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与远方城市

保龄球的意识流 陆源 第2页,共2页

铁轨两侧的护栏外,是在密集的栅条间剧烈抖动的平原和村庄。火车离我降生并染上麻疹的城市越来越远。又一次,清晰而不乏酸楚,我以为自己迟早会遗忘苍老的榕树、巨大的罗望子树、往日遍布大街小巷的凤凰树,会遗忘招惹台风的小叶桉,遗忘香透全城的扁桃树和木菠萝树,以及我从未见识过的、生长在城头的粗壮木棉树。然而,错杂广布的众多池塘、堤埂上颠颠顿顿的童年我还记忆犹新。那个蚊子成堆的奇特区域镶嵌在繁荣街市间,是一块块天光浇铸的明镜,能容纳各式倒影、霞烟、腐殖质,聚集日月的逆流,令往昔重现。当暮霭缓缓爬向一大片明亮水网,千百张灼烁的旧景从我眼前晃荡着逐一掠过,组合成凝厚的时光碎块,使人分不清昨天今天,难以确定自己究竟是个在暑期做梦的小孩,还是个忽遭忆念淹没的忙碌成年人。某一刻,列车上方,恒星沉陷,暗空频繁变幻着十七种黑色,游动着久已灭绝的巨齿鲨。我一腔痛心的愤恨和傲世之情,滚沸的脑子塞满不切实际的幼稚思想,从一座城市迁徙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名为故乡的地方走到另一个不是故乡的地方,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把告别当作甜美的蜜糖,把距离当作一缕特殊的暖意。

想当初,北京在一个星期内失去它万年不倒的城墙。它们并没有毁于战火,而是毁于众人建设一个新世界的鸡盲症似的病态热情。席卷全国的政治狂潮下,那座位于南方、由一位嘴阔可含拳头的老军阀定为首府的边陲大镇,也迅速抛弃自己的古老墙垣。其实这一圈砖土不甚雄伟,更不像京师的城头那样,可容三辆大卡车并行。但一位终年泪汪汪的老姑妈告诉我,半个世纪以前,垣楼两边长满高大的木棉树,每逢五六月间,季风灼热,殷红的木棉花便在市区上空怒放,把多雨的天边映得发赤。如今城墙业已消失,只剩下宁寂的日光颓垣。木棉亦不复存在。至于招牌式的凤凰树,几乎全遭砍伐,理由是它们招来了数量惊人的毛毛虫。岁月流逝,残存的老树桩嘲笑着因噎废食徒有虚名的市镇。

很多年后,当我抵达南美洲西海岸,去寻找高居云端的七座黄金城,当我头上落满星尘,胡须上沾满雾水,步入黎明的暗影,走进迥远而幽深的热湿凌晨,敲开一扇扇陌生大门,沉重的行囊会装载旅途的所有日日月月。坐下休息时,我将回忆起从前的诸多景象,回忆起某个难以记述的宏朗夏夜,回忆起在某座火车站看见一群民工肩扛硕大的蛇皮袋,冲向灯光璀璨的月台,追逐尚未停稳、半年之内必遭淘汰的绿皮火车。那一晚,我又冷又饿,把一卷《永世流浪的犹太人史》塞到屁股底下,感觉老天爷紧敲慢赶地催促我们受罪。饮尽苦酒的阿哈斯菲尔!在这灵魂出窍的时刻,在这灾难的时刻,列车不再是列车,而是一长串能让两旁景物往后飞驰的钢铁魔盒。夜空明湛,好像一位苍颜皓首的圆眼巨人在主持秘密会议。月光流入车厢,搅乱湖水似的实梦,尽情抚摩女人的苍白大腿。乘客们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群盲摸象般探入深沉的睡眠。我耳机里一遍又一遍播放那首怪诞的歌曲《二十四》,它异常舒缓、冗长,让听者迷醉并反噬其睡眠,宛如一道费解的谜语,宛如一个迟来的晚秋深夜,昏暗的露珠从枝头树杪慢慢滑落。时间正悄然推移。它奇妙的节奏越来越紧促,越来越复杂,最终变作使人癫狂的繁弦急韵。我是一只音乐国度的隐棘鼠,正不知疲倦地钻研各式各样的听歌诀窍,并努力调整呼吸,以防自己在席卷八荒的静穆中太快失去理智。

