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往上造鹰架呢?
亚诺指着圣母教堂后方这样问着。安禾抬头往上看,塞满了面包和奶酪的嘴巴咕哝着一串模糊的句子。小卓开始呵呵笑起来,亚诺也跟着笑了,最后,就连安禾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一不小心噎住了,笑声变成一连串的咳嗽声。
亚诺和小卓天天到圣母教堂报到,两人进了教堂之后,随即跪下来。因为母亲的鼓励,小卓发奋学习祷告,一再重复念着亚诺教他的祝祷辞。等亚诺回家后,小卓会赶快跑到那扇小窗前面,向母亲叙述自己这一天祷告的内容。除了和圣母教堂的艾柏神父聊天之外,亚诺每天上教堂和他的母亲交谈。现在,他身边多了个低声祷告的小卓。
祷告结束之后,亚诺和小卓走出教堂,这时候,两人总会刻意跑得远远的,然后抬头张望进行中的教堂工程,还有辛勤工作的木工、石匠和泥水匠。然后两人坐在圣母广场等待安禾下工休息,这样他可以和他们俩一起吃点心。艾柏神父总是以慈爱的眼神看着他们,圣母教堂的工人见到他们也会微笑寒暄,甚至连那些驮负大石块的大力士,总会特别转过头来看看这两个坐在圣母教堂门口的孩子。
“为什么鹰架还要继续增加呢?”亚诺再次提问。
三人同时望着教堂后方的部分,那里已经矗立了十根石柱:其中八根石柱绕成一个半圆,另外两根各居两侧的位置。石柱后方已经开始了护墙的建造工程,护墙之间将是教堂的后殿部分。但是,既然已经立了石柱,鹰架却持续往上扩增,乍看之下,实在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仿佛那群工人都失心疯了,只想一直往上造天梯。
“我也不知道。”安禾回答。
“我看这些鹰架一点都不牢靠。”小卓也加入话题。
“噢!这些鹰架都很牢靠的!”这时候,有个男子语气非常笃定地作了响应。三人同时回头。在一阵谈笑声和咳嗽声交杂之间,三个人并未发觉身后走来一些人,有几位衣着奢华讲究,另外几位身着神父长袍,但是胸前佩挂着镶嵌了珍贵宝石的黄金十字架,手上戴着大戒指,腰带上也绣了金色和银色镶边。
艾柏神父一见到这群人出现在教堂门口,赶紧上前迎接。安禾猛然起身,拼命把嘴里的食物吞下去。刚刚那个突然开口搭腔的人,安禾以前只见过几次,每次都排场浩大。这位先生是贝伦格·孟塔谷,也就是主导圣母教堂工程的建筑大师。
亚诺和小卓也赶紧站起来。艾柏神父走到那群人前面,并且恭敬地吻了主教们手上的大戒指。
“那些鹰架有多牢靠啊?”
小卓的问题使得正要弯腰去吻另一位主教戒指的艾柏神父愣住了。他僵在那儿,眼睛直盯着那个孩子。“你不要说话,也不要多问。”他的眼神这样告诉小卓。其中一位带头的大人物作势要继续往教堂内走,但是,贝伦格·孟塔谷却抓着小卓的肩膀,把这孩子转过来面对着他。
“孩子们常常可以见到我们看不到的部分。”他大声对着同伴们说道,“所以,这孩子会对越来越高的鹰架好奇,我一点都不惊讶。你想知道鹰架为什么要继续往上搭吗?”小卓看了艾柏神父一眼,然后使劲点头,“你看见那些石柱的顶端了吗?以后呢,每根石柱上面都会盖上六面拱顶,而最重要的那一座拱顶将是新教堂后殿上方的那一座。”
“后殿是什么?”亚诺问。
贝伦格面露微笑,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部分同行的大人物仔细聆听着解说,神情就和那两个孩子一样专注。
“一座后殿就像这个样子。”大师将十指弓起,双手交叉在一起并拢,就像个山洞一样。孩子们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那双神奇的手。有些站在后面的大人物也伸长了脖子张望,包括艾柏神父在内。“好了,总而言之,在最高点的顶端呢……”大师换了个手势,食指往上一指,“最后会放上一块石头,我们称之为拱心石。首先,我们会把那块拱心石升到最高处的鹰架,就是最上面那一层,看见没?”所有的人一致往天际望去,“拱心石安装完成之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拱顶的建造工程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建造这么高的鹰架。”
“为什么要这么费功夫呢?”亚诺的问题又把艾柏神父吓了一大跳,虽然他已经很习惯孩子们的童言童语了,“这些都是在教堂里面看不见的东西啊!反正只是在屋顶而已。”
贝伦格忍不住大笑,后面那群人也跟着笑了。艾柏神父急得猛叹气。
“在教堂里当然看得见呀!孩子,教堂现有的屋顶,以后都会拆掉盖新的。到时候,现有的这座小教堂就会焕然一新,更大!更……”
小卓脸上突然出现的不悦神情,让贝伦格大吃一惊。这孩子已经习惯了小教堂的隐密性,还有这里的气味和昏暗,正好适合他静静祷告啊!
