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边界往前,不远有一个看台,看台建在高地上。刚才那个穿黑袍的女人站在入口,是一条斜坡,头上两个木桩间系着一根绳。女人见我们靠近,解下绳子的一头,招呼我们过去。
守界人。马大说。原来如此。
老发叹了口气。
我们没有过去。接着穿黑袍的女人就逐渐消失在她的轮廓里,十来秒后,轮廓也不见了。
滩涂
船夫用脚把帆船蹬开码头。
我告诉李提,我在午睡时梦到了yahia。李提点点头,说,叹号。他长什么样。
一个光头,挺胖,看起来有些凶。我说。我梦到我是那个a,也有时候我谁都不是,就看着他们。那天晚上,我(a)没给yahia!发消息,还有个梦中梦,就是我(a)梦见第二天一早yahia!带着他的小孙女来见我(a)和b,他拖着一个行李箱,说什么飞机要晚点了,还是商务舱,后来到了飞机上,有一个大投影放电影,几个人在看,是一个发蓝的片子,飞机开始颠簸,旅店老板联系的司机突然来指责我们,我意识到是在做梦,醒了。醒来之后我(a)到阳台,天还没亮,那个旅店老板,长得有点像高中那个孙老师,教历史的,他和yahia!在楼下说话。我(a)和b就下去了,b很难过,哭了。yahia!就把他的女儿孙女都叫出来,我(a)还说了句“和梦里一样”。他女儿去安慰b,我(a)带他孙女去红绿灯旁边,他孙女问我(a)那是什么,我(a)说是批评人用的。后来我们都上了飞机,从窗口往下看,地下的房子是一粒粒的整整齐齐,yahia!坐到我旁边,我感觉我不是a了,a和b在另一边。yahia!和我说,请相信他是个好人。我似乎特别想哭,yahia!看起来非常可怜,b突然说,yahia!不是个好人。b说这个话时,我们突然在等地铁,这个时候你也在,你在对面站台。还有一个女人在和我说话,我记不清是谁了,我让她等等,后来就没出现。yahia!带着他的孙女上了一班地铁,b和我说,我们不坐这一趟,a自己上去了,这时候我看清a的长相,是你。地铁开了,yahia!和我道别,抱着他孙女,你(a)在他们旁边。地铁就一直开,我想看看你还在不在对面站台,但是地铁好像有无限长,怎么都开不完,看不到对面。我觉得奇怪,后来就醒了。
李提说,你梦都记这么清楚。我说中午睡得不久,醒来回忆一遍,就记住了。他说好吧。
我们沉默在船桨上,慢慢嵌入了一片深色的水域,旁边的滩涂上盛有几片反光,老发研究其中的内容。一艘小拖船从我们身旁窜出,船夫将一根绳子抛了上去,我们的后面还有一艘帆船,他们也抛给我们一根绳子。两艘船就被它拖着走。后面的那艘帆船上是几个小姑娘,准确地说是三个,再进一步准确地说,我见过她们三个。短暂的回忆后,我确定是在哈利利的那道铁丝网。她们似乎同时认出了我,开始招手。我拍拍老发告诉他,他却说他没见过,我才想起来的确如此,老发那天没有回头看。三个女孩拿过船桨(她们没有船夫),试图把船靠近我们,但没什么效果。我于是让我们的船夫把绳子收短,她们那边也开始照办。两艘船最终剩下半米的缝隙,可以自由跨越。然而如此行驶了不过二十米的距离,她们的船就搁浅在了滩涂上。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船没有遭遇相同的事,船夫开始松绳子,并用桨努力顶着河滩,女孩们没有往我们船上来,而是下到了河滩上,她们每一步都踩在里面。老发突然跳到那艘船上,也跟着上了岸。船夫不知所措,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高频次地呼喊。他们四个径直走向纸草丛中,船夫见状就跳上了岸。后面的帆船此时有了动静,它被拖船拖动了。两艘船于是又开动起来。船夫在岸上朝拖船嚷叫,但无人理会。