5

卖茶鸡蛋的中年女人摇摇晃晃,跌脚绊手,走过挤满熟睡者的通道,好比列车疲沓沓地穿越水汽朦胧的仲夏长宵。“茶鸡蛋,卖茶鸡蛋……茶鸡蛋,卖茶鸡蛋……”她声音倦乏、冷淡,一边吆喝一边往下节车厢迈进。这个女人很高大,有一张死气沉沉的苦瓜脸,眼睛始终望着某个她自己虚拟的远端。座位上挤得满满当当的旅客,她连看都不看,更别说低下头瞧一瞧在自己脚边摊开的胳膊、肚子和脑袋了。我觉得,这个形孤影寡的村妇根本不打算把鸡蛋卖给什么人。

“这么晚了,”坐我斜对面的姑娘,冲苦瓜脸女人的哀愁愁背影嘟囔说,“谁也不会买茶鸡蛋。”她是被吵醒的,表情又沮丧又不耐烦。此刻,火车驶过一座大桥,跨越闪光的阴郁河谷,悬空的声响以及窗沿飘忽无定的微弱亮斑使人感到心神不宁。那个睡眼惺忪的小妞,从事过很多沧桑的工作,久历风尘,实力不逊于任何一名老虔婆,传闻她正率领几位同乡姐妹在这趟火车上拉客,顾客主要是买软卧票的中年男子,当然,硬座车厢的小伙子老头子也来者不拒。如果今后想从良,她们往往通过叔婶的介绍,去大城市开两年电梯,再当个饭店服务员,嫁给乡镇小贩安顿此生。

“就算没人买,我也得卖!”苦瓜脸村妇似乎已激愤难抑,微晃的头颅抛出一记含悲忍泪的仰角,但音量依然不大。她蓄着一部花白胡子,当年人称女张飞,眼下已神衰力弛,缺乏抑扬顿挫的腔调带有一股子茶鸡蛋味。“我要是像你那么年轻、漂亮、风骚,或者家底厚,或者男人没死,说不定也用不着爬上火车来卖茶鸡蛋。可现在,我还得养活小孩,养活自己!贫穷是头恶鬼,又毒又狠,会把你逼疯……”

高大的苦瓜脸妇人说话时,甚至没停下脚步。车厢外,断柱支撑的黑暗天穹向东南倾斜,北方七宿在铁轨远端招手,等候,彻夜低声交谈。星光注泻,荒原滚涌。我讨厌茶鸡蛋,唯一的原因便是盘卖茶鸡蛋的女贩子无不可怜兮兮。其实她看似狭小的货筐里还装有腌牛尾、炒羊肝和油炸猪膈。无论如何,大伙并不怪罪她厚颜利嘴,反倒是女人这番话促使茶鸡蛋火速销售一空:许多乘客骤然间感到饥饿难忍,睡意全无,鼻涕口水一齐流淌。车厢内,人们几乎是拖拽着苦瓜脸村妇往前走,仿若众星拱辰。肥胖的乘务员大发雷霆。可是,那女人收到的钞票依旧变戏法似的越积越厚,完全来不及清点。最后六枚鸡蛋由一名经济学博士统统买走,此举引发了全体旅客的义愤。好些人不明原委,从距离遥远的车头赶来抢购,他们听说有个农村妇人正在抛售一批美味超凡的茶鸡蛋,食蛋者居然会一边吃一边泪如泉涌,还有位清纯少女因吞蛋太急而差点儿噎昏。来自硬卧车厢的大胖子死活要买下全部熟肉,还要买下苦瓜脸女人的破竹筐。起初她不想卖,但为了逃脱这群好心人莽撞、盲信的重重包围,妇人不得不出售所有他们渴望的东西。纷乱结束,火车在沉静中驰向华北平原。

苦瓜脸女人走后,车厢弥漫着硫化氢和茶碱的气味。尽管空调还在全力运转,许多人开始不断冒油。红房画手们仍如孤魂野鬼哼哼着飘荡荒郊的《二十四》,我听得双耳坏死,听得神经中毒,听得心脏濒临崩溃。这会儿只有架子鼓嘭嘭嘭的节奏清晰可闻,其余乐音已悉数沉入背景,好像凡尘万物纷纷躲进强烈的月光之中,仅仅剩下月光,以及月光统摄的潮湿众生界。哦,大自然的输卵管!不难预料,当鸽灰色的拂晓抬起它浮肿、透明、千层卷般迟疑的厚眼睑,在这个一天之中最为脆弱的时刻,我苦苦等待意志的狂流涌来,于是会看见车厢继续静止不动,而风景将以一种不太真实的清晰感,往水银似的清晨后方无可逆转地漂移。

