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说,如果我能吃完这道菜,价格也只是一。我于是掏出一枚硬币递给他,他却摆了摆手说:“是一,不是一元。”我问他那我该怎么办。他说:“没关系。反正你吃不完的。”
和你想的一样,这道菜也没那么容易就能吃掉。首先,蛋壳还残存在我的口腔里,提醒我它的存在。其次,诗人告诉我在吃饼干前,我需要将它们排列组合,组合成我一生中所有遇到过的人的名字。我需要先用饼干拼出一个名字,再一口气吃掉它们。诗人拿着笔和书蹲在我的身后,每当我拼出一个名字,他就在书上记下来。这令我怀疑,这本书压根就是空白的,他在利用我完成它。
这堆饼干太过庞大,是视野的集合,从中找出需要的字实在太费劲了。这其中绝大多数的字符都是你从未见过的,这是多么令人烦恼。如果你想找到某种规律,把你所有认识的人都一个不落地罗列下来,我只能说这不可能。当你想起一个人,就想起了关于他的事,便牵扯出了许许多多相关的人。你从未意识到你已经遇到了如此多的人,而这其中最难的,要数按时间的顺序捋清你们间的事情。一切看似简单,但实在过于混沌了。记忆和想象,让这些名字连接成的网比这堆饼干组成的宇宙还要庞大。
大约过了十年。你也只能完成这份工作的十分之一不到。
诗人最后说:“好了,差不多了。”于是我找出六个点摆在一起,诗人把它们加在了最后一个名字后面。
11
诗人开始怀疑工地是否真的存在边界。因为退了很久,他仍没有碰到任何的障碍。这令他抱有一丝侥幸,认为界限的存在可能是他的多虑。
周围扬起的白色让他能看到的距离十分有限,但他仍能时不时地看见工人们穿行的身影。诗人想起,他从来没认全过工地里的工人,他们的脸总是变来变去,令人迷惑。诗人也从未真正地认识过其中的某一个人。我想这大概是因为诗人和工人天生不同的原因。可那样我一定会十分孤独,我始终没有尝试过去认识他们,没有打过招呼,没有询问他们的工作,他们也从不主动向我交流。
我应当去认识他们,可能这会挽回“我将结束”的事实。还有,如果我真的走到了工地的边界,我应当去写一本书。不对,如果我真的走到了工地的边界,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可是外面有什么呢,工地里从来没有人去过外面。只有一个,我想起来,我只见过一个活物离开工地。对,是它。
这么想来,也似乎只有那一只鸟吸引了我。但当我试图去接近它时,它却飞走了。我很爱它,我应该在这里等它,还是去找回它。
等等,什么是鸟。
12
第四道菜:感冒药。
我感冒了,为了完成这个故事,诗人给了我一片感冒药。感冒药有致幻和安眠的效果,而我吃了一两。这使我觉得我也在退,我退出了工地,欣喜与恐慌交织之余,我难以控制我习惯了倒退的双腿。就那么扑通一下,落入了水里。醒来时,我打了一个喷嚏,落水让我的感冒加重。我休息了一天,告诉我的读者:“写了一半,由于感冒,延迟发表。”但诗人说,你必须赶紧写完,因为他想完成他的书,解放他的工人们。
13
第五道菜:凉粉。
一个间隙后,来到第五个盘子前。黑色的凉粉被切割成1∶4∶9比例的长方体,一块重一两,被堆成一座金字塔。锥形的四个面形成了四个黑色的镜子,将我清晰地映照出来。我给诗人一块钱,诗人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试图去夹最顶端的一块凉粉,然而却是一种超出想象的光滑,筷子在接触到它的一刻就滑过了它的整个。重复数次无果,只能尽力去寻找那一道完美的中线,你知道那有多么的困难,你必须屏息凝神,不允许出一丝纰漏。在这一瞬间,我似乎都已经忘却了蛋壳在口腔里的刺痛。隐约间,我觉察到一丝不对劲,直觉令我垂下目光,黑色镜面里的诗人仿佛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推着一车砖走着,十来米后,将砖头倾倒在一根电线杆下面。他显然不在食堂,事实上,食堂的一切都不见了,从镜子里看,那是一片荒芜的空地,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其他的建筑。诗人突然像意识到我的目光一样扭过头看向我,我立刻抬起目光,却发现刚才的出神已经使我用力过猛地夹断了那块凉粉。
我于是又交出了一元钱。我再看了看黑色的镜面,里面依旧是我的脸。这次我专注地寻找着中点,放缓呼吸,享受耳鸣。慢慢地,慢慢地,一块凉粉被我的筷子抬起了一毫米的空隙,我欣喜地将它夹起,却又将它夹断。
尝试到第五次的时候,我终于夹起了一块凉粉。可困难的,是从盘子里到我嘴里的不到半米的距离。我难以保持平衡,一块块凉粉就在我眼前掉落在地。我永远得不到近在咫尺的凉粉,这令我恼怒异常,一块又一块地把硬币递给了诗人,口袋里的硬币和盘子里的凉粉一样变得越来越少,却没有成功一次。
