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代之行(三)

迁徙的间隙 董劼 第2页,共2页

随着响度逐渐膨胀,只有少许声音的棱角能偶尔露出,集市往广场上聚拢,依次驻足,这是它不同于哈利利之处:流动,有出现和消失的端点。我们坐在边缘的餐厅的露天区域,点了一些饮料,暂时置身事外,扮作集市的观众或候补。

星期五端回一份塔吉锅,不清楚里面会是什么。张小莉把手搭在我的额头,她说看我脸色不佳。我说这里的味道和声音都太气势汹汹,有些晕是正常的。

许国强揭开塔吉锅的盖子,蒸汽持续地扑面而来,遮挡视线。我眯起眼睛,感到身子颠簸一下,面前已是一个玩猴的人,可他不只是他,他同时也是我小学时乐队的指挥,指挥领我走进一些帐篷的序列,穿梭于琳琅的小吃之间。说话时他运用一个熟悉的朗读声,我假定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为我介绍所有的食物,它们纷纷被从塔吉锅中揭开,互相重叠,但只是意义上的重叠,并非视觉。

我慢慢注意到几个帐篷是搭建在一些凹陷的地表上的,朗读声告诉我那也是大象的脚印。有一瞬我怀疑起自己身处的国家,又立刻否定了怀疑。大小不一的鼓从身后滚来,指挥交给我一只鼓槌,但我已经忘记它们该怎样使用。滚奏。玩猴的人在告诉我的同时把我的右手握成一个空心,我见到张小莉在斜对面的帐篷里吹奏黑管,她的身后是窗下的墙壁。塔吉锅中的鸡肉被鼓槌打翻,滚奏始终没有成形。鼓也都被人拾起,铜管乐器的声音从勉强的缝隙中跻身而出,指挥告诉我需要变得更加严肃。他的西装与右肩的猴子极不相称,我将自己藏在一只大鼓的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将红色的乐谱收进书包,一本日记被我摆在最前面,蓝色的封皮上用金色的油漆笔写着“cml”。书包的底部有一些饼干碎屑,还有一袋锡纸包装的牛肉干,它们刚刚也出现在塔吉锅里。猴子跳到大鼓上,捞出那本日记,它另一只手拿着铃鼓,跑出了这片帐篷,我紧随其后,身旁的摊贩都在冷却,指挥演奏长笛,铃鼓声在我的耳边响了一下,日记被扔在一只骆驼的身旁,骆驼的主人掏出一个手机,他将它关机又开机,把它凑近我的耳朵,让我聆听厂标闪过时的短暂声效。

我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又一个大象踩出的凹陷里,李提向老板买了一瓶精油。他把精油藏在口袋里,拽我回了餐厅。塔吉锅里的食物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阿光说是留给我的。星期五拿着一根牙签在剔牙,他的边缘与周围剥离了一些,现在只用简单的几秒就可以看清他,如果心中随便默念一个数字就更加容易。

我感到自己的胃有些难受,悄悄告诉了张小莉,她于是提议回旅馆。我说不用。她就去点了一杯热水来。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次,我和张小莉在一个大礼堂的外面透气,里面的舞台上是同学的弦乐四重奏。我们在阶梯上坐了整首卡农的时间,面前有一个草坪,一个穿蓝色大褂的人拿着水管在浇水。

我问张小莉是否记得王伯,张小莉摇头。我于是意识到张小莉确实未曾见过王伯。几滴水溅到我身上。紧接着张小莉又说她想起来了,说我曾和她讲过小时候王伯的事,是在一个下午的两点多。不远处的那个工人关了水管,离开草坪,走到一块印着这所学校校训的大石块后面。张小莉和我开玩笑说他是去撒尿了。

哈哈哈哈。

我站起来,发现裤子沾了水湿湿地贴在屁股上。马大出来抽烟,他问我们是否在谈恋爱,我摇头。我叫上张小莉返回礼堂,台上的节目已经进行到了下一个,我们需要继续催场的任务。

泳池

薄荷茶装在一只精致的银质茶壶中,我突然感到对这种金属的陌生(气质方面)。尽管马大和张小莉都连连称赞,可我却不太敢喝,因为我的胃仍然感到不适。这家旅馆也有一种浓郁的香精气味,我从小对这些味道过敏,这加重了我的恶心。

