木工师傅们开始分配人力。这时候,亚诺和小卓赶紧跑到教堂的后墙边,到了那里,两人乖乖贴墙等着。贝伦格检视过已经分好的三组人马,接着再作指示。
“每一组人马各自负责拉一条粗绳。你们这一组……”他指着其中一组人,“你们这一组的名称叫作‘圣母玛丽亚’。大家跟着我喊一遍‘圣母玛丽亚’!”一群人齐声呐喊:“圣母玛丽亚!”
“你们这一组,‘圣塔克莱拉’!”第二组成员也大声呼喊了自己的组别名称。
“你们这一组是‘圣埃拉莉亚’。接下来我会以组别名称下指令,当我说出‘全体成员’这四个字的时候,那就表示三组同时行动。你们必须一直维持整齐而笔直的队伍,从头到尾对准前面伙伴的背部,并且要专心听从师傅们的指挥。你们千万要记得:始终保持笔直的队伍!现在,大家开始排队。”
每一组都有一位木工师傅负责整队。粗绳已经准备妥当,所有人双手紧握着绳子。贝伦格·孟塔谷不让他们有思考的机会。
“全体成员!你们开始行动了,首先轻轻拉,直到你们感觉到绳子已经绷紧。对了!就是这样……”
亚诺和小卓盯着缓缓移动的队伍。
“全体成员!用力拉!”
孩子们屏息注视着。三组队伍的成员们全部紧盯着伙伴们的后脚跟,大家开始用力拉,他们的手臂、背部和脸部全都紧绷着。亚诺和小卓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拱心石上。毫无动静。
“全体成员!再用力!”
这一声洪亮的口令,响彻全场。一个个成员开始涨红了脸,鹰架的木板发出嘎吱声。拱心石已经和地面相隔一个拳头大了。六千公斤啊!
“再用力!”紧盯着拱心石的贝伦格扯着嗓子大喊。
又多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孩子们看呆了,甚至忘了要喘气。
“圣母玛丽亚!再用力一点!再用力!”
亚诺和小卓把视线转移到“圣母玛丽亚”那一组人身上。艾柏神父就是成员之一,此刻正紧闭着双眼,用力拉着绳索。
“对了,就是这样,圣母玛丽亚,继续用力!全体成员!再用力!”
鹰架上的木头依旧嘎吱嘎吱响。亚诺和小卓看了看鹰架,然后看着贝伦格·孟塔谷,这位大师眼中只有拱心石,那块拱心石上升速度非常缓慢。
“继续用力!继续!继续!全体成员一起用力!再用力一点!”
当拱心石已经上升到第一层鹰架的高度时,贝伦格下令三组人马停止再用力,并且让拱心石悬在半空中。
“圣母玛丽亚和圣埃拉莉亚,你们两组人员先停着。”接着,他继续下一个指令,“圣塔克莱拉,你们继续拉!”倾斜的拱心石缓缓滑进第一层鹰架,“现在,全体成员慢慢松手。”
当拱心石终于落在贝伦格脚边的鹰架上那一刻,在场所有的人,包括拉着粗绳的成员们在内,全都停止了呼吸。
“慢慢来!”大师在鹰架上大喊着。
拱心石放下之后,鹰架上的木板平台立刻凹陷成弧形。
“他们就这样停了?”亚诺向小卓咕哝着。
如果就这样停下来了,那么,贝伦格……
贝伦格还在等着。然而,那些鹰架根本无法长时间承受拱心石的重量。无论如何,那块拱心石一定要升到最顶端,正如贝伦格的规划。木工们忙着将粗绳套上第二组滑轮,接着,所有人员再度紧握绳索。再上一层鹰架,再上一层,六千公斤的拱心石终于升上那座拱顶的中心位置。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之下,拱心石升上了天际。
这是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所有人满身大汗,全身肌肉紧绷。偶尔有人倒下,带队的师傅必须立刻将人拉出队伍,免得被伙伴们踩伤。这时候,有些身强体壮的百姓自愿顶替体力不支的队员,师傅会挑出适合的人选,立刻将空缺补上。
贝伦格站在鹰架最高层指挥行动,站在下层的另一位师傅则将他的命令传递给地上的人员。当拱心石终于升上最高层的鹰架时,有些人脸上原本紧抿的双唇,渐渐漾起了笑容,然而,这才是最艰难的时刻。贝伦格·孟塔谷已经测量过放置拱心石的正确位置。一连好几天,他天天在十根石柱之间以绳索和木桩围成三角形,接着,他从鹰架上端放下铅锤,然后再将绑在木桩上的一条条绳索往上拉,并紧紧固定在鹰架顶端。他日复一日地在羊皮纸上画着草图,然后擦掉,再来一次。如果拱心石未能放在正确的位置上,鹰架将无法承受拱顶的重力,后殿可能因此而坍塌。
最后,经过不知多少回的测量之后,贝伦格终于在鹰架最上层找出了放置拱心石的精确位置。就是那个位置,丝毫偏差都不容许。这个艰难的关卡正考验着所有人的信心和意志力,因为,这一次和前面的情况完全不同,贝伦格不让他们早早就将拱心石放置在鹰架上,反而继续发号施令。
“圣母玛丽亚,再用力一点。不对,圣塔克莱拉,用力拉,好……现在暂停。圣埃拉莉亚!圣塔克莱拉!圣母玛丽亚!往下一点……往上一点……就是现在!”他突然大吼,“全体成员维持同样的力道!现在往下放!慢慢放!慢慢放!慢一点!慢一点!”