6

王忍带领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出现在车厢入口时,阳光正透过两层玻璃从窗外涌进来,让人睁不开眼睛。空幻的金色砂粒瞬间把车厢填满。永恒的秋天!硕果累累的节气!催使孕妇分娩!大伙隐约变成一车皮熟透的甜橙,圆头圆脑,满含魔法的酵素,发散着乙醇的芬芳。乘务员推起小车,驱赶横七竖八躺在走道上昏睡的人群。那个我称作王忍的汉子,颇具街头艺术家的气度风范,又不乏温厚深沉。他抱起两个小男孩,夹在腰间,等待一口京腔、满脸懈怠的乘务员走过后,才放下孩子,钻进车厢,找寻立足之地。我并不知道这男人叫什么,好在讲述火车旅客的故事一向无须真名实姓,他们各怀私欲,偏偏又挤作一堆。举例而言,坐在本人旁边的青年喜欢捣弄粉盒眉笔,于是我称他为化妆师;坐在对面一脸坚毅表情、满嘴黏液、长着精明的三角形额头的家伙是本人同事,于是我也从俗把他称为同事,当然,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叫他妖怪大叔。

匆匆回到京城,我又跟过去一样,不顾后果,不计得失、荣辱、毁誉,无惧才短思涩的严峻现实,躲开房东、债主、催账专员和理财顾问,缩在台灯制造的虚假黑夜中寻找叙事语调,静待灵感的蜜露从天上滴落,恭候又聋又瞎的老缪斯跑来抽我耳光。然而,越是妄图追求不存在的精纯诗境或空洞风格,创作者越是徒劳无功,乃至命悬一线,落入难产而死的险地。我想写,可稿纸上尽是涂鸦、齿痕、爪印。在北京,你必须扼住物欲的咽喉,抵抗感情的不良影响,倘若沉湎于它们提供的幻景,迟早会成为敌手的笑料。多年以来,我时不时梦见自己坐在一辆乘客寥寥无几的公交车上,置身于一伙愚顽憨痴的鬼魂中间,它穿越一片蒿草丛生的荒地,开过一个养猪场,驶入一座小村庄,或许是要把我运送到湖区钓鱼。秋阳犹如一根不可动摇的火柱,君权至为稳固。晴空呈现乡野所独具的澄澈蔚蓝。轰鸣的大客机看似静止不动,实际上只一晃眼便飞走了。它们在梦国的苍穹留下一道又一道波痕,将其拱手让给冰凉的苍绿、金黄和宁静来分治共管。

有时候不去想一件事,反而比不去想任何事更困难;有时候听到一句不得要领的恭维,比挨一顿狠揍更令人无法忍受。我住所隔壁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婚纱摄影公司,因此经常会瞧见奇形怪状的新娘和她们情浓意挚的新郎在电梯内呆立,在楼道里奔走。可是那些天,邻居业务冷清,世界安宁,窗帘的阴影静静垂坠,而我跌进光阴的无底洞,浑似一扇死猪,又瘫坐在两三日之前的火车上变馊发臭,并且再一次责怪自己缺乏意志。我看见乘警逮住了一个假装残废的逃票者,正要开出罚单,此人脱掉旧皮鞋,请大伙瞧一瞧他溃烂流脓的小脚趾,再来测一测他严重受损的智力,透视一下他纤维化的肺泡,为他主持公道。但长年在铁路线上穿梭的执法人员慧眼如炬,要照章惩办这家伙,因为他所持军人残疾证分明是伪造的。当天上午,那位人称王忍的瘦侠客,练过胸口碎大石、左脸有道闪电状疤痕、右臂刺了“王忍”二字的秃顶汉子,正以累时积晷的中年人的沉默固执来抵挡诸苦。他背着一只泥黄色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兜兜沉重饱满的食物,片刻不停地管束两个患有多动症的、野人似的小男孩。他神情威严,双目放光,浑如夜间哨立在枝头捕杀小动物的猫头鹰。看到肥大的汗珠从王忍的脑门一颗接一颗渗出,颤抖着旋转下滑,我不禁想起大学本科教政治学的胖老师:某些形象更换了身份,甚或修眉饰眼,改变体态,却从未远离我们。