旅馆的大门是一扇布满铆钉的木门,每一颗都在用力使这块木板变得肯定。我们坐在中庭的长椅上,中央有一片很小的泳池,大约只有六七平米。池壁与池底都贴满了宝蓝色的马赛克砖,水面与边缘持平,看不出任何的落差,漂浮着一些树叶和枝条,应该很少有人下水。

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天台的花草倒影。天光勉强还能支撑一会儿视线,我回想起下午的集市,许多的人都不只寄居在一个自己里,他们同时是许多既有印象的混合,不可以被捋清。如同倒影难以从水中提取,倒影与倒影也无法分离。李提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精油,滴出两滴抹在手背,放在鼻子前闻。没什么特别的,不冲。他说,也最终不屑于说。马大陪他从狭窄的楼梯往天台上去。星期五哼着一首小曲,他用忽而急切的气息声来表达对某一段落的喜爱。在照度不足的情况下他还是容易与周遭混淆,我担心他染上过多的香精气味,于是给他递去一支烟。星期五接过烟,也放在鼻子前闻。

上了楼的人从天台透过一堆植物向下张望,马大朝水池里丢下一块重物。看不清是什么。它打开一片涟漪,吸收了所有剩下的光,留下一些琐碎的声音在相隔不远的地方逐个发生,轻微标注出几处分界来。

八月二十八日

房间

我确实病了,醒来时我就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张小莉于是说今天哪里都不要去。她把额头贴住我的额头,说,已经发烧了。这是张小莉一直用的方式,我觉得巧妙极了。窦老师也曾这么做,也许张小莉就是从她那里学来的。另一种可能是,在涂涂人的雨林里,她记下来了那个仪式并灵活运用。

阿光靠在两扇窗户的中间,阴影使他看起来像一块存在已久的大洲,但尚待勘探。

我能看见他的眼睛,阿光盯着我的窄床,他直愣的目光将他与床之间距离明确地标记出来,几乎是拧出一道线。阿光想(我能知道),他的头顶,他所去过的高矮河堤,我生病的可能原因,这张床的实际宽度。他继而沿着这张床进一步思索下去,它的尾部,垂下的被子,白色,看起来不薄的厚度,扯盖它时发出的摩擦声,他忽而觉得被子多了,不是这一件,也不是这间房子里的,而是所有的被子,所有的棉被、羽绒被、空调被、蚕丝被,也涉及到被套,材质、花纹、曝晒过后的气味,油污附着的方式,被尿液浸染的痕迹。又有多少被整理,有多少被复合使用,被子过多,我(阿光)却不了解任何一条被子,也无从了解。但我(依旧是阿光)很快否定了这一点,当我(他,不必再说)指出所有上述对于被子的描述时,似乎已经对它们有了某种念想。我记起很小的时候,我曾尿湿过一床薄被,在我的印象中它始终有一块被尿湿后的污渍,其实根本没有。那之后,我从来不盖那床被子,时至今日,我已然接受了它,但拿到它时仍会有一丝迟疑。几个夏天之前,我下意识地检查了上面的污渍,当我将它打开之时,我意识到对它的陌生:并非出于我未曾看过它的全貌,而是一种极难打破的屏障—它与我毫无瓜葛。作为这样一件“物品”,它的花纹与颜色令我费解,淡橙色,一些折线与圆点,它们毫无理由成为这样,当然也毫无理由不成为这样;我也对它的所谓功能感到陌生,它究竟为何进入这样一种境地,它本身又怎么能被我使用呢?我又从何时开始与它产生联系,还有我与其他的被子的联系,被子出现在我眼前,而我不再理解它的所有性状,也不再试图给予它任何功能。它在我的眼前如此独立而令我难以与它有一丝一毫的互动,如果我此刻试想去触碰它—

阿光前倾身子,碰了一下我的被角。星期五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没说话。张小莉让许国强去打一壶热水来,自己则去楼下点了几份清淡的早餐,几分钟后她端来几片面包和一个煎蛋。我所吃过最好吃的煎蛋,是高中时与马大结伴出游的一次,一个热带小城,煎蛋须要用柔软形容。那是最好的一种食物,吃完一盘之后并没有想再吃一盘的欲望,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满足,也不存在满足后的失落,它不要求挤出一方空白来换取定量的愉悦,只是纯粹的美味和饱腹感。

