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孟娜的手指轻轻滑过这四件陶艺极品。这是多么细致的触感呀!通过甄试之后的葛劳非常兴奋,立刻将这四件作品送给她。当时,她开始想象,自己家里应该会摆满这样的陶艺极品……就连陶艺公会的四位代表都过来向葛劳道贺。葛劳以这四件作品展现了他精湛的烧陶技巧,作品表面缀以锯齿形线条、棕榈叶、小朵玫瑰和百合花,并结合了其他材质,如白色的锡、巴塞罗那本地出产的绿铜、紫色的锰、墨色的铁、蓝色的钴以及黄色的锑。每一处线条和图案都有不同的颜色。当炉子正在烧制这些陶艺半成品时,贾孟娜甚至满心焦急地在一旁盯着,就怕它们会在炉子里破裂了。烧制完成之后,葛劳再漆上一层透明的釉,借此达到防水效果。贾孟娜再用指腹摸了摸这些陶艺作品。怎么现在……他居然只做陶罐!
葛劳走到妻子身旁。
“你放心!”他安抚着难掩落寞的妻子,“我会一直为你烧制像这样的陶艺作品的!”
葛劳就这样开始了制陶事业。他那个简陋工场的干燥室里堆满了水罐和陶罐,商人们老早就听到风声,他们知道卜葛劳的工场里多的是陶罐,要多少有多少,再也不用苦苦哀求那些高傲的制陶师傅了。
柏纳站在那栋房子前面张望着,怀里的亚诺已经苏醒,大概是饿了,这孩子哭个不停。柏纳只能靠左眼观察眼前那栋三层楼的房子。一楼邻近街道旁的是工场,二楼和三楼则是师傅和家人的居住空间。房子旁边还有菜园和花园,另外还有烧陶用的火炉,以及那一大片空地,堆放着无数各式各样、各种颜色的陶罐……屋子后面的空间,依照法令规定作为卸货和堆放原料工具之用。烧陶产生的烟灰和渣屑依法不得倾倒在路边,所以也只好存放在此。
柏纳站在街上往工场里看,里头有十个人忙个不停。他盯着这十个人仔细看了半天,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葛劳。这时候,柏纳看到大门口旁边停了一辆装满新陶罐的牛车,工场内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人驾着牛车走了。另一位衣着相当讲究,此时正要回工场去,柏纳赶紧把他叫住了。
“您等一下!”那个人默默看着柏纳走近他,“我要找卜葛劳。”他对那人说道。
男子把柏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如果你要找工作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们不需要工人。你就别来耽搁师父的时间了。”那个人态度非常恶劣,“也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说完之后,他掉头就走。
“我是你师父的亲戚啊!”
那个人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来。
“难道师父给你的钱还不够吗?为什么还来?”他咬牙切齿,同时还用力推着柏纳往后退,这时候,亚诺哭了起来,“他已经说过了,你要是再到这里来的话,我们就去检举你!卜葛劳可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你知不知道?”
柏纳缩着身子往后退,但是他实在不懂那个人在说些什么。
“您听我说啊……”柏纳还是想把话说清楚,“我……”
亚诺哭闹得越来越厉害。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那个人大声怒斥柏纳。
然而,更强烈的叫喊声却在这时候从楼上的窗口传出。
“柏纳!柏纳!”
柏纳和男子同时回头看着楼上窗口,女子趴在窗台上,双臂挥个不停。
“贾孟娜!”柏纳兴奋地向妹妹打招呼。
贾孟娜在窗口消失了,柏纳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男子。
“贾孟娜夫人认识你啊!”那人问他。
“当然啦!她是我妹妹。”柏纳冷冷地回应他,“还有,你要知道从来没有任何人给过我半毛钱。”
“很抱歉!”男子愧疚地低着头,“我刚才说的是师父的那些兄弟,来了一个,另一个接着来,天天应付不完这些人啊!”
当柏纳看见妹妹从屋子里走出来时,他索性让那人自说自话,赶紧跑去拥抱久别重逢的妹妹。
“葛劳呢?”进了屋里,柏纳把右眼上涂抹的血沙清洗干净,再把亚诺交给贾孟娜的阿拉伯保母喂食牛奶麦糊,总算可以坐下来休息了,这时候,柏纳问起了妹夫,“好久没见到他了,真想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贾孟娜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柏纳觉得纳闷。
“葛劳已经变了个人了。他现在是个有头有脸的有钱人!”贾孟娜指着墙边堆放的一口又一口皮箱,还有一个橱柜,那是柏纳从来没看过的家具。橱柜上摆着一些书籍以及陶瓷工艺品,地上铺着精美的地毯,窗子和天花板上还挂着精致的纱帘。“他现在几乎已经不管工场和制陶的事情了,这些事情都是由大总管昭明负责,也就你刚刚在门外碰到的那个人。葛劳现在热衷做生意,买卖船只、酒类和橄榄油。他现在成了制陶工匠公会的代表了,因此,根据加泰罗尼亚法律,他现在有资格被提名为巴塞罗那百人政务委员会的委员。”贾孟娜眼神茫然地直视前方,“柏纳,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葛劳了。”
“你也变了很多。”柏纳这样告诉妹妹。贾孟娜看看生过孩子的自己身材圆润,忍不住笑着点头。“那个叫昭明的……”柏纳继续说,“他跟我提起了葛劳的亲戚什么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贾孟娜无奈地摇摇头。
“事情是这样的……在卜家那些亲戚知道葛劳赚了大钱之后,所有的人,包括他的兄弟姐妹、堂表兄弟、侄儿侄女,陆陆续续出现在工场门口。大家都逃离了家乡,就为了跑来投靠葛劳。”说到这里,贾孟娜发现哥哥的神情不太对劲,“你……你也是吗?”柏纳点头承认,“可是……你那些土地都很肥沃呀!”