我们的船停在河面的中间地带,滩涂上已经没有了人,所有的脚印都恢复了原来的平整。反光依旧在,依旧像是儿时的某个清晨。我没有向任何人诉说我的恐惧,因为船上的其他人也没有表达出任何的恐惧来。拖船上始终不露出一个人,它像是一台高温的机器,盯久了脸颊会烫。我觉得有些懵。老发后来和我说,那天他在纸草丛里很快就跟丢了三个女孩,也没有碰见船夫,他自己误打误撞走到了另一边,是一条特别空旷的泥路,有一座拆到一半的小楼,楼顶盖着一片巨大的蒙皮。他说那栋房子没有楼梯,但有梯子,顺着梯子爬上去,最上面一层可以透过不完整的墙看到大河。他说从那里看大河水流湍急,甚至有浪,在日落,并且看不到我们。
老发回到滩涂上时,船夫已经把三个女孩领回了那里。拖船上也终于走出两个人,是一对夫妇,他们把我们带回了河滩。在这之前,只有许国强问了一句,他们干什么去了?而李提说,等一等。我有些不好受,三个女孩回到她们的船上,依旧对我们笑。我感到我们还会碰到她们,而我更希望刚才真实的事情是,老发同她们做了爱,我明白这样的想法过于荒谬且庸俗。不过马大说,一定是这样。张小莉说,不会。
我们又来到河面的中间,日落开始了。两岸的景色在收缩,慢慢挤成一副相近的样子,再次展开时,老发坐到我身边,告诉我他在河滩上踩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竟然是书或什么本子的一角,隐约是蓝色的封皮,还有金色的字的局部。他没看清是什么书,而是又用力往下踩了踩,然后拨了些泥沙盖住。老发说完笑了笑,又说觉得我不太高兴。我说,没有没有。老发从包里拿出两碗当地的泡面,他说,又开始日落了,边吃边看吧。
神庙
钻过一个低矮的桥洞,出来就是神庙。夜晚它被灯光重新切割出一些形状,更接近几千年前的样子。我们几个坐在巨大的广场中心,聆听远处石场的工人修复一个破损的穹顶。一个闪米特人捡起他用剩的石子,在光束前检视,之后有些失望地丢弃在石柱旁,落地时比以往多出一个拍子的声响。
我用残存的少量关于打击乐的记忆慢慢敲打起地面,许国强也跟着摇起身子。拿着扫帚的老人缓慢地扫过这片广场,她把腰也弯成一个穹顶,路过我们时,轻轻地询问今天的日期和年份。
张小莉跳起来告诉她,却花了很久都没有说清。老人一动不动,皱纹慢慢沉入皮肤。张小莉一边说一边比画,她用粉色的上衣打出一个结来,显得格外可爱。
八月二十五日
墓室
先开启一把锁,接着是凉。要从另一座陵墓的底端才能进入这一座,这使它被保存得近乎完美,同时票价高昂。
墓道极长,有时还在生长,将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扯大,直至互相无法看见对方为止。两旁的壁画和雕刻就是一些壁画和雕刻,无人能理解其中的含义,所有的语言翻译体系都对这座陵墓的文字无效(那么事实上也就无从确定这是一种文字)。它甚至奢侈地使用一种惊人的色彩,只为在一些笔画的开端点缀上一个凹槽。一个秘密是:这里不存在整体与局部之分—这几乎难以察觉,因为它属于这一宇宙的底色—可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会立刻沉迷在这些形状与色彩的体内,你所瞩目的每一处笔刷的失误,都与环视四周的视野总和完全相同。慢慢地会感到晕眩,必须微微屈膝,站成内八—这是体育李老师教授的,我受用终身。
独自进入最大的墓室,阿光出现在那儿,我不常看得见他。
当时,阿光从上铺突然跳下来,告诉我他想去当列车员。他说他其实最想成为一个行李员,但列车员的考试更简单,他的学习不太好,行李员的考试手册要厚很多,他不敢。后来,我就很少见到他,见到时他也总在念叨“误撕”“变径”“特快”“减价不符”这些字眼。快毕业时,有一天我在学校的后门遇见他,他低头走着。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他在旁边的小区租了房子,每天下楼散散步。我问他当上列车员了没。他摆摆手说,没必要。