“你喜欢海上圣母吗?”贝伦格问他。
小卓看了看亚诺,两人同时点头。
“新教堂完工以后,你们喜欢的圣母将是全世界最灿烂耀眼的圣母!她不再像现在这样置身在阴暗之中,她会拥有世人无法想象的美丽教堂。她也不再困守在那两面厚厚的矮墙围堵起来的狭小空间。以后,她会挺立在高处俯瞰着你们,后面还有通往天庭的石柱和后殿,天庭,那是圣母应有的位置。”
大家仰望着天空。
“没错!”贝伦格·孟塔谷继续说,“新建的海上圣母教堂将会直达天庭。”接着,他在一行人陪同下,走进了圣母教堂,留下艾柏神父和两个孩子望着他们的背影。
“神父!”那群人走远之后,亚诺询问身边的艾柏神父,“当他们把小教堂敲掉的时候,新的大教堂又还没盖好,那么,圣母怎么办?”
“你看见那两面护墙了吗?”神父指着主祭坛后方,那里正在建造两面厚墙,回廊将因此而封闭,“那里会盖起第一座神殿,叫作圣体神殿,将来,耶稣基督的遗体和圣墓以及圣母雕像都将保存在那里,所以,圣母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
“谁来负责守护圣母呢?”
“你放心,”艾柏神父这次回话总算露出了笑容,“圣母一直都有人守护着。圣体神殿属于大力士公会;他们拥有铁栅栏的钥匙,大家会轮流来看管这个地方。”
亚诺和小卓已经认识了好几个大力士。安禾曾经指着一排扛着大石头的大力士介绍了他们的名字——雷蒙是他们认识的第一位大力士;吉隆身上的肌肉跟他背上的大石块一样坚硬,皮肤黝黑,每次背着大石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令人害怕,但本性却亲切又温柔;另一位也叫雷蒙的大力士,大家给他取了绰号“小子”,他的个头比第一位雷蒙矮一点,但是身形粗壮多了;米盖身材消瘦,看起来似乎搬不动任何大石块,但是,当他一鼓作气,全身肌肉紧绷,这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要迸裂了;赛拔斯提亚总是不茍言笑,他的儿子巴斯提亚聂、贝利以及乔摩也是大力士……还有一长串名字,他们都是沿海区的搬运工人,每天利用工作闲暇从采石场搬运大石块到海上圣母教堂,新教堂所需的数千块大石头,全都是他们的贡献。
亚诺想起那些大力士——想起他们驮负着大石块望着圣母教堂的眼神;想着他们卸下石块后的灿烂笑容,还有他们展现的惊人毅力。亚诺相信,这群人一定会好好守护他的圣母。
不到七天,贝伦格·孟塔谷描述的情景即将成真。
“你们明天一大早就来。”安禾这样交代两个男孩,“他们要把拱心石升上去了。”
隔天一大早,穿梭在鹰架之间的工人后面,一大群看热闹的孩子跟前跟后。现场大概有一百多人,除了工人、大力士,甚至连神父们也来了。艾柏神父换下了长袍,身上穿着便衣,腰间还系了红布条当腰带。
亚诺和小卓混在人群里,兴奋地见人就微笑寒暄。
“孩子们!”有位木工师傅过来对他们说,“待会儿我们要开始升起拱心石的时候,不准你们随便跑来跑去,知道吗?”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拱心石在哪里?”小卓好奇地问那位木工师傅。
接着,两个孩子顺着木工师傅的手指望着鹰架最下层。
“圣母!”一见到那块巨大的圆石,两人异口同声惊呼着。
在场许多人和这两个孩子一样看着那块拱心石,但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知道,这一天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拱心石有六千多公斤。”有人这样告诉他们。
小卓睁大的眼睛像个圆盘似的,直盯着大力士雷蒙。
“不……不是的。”雷蒙大概猜出了小卓心中的想法,所以主动说明,“这块大石头不是我们搬来的。”
雷蒙这么一说,四周传出零星而急促的笑声,但是,笑声马上就停了。亚诺和小卓看着人群逐渐散开,再看着那块巨大的拱心石,然后抬头望着鹰架的最高处;他们要用粗绳把六千多公斤的拱心石吊上三十米高的地方啊!
“万一出了差错的话……”他们听见有人边说边在胸前画着十字。
“那就正好压在我们身上了。”
但是,没有任何人踌躇不前,就连一身特殊打扮的艾柏神父也跃跃欲试,大伙儿互相打气,不时轻拍旁人背部,相互激励。人群和鹰架已将老旧的小教堂包围了。许多人屏息注视着教堂。巴塞罗那的乡亲们逐渐聚集在远处,大家等着观看这项非比寻常的重大工程。
贝伦格·孟塔谷终于出现了。他并没有停下来与人交谈或寒暄,直接走到鹰架下方,立刻向群众解说接下来的流程。大师在忙着交代事项的同时,几位木工师傅在拱心石上绑上大型滑轮。
“各位已经看到了……”贝伦格大声说道,“鹰架的顶层已经装设了滑轮组,我们就靠这个把拱心石拉上去。整套滑轮组,包括鹰架顶端的以及绑在拱心石上面的,总共有三组,每一组又包含三个滑轮。各位都知道,我们无法借助绞车完成这项工程,因为我们必须始终以斜面上升的方式将拱心石拉上去。总共会有三条粗绳绕过滑轮组,升上顶端之后,再回到地面。”大师指着粗绳,身后的一百多人正仔细听着粗绳的移动方式和路径,“我要你们所有的人分成三组,然后在身旁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