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严重了!您看,我现在跟您说话虽然嘶哑,但如果白天我不努力治疗,连嘶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声带发炎了吗?”
“没有。”
“那就是您神经性的病变吗?”
“也没有。我是因为室隔膜的肿大重叠造成的失声。”
“很明显,因为重叠才影响了声带的震动。您吃了士的宁吗?”
“我每天都服用六到七毫升。但不仅没有效果,而且还让我失眠了!”
“您什么时候到南方去了?”
“开年的时候我就去南方了。我起初由埃佩尔内转到了蒙莫里荣医院,接着去到格拉斯附近的穆斯吉埃医疗所。在十二月末的时候,我肺部的病变好像得到了好转。可是在穆斯吉埃,医生诊断我是肺硬化。没过多久我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没有任何因素,我的体温突然飙升到了39.5c,甚至到了40c,接着又飞快降到了37.5c。在二月,我患了干性胸膜炎,而且咳出了血。”
“现在体温还有没有大幅度波动?”“还不是这样。”
“您觉得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感染。”
“隐性感染吗?”
“也可能是慢性的,我也不清楚。”
他们对视了一下,昂图瓦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菲力普伸出手说:
“不对,不对,蒂博!若是您觉得是这个原因,那就不对了。我所了解的是,这样的情况下,从来没有过你这样的情况发生。这个问题您应该比我了解。如果中了芥子气,只有他们吸入毒气之前就得了结核症,他们不可能在后期患肺病。可是,”他挺起身继续说,“还好您原来没得过呼吸系统的疾病!”
他满怀信心地笑着。昂图瓦纳原本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忽然,他深情地看着他的老师,同样笑着说:
“的确,我也很庆幸是这样!”
“另外,”菲力普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吸入致命毒气的人经常会得肺水肿,可是吸入芥子气的人却没有发生过。这算是一件好事。而且,因为吸入芥子气导致的肺部后遗症极少。我觉得,不管怎么样,这肯定比其他的毒气引起的后遗症要少一些,也轻一些。你说对不对?这两天我看了一篇有关此类的论文。”
“阿沙尔【注:阿沙尔(1860——?),巴黎医学院教授,医学院院士。】写的那一篇吗?”昂图瓦纳询问。他摇头否认,“人们普遍认为,芥子气与窒息性毒气不一样,觉得它主要影响的是支气管而不是肺部,不会损害气体交换。可是我的情况与对别人的诊断,让我产生了疑惑。我的情况是,吸入芥子气以后,我的肺部出现了各种并发症,大部分的症状都不容易治愈,而且逐渐会转变成慢性。我还在一些吸入芥子气的病人身上发现了很多病状,都是因为肺泡间硬化,同时壁层硬化,最后导致肺部堵塞。”
沉静了一段时间以后。菲力普询问:“您的心脏怎么样?”
“一直到现在都还不错,可是谁也不知道这种良性情况会持续多久。这几个月来心脏过度操劳,在吸入毒气以后,只有心脏是完好的,想要它能够一直持续运作那真的是痴人说梦。我有时会怀疑,是不是毒气已经开始蔓延到了我的肌纤维和神经核中。在这几个星期里,我发现自己心血管出现了一些问题。”
“发现?你怎么发现的?”
“我现在还没有做透视。我的主治医生说我现在心脏没有异常。可是,我不能肯定他的诊断。其实我也可以用摸脉或量血压来检查。虽然我当时的体温不高,没有超过38.5c或是39c,可是不久以后我发现,我的脉搏跳得异常速度,在一百二到一百三十五之间徘徊。若是这样的心跳加速和肺气肿之间存在某些关联,我一点都不诧异。您说呢?”
菲力普避开问题说:
“您怎么不时常使用火罐来减轻心脏负荷呢?有的时候还可以抽点血。”
昂图瓦纳一直看着老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菲力普笑着从口袋中拿出一块他很眼熟的金表。他弯着腰(与其说是好奇,还不如说是多年的习惯),他手搭在昂图瓦纳的手腕上。
时间慢慢过去,菲力普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金表。昂图瓦纳突然一惊,这样专注、谜一样的脸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个早晨,那个时候他和菲力普的关系还没有这么好,他们一起走进听诊室。那个时候菲力普才完成了一起复杂的病况检查,他因此心情特别愉快,他抓着昂图瓦纳的手臂满怀信心地说:“您看,作为一名医生,就应该在遇到危机病例的时候,表现冷静并且能够独立思考。有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拿出计时表!每一个医生都应该随身携带一个像是茶碟一般大,而且漂亮的计时表。只要拥有这样一块表,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就算他被一家子焦急不安的人围攻,就算在街上面对一名受伤的人,不管别人怎样没完没了地询问,一旦他想要安静下来,就只需要变魔术一般拿出表开始把脉!这个时候周围一定会安静下来!只要他在那里低着头看表,他就可以跟在诊室一样用手撑住脑袋,安静地决定取舍,最后做出诊断。相信我的经验吧,亲爱的,快去买一块好看的计时表吧!”
菲力普没有注意到昂图瓦纳有什么奇怪之处。他松开手,慢慢地起身说:
“虽然脉搏跳动很快,有一些抖动,但还算有规律。”
“的确是这样。可有时候又不一样,尤其是在夜里,脉搏抖动的程度微乎其微。我想让您帮忙分析一下!而且,每当我的肺部难受的时候,我的脉搏就断断续续地猛烈跳动。”
“您有没有尝试过按压眼部?”
“尝试过,可是它对于脉搏的减弱一点作用都没有。”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的肺部已经很不好了,”昂图瓦纳苦笑说,“有一日我的心脏也会变得不好!”
菲力普打断了他的话:
“呸呸呸!高血压和心跳过快其实是普遍现象,蒂博。我不需要跟你多说什么。我相信您跟我一样清楚,罗歇证明过轻度脑血栓患者,心脏的快速跳动和血压的升高,这都是在与肺泡阻塞做斗争。接下来陆陆续续也有人证实。”
昂图瓦纳什么都没说,猛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
“怎样治疗?”菲力普似乎一点都不重视这个问题,询问道。
昂图瓦纳一旦可以说话,就疲惫地挺起背说:
“除了鸦片,我们都尝试过。使用过硫黄,接着是砒霜,再是硫黄,再用砒霜。”
他的声音嘶哑,感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说完以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这一段话让他耗费了所有的精力。他向后仰着头,背直挺挺地立着,脖子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菲力普满眼温柔地望着他。这善意的眼光比不安的态度让他更加慌乱。他小声说:
“您肯定没想到我会这个样子。”
“不是的!”菲力普愉快地说,“通过您最后一封信的内容,我惊奇地发现您的状况很好!”短暂停顿以后,他又补充说,“现在,我想听听您心脏的跳动频率。”
昂图瓦纳站起身,吃力地脱下外套。
“我们照常检查就好。”菲力普开心地说,“您躺着吧。”
昂图瓦纳听话地躺在他指的靠椅上,上面铺有白色的衬垫。菲力普跪在他前面安静地听诊,突然站起身说:
“啧。”他躲开昂图瓦纳的注视,但又装出不经意的样子,“显然,
这里面有散乱的笛声,可能有水,右边肺部似乎也有些充血。”最后他下定决心对着昂图瓦纳说,“其实您都知道对不对?”
“的确没有怎么样。”昂图瓦纳说完慢慢地站起身。
“这的确,”菲力普吃力地走向桌子,坐在椅子上说道。他例行公事般从口袋中拿出钢笔像是准备开药方,“无须怀疑,老实讲,我觉得您现在得的是肺气肿,并且您经常处于肺黏膜面干情况。”他挑着眉毛,一边耍弄着钢笔,一边随意地看着桌面,“只是这样!”他麻利地合上电话本说。
昂图瓦纳走向菲力普,用手撑住桌面。菲力普盖上钢笔装进口袋,对着昂图瓦纳一字一顿地说:
“这真让人讨厌。但是,孩子,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昂图瓦纳安静地起身向壁炉走去,对着镜子整理衣襟。
突然响起了两下小心的敲门声。
“可以来吃晚餐了。”菲力普幽默地说。
他坐着不动,昂图瓦纳走向他,双手再次撑在桌面。
“能做的我都做了,教授。”他带着疲惫的语气低声说,“我试过所有我知道的治疗手法。我观察自己的病情,把自己当作手头上的病人来看待。从第一天生病开始,我就每天坚持做医疗笔记!我不断地分析病情,做透视。我在生活中仔细照顾自己,害怕出一点纰漏,让我失去可能的治疗机会。”他叹了一口气说,“就算是这样,还是感到灰心丧气!”
“不是这样的,您都发觉自己病情有好转!”
“可是我也不确定!”昂图瓦纳毫不犹豫,本能地回应。接着他感到一阵不安涌上心头,似乎刚才的话暴露了他心底埋藏的思想,那些他从未让别人看到的想法。他的嘴唇上慢慢布满汗珠。
菲力普看出他的慌乱了吗?菲力普理解他心中的悲凉吗?正因为他自己向来都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表面看起来很淡定,这么自信?不,看到他那样开心地耸着肩,听着他欣喜,又略带讽刺的尖锐声音,让人很难相信他在伪装。
“您想要看穿我心中真实的想法吗,亲爱的?其实我在想,如果真能这样慢慢好转就好了。”他细细品味着昂图瓦纳的诧异表情,“您听我说,在六名我当作儿子一样对待的实习医生里面,有三名死亡了,两名永远残疾。我必须自私地承认,当我知道第六个孩子,如今在远离前线一千五百千米,需要在阳光灿烂的南方土地上调养几个月,我发自内心地开心。不管您怎么想,我一点都不希望您能在这个可怕的战争结束前病好!若不是您在去年十一月中毒,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吃饭、闲聊。”他愉快地起身说,“话就到这儿,我们去吃饭吧!”
“他说得有道理,”昂图瓦纳暗想,他也被老朋友的情绪影响,“不管怎么样,我身体底子不错。”
桌上一碗汤滚滚地冒着热气。(这些年,菲力普晚餐只喝汤或者糖煮水果。)
他领昂图瓦纳坐在放有牛奶和空杯子的座位面前。
“您的牛奶虽然德尼没有热,但很快的。”
“不用麻烦了,我经常喝冷牛奶,很不错。”
“不需要加糖吗?”
他突然间一阵咳嗽,他摇手表示不用。菲力普尽量让自己不去过多注意他的咳嗽,为了不问他身体情况赶快转移话题。菲力普搅动着汤汁心不在焉,直到咳嗽声减弱。为了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不那么尴尬,他语气自然地开口说:
“我这一天都在与卫生委员会争论。官方对于伤寒疫苗注射的规定矛盾百出,真让人诧异!”
昂图瓦纳笑了笑,喝口牛奶润了润嗓子说:
“教授,您这三年的工作很不错!”
“一切没有表面的那么好,我跟您说,”他想要转移话题,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又重复说,“其实也有很多困难!您完全想不到在一九一五年我在卫生医疗组织时遇到的事!”
“我当时所在的岗位正好了解了这些事情!”昂图瓦纳心里想。可是他不想说话,于是笑着倾听。
“那个时候,”菲力普接着说:“现在的伤兵依旧是用运载部队或给养的列车撤离。只要不是拉畜生的都可以带伤兵。我看到了很多可怜的病患在寒冷的车间里,一等就是一整天,由于人不够,无法组成一列符合规定的列车。经常只有老百姓给他们送食物。一些心地善良的妇人或者无照的老药剂师给他们好歹包扎一下!等到火车开动,他们又要拖个两三天才能离开草堆……所以当时的每一辆列车中,总有一部分的人会得破伤风!然后,将他们送到人满为患、医疗物资完全不够的医院!那里没有防腐剂,没有敷料,也没有橡胶手套!”
昂图瓦纳吃力地说:“我在远离战线四五千米的位置看见一个流动的外科医院。他们用破旧的铁锅,用木柴烧火,在锅里煮医用钳子。”
“这算不了什么。在关键时刻还可以理解成焦头烂额。”菲力普低声嘲讽:“供过于求。战争夸大了它的严重程度!战争不该按照章程上的条例做事。”他恢复严厉的样子接着说,“亲爱的,他最不能让人宽恕的,是他发动医务人员的想法和达成手段!打战争开始,军队里就有很多预备役人员。我最开始在这审查时,就发现很多像是德施·阿鲁安那样有名的医师,在战地医疗所当二等护士。可是很多二十八到三十岁,什么都不懂的医官做领导。他们在外科似乎除了知道怎么治疗瘭疽,其他手术都没有做过,但这些人却决定而且只做最大的手术,有事没事就锯胳膊锯腿的,只因为他们有四条杠的袖章就完全不听取平民医师的劝告。就算他们曾经也是大医院的外科医生,但如今也要被他们管理。我和我的同事们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才终于完成了一点起码的改革。只有加大力度才有可能改正原本的制度,使每名伤病都能分配专业医官。废除了一些荒唐的规定,例如,不管伤员病情多么严重、紧急,都先将他们送往离前线最远的医疗所。通常颅骨受伤的人被送去波尔多或佩尔皮尼昂,但往往还没到医院就在路上死于坏疽或破伤风!能够活下来的人,大部分也是在半天后才做的穿颅术!”
忽然间他停止愤怒,笑着说:
“您如果知道是谁在奔走初期帮我的忙,您一定会诧异!她是您的一位病人,亲爱的,你肯定记得,我们还一起帮她打上石膏,然后送去贝尔克的女孩母亲。”
“您说的是巴坦库太太?”昂图瓦纳尴尬地低声喃喃。
“的确是她。您还记得一九一四年的时候我给您写信提过吗?”