这类人往往不大走运。临近正午,灾祸不期而至。那是一天之中列车上最为喧闹的时刻,到处播放着轻佻的音乐和听过无数次的相声段子。列车员推起零食小车走来走去,婴儿使劲啼哭,拌面的卤子从我眼前堆满什物的桌面吧嗒吧嗒往下滴流,好似一团魔物在不住淌血。聚众赌牌的男人频发怪叫,其实他们是一伙意图销赃的假钞犯;两个民间哲学家正牛头不对马嘴地褒贬一位唯名论宗师的著述,过一会儿又激昂地感叹顺世论的远见卓识,大谈什么心者修行之根,德者事业之基;过道上有个小姑娘在父母的鼓励下,当众背诵白居易的七言诗;邻座的老头不断使用水柱式洗鼻器,而且连连放屁,弄得人人掩鼻,接力向他投去嫌恶的锐利目光,无情地把他扎成蜂窝煤。那一刻,王忍像块隔夜的臭糖糕,粘住刚刚抢到的座位歇气。两个男孩在九月的帆布袋间乱翻乱滚。几名查票的大盖帽又一次走进车厢。王先生看见他们,马上挪屁股,扭腰摆胯,想保持坐姿从自己的裤袋里往外掏车票,恰恰此时,他身体陡然缩小了一倍,突如其来的疼痛使之猛烈扭曲,脊柱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四肢如筋脉过电,哆嗦个不停。旁边的老女人惊骇地、眼睁睁地看他越缩越小,似乎下一秒钟就会因为受压过度而爆炸。查票的大盖帽颇有些经验,请其他乘客腾出空位,让王忍伸腿仰卧,还吩咐说不能给他喝水。通过广播,火速找到两名医生,自愿前来救助。然而,为征服一节又一节拥挤不堪的车厢达到王先生身旁,他们显然浪费了不少时间和力气。两位可敬的医师几乎未做任何检查,便飞快达成一致:急性阑尾炎,应该立即做手术。列车长赶来现场,郑重申明到站方可以停驶,况且,把病人抛在荒野毫无用处。于是乎庸俗的音乐再一次响起,聊天、玩牌的男男女女唯有重操旧业,老烟枪们又回归车厢连接处,点燃一支支星焰天使。两个小孩收获几根棒棒糖当作安慰,蹲在王忍身边安静下来。勾魂使者态度友善,像个圆滑、谦让而又熟门熟路的老农,悄悄爬进车窗,毫不碍事地立在男人身旁,并想告诉围观者,死亡无非是生命之焰上方飘动的暗烟,只可惜他鬼语喃喃的讲道谁也听不见。

火车小心翼翼驶过一处刚刚修复的塌方路段。两位医生仍在兴致勃勃地争论阑尾炎的起因,他们提到淋巴、粪石、肺穿孔和肝吸虫,以及我听不懂的大量专业术语。王忍婴儿似的蜷起他枯瘦的躯体,直到火车徐徐进站,停稳之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自告奋勇,将王先生扶下火车,随即伫立在中午日光直射的月台上,呼吸着充斥柴油味的炎热空气。

地面满是水洼,附近的苦竹林、矮树丛绿得晃眼。雨后知了的鸣声响彻寰宇。高处,鹞鹰滑翔。太阳,这轮亿万年燃烧不灭的庞大光源,这枚悬挂在虚无太空的炽烈浆果,准备用火芒将一切元素漂白。王忍靠墙坐在地上,身边除了小孩和我,还有个一同下车的男乘务员,此君缓缓转动他硕大的脑袋瓜,就像一部臃肿的活雷达。四下光线极强,亮得失真,恍似军事管制区。世界已臣服于瞌睡之神的淫威,感官迟钝,沉浸在子虚乌有的安闲喜悦之中,物体轮廓如立体派的画作般纷然裂解,化为紫烟。目力所及的远处,高高低低的坟头密集排列,这些冷土荒堆一定布满蚁洞,向近旁散播蒲公英、看不见的瘟疫和阴间的流言蜚语,很快将被铲平、清理、压实。然而,它们不会彻底消亡,反倒会沉淀成闹鬼住宅区的险恶基址。盛夏的烟尘层层铺落,来自琉球的风暴登陆在即。巨大的寂静,像一堵无影无形的厚墙矗立天陲,将喧嚣囚禁于所有车站与城市。另一种滚烫的情绪在湍流中暗自涌动,让人亢奋莫名,欢欣鼓舞,似乎表象已破裂,本质的不起眼一角隐隐显露。兜售食物的手推车展开激烈竞争,滚着腾腾的热气,挡在我们和列车之间。月台边缘,有条老花狗正耐心搜索残羹冷炙。两个赤裸上身的小伙子躺在一大堆西瓜里睡觉,周围蝇聚蚁集。手执铁锤或小铁镐的工人把反光的轨道敲得嘡嘡作响。