在柏纳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贾孟娜忍不住直掉眼泪。柏纳继续说起铸铁房少年的事,这时候,贾孟娜立刻起身,然后跪在哥哥身旁。
“这件事情,你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贾孟娜这样劝告哥哥。她靠在哥哥腿边,继续听着柏纳叙述他的遭遇。“你放心!”她哽咽地对哥哥说,“我们会帮你的。”
“我的好妹妹呀!”柏纳轻抚着贾孟娜的发丝,“如果葛劳对自己的兄弟都不肯伸出援手,又怎么可能会帮我呢?”
“因为我哥哥就是不一样!”贾孟娜的咆哮把葛劳吓了一大跳。
葛劳回到家的时候早已天黑了。个头瘦小的葛劳,一路怒气冲冲地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正在等他回家的贾孟娜默默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昭明已经向葛劳报告了家里的最新状况:“您的大舅子跟学徒们一起过夜,而他那个儿子……就跟您的孩子一起睡。”
葛劳怒不可遏地走向妻子。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做这样的事情?”得知大舅子的处境之后,葛劳反而对妻子大声咆哮,“他是个逃亡的农奴啊!你要知道,万一人家发现我们家居然窝藏农奴,会有什么下场?我的事业会垮掉!倒霉受害的人会是我啊!”
贾孟娜一脸漠然地听着丈夫在旁边又叫又骂,双手挥个不停。
“你简直是疯了!我连自己的兄弟都让他们搭船到国外去了!家里的女孩子要出嫁,我自愿送上一笔好嫁妆,只希望她们嫁得越远越好;我这样大费周章,就是希望没有人可以拿我的家人来做文章……而你现在居然……如果我以前是那样对待我的兄弟姐妹的,我有什么理由特别善待你哥哥?”
“因为我哥哥就是不一样!”贾孟娜突然怒声咆哮,葛劳吓得一脸愕然。
他吞吞吐吐地说:“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清楚得很。我想我应该不需要再提醒你吧!”
葛劳黯然垂下眼帘。
“就在今天……”他轻声说,“我才和城里的五位官员见过面,目的是说服他们选我为百人政务委员会的委员。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我已经取得了其中三位官员的支持。另外,我还得通过总督大人那一关才行。你自己想想看吧……万一让我的对手们知道我家藏着逃亡的农奴,会有什么后果?”
贾孟娜态度已经软化,这时候,她温柔地对丈夫说道:“再怎么说,我们就是欠他一份人情啊!”
“我只是一个制陶工匠啊,贾孟娜!我很富有,但是,我不过就是个制陶工匠而已。贵族们瞧不起我,商人们恨透了我。如果让这些人知道了……你知道那些拥有大片土地的贵族会怎么说吗?”
“我们就是欠他这份人情啊!”贾孟娜还是重复着同样的话。
“好吧!你就给他一笔钱,让他早点走了吧!”
“他需要的是自由公民身份。一年又一天……”
葛劳又开始焦虑地在屋里踱来踱去。接着,他举起双手,遮住了整张脸。
“我们不能这么做!”他掩面说道,“我们不能这么做啊,贾孟娜!”此时,他放下双手,盯着妻子说,“你想想看……”
“你想想看!你想想看……”贾孟娜忍不住提高音量打断他的话,“你自己为什么不想想看,如果我们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万一他被巴耶拉或是你的对手抓到了,让他们知道了你亏欠我哥哥这个逃亡农奴一份嫁妆……你说,人家又会怎么说呢?”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的,葛劳,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你,而且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你如果没有这份慈悲,至少也要替自己着想。你把柏纳留在这里,总比让他在外头流窜的好。他不会离开巴塞罗那的,因为他要的是自由。你如果不收留他,你这个逃犯亲戚会带着一个小孩在巴塞罗那流浪,而他们右眼上方都有个弯月形胎记,就跟我一样!”
卜葛劳定定注视着妻子。他本想开口答腔的,最后只是甩甩手而已。接着,他走出了客厅。贾孟娜就这样默默听着丈夫的脚步踩上通往卧房的阶梯。
葛劳的姓氏原文“puig”,在加泰罗尼亚文中是“山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