才开始战争的前几个月里,昂图瓦纳收到了西蒙的一张明信片,他从而了解到玛丽女士把小病人独自丢在贝尔克,自己回到英国,她让菲力普帮忙照看盖特。那时候菲力普特地跑去一次,确定了那个女孩几乎可以安全恢复正常的生活状态。
“我那时多次碰到巴坦库太太。她对于巴黎特别熟识!我当初给她六个星期帮我跟部长见次面,她一天之内就达成,正是走了她的门路我才有机会看到部长本尊,谈得很随性,他看了我所有的材料,我也将心中的话都说了。亲爱的,那次起决定性作用的谈话持续了快两个钟头。”
昂图瓦纳没有任何缘由,安静地望着喝空的水杯。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又往杯子里加了些牛奶假装镇定。
“您当初帮忙照顾的女孩,现在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姑娘。”菲力普对于昂图瓦纳没有打听盖特如今的状况感到诧异,“我经常可以看到她。隔个三四个月她就会来拜访。”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与安娜的暧昧关系?”昂图瓦纳心中想,只好询问道:
“她在都兰住吗?”
“不,她与继父一起住在凡尔赛。巴坦库为了方便让住在巴黎的沙特诺治疗,于是搬到了凡尔赛。那悲惨的巴坦库运气真差!”
“不清楚!”昂图瓦纳想:“若他了解实情,就不会用‘倒霉鬼’形容了!”
“你清楚他怎样受伤的吗?”
“听说过大概。是不是在回家时?”
“他原来征战两年都不曾有一点伤痕!有天夜里,他回家的火车停在圣茹斯特昂肖塞的调度站,德国鬼子的飞机突然轰炸车站!当大家找到他时,他满脸血迹,已经不省人事,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另外一只也受到重创。沙特诺一直在给他治疗。您也知道,他差一点就成了瞎子。”
昂图瓦纳突然想到西蒙动员前来大学路看望他时,他的眼神透露着光芒并且诚恳,正是那次看望让昂图瓦纳下定决心与巴坦库太太断绝关系。
“巴坦库太太是不是……是不是和他们一起过?”他声音含糊不清,菲力普只好弓着背向前倾。
“她住在美国!”
“噢?”
不知为何,他听到这个回答以后放下心来。
菲力普安静地笑着,德尼在桌子上放了一碗过水的樱桃。
“哼。那位母亲。”一边吃着樱桃,一边等德尼走后开口,“她真是一个奇怪的女性。”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却将勺子举高问:
“您不这样认为吗?”
“难道他知道我们的关系?”昂图瓦纳表现出难以琢磨的表情,心中暗想。(他在菲力普的面前常常失掉自信,不知不觉中又成了原来那个实习医师,有段时间老师使他害怕。)
“是啊,她跑美国住了。我上次与那孩子见面时,她跟我说:‘妈妈们一定会住在纽约,因为她有很多朋友住那儿。’我听说的是,似乎有个法国的宣传机构让她去美国公干。而她这次出差正好与一名曾驻巴黎大使担任要职的回国美军上尉撞见。”
“我错了,”昂图瓦纳暗想,“他什么都不知道。”
菲力普吐出樱桃核,擦了胡子接着说道:
“不管怎样,勒贝尔原来一直都在帮巴坦库太太打理都尔周边开办的医院,一直到现在她都还在为医院捐款,就是他跟我说的。有人说过,虽然勒贝尔现在头发花白,但他依旧是巴坦库太太亲密的合作伙伴,他的话我们不能全信。这就是为什么开战的第一个冬季,他不顾一切地跑回都兰。这瓶牛奶您不喝了吗?”
“喝过两杯,已经喝不下了,”昂图瓦纳轻声笑着说,“我不敢喝牛奶!”
菲力普不再坚持,将餐巾笨拙地折好后起身说:
“过去吧!”他亲昵地挽着昂图瓦纳的胳膊,带着他向诊疗室走去,“您看见了中欧帝国向罗马尼亚提出的和平条约【注:根据1918年5月7日的布加勒斯特条约,罗马尼亚取得部分多布罗雅,而11月11日的停战协定取消此条约。】吗?很有教育意义对不对?中欧帝国获得了石油供应。哎,他们还能坚持,有什么理由要求和平呢?”
“美国军队进入了战斗!”
“呸!要是中欧帝国今年不能获得决定性的胜利,这可能性不大,虽然他们今年还希望再次进攻巴黎,等到第二年,他们就会利用俄国提供的物资和兵力与美国抗争。实际上这是另外一个用之不竭的资源。若是这样,两个巨大势力进行斗争,能力相当,没有一方愿意提前认输,但是他们谁也不能压制谁,您猜最后会怎样?最后必定都会受到重创。”
“您不对威尔逊的观点抱有希望吗?”
“威尔逊住在天狼星上。而且在我看来,不管是法国还是英国的首领都不希望结束战争。在巴黎或伦敦上层领导人一旦有结束战争的想法,就会被看作是叛国行为。就如同布里昂,虽然威尔逊现在还没有受到怀疑,但不久以后他也会作为嫌疑分子!”
“或许大家不希望获得和平!”昂图瓦纳思考着吕梅尔的话。
“我不觉得德国会强迫我们接受和平。不,我重申一遍,我觉得对峙双方能力相同,除了两方拖垮,如今没有其他办法。”
他重新回到座位上,昂图瓦纳看到他比画了坐下手势之后,也没等说话,就立马疲惫地靠在长椅。
“就算死前我们能看到战争结束,但死前绝不可能等来和平。我的意思是,欧洲可以在和平中获得平等的势力。”他有些惶恐不安,赶忙解释,“虽然我刚讲的是‘我们’,但您还年轻。我觉得,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达到这样的局势!”他安静地偷望一眼昂图瓦纳,耸肩又乱摸胡子,一脸忧伤地说,“依照现在的局势情况,难不成我已经可以猜想到和平达到的各自平等势力吗?民主理想的双翅太过沉重。桑巴说得没错:民主政体的出现不是因为战争,一旦战争开始,民主政体便如同火中的蜡烛,慢慢融化。欧洲可以获得民主政体的可能性随着战争持续的时间不断缩小。仿佛现在就可以想出克里孟梭或者劳埃德·乔治的暴政。人民只会顺从,当他们逐渐适应了警戒措施,就慢慢失去了对主权和共和的追求。转眼看看法国:控制食品分配,消费限额,政府的各项干预政策,比如工业、贸易和个人的契约——强制性的延期制度——思想上——检查各类新闻刊物内容!我们都当作一种特殊举措去接受。但其实这是完全受奴役的前兆。一旦铐上枷锁,便无法摆脱!”
“您知道外号叫作哈里发的斯蒂德莱尔吗?他是我的助手。”
“是那名有双占星术士眼睛的亚述人大胡子犹太人吗?”
“就是他。他曾经受过伤,如今在萨洛尼克前线的某个地方。他时不时地会写他杜撰的独特预言式理论给我。斯蒂德莱尔觉得战争会必然导致革命。这种革命从战败国向战胜国发展。不论是怎样的展开模式,最后四处都会在革命。”
“的确是这样。”菲力普闪烁其词。
“他断言现代世界将会灭亡。资本主义会瓦解!他觉得等到欧洲疲惫不堪战争才会结束。新世界是在全部都被消灭、铲除以后产生的。他预见,以后会在我们的文明废墟上建立一个世界性的邦联,一个全球性的大规模集体生活组织。”
他扯着嗓子说完这段话,猛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不得不停下来。
菲力普看着他,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什么都有可能。”他的眼中透露出无限愉悦。他一直都善于想象,“为何不可呢?虽然一七八九年出现的绝对信仰,违背了所有的生物学原理,我们会始终相信人类的本性,还有法律上都会得到平等。我们在这种信仰的影响下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时间,可能它的作用性在慢慢减弱,我们将迎来一个崭新的、与众不同的漂亮生活。迎来一个崭新的意识形态,酝酿出不一样的思想行为,在一个时间段内,人们赖以为生,陶醉其中,直到下一个意识形态的出现。”
他停止讲话,等着昂图瓦纳咳嗽缓解。
“或许如此,”他带着讽刺的语气接着说,“我就让您这位耶稣似的人物去想象吧。我所见到的前进,以一个崭新的形象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承认每个国家都不愿放弃战争是他们拥有的绝对权力。所以我害怕真正的民主时代比想象要来得更晚一些。不否认,这使我们这代人气馁。我们原以为获得自由权利,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但不论什么事,都会再一次成为问题!谁能确定这不是梦呢?在十九世纪末期时的人们就是将梦当成了恒久不变的现实,这是由于那时的人们有幸生活在一个不同平常的、安定和幸福的时期。”
他带着浓重鼻音的消沉嗓音讲述着,好像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胳膊肘放在扶手上以支撑身体,长长的酒糟鼻倾向闭合的双手,低头看着他那一会儿紧握又一会儿松开的手指。
“我们原以为,人们一旦成年,就会进入聪明、自我控制和宽容统治的新时代。那时智慧和理智引导人们的发展。也许以后的史学家看我们就如同我们看原来的人一样,太天真,太无知,对于人类的发展和创造力抱有太不现实的悲哀幻想。也许是我们忽略了人类本性的某些品质,比如说对于破坏毁灭的本能,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将原来辛苦建造的东西踏为平川,这是为了控制我们创造能力的某种神秘又让人痛恨的法则,明智之士只有去认识它,接纳它。我们距离那位哈里发的预言还很遥远。”他笑着做出结论。由于昂图瓦纳不断地咳嗽,他关心道:“您要不要喝点东西?是想要开水还是一勺可待因?或者都不要?”
昂图瓦纳摆手表示不用。两三分钟以后(菲力普在房间默默地踱来踱去),他感觉咳嗽有所缓解。于是擦掉咳嗽时流出的眼睛,挺起背,勉强地笑了笑。他消瘦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不住地流出冷汗。
“我想,我要离开了,教授。”他强装镇定地说,但嗓子眼儿里像着火一样难受。
“不好意思。”他笑了笑,挣扎地站起身说,“坦白说,我的身体真的要垮了!”
菲力普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
“人们在那谈论,做出预言,”他说,“虽然我看不起那位哈里发先生,但荒谬的是,我现在做的跟他没什么差别!其实这四年,我们遇到了很多荒唐的事。荒唐的环境,产生的是荒唐的预言。大家可以批评现状,对,而且还可以谴责它,但这并不荒唐。去预想将来会发生的事情!您瞧,小东西,我们总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来的,我指的是仅有的科学立场。我们还是谦虚点吧,只有这个合理立场不扫兴,这只是为了寻找错误,而不是寻找真理,让一个人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很难,但也许可以达成,只是这样,也只可以做到这一点!其他的都是胡诌!”
他看到昂图瓦纳站着,没有认真地听。于是也起身说:
“我们下次见面是何时?您何时走?”
“明早八点出发。”
菲力普惊地一抖,但不易察觉。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啊,啊。”
接着同昂图瓦纳一起走到大厅。
他看着这拱起的脊背,从大衣领子露出干瘦、青筋隆起的脖子,他担心这种安静透露出自己的想法,赶忙打破沉闷:
“那您觉得这家医院如何?医生和护士们做事认真吗?这达到您的要求了吗?”
“那里的冬天特别好,”昂图瓦纳边走边说,“可那里的夏天让人害怕得想离开。我要的是流通的空气和干燥的环境,就像在乡下的时候。最好再来点松树。那阿尔卡雄呢?那里太热了。或者去比利牛斯山的一个温泉疗养所?还是柯特雷或吕雄?”
他走到大厅,刚准备戴上帽子的时候猛然回头补充问:“教授,您是怎么想的?”他在这十年里,可以明确看到那张面孔最细小的变化。他忽然看到教授藏在眼镜后面的灰色双眼,不由得闪露出悲悯。
好像确定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了。”他的表情和神色都在告诉他:“不管是哪里的夏天都是一样的。你无法逃离,注定完了!”
昂图瓦纳被这突然的打击刺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我最后还是会死掉。”
“对,柯特雷,”菲力普又冷静下来,赶忙结结巴巴地回答,“为何不去都兰,亲爱的?去都兰,也可以去安茄。”
昂图瓦纳一直看着地面,他害怕再从教授的眼中看出什么。教授虚假而且走调的声音让他感到痛苦!
