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们特此宣布,柏纳·艾斯坦优与其子亚诺为巴塞罗那自由公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柏纳听着男子断断续续地念着证件内容,一股寒战不听使唤地窜流全身。柏纳在船坞碰见了这个男子,接着,他问这个男子哪里可以找到识字的人,男子一听,自告奋勇帮他,只要赏他一小碗饭菜当作酬谢之礼就可以。于是,就在嘈杂的船坞里,伴随着柏油的气味以及轻拂脸庞的海风,柏纳继续聆听着第二份文件的内容:葛劳答应在亚诺年满十岁时收他为学徒,并训练他成为专业制陶工匠。他的儿子是自由公民了,有朝一日,他一定能够自食其力,甚至在这座城市拥有立足之地。

柏纳面带笑容,依约送来一碗饭菜答谢男子,随即返回工场。拿到巴塞罗那公民证,这就意味着罗伦·巴耶拉再也没有权力掌控他。这也表示,他并未因任何犯罪事项而遭通缉。那个铸铁房的少年学徒大概没死吧?柏纳自忖。即使他真的死了……“我们的土地就当是送给你了,巴耶拉大爷,我们要留在这里享受我们的自由!”柏纳以充满挑衅的语气喃喃自语。葛劳家的奴隶们,包括总管昭明,看着心花怒放的柏纳回到工场,大伙儿忍不住都停下手边的工作盯着他。地面上还留着艾碧芭的血迹。葛劳下令,不准任何人清洗那摊血。柏纳的脚步尽量回避着地上的血迹,此时的他,已是一脸怅然。

“亚诺!”那天夜里,父子俩躺在同一张草席上,柏纳在儿子耳边轻声唤着。

“什么事啊,父亲?”

“我们已经是巴塞罗那的自由公民啦!”

亚诺没出声。柏纳在黑暗中找寻着孩子的头,接着,他温柔地轻抚着孩子的头发;他也知道,孩子不可能会了解他内心的狂喜。他默默聆听着其他奴隶的呼吸声,然后又摸了摸儿子的头,这时候,他心中突然浮现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疑问:这个孩子将来会愿意替葛劳工作吗?那一夜,这个问题让柏纳迟迟无法入睡。

每天早上,当所有人准备上工时,亚诺会独自离开葛劳的工场。每天早上,柏纳总要想办法跟儿子说说话,并替他打气。你应该去交交新朋友,柏纳曾经想这样跟儿子说,只是,他还来不及开口,亚诺已经转过身去,然后无精打采地往工场外的大街走去。好好享受你的自由啊!儿子……那一次,柏纳正想告诉儿子这句话时,那孩子却两眼茫然地望着他。过了半晌,晶莹的泪珠从孩子脸颊慢慢滑落。柏纳跪了下来,只能紧紧抱着孩子。接着,他看着儿子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中庭。亚诺就和每天早上一样,刻意避开艾碧芭留下的那摊血,柏纳脑海里再度出现葛劳那条毫不留情的皮鞭。他下定决心,绝对不再目睹凄惨的鞭刑:看过一次,伤痛够深了。

柏纳跟在儿子后面,孩子听见脚步声,立刻回过头来。来到亚诺身边的柏纳,开始用脚尖刮着地上干涸的血迹。亚诺的神情顿时振奋起来,见到孩子脸上有了光彩,柏纳的脚尖刮得更用力了。

“你在干什么?”昭明在中庭的另一头对他大喊。

柏纳愣在原地。皮鞭再次抽打着他的回忆。

“父亲!”

