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高小镇

迁徙的间隙 董劼 第2页,共2页

雕塑卸去了所有人离开小镇的欲望,也包括我的。如果在乐高小镇住下,我会同过去所有的女孩告白,用我在山崖上看到的洞,我告诉她们,我在洞的那边看到了她们。语言的唯一作用就是说谎,我乐于把它用在最值得的事上。

老发躺在车上,拿帽子盖着眼睛。他不想看见雕塑,他还想着他的图书馆。我们都明白这一点。

李提爬上了雕塑,这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

“快下来!”许国强在下面边跳边跺脚。雕塑的周围不止有我们,人们都注意到了李提。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他们架上梯子,准备接近李提,却无能为力。没有人知道李提是怎么爬上雕塑的—那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但我想他一定为此准备了许久,甚至暗地里练习了许多次。这是他计划之内的事情,李提就是这样的。我甚至开始怀疑,李提是故意骗我们不能去找鸵鸟,好让他能先爬上雕塑。李提在雕塑的顶上待了十分钟,最后自己下来了。穿制服的人问他是怎么上去的,李提不肯说,他们只好把李提批评了一番。

李提回到车上,许国强问他怎么回事。李提只是笑。老发只管发动车。

路上,李提笑得不停,我和老发也笑起来。许国强有些不解,李提让他回想刚才雕塑下那群人的表情,许国强也就很快笑起来。

有火车从我们旁边驶过,长痘的男青年把手伸出车窗,环绕起一个弧度,说不清在拥抱什么。有一个车厢里坐的全是老人,像一个庞大的无声乐团,暗暗的,发青,一种有历史感的宁静。他们散落地坐着,相互间的空隙没有任何杂物,偶尔有一些年轻人从这个车厢穿行而过,大多是情侣。“有些潮湿。”一个姑娘对她的爱人说,被我听到了。最后几节车厢在发酵,斑驳而蓬松。他们即将从前面的列车后剥落下来,独自停在一个随机的场合,走下车后,有人选择定居,有人会迈入深山里。所有选择都是临时的决定,如果要留下观赏泥鳅,他们就不会再想着远处的什么未知。挖掘塑料的人,也不会制造玩具,他们都只关注一件事。

我凝视着火车驶离后的空档,感到一种晃动,是挤压或者空洞,我很难说清,它摇摆不定。路在这时有了分叉,许国强说走左边的那条。

路面有些颠簸起来,我本能地躲避。

我们停在一片沥青地上,周围都是树林,不远处有一条飞机跑道。

“这是哪儿啊。”许国强把车门一甩,下了地。

“你带的路。”李提显得不太高兴。

许国强独自往跑道那儿走。“喂,你们快过来!”他远远地招呼我们。我们拖拉地下了车。

许国强站在跑道边,跑道的起点停着一架老式双翼飞机。

“老发。”许国强回头喊道,“帮我检查检查它还能不能开吧!”

我和李提齐刷刷地看向老发,老发叹了口气,就走向了飞机。许国强兴奋地跟了过去。我和李提慢慢地往前挪了两步。老发在飞机上检查了一番,回车里取了一些工具来,折腾一番后,对国强点了点头。许国强爬进驾驶座里,飞机吭哧起来。

“帮我推一把!”他朝我们喊。

我和李提一人推着一边机翼,往前小跑起来。许国强坐在驾驶室里欢呼,飞机滑行的速度很快提起来了,我和李提停了下来。

“等等!”老发在一边喊,“发动机冒烟了,停一下。”

许国强没听到老发的话,飞机已经微微离地。李提赶紧跟着飞机跑去,他跑得很快。在飞机向上扬起的一瞬间,他跃上了驾驶室,把许国强拉了下来。两人稳当地落了地。我想起李提在隧道里翻下车的情景,有些明白了他为什么能爬上雕塑。

我和老发跑向两人,飞机已经朝天空飞去了。许国强喘着大气,还没回过神来,天上传来响动,我们向上望,是一个火球。

飞机零件七零八落地往地上掉,浓烟别扭地伸向了四周。许国强抓着李提从地上站起来,李提说:“真壮观。”

我看向老发,他沉默不语,眼神有些闪烁。我知道他一定想起了他的图书馆被爆破的那天。

周围的树林里飞出了许多鸟,它们没有飞走,都停在飞机跑道上,像地震后的人们。它们面面相觑,挪动着短小的步伐,交换一些信号。我觉得它们有数十年没有见到彼此了,一种清凉在其间流淌,许多平整的东西都被掀起,几个世代的冷静都被冲破,火球显得不值一提。这些白色和灰色的鸟制造出一种强大的共鸣场,仿佛一个宏大的腔体,将我们囊括进去。它们的脚踩出笨拙和轻悦的节奏,又中和了一些浓烈色彩。鸟们碰撞彼此,以确认此刻的真实。

许国强最喜欢鸟,我们四个都在此刻不做声响。我似乎又率先抽离出来,这一次,我决定由我来打破沉默。

“好了。”我开口道,“我们该去鸵鸟那儿了吧。”

老发、李提和许国强转头看向我,我难以从他们的眼神中读取什么,太过庞杂也太过空旷。他们都没有说话。我很自信地看着他们,确定不用再重复一遍我的提议。他们三个互相看看,都没有给我答复。

于是我穿过鸟群独自回到了车上,等待他们做好准备。我决定小睡一会儿,希望醒来后,我们就已经抵达。

20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