他戴帽子的手都在哆嗦,直至走到门口他都没有抬头。他脑中只想着可以赶快分开,让他一个人去面对这种不安。
“你可以考虑去都兰,或是安茄。”菲力普没精打采地重复说,“我去询问一下情况,再给您写信。”
昂图瓦纳依旧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地不断变化的表情,他礼貌性地抬起手。教授握住手,嘴中喃喃自语。昂图瓦纳收回手之后开门而去,一转眼就看不到人影。
“为什么不到安茄去呢?”菲力普依旧靠在栏杆上颤声说。
14
外面,全城被一片黑暗笼罩着,路灯都被罩上了遮光布,灯光在人行道上洒下一片蓝色的圆形光晕。路人很少。偶尔有不断按响喇叭的小轿车慢慢驶过。
他踉跄地走在街上,穿过马勒塞布街,走到布瓦西当格拉街,
不知何去何从。他感到背部沉重,呼吸苦难,脑中不断传出嗡嗡声,一路茫然地走着,手臂不时撞到路边的墙壁。他什么都没有想,也不觉得痛。
他停在香榭丽舍大道的树下。面前的树杈后面,是春天清新的夜光照耀下的协和广场,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来往安静穿梭、像是有磷光大眼睛怪兽的车辆,在黑夜中不断闪现。他无意发现一把长椅,慢慢地走过去,还没坐下就想道:“要小心感冒。”(心里又立马反驳说:“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脑中不断回想菲力普无意流出的眼神,以及对自己的残忍判决。不只是在脑中,它就像一个庞大、毁灭性的肿瘤,寄生在自己体内,向四面不断扩散,不断膨胀,最后侵占整个身体。
他蜷缩着身体,脊背紧紧地顶着硬椅背,环抱双臂,试图抑制住这个不断侵蚀,让他感到窒息的异样情感。他再次回想晚上发生的事情,仿佛再次看到教授坐在旁边说:“那我们从头开始说。您第一次受伤的情况怎么样了?恢复后还有别的毛病吗?”他接着认真回答。慢慢地,他发现想的回答已不全是原本说的了:他用另外一个清晰的客观方向去思考,从最真实的角度阐释自己的病情。他阐述不断发作的病情,发病暂缓的时间越来越短,发病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直面残忍的病况:如今病情有规律地加剧,未曾间断,而且朝着越来越严重的方向发展。他似乎看到老朋友干瘪的脸上持续出现洞察一切的不安情绪,不可逃避的诊断正在形成。额头出汗,呼吸困难,他拿出手绢将脸上的汗珠擦干。
夜里的宁静被远处某种拉长的呼啸声打破,他却没有注意。
仿佛又看见问诊后的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装作听天由命的样子摆头说:“您也看见了,教授。不能再有丝毫希望了!”菲力普安静地低着头。
他被烦躁折磨得无法安坐,赶忙起身站稳。像是山谷中吹来的一丝清风,他感到脑中无比宁静:“我们当大夫的,总归会有一种方法。可以不再等待。不再承受苦痛。”
他没站多久,便跌回长椅上。
突然两个女人身影由树底跑出,就在同一时间,所有的警报齐齐作响。广场周边为数不多的灯光也全都熄灭。
“这下有意思了。”他听着远处轰轰作响的动静暗想。
在他背后的小道中传来杂乱不堪奔跑的脚步声,人们飞奔地藏进了黑暗之中。在加布里埃尔街道上,一辆辆汽车黑灯瞎火地狂按喇叭行驶而过。一批警察训练有素地齐步经过他。他还是垮着双肩呆坐着,什么都看不见,希望能够逃离世俗。
过了几分钟,他依旧没有注意发生的事。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连续轰炸让他从阴郁里惊醒。
“是瓦莱连峰【注:瓦莱连峰位于巴黎以西十一公里处,1870年和1914年战争时用作炮台。】阵地的大炮声?”他思考着。
他突然想起吕梅尔告诉他的海军部队防空洞。
不远处炮声依旧。他起身朝广场走去,走到人行道上。看到整个巴黎夜空显现出绚丽的颜色。无数的光点从各地向射线般喷射至天空,乳白色的光束有的伸长,有的相互交叉,就像是审视繁星的目光,唐突、迅速,有时又无法琢磨,猛地挺住,接着划向另一个目标去探究。
他不想走到马路中央,原地不动,抬头仰望,直到后颈酸痛。
他想:“躺在这里吧。闭着双眼。吃点安眠药。好好地睡一觉。”身体无法形容的疲倦让他不愿动弹,“回家是再好不过的了,”他暗想,“若是有一辆出租车载我离开!”黑暗广阔笼罩的场地,一个人都没有。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才能模模糊糊地看清广场,围栏、白色雕塑、方尖碑、喷泉和路灯不祥地忽明忽暗闪动。这如同一场梦境,似乎魔法让它变成一个石头城,消失不见的文明遗迹,长久地埋藏在沙土之中。
他像是梦游一般机械地走动,直直地穿过墓地,准备从方尖碑的小道穿过杜伊勒里宫公园的拐角,走到沿河大道。他在倾覆的天空底下,走过荒凉的广场,感觉路长得没有尽头。他遇见一批四处逃窜的比利时雇佣军。接着是一对年迈的夫妻,他们吃力地手拉手跑着,就像是沉船的残片在黑夜里飘荡。那男的对他呼喊:“您快来,在地铁中躲躲吧!”但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恍然醒悟准备应答。
无数看不见的发动机在空中嗡嗡作响,汇集成一大片的金属震动声。东北部的炮轰特别强烈:城防部队不断反击,接着,一个距离更近的排炮也开始轰击。探照光在空中各种闪射,使人无法区分哪里才是炮弹爆炸的火光。他惊奇地在射击间隙中听到了一阵机关枪声。
“是向王家大桥去的。”他下意识地分辨。
他走在沿河大道,向着河边断墙走去。一路上没有车辆、光、人。这发狂般的天空底下,大地好像也成了不毛之地。只有微波荡漾的塞纳河与他为伴,如同月下广袤而恬静的田野中流淌的小河。
他停住前进的步伐,心中暗思:“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我知道我完了。”接着,他又跟木偶似的走远。
喧嚣声愈发地仓促,他不能分辨这是哪里传来的声响。突然之间,沉重的轰炮声盖住了所有的喧嚣,一个接一个的轰炸声响起。“炸弹,”他心想,“他们穿越了封锁线。”罗浮宫方向,几个烟柱在被烟火映红的天空上袅袅升起。他转身,在勒瓦洛阿,或者是普托的上空也是鲜艳的火光。“四处都烧起来了。”他忘记了自身的悲惨境地思考着。这看不见摸不清的危险,如同上帝鲁莽的发怒,在他的头顶上不断盘旋,一种不自然的兴奋感让他的血液沸腾,莫名的憎恨狂热让他恢复了一些力量。他加快脚步,走到桥头,穿越塞纳河一直走到对面的巴克街。路上没有灯光,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垃圾筒,腰部的用力让他保持了平衡,但引起了支气管的刺痛。他走下人行道,顺着探照光的光芒走去。突然听见身后的轰响。他赶忙跳上人行道,两辆奇怪、亮闪闪的铁皮车飞驰而过,没有开灯,后面还跟着一辆插着小旗的汽车。
“是消防队。”他身旁突然传出声音。一个人躲在门洞中,隔五秒就会伸出脖子,探出头来,就像是躲着等雨停。
昂图瓦纳什么都没说,一直往前走着。他觉得筋疲力尽。他的步伐沉重,脑中坚持着一个想法,就像是拉着驳船的纤夫一般。“我清楚这点,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虽然感到无尽哀伤,但没有丝毫的诧异。他像是被重担压弯了腰,而非遭受难以接受的刺激。他很久以前就想过了有这个结果。菲力普的眼神只是一个开启他埋藏在内心想法的钥匙。
大学路的转弯处,就在他家不远处,一股对于孤独一人房间的惊恐涌上心头。他突然停下脚步想要逃跑。他笨拙地抬头望着光芒四射的天空,不断想着谁可以收留自己一夜。
“一个人也没有。”他自言自语。
他靠着墙壁好久。防空部队的射击,飞机的轰响,炸弹的爆炸不断敲打他的大脑。他考虑着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居然一个朋友都没有!他一直认为自己善于交际,乐善好施,他受到所有病人的喜爱,他得到所有朋友的喜欢,老师的信任,他还得到几个女性的强烈爱慕,但他居然没有一个朋友!而且从未有过!雅克都不是。“我还没有让雅克成为我的朋友,他就死了。”
他突然无比想念拉雪尔。噢,若是今晚能够蜷伏在她的怀中,听着同以往一样浓烈的爱抚声音低喃:“我的宝贝。”那会多么幸福!拉雪尔!如今她在哪里?过得如何?她的项链还在楼上的家中。他希望能抓住这块过去的残片,轻抚如同温润肌肤一般的珠子,那让人无限遐想的香气还萦绕鼻尖。
他挣扎着离开断墙,蹒跚地走出几米,到了家门口。
15
弹片将我的大腿炸碎了,让我成了一个没有性别的阉人。我不愿告诉别人这个秘密。但您作为医师,应该能猜到我的心理吧?当我们说到雅克的时候,您听到我也想要雅克那样的结局时,表情非常异样。
看完以后请烧毁这封信,我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后可怜我。很多人羡慕我不仅可以活下来,还能得到国家的扶助金。当然,他们有他们的道理。我的母亲一天没死,我就一天不会自杀,但往后,总归有一天我会选择死去,原因只有您一个人知道。
紧紧地握您的手。
达·丰,拉菲特庄园,一九一八年五月十六日。
亲爱的昂图瓦纳:
我没有责怪您,但您明明答应写信给我们,现在已经过了一周,还是没有任何音信,这让我们感到紧张。也许长途旅行之后的您比我们预想的更加疲惫?
我想说的是,您的造访让我感到无比安慰,我不能将这种感受表达出来,甚至不愿让别人看出来。但自您走后,我发现自己比以往更加寂寞。
真诚的问候。
贞妮,拉菲特庄园,一九一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亲爱的昂图瓦纳:
您已经离开庄园三个星期了,您音信全无让我感到无比忐忑,我觉得唯一可以解释这一切的就是您的健康状况,真诚地希望您将实情告诉我。
小家伙儿扁桃体发炎,发了好几天高烧,现在好了很多,可我依旧限制他离开屋子,这导致家里的生活变得烦琐。您想像得出来。我们都觉得他发烧的这七天好像长大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对吗?我还觉得,小家伙儿这次的生病,让他的智力都有所提高,他编了好多的故事,用自己的方法跟我们说书中的插图和达尼埃尔为他画的图。不要笑话我,我只敢跟你说这个事,我觉得小家伙儿虽然只有三岁,但他可以洞察很多事物,我坚信他智商很高。
除了这些,我这儿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医院收到指令,尽量将疗养的病人全都送回战场,留出床位,那些送走的可怜人,还有十到十五天的休息时间呢。每一天都有新的病人来医院,母亲想办法从那个英国邻居手中借到那栋无人居住的,而且种满紫藤花的房子,这样能够为医院增添二十张床,甚至更多。尼科尔收到了她丈夫寄来的一封很长的信,原来他们流动外科战地医院已经远离香槟地区,现在朝着贝尔福区行驶。信中说,他在香槟地区亏损严重。要一直打到什么时候呢?这个噩梦要做到什么时候?庄园里每天都去巴黎的人说,如今轰炸越来越残酷。
亲爱的昂图瓦纳,就算你的病情现在反复发作,也希望您能告诉我实情,不要再让我们这样担心了。
您的好友。
贞妮,拉菲特庄园,一九一八年六月八日,周六。
健康情况很一般,现在没有恶化现象。几日后我将写信给您。亲密的问候。
蒂博,格拉斯,一九一八年六月十一日。
我还是准备跟您写信问候,亲爱的贞妮。您对我的担忧是正确的。自我从庄园回来,恶化的病情使我一直卧床不起,体温忽高忽低。最新使用的疗法和大家的悉心照顾,似乎再一次控制了病情。一周以前,我终于可以下床,现在在慢慢回到原有的生活规律。
但病情的发作不是我不写信的理由。您询问我事实。其实我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我很清楚,我的病情已无法医治,绝对没有办法了,大概还能拖几个月的时间。不管怎么样,我是无法痊愈了。
只有经历这样事的人才能了解,认识到这个事,任何支撑都会土崩瓦解。
请谅解我将实情这样直接说明。在将死之人眼中看来,什么事情都变得无所谓、毫不相干。今天就到这里,以后我还会写信给您的。
真诚的问候!