亚诺踩着草鞋鞋尖慢慢走过柏纳刚刚刮过血迹的地面。

“柏纳,你在干什么呀?”昭明再次质问他。

柏纳没答腔。过了半晌,昭明回头一看,所有奴隶默默不语,大家的目光全都紧盯着他不放。

“儿子,你去提水来!”趁着昭明还在犹豫时,柏纳赶紧吩咐儿子。

亚诺精神抖擞地跑开了,这还是柏纳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看见儿子跑步。昭明默默点着头。

接下来,柏纳父子跪在地上,两人一言不发,埋首清洗着那些不公不义的印记。

“你去玩吧!孩子。”清洗地面告一段落后,柏纳这样告诉儿子。

亚诺神情黯然。他也好想知道自己可以去找谁一起玩耍。柏纳拢了拢儿子的头发,然后拉着他往门口推。亚诺出了大门,一如往常的每一天早上,顶多就在葛劳家附近晃荡,然后爬上卜家花园围墙旁那棵大树。他天天躲在树上,等着表哥表姐到花园里玩耍,姑姑贾孟娜通常会在一旁陪着。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呢?”亚诺喃喃低语,“我没有做错什么事啊!”

他的两位表哥似乎玩得很高兴。随着时间的流逝,卜家渐渐走出贾蒙夭折的阴霾,只有做母亲的贾孟娜,脸上仍见哀伤的神情。约森和赫尼假装打架闹着玩儿,玛格丽妲则紧紧挨着母亲坐着,眼睛直盯着两个哥哥。亚诺躲在树上,想起姑姑无数次的温情拥抱,他的胸口不禁一阵刺痛。

就这样,那棵大树成了亚诺每天早上的栖身之处。

“他们是不是已经不喜欢你啦?”那天早上,他听见有人这样问他。

一时的错愕让他失去平衡,差点儿从树上跌下来。

亚诺环顾四周,就是找不到说话的人在哪里。

“我在这里啦!”

亚诺往繁茂的枝叶里张望,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只是,他依旧没看出任何动静。最后,有几根树枝开始动了起来,枝叶之间,隐约可见一个小男孩的身影,正朝着亚诺猛挥手。小男孩神色严肃,稳稳地端坐在树干上。

“你……你在我的树上干什么?”亚诺冷冷地质问。

那个衣衫褴褛、一身肮脏的小男孩丝毫不为所动。

“跟你一样啊!”他答道,“在这里看人啰!”

“你不可以在这里看人!”亚诺严正驳斥他。

“为什么?我已经在这里看了很久了。我以前也看着你在那里玩啊!”一身脏兮兮的小男孩停顿了半晌,“他们已经不喜欢你了吗?你为什么老是在哭啊?”

这时,亚诺惊觉自己脸颊上挂着两行热泪,更是怒不可遏了:这个小男孩居然在偷看他!

“你下来!”已经站在地上的亚诺喝斥仍在树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身手非常敏捷,不一会儿就站在他面前。亚诺揪着男孩的头发,但是,他看起来不惊不惧,镇定得很。

“你居然敢偷看我!”亚诺气呼呼地指控他。

“你自己不也在偷看别人!”小男孩替自己辩护。

“我当然可以看啊!因为他们是我的表哥和表姐。”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跟他们一起玩呢?”

亚诺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他的声音颤抖着,想回话,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啦!”小男孩上前安慰他,“我也常常哭的。”

“你为什么要哭?”亚诺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想起母亲就会哭。”

“你有母亲吗?”

“有啊!可是……”

“既然你有母亲,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回去跟母亲一起玩?”

“我不能跟她在一起。”

“为什么?她不在你家啊?”

“不在……”小男孩踌躇了半晌,“其实她在我家啦!”

“既然她在家,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留在家里?”

脏兮兮的小男孩没回话。

“她生病了吗?”亚诺继续追问。

小男孩摇头否认。

“她没有生病。”男孩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亚诺坚持问到底。

小男孩满脸哀伤地看着亚诺。他咬了咬下嘴唇,终于拿定主意。

“你跟我来!”他拉了拉亚诺的衣袖,“跟我走!”