终于,当我又一次把手探进口袋里时,只抓到了自己的拳心。硬币没有了,盘子里剩下的凉粉,是一片残破的废墟,无法再照出我的样子。我生气地丢掉了筷子,一拳打在餐桌上。
14
“砰”的一声,诗人撞上了一根柱子。
诗人怔住了,他以为他撞到了一堵墙。待他颤抖着转过头,却发现除了这根柱子以外,什么障碍都没有。这是一根废弃的电线杆,诗人抬头向上看,看到了一个鸟巢。诗人爬上电线杆,鸟巢里空空如也,他取下鸟巢,下来后,找来了一块木板和两桶油漆,做了一块招牌,挂在了电线杆上。
这里就是工地的边界了。诗人自言自语道。他不想再向远处走,就转身往回去了。往回的路上,诗人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了水声,但他没有回头。
15
第六道菜和第七道菜:饭与蛋。
口袋里没有了硬币,你似乎只能选择离开。诗人却拦住了你。他说,剩下的两道菜不用你付钱。
第六道菜是饭,在一个大盘子上放着一个空碗。诗人把书打开,翻到一页空白。你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空白,而是那一整页的蛋壳碎片。诗人说,把所有的蛋壳取下来,每个碎片后的米粒就组成了这碗饭。你于是剥下了一个碎片,小心翼翼地将它背后的米粒放在碗里,把碎片放在盘子里。这一工作烦琐却丝毫不令人烦躁。每剥下一块碎片,都会觉得自己变得轻盈了一些。
最后一片碎片被剥下后,一碗饭就形成了。诗人递给你一把勺子,你吃了一口。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你能清楚地觉察到每一粒米饭细微的不同,这种超乎寻常的敏感体验让你的口腔取代了你的大脑。味蕾在思考,通过味觉回忆和想象。这样的米饭只存在一碗—吃完最后一口时,你凝望着碗底,意识到了这一点。
诗人将碗拿到一旁。指着一盘子的蛋壳碎片说:“这是最后一道菜。我会将你所有的硬币还给你,但你不能吃这道菜,这道菜是你为我做的。”
我点了点头。诗人接着说:“你要把这些碎片重新拼成一个蛋壳,留出一个孔,把硬币装进这个蛋壳里,再想办法封上它。”说完,诗人就撒下了一把硬币。
我拿起两片碎片,把它们拼在一起,缝隙就消失了,变成了一片。我估算了一下碎片的数量,确立了蛋的大小,就开始着手一片片地拼起来。这项工作令我投入,很快地,蛋已经成了形,它比鸡蛋要大出不少,颜色是青灰的,我在顶部留出了一个比硬币大一圈的孔,接着把硬币都放了进去,刚刚好。
但我不知道应当怎么将它封住,我企图寻求诗人的帮助,可环顾四周却发现诗人已不见了踪影。整个食堂空空如也,我立于一张两端不见头的长桌前,桌上只有我面前摆着那颗蛋,仅此而已。我咂了咂嘴,口腔里的一丝刺痛提醒了我应当怎么做。
我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将残留在嘴里蛋壳碎片搜刮下来,让它们成了这颗蛋最后的一部分。
16
诗人推开门进来。他带回来一个鸟巢。
诗人看着桌上的蛋,以一种新奇的眼光检视着它。他小心地将蛋放入了鸟巢里,并示意我往后退。
在我们的注视下,那颗蛋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缝。接着,一只脊背上有一道白线的灰色小鸟就从那颗蛋里诞生了。
17
“鸟飞出了蛋壳,接着飞出了食堂。”我在故事里写道。于是,那只鸟便飞出了蛋壳,也飞出了食堂。诗人慌乱地追去,看着那只鸟再一次往天空飞去,消失在这片工地。“它死了。”诗人回到食堂,对我说。说完这句话,他把自己的书吃下了肚。
我离开了食堂。一边后退,一边写下这个故事,这是另一本书,也能算作一部传记。我后退着,没看见诗人,而工人们仍在穿行,他们推着砖和水泥,在扬起的白色里建造着。
当我再次看到那根电线杆时,我就退出了这片工地。我写下关于这个故事的最后一个字时,工地里的白色终于散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起来,工人们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建造,他们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究竟在建造什么,那是工地的围墙。
转过身,护城河出现在面前。现在你已经很清楚该怎么做了。你合上这个故事,把它放进护城河的中央,一脚踩上去,保持平衡,再迈上另一只,它刚好能撑得起一个人。
跨过护城河,你往前走去,远离了工地,身后传来轻微的水声。你没有回头,你知道这本书正在护城河的中间漂泊着。
20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