昂图瓦纳,穆斯吉埃,一九一八年六月十八日。
附注:请您不要将这个事告诉别人。
不,亲爱的贞妮,实情跟您想的不一样(也许是假装想象的那种),如今我在与想象中的胆怯斗争。我早该有勇气将实情告诉您,或者告诉您更详细的状况。这封信我会写得长一些。
我直面一个现实,无法改变的。在我与您告别的那日,是我最后一天待在巴黎,我拜访了原来的老教授菲力普并与他聊天,就在那时候这个问题出现了。也许因为在他的面前让我内心突然产生了双重性,第一次对我的病情以专业医生的角度做出了专业、准确的诊断。真实的情况刹那间展现在了我的面前。
回来的时候我有大量时间进行思考。我随身带着的记录病情的日记本,让我可以根据每天病情的发展情况,了解病情恶化的规律性和持续性。我当时还随身带着去年冬天整理的一份材料,里面有自应用毒气开始,在专门刊物上刊登,法文和英文的临床检测和医疗结果。那些报告我烂记于心,现在以一个新的角度对我的观点进行说明并且证明。回家以后我便与治疗医师讨论了病情。这次我不再是作为一名病人的角度与他们交谈,接受所有可以加强这种信心的一切,完全坚信自己的恢复,而是以一名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医师角度与他们交谈,他们再也不能欺骗我了。没多久我就得到了他们不清晰,而且有含义的沉默,或者是隐约的承认真相。
我的结论有无可置疑的基础。根据这七个月的病情发展,还有不断地恶化来看,我如今已没有痊愈的可能,我的确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就连保持稳定,转成慢性,或者成为残废的可能都没有了。不对:我注定是在斜坡上不断下滑的珠子,而且越来越快。我居然被骗了这么长时间。这真是医生的笑话!我还不清楚结束的日期,这是根据后期必然产生的发作时间、程度,以及两次发作的间隔时间来断定的。依旧复发的偶然性以及治疗产生的效果,我估计还能拖两个月,最多一年就会死去。不管怎么样,死亡必然会来临。有些时候可能会出现您所谓的“奇迹”,但在我这里,它不会出现。现在的医疗技术让我没有任何的奇迹发生。请您相信,我这样说并不是以病人的角度抱怨最坏的情况求得安慰,而是以掌握丰富材料的医师角度,直面一名无法痊愈的病人。我可以这样坦然面对事实。
——以上写于一九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穆斯吉埃。
六月二十三日。——我接着写昨天只起头还没写完的信。我无法让自己持续保持注意力集中。我也忘了原本想对您说的话。我曾经写过,在不可避免的结局面前要保持镇静。唉,特别动荡的稳定。能够保持这样的稳定还是要经历一段内心斗争的。
有时连续几天,不论是白天还是漫漫长夜,我都深陷谷底,经受炼狱般的磨难。每当想起这种磨难,便会全身颤抖而且直冒冷汗。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出来的。理智是怎样坚持过来的?是听过怎样的秘密的通道才越过这极度的悲痛和厌倦,变成现在心甘情愿的地步?我不愿多做解释。也许对于一个讲理的人来说,不争的事实具有极大的威慑力,也可能是因为人类的适应性无比强大,才遇事如此坦然:就算还没尽情享受就要被掠夺生存的权利,还没实现自己的抱负就要离开人世。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每个过程到底是怎样的了,这个过程太过漫长。极度的悲观和内心的失落感交替发作,若非如此,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住了。这种情况延续了好几周,在这个时间里,只有病痛在身体上的折磨和治疗才能让我不去思考精神上的痛处。虎钳慢慢地松开。每一种对肉体欲望的克制,每一种英雄主义,都与这样的曲意顺从毫不相关。这更像是对任何感知已经迟钝,对事物没有产生丝毫兴趣,毫不动容,准确来说,是进入麻木的状态。我的理智和意志力对此没有起到丝毫作用。这几天我使用意志力,是为了让麻木状态得以持续。我努力让自己逐渐回到原来的生活中,重新建立与外界的联系。我起床是为了远离这张床,逃离房间。我逼自己与他人用餐。我今天还旁观了朋友们打桥牌。今晚的写信,我感觉很轻松,而且还感到一丝奇妙的新喜悦。我坐在户外一排柏树下给您写信,在身后是每逢周日便举行球赛的男护士们。我原以为自己无法接近这样的吵闹嬉笑,我会受不了的,但一旦靠近人群坐下来,我发现自己还是可以接受的。您瞧,一种新的平衡就这样慢慢形成。
不过,这样竭尽全力让人非常劳累。我还会继续给您写信的。只要我的思想还允许我关心他人,我想到的定是您和让·保尔。
昂图瓦纳。
今天,您的来信我看了一个早上。亲爱的贞妮,您的文字不仅质朴诚实,而且与我希望的一样。这信就如我对您的希望一样,和我料想的一样。天黑以后,我便会跟您回信,刚才结束了所有的治疗,值班护士查完房,而我面对的只有失眠了,对了,还有“幽灵【注:指干扰他心灵安宁的各种情绪和幻觉。】”。因为您的缘故,我觉得我应该说出来:我觉得自己没那么有勇气了。这并非真与勇气有关,我需要的也并非勇气,我所需要的或许是您可以在我身边,就像几个月之前一样,您与我的亲切交谈,让我感觉自己没那么孤独。请您相信,我不想这几个月的时间减少!我希望病情能得到缓和!我因此无比诧异。您想啊,如今我已有办法完结这一切,但我准备留着以后再用,现在还不用。我接纳病情的缓和期,并且抓着不放。这很奇怪,对不对?要相信,当一个极其热爱生命的人感到生命在逐渐流逝,绝不会随便就死亡的,因为在他们还健康活着的时候就不会轻易选择放弃。当树被雷电劈倒,接下来的几个春季,它还在不断生长枝丫,因为树根还活着。
贞妮,可你知道吗,这封温馨的信中唯一缺少的是小家伙儿的状况。在上一封信中,您也只跟我提过一次。当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精神还处于孤独状态,什么都不想做,我把信放了一天,也许更长的时间都没有拆封。最后当我打开信封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有关让·保尔的句子,因为他我才短暂抛开固定想法,挣脱木讷状态,能转移注意力,对外部世界又有了感知。所以我很想念小家伙儿。在庄园的时候,我和他有过接触,与他交流、玩耍,听过他欢快的笑声,我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在我的指尖颤动,似乎想到就能见到。以他为中心展开了很多设想。就算是一个无法治愈的病人,一个被判缓刑的囚犯,居然还有兴致去计划,对未来充满希望!我觉得小家伙儿出生,走上人生的道路,开始崭新的生活,这是让我得到了病后无法拥有的解脱。这也许是一个病人的胡思乱想吧。无所谓了,我如今已经不怕自己变得温情了。(这一定是病人的弱点!)我虽然睡眠时间极短,但我不愿服用药物,因为一旦使用,以后须使用的剂量将一发不可收拾。
我一直都在循序渐进地再次投入生活。只有这种意志锻炼对我有帮助。我再次养成每日看报的习惯。战争,冯·库赫尔曼【注:库赫尔曼(1873—1948),1917年为德国外交国务秘书,1918年为外交部部长。】在国会上发表了正确演说:只要双方都觉得对方的意见是为了瓦解自己士气的计谋,那和平永远不会到来。协约国的报刊上又开始言语蒙骗大众了。威尔逊的这段话不仅不带有“侵略性”,而且是一种想要打破坚冰,有意思的话。
(我是想俏皮才这样写的。我相信战争会一直在我脑中萦绕直到我死去。但不管怎么样,现在我需要克制自己。)
不多写了,这样闲扯让我觉得很开怀,过几日我还会跟您这样大篇幅地写。我们相互了解不多,贞妮,但您的来信让我感到无比温暖。我觉得世上我只有您一个朋友。
昂图瓦纳,穆斯吉埃,六月二十八日。
贞妮,当您知道我昨天下午怎么过的,您一定会诧异的。我一整个下午都在算账,翻阅文件契约,写业务往来的信函。很久以前我就想做这些事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的财务问题整理一下。别人还笑我将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妥当,也许不久以后,我就没有精力做这些了,所以我得好好运用这突如其来的兴趣。
很抱歉,我以这种的口气写这封信。我需要叫让·保尔的监护人了解我的财产状况,因为我所有的东西将会留给这个小家伙儿。
其实我也没有多少财产,父亲留给我的证券也寥寥无几。当初改建巴黎那套房子时,我花掉了一大笔钱,还将所有的证券兑换成为俄国股票,我想这一切都要亏损了。还好大学路街的房产和拉菲特园的别墅还在。
将那些房子卖出去以后您可以获得一笔不小的资金,用来维持你们的生活,让小家伙儿接受良好的教育,没有一点问题。他将来不会有豪华的生活,也不会过着拮据的日子,正好。
至于庄园里的那些别墅,我劝您在战后转手卖掉。它会吸引某些暴发户,这是它唯一的作用了。听达尼埃尔说,您母亲的房产都抵押了出去。我相信您和丰塔南太太都很怀念那栋老房子,将庄园卖掉的钱换回老房,不是很好吗?而且这时候您父母的财产自然就归让·保尔了。我得咨询一下公证人,怎样合理达成这个目标。
等我算出自己最后可以留下多少以后,将会留一小笔资金给吉丝。而您,可怜的朋友,以后得麻烦您经营这笔财产,直到小家伙儿成年。可能您会觉得我的公证人贝诺先生做事过于慎重,而且做事古板,但您要相信,他将会给您提出有益且可靠的建议,要相信他是一个老好人。
这就是我想告知您的,写完以后,我感到特别放松。等我整理好自己的具体情况以后,我将跟您再细谈这个事情。我这几天还在想一个跟您有关的计划,其他人看来,这个问题可能十分微妙,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谈谈,只是我现在还没有足够勇气,等过几日吧。
我花了两个小时在油橄榄树下读报。德国军队暂不行动,这后面是隐藏着什么样的目的?我们在蒙第第埃和乌阿兹【注:一九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德军突破协约国防线,向乌阿兹进军,占领蒙第第埃,三月二十五日法军反攻,阻止住德军挺近,八月十日德军撤退。】之间的抵抗似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阻碍了他们的攻势。奥地利的失败,也许会让整个国家都陷入失望的情绪之中。如果中欧强国不能在美国踏入战场前赢得战争,那么夏季以后,战场上的局势可能会发生质的变化。我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从个人的角度来看,构成历史的事态发展总是慢得让人害怕,这四年来,我多次为了这件事害怕得发抖。因为我再没有多少时间了!
但我必须承认,这个时候我的病情还没有那么糟,甚至有点好转。难道这是打了新血清的原因吗?从肉体上来看,我窒息的痛苦减轻了不少,体温大部分时候也能保持正常。从精神(这一般是最高统帅部判断一个即将送死的士兵迟钝程度的词语)上看,我的情况也不错。也许您可以通过我写给您的信中感觉到。不管怎么样,这样一封长信,说明了我真的很喜欢跟您说话。虽然我喜欢这种感觉,但也不得不停住笔。我又该做治疗了。
您的朋友。
a.【注:昂图瓦纳的第一个字母。】穆斯吉埃,六月三十日。
附注:我能和以往一样自觉地接受治疗是不是很难得?医生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所以,就算他现在发觉我有所好转,也不会再主动跟我说明,他不会再跟我说“您也注意到了吧”诸如此类,但跟原来相比,现在更加频繁地带报纸、碟片之类的休闲品看望我表达友好。我这是为了回答您,除了这里,没有一个地方更适合让我过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
医师先生:
我在一九一六年秋季离开几内亚,到这里的外科医院担任护士,我收到了您上个月的来信。我记得您提及的那个我送的包裹,可是很多东西我已经不记得了,不能按您信上希望的那样告诉您详细情况。我并不认识委托我给您寄包裹的那位太太,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严重的黄热病,就算朗塞洛斯特医师尽量救助,但没多久还是去世了。我依稀记得她是在一九一六年夏季被人们从一艘开往科纳克里的客船上抬下的。有一晚我守夜,她就将这个包裹和您的住址都给了我,那时她思路难得清晰,因为自船上下来以后,她一直都处于昏迷,不断说胡话。我很确定,她给我东西那天没有让我带话给您。我想她是独自轮渡旅行的,因为在医院的这最后几天里,没有一个人探望她。我估计她最后被安葬在了欧洲的公墓里。如果当时医院的行政主任法布里先生还在的话,他可以帮您查一下登记表,也许能告诉您那位太太的详细姓名和逝世时间。我很遗憾记不起其他的事告诉您。
大夫先生,您接收我的心意。
吕丝·博内,罗瓦杨(下沙朗德)第二十三医院,一九一八年六月二十九曰。
我再次打开信封,告诉您一件小事。那位太太有一只叫伊尔特或者是伊尔什的黑色喇叭犬,每当她清醒的时候都会叫这条狗。可是医院规定不许带宠物在楼道。原本医院有名护士愿意收养它,但那只狗太过凶猛,不仅不听话,还给她惹了很多麻烦。最后没有办法,给它吃了一颗掺有毒药的肉丸。
16
一九一八年七月二日,穆斯吉埃。
一直到夜晚将尽,我才好不容易感到困意,迷糊中梦到了雅克。梦中的情节已经连贯不起来了。好像是在大学街住宅楼底楼的小居室里。这让我又想起了当初一同亲密生活的日子。我想起了当初因为不想他再受到父亲的监察,于是将跑出教养院的雅克藏在了我自己的房间。但当时我还有一些不光彩、自私的心理:“虽然我留下了他,但不允许他在这里影响我原本的生活、工作,影响我到达目的。”到达目的!这是我一生都反复强调的话:到达目的!为了它,我奋斗了十五年。但现在,今天早晨,我到达了这张床上,这是多大的讽刺啊!
昨天我拜托医院的总务在文具店买回了这个日记本。也许这是一个病人的孩子气。将来我就能知道了。当我发觉跟贞妮写信会让我感到无比释怀之后,我便决定开始写日记。我与弗雷德、热尔布龙或是其他的一些人都不同,我一直到十六岁都没写过日记。现在可能太迟了!虽然我没有日记本,但当自己突然有兴致的时候,将脑中不断出现的想法写下来。这有利于缓解我的失眠情况,让我的精神得到解脱。写日记不仅可以让人放松,而且可以作为一种消磨时间的方法!原来我总抱怨时间不够!就算是在战场上,或者冬季在诊疗所的日子,我都觉得生活遭受着难言的压力。好像我从没有浪费过一分一秒,也从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但当我知道自己是将死之人以后,我发现时间走得特别慢,就算是一晚都觉得时间长得没有尽头。
夜晚还好,今早体温37.7c。
晚上。
呼吸又开始感到困难,体温升到了38.8c。肋骨中间的神经感到无比刺痛,我感觉这是由胸膜影响的。
为了赶走“幽灵”,写日记是现在最好的方式。
每天都花大量时间去考虑有关继承的事项,将死后的各种琐事都安排妥当。(安排后事总是让人这么操心,但这是第一次,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活下来的人而活。)核对了无数次。将拉菲特庄园的房子卖掉,将大学街的住房出租,将实验室的所有设备都卖掉,或者找个化工企业承租。这可以让斯蒂德莱尔帮忙处理。要是没有人租用,就让他把所有设备都拆了,然后再找买家。
突然又想到斯蒂德莱尔,战争结束后,他会不会没有工作,真是让人担忧。
给他和茹斯兰留下一句话,委托他们处理文件和实验记录。(送到学校的图书馆。)
七月三日
从吕卡斯给我的验血单中可以看出,我现在的情况很糟。巴多尔也不得不拉长声调说:“情况不好。”以前,我的血多么好啊!自从第一次受伤之后,我在圣第吉埃疗养时,就对自己的身体满是自信!通过伤口闭合的速度,可以看出我的血液多么出色,这让我感到自豪!雅克同样如此。我们都是蒂博家的后代。
询问了巴多尔有关胸膜炎并发症的疑惑:“只差给您做个化脓性感染实验。”这个善良的大高个耸了耸肩,仔细端详我说:“不用担心。”
蒂博家的血。我往日的出色血液,我们的血,如今都在让·保尔这个小家伙儿的血管中流淌!