陌生小男孩拔腿就跑,瘦小的身子,跑起来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亚诺跟在他后面,眼睛直盯着那瘦小的身影,在街道宽敞的制陶工匠小区还算简单,但是进入巴塞罗那城区之后就不容易了;城里狭窄的巷道总是挤满了人潮和工匠摊子,到了这种地方,不把人跟丢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亚诺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他跟着往前跑就是了;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别让灵活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的小男孩离开自己的视线。亚诺的身手比小男孩笨拙多了,躲开了行人却撞上摊位,惹得恼怒的店家对他破口大骂。有个店主甚至往他后脑勺打了一巴掌,另外一家则揪着他的长衫不放,还好亚诺都顺利脱身了。不过,经过这么一折腾,他把小男孩跟丢了,霎时,他发现自己正在人声鼎沸的一座大广场入口处。

他认得这座广场。他曾经和父亲来过一次。“这是布拉特广场。”当时,父亲这样告诉他,“这里是巴塞罗那的中心。你看到广场正中央那块石头了吗?”亚诺看着父亲手指的方位,“以这块石头为中心,整座城市由此分为四个区域:海洋区、弗拉梅诺斯区、毕伊区以及又叫圣贝雷区的咸水区。”亚诺沿着丝绸街来到广场,接着,他站在总督府旁的城门下四处张望着,只希望能够找到那个又脏又瘦的身影,然而,放眼望去,只是一片茫茫人海。他看看城门边,那是城里最大的屠宰场,而城门另一边则聚集了好几个贩卖面包的摊贩。亚诺一一检视着广场两侧的石椅,人来人往,就是看不到小男孩。“这里是小麦市场。”亚诺曾听父亲说过,“那一边的摊子是城里的小麦盘商和摊贩批货的地方,而广场另一边则是乡下来的农夫,他们卖的都是在自己农地收获的小麦。”亚诺在广场两侧来回张望着,肮脏的小男孩没有现身,倒是见识了人们讨价还价的情景。

到主城门,亚诺又想停下来找人,却被进出城门的人潮推着往前走。他只好退到一旁的面包摊子旁,此时,他的背部不小心碰到某个摊子的长桌,当场挨了重重一记。

“臭小子!快走开!”面包师傅一脸嫌恶地对他咆哮着。

亚诺只好回到喧闹拥挤的市场里,毫无头绪地被人群推挤着。

就在亚诺晕头转向的时候,那张肮脏的小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你在这里干什么?”小男孩大声问他。

亚诺没答腔。这一次,他决定紧紧抓住小男孩的长衫,让小男孩拖着穿越了布拉特广场,然后两人沿着波利亚街往下走,来到锅匠小区。狭小的巷弄里,处处可闻锅匠们在铜片和铁片上打孔的声音。到了锅匠小区之后,两人已经不再奔跑;然而,筋疲力竭的亚诺依然紧抓着小男孩的衣袖,并央求他放慢脚步。

“这里是我家!”最后,小男孩指着一栋小平房对他说道。大门前有张桌子,桌上摆了各种尺寸的铜锅,旁边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埋首工作,根本没抬头看他们。“那是我父亲。”说完,小男孩径自绕过屋子,继续往屋后走。

“为什么不……”亚诺正想问个清楚,一边还频频回头张望那栋房子。

“等一下!”小男孩突然打断他的话。

两人沿着窄巷往前走着,巷子两旁尽是低矮房舍,屋后则是菜园。到了小男孩家的菜园时,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总算停下脚步,他凝视着屋子旁边加盖的小房子,面积很小,屋顶却不低,上方有个看起来像是小窗子的开口。亚诺在一旁等着,而小男孩仍旧伫立原地。

“现在呢?”亚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小男孩转过头来望着亚诺。

“怎么……”

但是,那个小无赖就是不理他。亚诺静静看着这个小男孩搬来一个大木箱,把木箱放在小窗子下面,然后爬到箱子上,定定地看着那扇小窗子。

“母亲!”小男孩轻声呼唤着。

一只苍白瘦削的女人手臂使劲伸出窗口,摸了摸窗沿;她的手肘搁在窗台上,接着,那只手开始抚摸小男孩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