仅仅一转眼的工夫,刚才还很空旷的露天站台已是人潮汹涌。那么多男人女人,热火朝天,豪情万丈,他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在虚幻钟摆的催动下,在浓黑的事件激流表面,在各自内心欲望的灼烧之中,众人加快了脚步。他们互相推挤,碰撞,像一头头疫病感染的牲畜,叫唤声此起彼伏。某个时刻,使人沉静而幸福的事物消亡殆尽:幽暗、宁寂、湿冷的空气、缓慢的孤独。我完全失去它们,困在明晃晃的尘世之环内,捏着一根阑尾炎患者没抽完的卷烟。赶火车的人们拼命拽起大皮箱,扛起杂色麻包袋,怀抱婴孩,收拢想象。王忍父子和雷达状的乘务员湮没在人群里,有如一股蒸气。他们并未消失,而是跟变色龙一样欺骗了旁人的视力。湿热的旋涡一团团滚动,举家逃难的大人小孩从车头跑向车尾,从车尾跑向车头,好似没头苍蝇,相互制造逆流而上的壮观场景。我想起朋友oy的一句口头禅:像在放电影。当初这位老兄认真修炼过瑜伽术,渴望深入无底之渊,以强大无匹的神妙智识,观万千物象于眨眼一瞬,如今他已化身为一面法力深厚的照妖镜,令贼人无所遁形……

火车将我们的老家远远抛在后头。oy思念故乡,如同诗人但丁思念他再也回不去的佛罗伦萨。这是我认识的另一个oy,与前者兴许只是同名同姓:他形象近似于身穿长袍晨衣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从不会因为可恨的骨质疏松而整天困窘难言,也从不艾灸关元穴以补充阳气。此人一贯声称要前往西方,去援助信仰孔雀天使的古老教派,去搭救金发碧眼的纯洁女教徒。他至今只发表过几篇关于高速电梯的论文,给情人们献过几首歪诗,骨子里却深谙诗艺,懂得字句既浅显又深奥的最高秘密,懂得如何从名词与形容词之中,萃取紫晶般绚烂的纯粹自由。他说种种苦痛皆源于倾心和爱恋,并且不厌其烦地反复描写冗长、明亮的老式列车在午夜时分穿过田野,冰冷而静谧的雨滴垂直下落,犹如千千万万汲自冥河的冻水,又如北园克卫那本《黑暗之火》的诗页从夜空中坠降。在他琢磨过无数次的腹稿里,天边的苍白月色好像一道轻烟,万物沉寂,许多饥肠辘辘的阴魂沿雨阶向上攀登,图谋接近天堂的佳肴美食,走进神光灵彩的天堂厨房深处,触摸到云层后面纹丝不动的星辰发糕。很久以来,男人一直尝试拓展其虚妄的领土,曾在百无聊赖的下午构想一座空寂无人的东方城市,它使用优美的圆形字体和便于镌刻的多角字体,街道分别以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命名,路边是一列又一列蝶状汽灯。他无心的营造使之初露头角。据说,将有一条春分大街,有一条与它平行的秋分大街,再有一条蜿蜒小巷称作谷雨,还有一条半透明的单行道名为冬至。光线独特的下午,oy兀自回忆他那座安宁、温暖、荆豆花盛开的城市,极尽精致地雕琢浪漫瑰景,仔细切割其梦幻诗国的柯伊诺尔钻石。可是,很不幸,这位矫情的狂想家潜入瀛波庄园,终日醉心于泛神论和诡秘的自我体验,并逐渐沉溺此中,岂止荒废天赋,还空耗光阴。他挪用填充灵魂的物料,企图在幻觉与真实之间构筑一道马其诺防线,以抵御超验的痛苦,拱卫纯精神的独欢,最终却沦为庸俗的享乐主义者,远大抱负尽成泡影虚相。至于我本人,是一棵久受历史学巨著腌制的泡菜,习惯把他臆造的市镇比拟成一位权力无边、喜怒无常的美艳女皇:她臀部是法庭和监牢,两个乳房是长途客运站,曼妙的腰肢是一所学校,平坦的可爱小腹是阳光灿烂的广场,脑壳是荒弃的花坛与废料仓库,阴户通往天园或地狱,城郊游荡着猎手、离婚的警探以及冷血杀人狂。这是我致密的现实主义,其疆域图近乎一道意识形态几何题。作为幻想之境的统治者,作为创造乾坤的设计师,我没命地追逐伟大事业,艰险如蹈锋刃,不得不乞灵于塞勒努斯的《编码学与密码学》以加固无中生有的规则秩序,并参照尼扎姆·莫尔克的《治国策》来管理那庞杂、精微的棱锥状官僚体系,来签订自己假拟的条约,进而撕毁它们,发动全面战争,杀伐克敌,再将其修补恢复,重使天下太平,使内政外交运转如常。或许一位作家正从中迅速成长。他笑容满面地承受风寒湿邪的侵袭,否认怀才坎坷、赍志而殁的悲惨结局是命里注定。不过,他无疑需要更大的勇气,方可借助狼餐虎噬的想象力熔炉,把一切形式、质料吸收转化,把一切观念一切主义埋入永眠的深坑暗穴,再依凭杜撰学的万能钥匙,提炼一部原本蕴含于日常世界之内的百科全书,以便榨花生油似的榨出真实,从又脏又臭的猪圈走向芳香怡神的明净天空。