在战争时期,我一天都没想过去死,就算只有十秒钟的时间,我也从没想过用我的生命作为牺牲。如今,我同样拒绝牺牲自己的生命。我不抱有任何幻想,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坚持一个无可救药的结局,但我也不允许自己像合谋一样心甘情愿地死去。
中午。
我知道理性、智慧和自尊是可以如实看到世界和它本质的不停变化,而不是由自我的角度。我觉得自己只是宇宙中一粒微尘,被消耗,然后抛弃。无所谓了。与我死后继续生活的人相比,我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不值一提,的确是这样,我却一直把它看得那么重要!
不过,还得试一下。
不能因为个人而蒙蔽双眼。
七月四日
今早收到贞妮一封很有意思的信,里面描绘了有关让·保尔的生活琐事。戈瓦朗很爱他的孩子,我忍不住跟他读了其中几个部分。应该让贞妮拍几张让·保尔的照片寄来给他看看。
虽然困难,我也下决心准备等身体好些后,就给贞妮写那封信。
这是一个奇迹!我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正当丰塔南和蒂博两大家族面临绝后的危险时,这个小家伙儿出生了。他从他母亲身上继承了怎样的品性呢?我希望都是好的基因。有一点已经确定了,他拥有蒂博家的优秀血液。坚硬、刚强,而且聪明。不论如何,他是雅克的孩子,他是蒂博家的后代。
一整天都在想这个事。突如其来的活力爆发,就像是老树根上抽出新芽。如果说这具备某些特殊的意义,或者说是造物的意图,应该不是毫无根据的吧?也许这是出于世族的傲气。但为什么不能说这小家伙儿是因命运而生的呢?这个家族靠着在黑暗中的不断奋斗,终于产生了这样一名完美的蒂博家族类型的人。大自然终有一天会创造出这样的完美,那我的父亲、雅克与我,难道只是这种完美类型的毛坯吗?我们身上也曾出现过这种心烦气躁和能量,但为何不能在他的身上充分展现出来,成为真正的创造力呢?
半夜。
无法入眠。又需要排除一些威胁。
在我知道自己的病无法治愈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半月,“我明白自己已经无药可救”,这几个我写的字,和其他的字都一样,大家都以为自己懂,但除了将死之人,没有谁能真正明白其中的含义。如雷电般的变化,刹那间,生命化为虚无。
作为医生,经常跟生死打交道,但可以接受的总是别人的死亡!我曾多次探究生理上无法接受死亡的因素。(这也许是因为我生命的特殊气质。今晚我才想到这一点。)
往日的生命力,在工作中的不断进取和永无止境的精力,我觉得这种创造多半是为了让生命得以延续,得以生存。本能地畏惧死亡。(这种心理特别普遍,只是大家的恐惧程度有所不同。)而我的恐惧是遗传的。我认真想过我的父亲,他始终希望自己的名字世世代代得以流传,在慈善事业留下名字,在道德模范留下名字,在克卢伊大广场也留下名字。当他的名字刻在教养院的三角楣上(奥斯卡·蒂博建造)时,他的愿望实现了。这时候他希望能将自己的名字(在户籍上这是他的专属标志)留给他的子孙。他狂热于将自己的名字的花体缩写粘贴在所有可以粘贴的地方:花圃围栏、餐具、书籍的精装封面,甚至是安乐椅上都烫有他的名字!比人类与生俱来的占有欲还要强烈(我原以为这是一种贪慕虚荣的表现)。无论如何,都要留下自己的印记。(就算死了以后都要在阴间尚存,实际上这依旧无法满足他。)我遗传到了他的这种特质。我也偷偷希望自己的名字,连同我的工作和研究一起遗传下去。
人们无法脱离父亲对自己的影响!
七周,五十个白天,五十个黑夜,面对这个坚定不移的事实,我没有丝毫迟疑。猜疑和幻想。但就算如此,我也要指出,这困扰不休的思想也有暂歇的时候,那只是短时间的暂停,不是长期的遗忘,固定的念头退后了。我偶尔也能生活一会儿,也许是两三分钟,更长者达到十五到二十分钟。这种情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这个时候我可以自由地活动,专注于读书、写字、听人讲话、与人争论,还能关心和我现在病情毫无关系的事情,我好像已经摆脱了病情控制,可我错了,那纠缠不休的病情依旧存在,我还是能感觉到它在我的身体里面,只是现在退居第二,暂存在了那里。(我连睡着的时候也能感受到。)
七月六日,早上
自周四开始身体状况有所改观。身体的舒适让身边所有事物都变得美好。今天的晨报上刊登了有关意军在皮亚夫三角洲【注:皮亚夫河发源于阿尔卑斯山,流入威尼斯海湾,1918年6月15日至23日,奥军在此遭到败北。】赢得的胜利,这是个好迹象,也让我尝到了久违的欣喜感。
昨天没有写日记,走到户外才发现日记本放在了房间。不想上楼,于是,一个下午都兴味索然。如今我对写日记这种消遣方式产生了浓厚兴趣。
今天想要记录在黑皮本上的事情太多,于是没有太多时间用来写日记。我发觉,自从买了日记本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用黑皮本记录了。如今我更喜欢简短的记事文字。但黑皮本的病情记录还是需要关注的,需要摆在第一位。可以分成两个部分:在日记本上记录“幽灵”,在黑皮本上记录体温、疗程、疗效、副作用、中毒进程等健康状况,以及与巴多尔或马才的议论结果。我并非对记录病情的效果言过其实,作为一名既是中毒患者又是医生的人,应当从患病的第一天开始,就坚持每天的病情记录,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份极其完备的临床报告,它的作用不可估量。如果我可以一直坚持记录下去,它的价值会更大。巴多尔允诺,将来会将这个记录刊登在《医学简报》上。
昨天,胖子德拉埃因通过出院休养,已经离开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痊愈了,谁说得准呢?他上楼向我道别,装作忙得抽不出空,但又装得很笨拙。他没跟我说“以后再见”之类的话。估计约瑟夫当时整理房间也没发现,门刚一关上,他就赶忙跟我说:“医官先生您看,还是有人治好了!”
我刚刚正要写:“若我可以活下来,是这个笔记本的功劳。”但需要把自杀这个问题认清。我承认笔记本只是我为自己找的理由。多么奇怪!人们总是给自己演喜剧。我很不愿意承认,自己从未想要自杀。就算是最无法忍受的时候也没想过自杀。如果非要说一个我有过的情况,那就是在巴黎的一个早晨,我买了一个注射器。上火车以前,我想了很久。我也正是在那个早晨开始写笔记的。好像在我临死之前有个重要的事需要完成,这是我需要履行的责任,好像这个临床笔记足够让我放弃自杀。是我没有勇气吗?不,真不是这样的。就算真有诱惑,阻止我的也不是害怕。我不是没有勇气,只是没欲望。事实上,每一次我脑中都是一闪而过诱惑,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驱散。(心中似乎产生了一股力量,自然而然地就将坚持写笔记作为了一种借口。)
除了暴毙,哎,这概率不大,我也知道我最后的结局不是寿终正寝。正因为我清楚这一点,所以我的话是认真考虑之后发自内心说的。我敢肯定,那个时候迟早会来。我只需要等着它。如今药已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就算如此,思绪也在逐渐趋向平和。)
晚上。
戈瓦朗在中午吃饭之前,于走廊下给我们带来了一份瑞士报纸,报纸有一整个版面登载了威尔逊的最新演说。他大声地念给我们听。我们所有人包括他都很兴奋。威尔逊的每次演说都让欧洲吹过一阵清爽的空气,就像是矿坑坍塌后灌入的氧气,使得被埋困的人们能够呼吸,一直坚持到搜救人员前来营救。
七月七日,凌晨五点
固定的想法,就像有一面墙。我狠狠地撞了上去,爬了起来,
又再一次撞上去,一次又一次。这面墙,有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不愿相信,就连一秒都不愿相信它是真的,我还不断地告诉自己,也许我不是一定会死。这只是为了找个借口,但在各种缜密合乎事实的推理以后,我总是又一次地撞了上去。
下午,户外。
重温了威尔逊的演说。他如今的演说比以往更加确定了有关和平的设想,还列举了“最后”解决必不可少的条件。方案的内容广泛,让人吃惊:一、取缔一切可能会引起战争的政治制度。二、在划分领土的时候,须提前征求各国人民意见。三、签订的法约,各国政府须认真遵守。四、创立一个国际性组织,用来监督各国,执行仲裁法庭职责,世界各国不分高低,一律派代表参加。
(我像个开心的孩子一样将这些条件一一记录。我觉得应该进一步支持、协助他。)
威尔逊的演讲是这里所有人讨论的话题。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希望。只要想到以后每个国家都能一样,就让人兴奋!他的演讲响遍每个宿营地和战壕!人们对于四年来每天的相互残杀感到厌烦!(对这几个世纪以来都听命于领导,互相残杀感到厌烦。)大家一直都在等着一个恢复理性的号召!可是政府领导会同意这一点吗?希望这一次,理性的种子会在每个角落萌发!目标如此地明确。虽然实现这个目标过程中会出现无数问题,需要长时间的努力,但怎么能再怀疑经过不懈努力下,明天的世界会是走上这条路,而非走向另外一条道路呢?这四年的争战除了毁坏和废墟以外,没有任何成果。对于狂热梦想征服其他国家的冒险家,他们也必须承认,战争对于各国人民只会带来灾难。那该怎么办?在每个领域都证实了战争的荒唐性,在这个问题上,不管是政客、经济学家还是人民都从各个角度达成了一致结论,既然如此,要建立持久的和平还有怎么样的阻碍呢?
吃过午餐,窒息又发作了。打了针以后,我坐在橄榄树下的椅子上累得无法给贞妮写信,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戈瓦朗、巴多尔和马才为了威尔逊的想法在我面前吵了起来。威尔逊主要提倡的就是建立国际的仲裁机构。这样做每个国家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每个人都不会吃亏。甚至还有一点,人们考虑的不够充分:这样一个仲裁机构,还可以照顾各国的自尊和民族敏感,很多次的战争都是因它产生的。一个国家的人民、政府,甚至是领导者,不论多么敏感易怒,要是由国际法庭以各国利益为出发点进行裁决使之顺从,这比让它在邻国的威胁或者在联盟的压力下让步,对它的自尊和威信的伤害要小得多。戈瓦朗说,这个国际法庭必须在战争结束后清算以前就建立,这样可以使得和平条款在一个属于全世界的国际联盟内部,心平气和地讨论,而非是在怒气冲冲的敌对各国之间。和平条约由国际组织自上而下进行仲裁,分清每方的责任,做出最合理的判决!
国际联盟【注:威尔逊在1918年2月8日的咨文中提出十四点,以建立国联,1920年1月20日成立此组织。】是一个让今后没有战乱的唯一途径,也是最好的方法。一旦有个国家受到了某国的威胁,那其他所有的国家都会群起而攻之,阻碍他的行动,强迫那个国家受到公正的审判!
还应该看得更远。这个国际联盟应当提倡一种国际统一的政治和经济,使它成为普遍,有分工的合作,最后推广到全球。这将是人类文明的新时期,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时期。
戈瓦朗举出了很多正确的观点,这时候我发现当初对他会不会太苛刻了点。我不喜欢他摆出一副身为高师学生,什么都懂的样子。说话的时候也让人讨厌,让人觉得像是在亨利四世中学【注:巴黎先贤祠附近的一所有名的中学。】教授史学。毫无疑问,他懂的东西的确很多。他关注现在的形势动态,每天会阅读八到十份的报刊,每个星期都会收到一包报纸和瑞士刊物。而且,他思路稳健,毫不毛躁。(我总是很喜欢这种思路稳健的人。)希望能像他那样,以一个史学家的角度,拉开一段距离,评论当代事实。伏瓦兹内也来了。(巴多尔说过:“他们充分利用了声带没有受到影响的人,在医院里面只有戈瓦朗和伏瓦兹内。”)
我觉得今天精神状态好是靠着治疗,也是因为威尔逊。
我得补充一点:当建立起一个国际联盟以后,就可以从战争的残骸中找到某个全新的世界意识,这样,人们就向公正和自由又进行了一个质的飞跃。
夜里十一点。
报纸上刊登的都是一些没用的废话,平庸至极,让人厌恶。好像威尔逊是先进唯一一名真知灼见的政客。他是民主最伟大意义上的典范。与他相比,法国或是英国那些煽动家,看起来像是一个渺小,而且自私自利的商人。所有的人,或多或少都还是帝国主义传统的爪牙,但他们现在居然假惺惺地对帝国主义传统加以指责。
我跟伏瓦兹内和戈瓦朗说到美国民主问题。伏瓦兹内曾定居在美国纽约。在他看来,美国生活安定。戈瓦朗像是预言家一般,兴奋地说着他的推测:二十一世纪的欧洲将被黄种人占领,白种人的前途只能局限于美洲大陆上。
凌晨两点。
又是失眠。稍微打了个盹儿,便梦见了斯蒂德莱尔。在巴黎最里面的那间实验室里,哈里穿着工作服,头上戴着军帽,胡子剪得很短。我刚不久跟他激烈地解释着什么事情。也许是跟威尔逊或者国际联盟有关。他转过头,用湿润的眼睛望着我说:“你都快死了,还担心这些干什么?”