后来,我总是念叨再去一次,马大却说他不敢。他说这是他的老毛病,难以将某些特定的时刻重复。由于这份煎蛋存在于那一趟旅途之中,他就无法接受再度经历一次那样的旅途。这不是旅途的错误,他其实十分喜爱它,可越是对某一次(或某一段时期内)经历的喜爱,他就越不敢在时过境迁后再度涉及。这不是出于对重复的恐惧,而是出于对回溯的恐惧,据马大说,当他起了这样的念头,在设想起将某个事物从头再来一次时,脑海中的画面便会令他不安,那些画面往往是极为纯粹的那些事物本身:比如旅途中的一条街道(但总是缺乏行人的),抑或是某一部影视剧的第一集(在知道了后续的所有情节和结局之后),还有独自前往曾和他人同时待过的某个地方,这些都会使他心慌不已。我曾通过最后一个例子怀疑这是由于孤独感作祟,但马大坚持否认,声称“独自”只是加重了回溯的可怕程度,而可怕本身还是由回溯带来的,不然无法解释连重读一篇文章也会带来等量的不安。

我简单地吃下早餐,煎蛋并不很清淡,但合我的胃口。张小莉给我灌下一大杯热水,又拿出一些我没见过的药让我吃。她说我是水土不服了,而我认为是不慎流失掉一些单元。我最后吃下的药是一勺褐色的粉末,张小莉让我直接吞下,再用水送进胃里。那应该就是某种填充物,我想象它遇水后膨胀发酵,兴许能起些作用。

乐园

很大的风把地面卷起,降落在我与许国强的身后。前方只剩下一座光秃秃的游乐园,半米高的围墙勾出一个长条状,大门开在短边的中间,从大门进去只有一条笔直的道路通向底边,两旁各是一列游乐设施,也一气排到底,尽头是一座过山车,与底边齐宽,入口处是一个卖气球的小摊,但无人看管。除此之外,乐园里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没有植物,没有餐厅,没有区域的划分,也没有任何主题的装饰。所有的游乐设施都没有上漆,钢铁赤裸地互相连接和支撑,锈也不存在。这些项目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标在每个入口处。从一号依次玩到了三十二号,我们一直没有尖叫或欢笑,保持沉默是这里的规矩。最后的三十三号是那座过山车,在爬升时,一切变得重起来,黄土在远处慢慢沉落,嗡嗡声越来越响。我们俯冲下轨道,然后转了数个圈,我感到自己被剥离,胸口被水碾过。在驶过最后一个弯道后,车开始减速,许国强脸色惨白,我终于号啕大哭,直至醒来。

花园

由于我的病,大家无法前往花园,它因此也停顿。然而,无法前往并不意味着不可抵达。花园只是花园,不是属于马拉喀什的花园,不可用量词,难以加上定语。它更像是一个操场边的傍晚,空与满在一瞬间里的交替,这个交替就是花园。十一月时花园常常过曝,它失去一些细节,却使肉眼能看见更多事,它们从整块呲了的白色中缓慢显出,模糊,是越过藩篱而来,更接近本质。

几个月的时间在花园里不过是从一株植物到另一株的距离,或者多走几株也有可能。雨季时,路很难走,要身负许多堵墙,它们被浸湿,但不易被拆毁。星期五领我到花园里两条花坛间的一处平台,它被围起来,用红色的砖覆盖,有时候中间也出现一根旗杆。鉴于停顿的前提,我可以拨转整张地图。马大在花坛后的一间小屋子里,那间屋子联通着这边与另一边的楼群,它的门开得很矮,所以有密室的味道。那实际是一间广播室,马大端坐在播音台前,翻阅我的日记,它似乎刚刚从大地里被解救,蓝色的封面上全是湿泥,而细沙布满每一页的缝隙。

我凑上前,看见那里写的是初中时回忆小学的事。字迹介于潦草和端正之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摸上去一棱一棱,像是刻上去的:

在乐队里我是打小鼓的,我搬着鼓在走,那个女孩穿着粉色灰色的长毛衣,从我身边路过。她吹长笛,从我身边路过,她问我,需要帮忙吗?我与她并排走,她的毛衣粉色在灰色中间,如果一定要说一个颜色,应该是粉色,她的嘴唇也是粉色的,她扎着马尾,眼睛是笑的,我当时应该穿着非常可笑的演出服,但我想,我穿着她也应该穿着,也或者,她就是全团那个唯一没有穿演出服的人,她从我身后走出来,与我平行,我知道我不是第一次看见她,但这是我记忆中回想起她的美的时候的第一段。她应该帮我搬了鼓,是鼓架而不是鼓面,我红色封皮的谱子在我这里。当我想起管乐队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这个画面,那可能是发生在一个类似马戏场入口旁的花坛边,我们刚下校车,我们要去演出,也许是在一个圆形的教室内排练伊克兰布序曲,那里有哈哈镜。那天,另外一个女孩问我,不,是告诉我,她自己是十二月出生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一点。伊克兰布序曲很好听,我至今仍能回忆起这段开头的旋律,和我的敲法。那个十二月出生的女孩,我们叫她黑皮,她挺黑的。她负责跳舞,她不喜欢我们叫她黑皮,我坐在校车靠窗的单坐,她和另一些跳舞的坐在走道的另一边的双人座,我叫她黑皮,她叫我瘦猴子。后来我们下车,那个灰色粉红色毛衣的女孩就走出来。后面我就记得黑皮,记得她说她在十二月出生。还有我们在一个狭长的房间里排练,屋顶有斜度。后来我们在一个明亮的二楼演出,那里墙和门刷的漆的颜色和后来的奖状是一样的。一段时间后我们都拿到了一份复印的奖状,因为真的奖状只有一张,留在学校。之后的日子,也许在那之前就开始了,我总是在排练的时候注意那个灰色粉色毛衣的女孩,黑皮有时候总爱做一些挑逗的事情,但是那个女孩总是很美,我不能说她的名字,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也不能编一个,因为编的名字不能配得上,真名我不愿意说,所以之后叫她粉毛衣女孩。我会看她,我记得在暑假里的一次排练,她穿着红白色的运动服或者t恤,端着长笛在排练场走,因为我们在做行进间演奏的训练,我看着她,很好看,也许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我不能确定。我们平时都在地下食堂吃饭,她坐在我集合整队时旁边区域第四排最靠外的一个,我每次路过她时她都会骂我一句,当然是开玩笑的,我忘记她每天的用词是变化的还是固定的了,我也忘了我是否会回她一句男人婆。可能我搞混了,但这时我们已经熟识。这里还要说到另一位女生,我也非常喜欢她,她和粉毛衣同班,她坐在另一排,每次我都会看向粉毛衣,也会看向她,顺序忘了。她吹黑管。我们不是在排练中认识的,而是在升旗的时候,金色的升旗台,有很多高光。她和另一个女孩负责收国旗,另一个女孩是第一个吸引我的,她符合幼稚的审美,像一个洋娃娃,而我的朋友认为她不好看,我先喜欢她,后来我才也喜欢吹黑管的女孩。这两个女孩,还有黑皮和粉毛衣,我很爱她们。

马大将播音台的旋钮拧开,音响里溢出刺耳的高频声,他挪挪话筒,把声音消去,做出要读我日记的样子,我并未阻止。星期五在这间屋子所通向的另一边,张小莉四处寻找着他,像一个母亲寻找孩子。许国强在更高的楼上,从窗台伸出双臂,做出飞行的姿态。他们三个处在多云天的开发区里,把每一栋新楼里里外外地数上一遍。

马大读出我日记的第一句话,无数藏在花丛里的喇叭都开始播放。所有的植物打了一个哆嗦,我夺过我的日记,关上了屋子的两扇门,防止余音漏出去。马大叹了口气,从广播台边离开,四周打望这个狭小的房间。它堆放着许多沾满灰尘的器材,总是令人感到熟悉但无法记住。

马大抽出一个毽子,在我面前踢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我从来学不会这项运动,他于是有些得意地笑,露出了曾经故意熏黄的两排牙齿。

201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