7

接下去发生的悲剧已不难预见:我插翅难逃,堕入无形的天罗地网,势必再一次吞下苦果,踏上险途,深尝流落异乡的况味。归根结底,命数无从躲避。本人没能够挤上开往北方的慢速列车,困在一座荒凉凋敝的小镇里,身无分文,行李证件全失,只好祈盼有个大救星从天而降,施放铁爪将我捞走。在钢轨一侧,低矮的屋舍膨胀不已,深灰色矿渣堆积于寂寥的旧仓房前,两旁的桤树落满尘埃。那位当代版董永生死不知,状如雷达的乘务员恪尽职守,仍不停为他探测四周散布的隐秘震动。当时,我杵在月台脏污的水泥顶盖之下,呆若木鸡,坐以待毙地目送一节节车厢离开年久失修的火车站。

如果要描述得更精确些,那一刻,下午三点零五分,钟盘和指针闪闪发亮,极似烙铁,地震云悄悄浮现,鳞片般铺遍大祸将至的天穹西北角,我柴立于一块干燥的空地上僵然不动,捏着一截别人吸剩的劣质香烟,观看众多男女怎样围住一个又一个车门,如洄游的大马哈鱼奋力前涌。那首《二十四》的旋律仍经由发疯失控的耳机持续传来,可是它意义尽失,不再把听者引向远古的冥荒世界,而只是浅浅地漂荡在他意念表层。正当我绕过热气腾腾的移动小店铺,寻找路径试图登车,这时,从站台的尽头奔来一老一少,他们神色惊急,慌不择路,互相辱骂,并飞快将我撞倒。落毛鸡似的老男人额头上长了些疥疮,背个大布袋,手拎小纸箱,年轻人则挑着扁担,两头是用麻绳捆好的大包袱。透过密密层层躁动不息的粗腿细脚,我看到地面上的积水有点儿发黑,原本五颜六色的油膜十分暗淡。天边又在下雨,空气反而越来越闷热,表明夏季已逼近自己的极限值。火车微微一动,致使气氛骤然紧张。又黄又瘦的年轻人竖起扁担,从大伙头顶把东西扔进车厢,惹来一片哄骂。到处人满为患,所以,无论没跨过车门的旅客怎么使劲、推搡,依然难有寸进。他们激动地高声嚷嚷,死命将涎沫喷向别人的头脸,准备作困兽之斗。月台上散落着一本踩烂的《弥兰陀王问经》。众人无分老幼,全在列车首尾之间跑来跑去,找不到一个接收他们的入口。十多米外,不知什么原因,成百论千只惊骇的麻雀狂扑翅翼,冲进老旧的候车楼。我眼跳耳热,满脑子不祥的预感,却仍天真地以为,火车会延迟起程。那个长相挺机灵的年轻人发现,他身体一半拱在车厢内,另一半悬在车厢外,裤裆已裂开一道丢脸的大口子,于是气急败坏地回头招呼同伴,催促中年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顶进门里,自己再玩命杀上来。两人容貌相仿,很可能是一对父子,儿子要到大城市求学,老子要送儿子进城去。这意味着他们的苦难史才刚刚翻开序章,好戏还在后头。列车浑身发痒,又是一动。老男人赶忙抓住门边的扶手,用力将儿子及箱子袋子朝车厢内挤压。他孤注一掷、狗急跳墙的架势仿佛是在电击下做扩胸运动,双腿的静脉曲张此刻特别肿大,令人不敢直视。当火车忍无可忍,迸发尖厉的叹息,继而缓慢前移,站台忽然幻化为一条敞亮、开阔的步行街,又如一条荒寂的刑场之路。男女老少无不惊恐失措,好比遭受伏击的涉禽,更有三四个穿戴俗艳的东北婆娘悲愤欲绝地挥舞臂膀,因急火攻心而濒于窒息。但一切为时已晚。几秒钟内,救赎的通道纷纷关闭,只剩下我眼前这半扇车门,正由一个奋不顾身的农村老汉和他进城读大学的好儿子拼死坚守。