我依旧在想威尔逊。(希望哈里不要不开心。)我感觉威尔逊担任这个角色是命中注定的事。他注定是为了结束这场战争,迎来和平而出现的人。他必须是一个局外人,可以不带任何情绪地去看待这四年的战争。正好,威尔逊是大洋彼岸的人,他代表着拥有自由与和平,相互团结的那些国家。他拥有地球上四分之一的人作为有力后盾!只要是个明智的美国人,就会想:“我们既然可以在各洲之间建立一个稳定的和平状态,而且可以保持一个世纪毫不动摇,那为什么欧洲合众国无法做到?”威尔逊继承了华盛顿【注:华盛顿(1723—1799),1789年—1797年为美国第一任总统。】等人的思想。(他演讲中隐约透露出他发现的这个问题。)虽然这位华盛顿讨厌战争,但最后还是通过战争赢得了永久的和平。据戈瓦朗说,这位华盛顿心中还有一个想法,他还希望全世界都能赢得和平。如果他真的能把全球各个敌对的小国家团结成一个和平联邦,这个榜样对于旧大陆来说将是无法抗拒的。(旧大陆要用一百多年的时间才能了解!)
我还在写,时针在表盘上不断转动。威尔逊帮我驱逐了“幽灵”!
就算对一个等在死亡的囚犯来说,这同样是一个让人兴奋的问
题。自从由巴黎回来之后,我首次感到了对前途的兴趣。一旦战争结束,新的未来世界就将开始。如果即将达到的和平没有改革、重建,统一这个没有生机的欧洲,那么一切都是白费,而且那样的和平,又能维持多久呢?的确是这样,如果每个国界家的政治工具依旧是军事权利。如果每个国家依旧在国界线后各自为政,想要肆意扩张,如果欧洲联盟没有达到威尔逊希望可以缔造的那个和平的经济制度:自由贸易,取消关税壁垒。如果国际无政府时代依旧持续,如果每个国家的人民不能强迫政府顺从建立在权力为基础的世界秩序,那一切都将会重演,流过的血都将白费。
不过,这个希望还是很大的!
(我这样说,好像自己也有很大希望一样。)
七月八日
三十七岁的生日,这也将是我人生的最后一个生日!
我在等着正午的钟声敲响。洗衣妇扛着衣服包,领着女儿经过走廊,那一天,我注意到那名少妇,只见她行为笨拙,腰部外凸,屁股僵硬,看到她怀孕的迹象我稍显很激动。孩子应该有三个半月,最多四个月。莫名的兴奋、害怕、同情、羡慕和伤心!我是一个没有前途的人,这个奥妙的将来摆在那里,触手可及!这孩子到出生还要等一段时间,整个未知的人生摆在他的眼前!他的诞生和我的死亡是无法阻止的。
户外。
威尔逊的思想影响着每个人,也没人打桥牌,就连军士俱乐部的人们也为此不玩牌了,足足争执了两个小时。
报纸上也是大篇幅地评价威尔逊。巴多尔今早说,新闻检查机构任读者们在和平的想象面前不断驰骋,这个做法耐人寻味。在《洛桑报》上刊载了一篇有意思的文章,里面展出了在一九一七年一月,威尔逊发表的《不分胜利的和平》以及《逐步限制各国军备,最后达到普遍裁军》两篇咨文。(说到一九一七年一月,我想起了三零四号高地后面整片成为废墟的村庄,地下室里的军官食堂,我跟佩伊昂以及伤心的赛费尔一起议论裁军问题。)
马才来了,他得帮我验血。氯化物减少了,特别是礴酸酯。
暴雨天气总是特别闷人。慢慢走向戽斗水车凝听水声。我持续阅读愈发困难,无法专心了解别人的思想,但还是可以思考自己的想法。每天记日记对我来说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但不会太久,我得抓紧利用时间。
大家在午餐时间谈到了一九一七年一月威尔逊发表的“裁军”咨文。除雷蒙以外的人都赞同这个观点。今天大家谈论的都是当年害怕说害怕想的:军队是吞噬一个民族的肿瘤。(“为人民服务”是多么触目惊心的臆想。每个被雇用的造炮弹专职人员,以后都不会进行有益的生产活动,最后变成一个依靠集体存活的寄生虫。)当一个民族投入了三分之一的财政用于军事,那么等待它的要么破产要么战争。如今的战争就是四十年来不断扩张军备的必然后果。如果不执行普遍的裁军,那和平永远不会长久。这个道理说过无数次,可依旧没有改变,大家都知道原因。在武装的和平时期,想要武力至上、竞相扩充军备的各国政府停止扩军,相互了解,放弃他们的疯狂计划,简直是痴心妄想。等到明天的和平时期,一切又会发生变化,因为欧洲所有的国家都变得一无所有,都要从头开始。战争使得各国一无所有,筋疲力尽,只好重新开始。这时便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好时机,因为这时普遍的裁军变成了可能。正因为威尔逊明白这一点,所以当他提出裁军想法以后得到了大家的普遍赞叹和热烈讨论。这四年的争战让各国人民本能地抗拒战争,大家同时希望建立一个国际间的道德规范从而取代军事政令,解决各国间的矛盾冲突。
如今大部分渴望和平的人应当强迫少数渴望制造争端的人,接受这个强大的、维护和平的国际联盟,在必要时可以派出国际警察,或用判决权力从而维护和平,这样便永远地禁止了暴力武装。让各国政府将这个问题交付给全国人民投票决议,最后的解决绝不会有半点疑问!
今早吃饭的时候,依旧只有雷蒙反对威尔逊的观点,他评价威尔逊是“鬼迷心窍的基督教徒”,对“欧洲现状”一概不知。完全是吕梅尔在马克西姆餐厅时的口吻。戈瓦朗反驳他:“若接下来实现的和平不是建立在谋求公理的基础之上,不是为了建立一个和谐欧洲,那大家为之牺牲后所获得的和平只是一张假和平条约,等战败者东山再起的时候,和平条约就不复存在!”雷蒙说:“我们都清楚神圣同盟【注:1815年法国战败后,由奥地利首相梅特温提倡,俄、奥、普三国缔结反动同盟。】作用在哪儿,能够维持多久。”我忍不住插嘴说:“雷蒙,我想你应该知道你有多么现实,但我们偶尔也要接受乌托邦的引诱。”(仔细想想,这话不傻,但真假还须经过考验。)
外面渐渐下起雨,希望暴雨能让这个夜晚凉快些。
七月九日,黎明
难受了一个晚上。呼吸困难,晚上醒来无数次,一整晚都没睡到两小时。
突然想起拉雪尔。这几天的炎热,使得项链散发出更加浓烈的香气。她最后居然倒在病床上,一个人郁郁而终。但其实每个人到死的时候都是孤独的。
忽然想起,今天这个时候,又有无数的人在战壕中等着进攻的消息,和以往的每天早晨一样。我不知羞耻地为自己可以待在这里找慰藉,但一点用都没有。我也想要他们那样的健康体魄,可以去赌一把,也就不再担心他们还得跨过挡水墙了。
我尝试翻阅吉卜林【注:吉卜林(1865—1936),英国诗人,小说家。】的作品,上面写了这样一个词:青春的。这使我想起雅克是青春的。这个词形容他最贴切了!他始终是个少年。(请看字典中对“少年”一词的解释。他拥有这个词所表达的全部特征:极度热情、做事极端、羞臊、喜欢冒险、对抽象的事物感兴趣、憎恶含糊不清,而且对于猜疑主义没有任何办法但有一种吸引人的力量。)
等他老了以后,也会变成一个老顽童吗?
我多次翻阅昨天的日记。雷蒙提到了“乌托邦”。不,我向来不相信这种虚幻的吸引力,极其不相信。不记得是谁曾说过这样一句箴言:“最错误的思想,是把自己期望的事物附着在看到的事物上。”这的确是一个错误观。威尔逊曾说过:“我们需要的,只是可以生活在一个纯洁的世界上。”我对他的话表示怀疑,我从不相信人类以后会变得特别完美,所以不相信靠人类的计划会使世界“纯洁”。但威尔逊又说:“对于爱好和平的国家来说,让世界安全十分可靠!”我认同他这段话,因为现实。如今的社会已经逼迫人们不再私下寻仇,将他们的所有争执都移交法庭处理!那为什么大家不去阻止各国政府之间驱使人们相互残杀呢?难道战争是理所当然的吗?这其实也是一种病态。整个人类的厉害所在就是向破坏力进行胜利斗争。在欧洲的很多国家都已经慢慢学会了缔造本民族的团结意识,那为何不把这种团结意识扩大到整个欧洲大陆呢?这将是一个新时期,社会本能的新飞跃。“那爱国情感呢?”少校必会询问。促成战争的并不是爱国情感,这是非自然本能的民族主义情感,是人们后天人为产生的情感。对于故土、地方语言和传统的眷恋不会促使人们产生对友邻的强烈敌意。就像是皮卡第和普罗旺斯,或是布列塔尼和萨伏瓦之间。在结成联邦的欧洲,爱国本能只能成为各地的特征。
“幻想!”这明显是他们从另一个角度对威尔逊观念的抨击。报纸上刊登的文章真让人气愤:就算是最倾向于美国方案的人都把威尔逊称为“大幻想家”“未来世界的预言家”。威尔逊的理论不是幻想!他的良知反而深深地打动了我。他提出的是既创新又古老的淳朴思想,这是历史上所有尝试和经验教训的必然成果。明天的欧洲各国将会面临一个选择,重新建立欧洲各国联盟,或是继续投入战争,直到耗尽全部财力。如果欧洲各国不愿意接受威尔逊提出的理性和平,欧洲很快就会发现(要花多大的代价?)自己又一次走向死路,他们必将继续投入战争之中。还好这种概率不大。
晚上。
煎熬的一天,再一次落入绝望之中。像是掉进了张开大嘴的陷阱。我原有美好未来,可以达到老师和同学们认为的“似锦前程”。(难道是我太过自傲?)忽然,我在交通壕的转弯处吸入一口毒气。
于是命运的陷阱向我打开了罗网。
三点,窒息使我难以入眠。依靠三个枕头坐着才能呼吸。打开灯,点滴剂以后,我写出了下面的话:
我原来没有闲暇,也没有兴致(纵情的辞藻)坚持记日记。现在我觉得很遗憾。若当初我坚持记日记,现在手里拿着的白纸黑字是十五岁以后的所有故事,那我会更加深刻地感觉我活过。我这一生所具有的体积、重量、轮廓,具有历史性的重量,都不会稍纵即逝,没有外形,就像一个被人忘却的梦境,什么也抓不住。(就像是病情的发展记录在体温记录表上。)
当我开始写日记,为的是驱赶“幽灵”。我坚定这一点。当然,还有消磨时间,自我安慰等模糊原因,同时也是为了从这随时就会消失的生命里拯救一些什么。拯救?有什么必要?真荒谬,我已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再翻看这些,那这是为了谁呢?为了那个小家伙儿!的确是这样,就在刚才失眠的时候我明白了这一点。
那孩子美丽、健壮、茁壮成长。他的前途,我的前途,世界的前途都掌握在他的手上!自从我见过他以后,我就一直想着他,但我很难过他不想我。他将来不会认识我,对我什么都不知道,而我留给他的,除了照片、金钱和“昂图瓦纳伯伯”,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有时一想到这个就难受。若我在死前的几个月里坚持在这个本子上记录,也许会让让·保尔产生兴趣,在每一篇日记中搜寻有关我的人生足迹,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那个时候,“昂图瓦纳伯伯”对于让·保尔来说,不仅是一个称呼或是照片而已。我也明白,过去的我和现在被疾病吞噬的我之间完全不同。但这毕竟有点作用,总比没有的好!我想抓住这个可能。
很累。发着高烧。值班的护士们看见了我房间的光亮,我让他们帮忙增加了一个靠枕。原来使用的滴剂没有了效果,得请巴多尔再试试其他的药物。
夜晚,窗内渗入浅蓝的光辉。这是月光,还是天已渐亮?(无数次打了盹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打开灯总是看到让人灰心的时间:十一点十分。一点二十分!)
到四点三十五分,终于不是月光,我迎来了拂晓的微光,天亮了!