霎时,粗绳松脱了。现场一片静默。所有的人仰望着天际,大家看着贝伦格蹲下来检视拱心石的位置。接着,他环抱那个直径两米的巨石,然后站了起来,高举着双手向地面上的人群致意。
当大家甩掉绳索,兴奋狂叫的那一刻,亚诺和小卓似乎感受到贴着背的旧教堂墙壁也被撼动了。许多人累得干脆躺在地上,有些人则紧紧相拥,共享这个充满喜悦的欢乐时刻。聚集在周遭观看全程的数百名群众也乐得欢呼鼓掌,而亚诺则激动得哽咽起来,全身寒毛直竖。
“我好想赶快长大!”那天晚上,亚诺这样对父亲咕哝着。父子俩正躺在草席上,周遭不时传来其他奴隶和学徒的咳嗽声和鼾声。
柏纳暗自揣测儿子这个心愿是怎么冒出来的。那天,亚诺回到家时,情绪异常亢奋,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圣母教堂升起拱心石的经过,就连总管昭明都听得兴味盎然。
“儿子,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所有人都贡献了他们的力量。在圣母教堂,很多小孩会去帮父母或师傅们做事,可是我和卓安……”
柏纳伸手去搂着儿子的肩膀,把他紧紧拥在怀里。确实,除了偶尔帮忙跑跑腿之外,亚诺只能到处闲晃。但是,他能做什么呢?
“你喜欢大力士,对不对?”
当孩子一再叙述那批人把大石块搬运到大教堂的情形之时,柏纳多少可以感受到那份热情。通常,孩子们会一路追随大力士到城门口,然后在那里等着,当大力士们扛着石头回来时,这些孩子会陪着他们沿着海岸往前走,接着从弗拉梅诺斯修院再继续走到圣母教堂。
“是啊!我喜欢大力士。”亚诺答话时,柏纳另一只手伸进草席下摸索着。
“这个你拿着!”他把父子俩逃亡期间使用的旧皮囊交给他,亚诺在阴暗中接下这个装水用的皮囊,“你可以提供清水给大力士喝!你看着好了,他们不但不会拒绝,而且会很感激你的。”
隔天一大早,才刚天亮。小卓照例已经在葛劳家门口等着了。亚诺把皮囊给他看,然后往脖子上一挂,两个孩子就这样直奔海边,来到天使泉,这也是大力士们搬运石头途中唯一的水泉。下一个水泉就是圣母教堂了。
当两个孩子看见一排弯腰背着大石块的大力士拖着缓慢步伐走过来时,两人赶紧爬上一艘停靠在岸边的船。第一位大力士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亚诺把手上的皮囊给他看。那位大力士笑了,接着,他停在船的前面,站在甲板上的亚诺正好可以直接把水倒进他嘴里。其他大力士在后面等着;接下来,所有大力士陆续都喝了水。大力士们返回采石场时,身上少了沉重负担,总算可以停下来好好感谢两个孩子提供的清水。
从那天开始,亚诺和小卓成了大力士们的送水人。两人通常会站在天使泉旁边等着,若是碰到商船卸货,或是大力士们停止搬运石头到圣母教堂的日子,两个孩子就在城里到处送水给工作中的大力士们,省得他们还得背着一壶水在身上。
两人只要有空就到圣母教堂观看建造工程,或是去找艾柏神父聊聊天,或是坐在地上看着安禾狼吞虎咽地吃着他的点心。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孩子望着教堂的眼睛闪烁着明亮的神采!大力士们都这么说,连艾柏神父也这么觉得。
拱心石升上去之后,这两个男孩总算可以见证每根石柱上方各自发展出一座拱顶的过程;木工们已经装上连结拱心石的拱架,而在石柱后方,已经筑起回廊的墙壁以及教堂内的两面护墙。而介于两面护墙之间的,则是艾柏神父跟他们提过的圣体神殿,也是属于大力士们的神殿,圣母就在这里安息着。
回廊墙壁的工程一结束,建造九座拱顶的拱架工程随即展开,拆除旧教堂的工程也开始了。
“后殿的上方呢……”艾神父这样告诉他们,“会加盖屋顶。你们知道会用什么建造那个屋顶吗?”两个孩子猛摇头。“城里所有的陶瓷器皿和瓶罐瑕疵品。首先铺上一层方石,然后整齐地嵌上这些陶瓷瑕疵品,最后再盖上教堂的天花板。”
亚诺早就看过教堂外的石块堆旁边堆了许多陶瓷瓶罐。他曾经问过父亲,那些陶瓷为什么会在教堂外,但是柏纳也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柏纳这样告诉儿子,“所有的陶瓷瑕疵品都会有人来运走。原来,都到你的教堂去了呀!”
就这样,新教堂从旧教堂的后殿开始了初步的格局,而旧教堂的拆除工作也开始了,为了重复使用旧建筑的石块,拆除工程进行得异常谨慎。巴塞罗那的沿海区不会没有教堂的,即使在新旧教堂的建筑工程都在进行期间,老百姓的宗教活动也不会因此中断。然而,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亚诺也跟其他人一样,进了一栋小小的罗马式建筑喇叭口形大门之后,看见原来那个他和圣母交谈的昏暗空间,如今成了装上大窗子的新建后殿。旧教堂好像一个小盒子,装在另一个神奇的大盒子里。大盒子逐渐扩大的同时,小盒子也逐渐萎缩,但是,这个小盒子后面却延伸出如此宏伟高耸的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