天地辽阔,犹似一双大乳房,遍布蓝色脉管,拥有无限的生殖力,它充盈的奶汁足够养活几十亿人。列车越开越快,大伙七跌八撞地跟随它奔跑。老男人运用他壮实的腹肌,运用他多年提水插秧睡媳妇练就的非凡腰劲,咬定牙关,以破釜沉舟的气概、不堪形容的姿势一次又一次往前挺动,而且一次比一次更急躁,更凶猛。农业之神!劫难之碑!昙花一现的巨灵之力!好一场发昏发狂、没头没脑、不死不休的生存搏斗!该老汉激烈释放着几辈子积攒的怨气,将不齿于人的仇恨、阴暗的敌意和犯上作乱的邪火注入现实,将灭亡的征兆传递给我们,并在夺命的妄想中负隅顽抗,垂死挣扎,似乎变成了一台活体冲床,或者一枚肉质大瓶塞:他本人一旦无力支撑,不仅自己会重重仰面跌落,滚向道边,车门还要往外噗噜噗噜喷吐大批乘客。空中掉下几滴浑浊的雨点。两三只鬼蜻蜓飞进车窗,远方的老鸦呱呱乱鸣,世间万象悲怆不已。列车告别月台的瞬间,亦即判决书正式下达之际,我看见一只毛蓬蓬的巨手穿破人墙,探到门外,它紧握一根黑棍子,猛敲老汉发青的头颅,颇像敲木鱼,又像砸蒜泥。距离太远,无从得知惩处的短棒究竟是什么材质,也很难推断大脑袋有没有流血。不过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老男人被剧痛彻底激怒了。他使尽全身力气,爆发出穷途末路的骇人嘶吼,宛如一架红印斑驳的破风琴,正在恶毒地诅咒自己该死的生世不谐的命运。

此时,火车站外光秃秃的熨斗形广场上,湛蓝天宇大举奔泻而下,无休无止,根本毫无节制。高分贝喇叭在播放枪花乐队的某支曲子,伴随这首流韵深永的杰作所造成的阵阵空间波动,视野尽头不期然涌来一股光明洪潮,开始向宽阔的洼地猛烈倾注:那是一队身穿白衫白裤白鞋白袜的团体操运动员。他们一个个脸憨皮厚,形体浑圆,力量极大,几乎一眨眼工夫便在小镇中央搭起糖葫芦似的人梯。这帮家伙大概想效法并超越我们老祖宗的阴魂,想在大晴天而不是在雨夜搭建一条亵渎的凌空之路,甩开膀子直攻天界,与无聊的众神一较高低。

2004年,2013年

译文:“……写小说和生活于小说之中,两者根本不是一码事,但无论如何,我们的生活与我们的作品难以截然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