七月十一日
在床上的这几天,熬着说不清的折磨,又心酸又安静,让人生气。
吃完午饭。(在病人专用的小桌上,一顿顿无休止的饭,不断的焦虑等待,连唯一的食欲都没有了!约瑟夫每过四分钟就会带来托盘,米饭装在了茶杯中。)每天中午到下午三点,这是白天最空闲的时间,似乎白天向夜晚借来了这种寂静。旁边偶尔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三点钟的时候都会量体温,约瑟夫,人在走廊行走,人在花园中叫喊,生活又在继续。
七月十二日
这两天的情况不好。我明显感觉到支气管淋巴结更加肿大,昨天的透视也证明了这一点。
库赫尔曼在德国国会发表了平和有利的演说,他必须辞职。这对于德国思想状况来说是一个不好的兆头。另一边,意大利人向皮亚夫三角洲的进展已经得到了证实。
夜晚。
我躺在床上。今天的情况比想象的要好。接待了达罗斯和戈瓦朗几个人。早晨,巴多尔把赛格尔请来,当着他的面对我进行了长时间的检查。他们没有发现恶劣的现象。病情没有恶化。我身边的人都对我抱着期望。可我心中再三叮咛,不应该对现实抱有希望,但没有用,我似乎也受到了他们情绪的感染。显然,我们收复了失地:维莱尔柯特雷、长桥、第四军、(若老实的泰里维埃依旧待在那儿,那儿他有的忙了!)奥地利明显打了败仗,输得很惨,日本却在东部开辟了新战场【注:日本于1918年侵犯苏联。】。戈瓦朗经常能及时收到最新战况,他认为巴黎人民会因轰炸影响情绪,就算是身在前线的人也会因为家中的妻儿受到炮轰而紧张。他每天都能收到很多来信,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对未来感到绝望。只希望付出一切获得和平!只要美国控制,那战争就会结束。我察觉到了其中产生的益处,只要让美国控制就好了,当我国领导人与美国联合要求和平,那其他国家也只能支持美国的和平,那属于威尔逊提出的和平理念,而非将领的。
若明天身体情况好些,我就给贞妮写信。
七月十六日
这几日身体很不舒服。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做什么也都没有兴致。虽然黑皮本就在旁边,可我完全不想写,只在夜里勉强起身,在本子上记录当天身体的整体状况。
今早开始身体状况看起来好很多,每一次窒息发作相隔的时间加长,发病时间缩短,而且咳减轻,完全能够接受。难不成是周日使用砒霜以后的效果?难道这次终于把病情控制了?
伤心的什默里如今情况比我还坏!已经出现了败血症的先兆,坏疽性支气管肺炎病灶出现扩散。他算是完了。
杜普莱,右腿化脓性静脉炎。贝尔和柯万也是这样!
埋藏在人们心底不为人知的胚芽,(比如战争让我们在自身看到的东西。可能会是仇视愤恨和血腥,有一天可能会变得暴虐。看不起弱者、害怕,等等。也的确是这样,战争让我发现了自己本质中的鄙俗特性,还有人类中的最底层。现在我才了解到自己所有的弱点和罪行,因为我这时候才看到这些萌芽和念头。)
七月十七日,晚上
显然好多了,但这会维持多久呢?
最后趁着这个时候我准备写信。下午的时候打了几次草稿,但总是定不准合适的角度。原本我是希望先准备慢慢靠近再想办法,但最后还是决定书写一封信,写得长一些,将情况说出来。美妙的期望。我肯定她一定和我想的相同,还是要跟她直截了当地入题。认准目的专心致志地照章办事,小家伙儿的未来一定要提出来。
今天晚上邮差员拿信的班次已经过了,我有足够的时间再看一次信件,决定还要不要寄出。
德国军队向香槟地区展开攻势。德国人还在战场上为了马尔纳征战,往圣米歇尔进攻,包抄凡尔登,然后转战西面,向着马尔纳和塞纳省发展。如今他们逼到了马尔纳河,准备往南北两面继续推进。多尔芒斯如今岌岌可危。(我似乎可以看到房屋、大桥、教堂广场,还有大门前的战地医疗队。)离战争结束还早得很呢!就连一点好转迹象都没有。往好的方向估算:一九一九年,美国进入战场,见习的第一年。一九二〇年,有决定性作用的激烈战争的一年。一九二一年,中欧国家投降,威尔逊提出和平,军队休整的一年。
最后再看一遍我写的信。语气很不错,也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所有的理由都有很大的说服力。她一定会清楚我的意思,并且会同意。
七月十八日,早上
刚刚遇见格尔套着衬裤,和梯也尔完全不一样!
午后,在花园里。
补写一些早上在花园中遇到的事情。
为了叫总务科的车子捎走我写的信便早早地起床。在床边放下窗帘的时候,我透过二号楼微开的窗户缝中看到了赛格尔老师,他全身仅着紧身短衬裤(屁股又瘦又小,活像只单峰驼)在那梳洗,湿淋淋的发丝紧紧贴着脑门。他聚精会神地刷着牙齿。我习惯将他看作梯也尔先生,总是严肃认真、有礼貌,穿着一身的军装,被风吹动一缕发丝,还挺起矮小的身板,翘着下巴站在我们面前,猛然看到的时候我没有认出他来。那时候他正吐出一口的泡沫星子,接着靠近梳妆镜用手将嘴中的假牙去除,然后忧郁地看着手中的假牙,还闻了闻假牙。这时,我赶忙尴尬地退回房屋中间,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激动。忽然之间,我对于这样一个自命清高的人产生了一种,怎么讲?产生了一种亲人间的怜悯。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就算不是指赛格尔,也是说其他的人。我与这里的医师、护士、病患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我对他们的身材、行为和喜好都了如指掌,我可以从很远的地方说出背靠在椅子上露出的脖子是谁的,由窗子伸出去清理烟灰的手是谁的,菜圃墙的后面讲话的两个声音是谁的,而且不会有误。但我这种朋友友谊从没越过世俗的界限。虽然我们都没有内心限制,也喜欢与人交往,但我总觉得和别人中间总是有一种莫名的隔阂,我是一群陌生人中的一个。现在这种孤独感会突然消失,然后变为兄弟友谊,甚至看到铁汉柔情,尽管我只是无意中碰到了在寂寞里他们的一个,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见过很多次同楼邻居一些随性的行为(有的时候因为镜子反射看到,有的时候因为门没有关严),那是他们确信不会有人注意到才做的行为。有的人偷偷地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看,有的人会在睡前对着耶稣祷告,还有更少看到的人是想到什么事,然后在那偷笑。每当我看到那些行为,就会感触他们与我住在一个地方,而且我们都一样,那个时候我特别希望能和他做朋友!
可我没有与人交友的性格,正因为我没有,所以从来没有一个朋友。(所以特别羡慕雅克有很多朋友。)
突然又产生了记录的兴致。这几日我没有感到不适。
晚上。
在吃早餐的时候,我想起原来在战场的事。(等战争结束以后,大家讲的战争故事会取代打猎的故事。)达罗斯跟我们讲述战争开始时一次在阿尔萨斯巡查的事。那天晚上,他们走过一个撤空的村子,月光照耀下的村子特别安静。有三名德国步兵拿着步枪瘫在人行通道酣睡。他跟我说:“相隔那么近的时候,他们不是作为德国鬼子,更像是筋疲力尽的同伴。迟疑片刻,最后我还是选择装作没有看到他们,继续前进。在我后面的八个人也是如此,我们离那三名德国兵相隔仅十米,但依旧前进,没有回头。这天晚上,我们都没有再提起好像串通合谋做的事。”
七月二十日
昨天有名“委员会”来医院审查。陪他前来的都是区里的大人物。赛格、巴多尔和马才自昨夜开始就忙成一团,这让人想起沉闷的兵营生活。战争完全没有影响到后方的生活。
“法纪”“军事能力”不足挂齿。当然!我想起在这里的布伦和另外几名医官,他们与后备役医师相比医术并不高超。也许是因为他们被兵营里的等级制度影响,对制度的完全顺从使得他们对病患的判断自由和责任感也限制在了军阶上。
说到军纪,让我想到了可怕的帕奥利,他是在孔皮埃涅兵站救助所的兵官。他像是开妓院的,眼睛始终充满血丝。也许他人并不坏:每天夜里他都会去水旁采收作为椋鸟的食物。他是战前两次服役当兵可憎可恶的人。(为何要服役两次?或许因为只有当兵才能让他拥有合理的可怕手段控制和他一样的人。)每当医官让他来这为生病的年轻士兵做记录,在办公室我都可以听见病患敲他房门,他就大声质问:“嗯?妈的,你到底是真生病了还他妈是装的?”我仿佛可以看见那些年轻士兵惊恐的样子。“行了,如果你妈的是在装,那你就收东西走人!”新病默不作声,掉头就走!医官还夸奖帕奥利是一名优秀的士兵,“只要有他在,就不会有装病的情况发生。”
父亲常常告诉我们:“军队是一个民族的学府。”他原来鼓励卢伊教养院的孩子们报名入伍。
七月二十一日,周日
这周的验血显示,就算努力做治疗,但过多排出脱磷和无机盐
的状态还是在进一步发展。
战报上表示战况良好,准备朝乌尔克的南部和沙朵蒂埃里进攻。现在正在埃斯纳河向马尔纳河地带徘徊。听说福什早就在等可以由守转攻的机会,难不成现在已经有了吗?
少校每天都忙着在地图上插小旗。大家都对马尔维的“叛国行为”以及特别最高法庭充满敌对心情的讨论。
七月二十二日,晚上
凯拉泽尔舅父的儿子今天过来看望他,他是尼埃佛尔省的议会人员。我们一起吃的午饭。我猜他应该是一名激进党人。不过不要紧:现在,所有的政党都对战争达成一致,而且重复说着那些陈词滥调。他说的那些俗话听着让人难受。不过,说到这个事情:去年春天,奥地利政府通过波旁家族的西克斯特【注:奥地利的亲王,奥王查理一世的亲戚,当时在比利时军队中当军官。】向法国提出和平建议。戈瓦朗对法国最后的拒绝感到无比气愤。由此看来,最不愿意让步的是老里博【注:里博(1842—1923),曾任法国财政部长、外交部部长等职。】,他知道怎么样让普安卡雷和劳埃德·乔治听他的话。法国政界传言的一个原因是:“共和国不可能审议由波旁家族成员带来的和平建议,若如此,维护君主制度的宣传会就会从中得到好处,这样对于共和制度的前途会产生极大的威胁,特别是在将军们手握大权的时候!”
这很难让人相信!
七月二十三日
昨天来访的那一名议员,是一名现代狂热病的典型!他半夜乘坐大巴从巴黎赶来,为了多节省十二个小时,不停地看表,眼睛通红,有点醉意的样子,手握着瓶子的时候一直都在抖动。他的思路不连贯。
他把四处奔波当作一种娱乐,将支离破碎的活动作为工作。他以为声音的分贝决定着理由的合理性。将武断的口吻作为权利和能力的表现。说话的过程中,偶尔举出一些琐碎的细节,就以为拿出了一个总结。政治上,他以为宽宏大量就是非明智的行为表现。他将体魄的强壮当作胆识,将物质和精神上的满足当作生活学问。如此之类的。
可能他也把我的冷漠当作了认同。
七月二十三日。夜晚
收到了贞妮的回信。
现在我很后悔应当按照最初想的那样,先跟她的母亲说明。贞妮拒绝了我的请求。虽然信写得把握了尺度,但她的态度依旧坚定。她为了保持自尊,很坚持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是自由抉择所以以身示人的。就算从法律层面来看,雅克的孩子都应该有另外一名父亲。雅克的女人不应该再嫁。就算别人一直偷偷议论她的孩子,她也完全不在乎。
显然,就算我从现实考虑,也没有打动她,她觉得这完全没有必要,而且觉得这一点思考价值都没有。虽然她从未明说,但是从她多次重复的“社会习俗”“过去的偏见”之类的,语气明显很鄙视。
我还是不愿意放弃。我采用不一样的方式询问。虽然那些“社会习俗”一点作用都没有,那为什么还要反对它?这本来就是社会习俗本没有的意义。特别是这一点:这个事情不光是跟她有关,而且还跟让·保尔有关。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相信私生子是不正当的行为,我也同意这一观点。不过,这也是事实。要是她能够懂得这一点,那她一定会接受我的姓氏,让我接手这个孩子。我们的情况很特别:所有的事情在我即将死的时候都变得单纯起来!