我没有继续问他什么是没必要,他继而说起散步的事。散步很有意思,这个小区很大,我今天是顺路过来取个快递,平时都在小区里走走。我还记得我第一天散步,那阵子我刚搬来,每天上厕所就好奇那些东西都被冲到哪儿了。结果那天散步时我就在楼下一个阴井盖上看到白漆写的“化粪池”三个字,旁边是一幢矮楼。我便觉得这个小区和我有缘。前天,我去了隔壁一栋楼的地下室,底下有两层,结构很复杂,卫生不太好,难闻,后来我知道他们在做饭,做饭都难闻,你想想。大多数门都关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一些贴了封条。总之,进到里面情绪就不太好,那些墙上几乎都拿红粉笔画着一个箭头,写着“出口”,好像是拼命地帮助你离开。你能感觉,地下室都彼此相通,还有公共厕所,但他们比楼上那些人还彼此隔绝。我想也许哪家有一具尸体也是可能的,毕竟那么难闻。今天我跑去一栋没去过的楼,离开前闻到了很香的味道,原来是一楼一家的门开了,里面的女人说“赶紧,我们去和老师求情,让他放过我们”。你说会不会是我们学校的呢?我不知道,我太久没来学校了,谁都不认识。
我连连点头,最后以一个拖长的“嗯”回应他。这次之后,我见到阿光的频率高了一些。每次遇见他,他的头发就更短,话也更少,每次他出现,就不会有别人存在。
阿光在墓室里来回踱步,慢慢地开始变成绕着石棺转圈。几个我把他围住,他又在几个我间穿梭,很是灵巧。我大声喊了一声,用回声将阿光钳住,他回过头,问我怎么了。我说,能不能和我一起看看这壁画,我看不明白。阿光不说话。我于是告诉了阿光那个关于这些壁画的秘密。他听完不以为然,说早就不信这些了。所有这些关于融合的想象,都是剥皮的行为。我们都被放在棺材里,我们都没办法打开阀门。阿光越说越激动,突然抓住我的领口,把额头用力顶在我的额头上,我才发现他已经快是一个光头了。
听到了吗?
什么?
他又用力拿头撞我的头,“砰”的一声。
多坚硬啊。阿光说。你还记得那句台词吗,我们是墙—
无话可讲。我说出了后半句。回声再度袭来,是火车的声音。
车厢
这节车厢里的每个包间都是需要组装的,列车员给我们每人一张图纸,我们必须自己动手,才能搭出床铺和桌子。
张小莉和我一间,她一边举起一块巨大的床板一边问我,如果我和你有了孩子,你会起个什么名字。张小莉总是问我一些不切实际的问题,我们甚至不是情侣,却要想象孩子的名字。我帮她把床板插进墙上,说,星期五。
张小莉不说话,半晌才问我为什么,是不是喜欢鲁滨逊。我说不是,只是随口一说,马上十二点,明天就是星期五。
她说行,并声称不会和我生孩子了。
我们大约花了半个小时才把车厢组装完毕,却多出了两块正方形的木板。我和张小莉反复检查图纸,最终确信我们没有遗漏任何的零件和步骤。这两块木板一黑一白,距离其中一条边的一厘米处嵌着一枚银色的金属。房间的门响起来。李提拿着一片长方形的铁皮站在门口。很快老发他们和其他乘客也都来到走廊,每个人手里的零件都不一样,最小的是一枚大头钉。
列车员将我们手中的零件一个一个收集起来,他提着一个袋子,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他把装满零件的袋子带回了值班室。
当晚,火车的空调开得很足,我被冻醒了多次。张小莉告诉我,她趁上厕所的时候去值班室偷看了一眼—那个列车员把所有的金属零件都打磨成了反光的镜子,又把所有的木头丢进了桌子底下的炉子取暖。
201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