我尽快赶在今天就回信给她。
我不应该不把事情详细的进行方式告诉她。她或许觉得特别的麻烦。我得把事情跟她说清楚,我应该这样跟她说:“您只需要随便搭上一辆晚间的快车,我会在格拉斯等着您的到来。政府的事情我会先准备好。您到达格拉斯以后没两个小时,您就可以领到一张合格的身份证打车回巴黎。”
七月二十四日
很开心我能在昨天写一封回信给贞妮。今天一整天都因为新的治疗而感到疲惫。
我原以为只要能办好民政手续,就可以让小东西减少等待他的各种麻烦,我还是太笨了。但让贞妮同意还是希望极高的。
七月二十五日
看报纸的时候,我看到上面报道沙朵—蒂埃里被我军收复。德军战败了,或者是因为战略撤退?瑞士新闻界认为福什还没有开始正式的进攻。现在的目标就是排除德国人的撤退。英国在第一线等待战机的可能性越来越有可能。
窒息又发作了,而且越来越频繁,这让我感到忧心。体温不断上下波动,我感到四肢越来越无力。
七月二十六日,周六
一晚上都难受得睡不着觉。贞妮回信中还一直坚持她原本的想法。
下午。
打了几针,那两个小时难受缓解了很多。
贞妮的回信当中表现出了她固执的一面,她不愿意知道细节。在女人的眼中,只是签个名字这样的小事情都变成了背信弃义的大事。(“若是我可以询问雅克的想法,他一定会支持我,让我不要向恶劣的偏见低头。我觉得这是背叛他。要是我……”之类的。)
很气人,我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议论这个事情。可是她一直都不答应,这更让我无法开展安排的事情。(收集证件,安排在这举行婚礼,公布婚讯之类的。)
没有勇气,今天我不知道跟她写信说什么。我有决心从感情的角度和她谈论这个事情。我要指出,只要我可以让那个小东西过上幸福的生活,那我的精神上会得到极大安慰。我希望贞妮不要拒绝这个能让我感到最后一次开心的事,等等之类的。
七月二十八日
消耗了大量精力才写完信,然后寄了出去。
七月二十九日
从报纸上看到现在从埃斯纳到韦斯勒开展全线进攻。马尔纳已经没有了敌军踪影。除此之外,还有弗雷斯纳、拉费尔森林、新城和隆歇尔、罗米尼、维尔、昂塔德诺阿。
这些小地方我都记得。
在院子里。
我可以看到周围全貌: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花园,修成球形的柑树和柠檬树,灰色的橄榄树,还有树皮剥落的桉树,像是羽毛一般的柳叶,那种大片黄色的阔叶植物,顺着花盆垂下的玫瑰花和天竺葵。那些植物五颜六色,如同天边的彩虹般夺目。透过树杈,可以看到阳光下的颜色各不相同的房子闪耀着光芒,有白色、粉色、紫色、橘黄、朱红色的瓦片与蔚蓝的天空形成对比。走廊被刷成棕色、红色和墨绿!在右边是一栋黄色的住房,百叶窗刷成青色。还有一栋住房刷成耀眼的白色,绿色的百叶窗在墙面上投射出紫色的浓荫。
在这个房子中生活一辈子,过着舒适的生活该多么美好。
一排柏树黑黝黝的一片,阳光照射下来,电线杆上的瓷瓶闪耀着让人难以直视的光芒。
七月三十日,晚上
最近我可以自己下楼了,最近两天我都没有下楼。
我不知怎么办才好,睁大了眼睛。我看着来往的人群和他们的生活,好像自从我被未来排斥之后,世界就变得让人诧异,又难以理解。
好像已经停止了前进。
但是俄国(列宁)向协约国挑起了战乱【注:这里指的是英法日美对苏维埃俄国的武装干涉,苏俄奋起抵抗。】。
晚上。
想起爸爸去世以后,我就将他的信纸带在身边。三个月以后,我写了一封信给教授,我翻阅信件,发现了父亲在上面书写的字迹:“亲爱的先生,在星期一的早晨我才收到。”忽然看到这几个字仿佛接触到了死亡!他细小工整的字迹,这依旧活着的字,现在永远停止了努力!
一九一八年八月一日
继续由达德诺阿开展攻势,到底会不会成功呢?要花费多大的代价?在索瓦松和兰斯之间,取得了重大进展。巴多尔收到了一封来自索姆的信,上面说英法联军在亚眠的东部组织了一场进攻。(亚眠,一九一八年八月整个都是一片杂乱!我利用这个时候,通过小吕奥为了救助站在医药的药房中顺走了很多的吗啡和可卡因!这为我半个月之后的马尔纳战役中,取得了极大的帮助!)
众议院通过征集满二十岁的青年入伍。这时候该轮到鲁鲁当兵了。那个伤心的孩子肯定会舍不得离开丰塔南医院。
八月二日
对于贞妮的顽固我已经没有办法了。这一次她拒绝得特别干脆。短信里充满了感情,但依旧坚定。算了吧。(我现在已经不是无法接受任何细小失败的人了,我已经死心了。)如今,她将对我的拒绝当作原则性问题,这让人完全想不到!这居然是革命性原则问题。她没有任何顾忌地写:“让·保尔原来和以后都将是私生子,要是他的这种不合法身份能早一点让他去反社会的话,那就真的太好了。雅克就是希望他的儿子可以这样生活!”(事实上,这很有可能。是这样!就算雅克去世了,他拥有的叛逆精神也会成功!)
八月三日,晚上
我喜欢晚上写些东西,因为这个时候的精神要比白天好得多,也不受别人的打扰。
贞妮其实一直很谨慎。但是我必须认可,她这几封信形成了一个整体,完全具有一致性。不仅拥有力量而且崇高,使人尊敬。
让·保尔:
我的孩子,若是有一天你有兴趣看到昂图瓦纳伯伯的信,你一定会佩服你的母亲。的确是这样,她拥有勇敢和宽容,这些品质不在我身上。我只希望你可以懂我,希望你可以从我坚持的态度中看到,除了对资本主义的偏见使用的机会主义和落后的服从之外,还有其他的品质。你这一代人,在未来的生活中肯定会遭遇到各种不一样的困难,或许那些困难无法短时间克服。跟这些比起来,当初我与你父亲经历的苦难简直就不算什么。我的孩子,一想到这个就让我很难过。那个时候我不能与你一起斗争。于是,我现在想着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帮你做一些事,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如果我能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将我的姓氏,也就是你父亲的姓氏给你,那么不管怎么样也算是给你的未来排除了一个障碍。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对于这个事情,我也赞同你母亲的观点,我夸大了重要性。
八月四日
报上刊登了收复索瓦松的事。这个城市是他们三月底霸占的。我国军队现在往埃斯纳和韦斯勒行进,准备逼近菲斯姆。(说到菲斯姆,我又想到了当初正在这里我初次见到恩德斯的哥哥,那个时候他准备去第一线,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兰斯道恩【注:兰斯道恩(1845—1927),英国政界人士。】老头说的话很对。可人们能听进去吗?依据事情发展来看,戈瓦朗也这样认为,冬天以前可能会试试谈判。但是,只要克列孟梭还没有使用最后一个手段:美国人。那他还会继续在那装聋作哑。
可能俄国也发生一些事情。协约国军队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登陆,日本军队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登陆。可是仅有这一点信息,俄国的混乱情况无法知晓。
晚上。
赛格尔由马赛回来了。参议部的人传说,协约国军队结束了在十八日开始的第一次反攻。听说他们的目标已经达成:从瓦兹列默兹开始的整条战线上,已经很少有突然袭击的突出部分。整个冬季都稳定在这条新的战线上吗?
八月五日
我是不是应该为马才最新研制的镇静剂的效果向他祝贺呢?虽然对于治疗失眠没有效果,可让我的脉搏恢复了规律,神经系统病症也得到了减轻,没有那么敏感了。我的思绪变得清晰,精神也特别的活跃。(好像真的是这样。)不管怎么样,跟原来的某些夜晚相比,就算是失眠的夜晚也会让人快乐。
现在的情况很适合写日记!
约瑟夫去旅行了,吕多维克老头顶替他的职位。但是我不喜欢他的啰唆,这让我头疼。每当他来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我都偷偷溜走。今天早上因为要接受针灸治疗,我只好躺在床上被他的唠叨声折磨着。他说话的时候总会带着打嗝和叫喊声之类的,这使得他更让人讨厌。他因为突然想起要给地板打蜡,一边唠唠叨叨,一边拿着刷子像是在跳舞一般移动。
他每次跟我说他在萨伏瓦的童年时,都会重复:“那是个美好时光,医官先生。”(的确是这样,老吕多维克,就算是我,在回忆的时候,就算是苦痛的概率,也会不禁感慨:“那个时光很美好!”)
他和克洛蒂德一样,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带着萨伏瓦的成语,只不过他的话里很少带土话。他特别提到他的父亲是一名“缝纫工”。就是那种专门在成衣车间将剪裁好的衣料拼接成衣的工人。“拼凑”这个词多有意思。那该有多少缝纫工。(雅克)同样需要将他们的所学由一名“缝纫工”拼接起来!
贞妮最近在心中提到了雅克和他的“学说”。再没有比这个更不精确的词语了。我不想和她争论这个问题。她把雅克跟她提过的,断断续续的想法作为一种“学说”,我觉得这对于让·保尔的教育一点都不好。
就算有一天你看到我说的这些,不要对我仓促地下结论,说昂图瓦纳伯伯将你父亲的思想说得一文不值。我只想告诉你,你的父亲跟所有容易冲动的人一样,他有各种不同的想法,有时候还会相互矛盾,而且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从那些有明确指导方向的方针中,他很难得出一个准确,并且牢固、持久的结论。他的个性中由各种不一样的,甚至是相互矛盾,又各自独立强硬的因素构成,这让他的思维更加丰富,不过这也导致他很难做出一个合理的抉择,他很难成为一个统一和谐的个体。正因为他的这种特性,他的生活中总是动荡不安。
可能我们跟他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地方相同。我说的我们这些人,是指那些永不接受一个现成思想体系的人,这样的人在发展过程中没有接受一种宗教熏陶,一种稳固,永不受攻击。无可争论的纲领教育。我们注定要周期性地修改自己的想法,不断地让自己找到平衡。
八月六日,晚上七点
老吕多维克用他给四十九号房间测过温度的粗大手指,拿出来后又给五十五号和五十七号房洗刷痰盂,他又将那只手指夹取糖罐里的糖给我。我说一声:“麻烦你了,吕多维克。”
每天的日子里,就算马马虎虎,我也没有资格嫌弃了。
今天晚上打了针以后舒服多了。
晚上。
虽然身体状况还不错,但我依旧睡不着。
昨天我给让·保尔写的那段中,有关我的话说得不是很准确。你也许会以为我一生都在花费时间追求平衡。不是这样的。或许是因为我的工作,我总表现得坦然自若。我从不会表现出慌张不安。
说说我自己吧:
很久以前(从我开始医学的头一年说起),我从不相信任何的宗教信仰和哲学教条,我可以将我的一切倾向融合,我可以给自己设立一个生活和思想的坚实环境,给自己设立一种道德模范。虽然这个框架束缚着我,可是我乐在其中,甚至在这当中找到了一种深刻的情感。在给自己规定的范围中舒适生活,这对我的工作都是不可缺少的。所以,我年轻的时候一直处在我自己规定的这种原则当中,我称这个为“原则”,是因为我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词来形容,其实这个词带着一些自命不凡和勉强的感觉,这个原则适合我的个性需求,同时也适应我的工作要求。(总体来说,崇尚行动的人的基本原则,都是设立在坚持和意识的基础上,等等。)
不论怎样,战争开始前我的生活的确是这样的。就算开始战争了,在第一次受伤以后,我依旧是这样做的。在圣第吉埃医院疗养时,我开始对我原本的思想和行为方式重新考量,一直到现在,这种方式让我感到舒适、平衡,更加能够激发我的才能。
感觉很累。我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这样的分析。激情越来越少,我真是自作自受。我越分析,就发现自己原本的想法问题越来越多。
就像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几次事件。我发现我本能做出的行动都与我的“原则”产生冲突。在每个需要我做出决定的时刻,我最终最初的抉择都是我原本的“原则”认为不对的,那是比习惯、比推理更加强烈的内心力量促使我做出的决定。这让我开始怀疑原本的“原则”和我本身的能力。我开始不断地询问自己:“我真是我想象的那样的人吗?”(不过那种不安想法很快就消失了,并不会影响我平日的平衡冷静。)
晚上在这里,在孤独的夜晚我更能看清自己,因为我习惯了这种行为准则,正因为我的顺从,于是我在不知不觉中被自己改变了。我戴上了自己亲手制作的面具,慢慢改变了自己的本性。在生活的过程中(以后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那些东西),我很快地适应了现在这种人造性格,有时候我本能做出的抉择很明显是我真实人格的表现。有时候,我会选择摘下了面具,将原本的个性暴露出来。
(我很开心自己可以弄清楚这一点。)
不过,我猜这种情况是很少发生的。这不禁让人思考,想要看到自己真正的性格,就应该在自己突然做出的惊人行为中去寻找,但自己又没有反应过来的行为中挖掘,而不是在习惯性的行为中去摸索。就是这种骇人听闻的行为暴露出了“真面目”。
所以我逐渐觉得,雅克与我不同。我的身上经常表现出来的不是我真正的面目,但是在雅克的身上,大部分时间是深刻的本性(真面目)掌控着他的行为。所以,他身旁的人总是觉得他脾气时阴时晴,处事方式让人捉摸不透,而且做出来的事经常前后矛盾。
透过窗外,看到天色已经微亮。又过了一天,我又少了一天。我想要睡一会儿。(今天因为没整夜失眠而感到一点遗憾。)
八月八日,户外
在树荫下气温是28c,天气不闷热,而且让人感到有一丝爽快。真是个好天气。
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听他们都在谈论各自的前途。他们全都认为,或者是假装以为,一个“吸入了毒气的人”不会永远伤残。他们还以为可以从动员令打断的那一点生活上继续他们的生活。好像世界一旦能够和平,日子就会回到战前。我担忧他们等来的是一个巨大的失望。
最让我诧异的是:当他们说起老百姓工作的时候,他们的语气像是那个工作不是自己自愿选择的、自己喜欢的、热衷的。他们就像是个中学生说起自己的功课,就算还没到达监狱囚犯谈论自己服役的口吻,但还真可悲啊!没有什么比还没定好目标就开始步入社会更可怕的了。(除开那些怀着虚伪目标步入社会的人。)
写给让·保尔:
我的孩子,你得提防这种“虚伪目标”。大多数人生虚度,到老了后悔、怨恨的人,一般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仿佛可以看到你长成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这是一个特别极端而且容易混沌的年纪。在这个时候你的理性逐渐萌芽,你开始幻想自己的理性力量。在这个时候,你的内心可能会大声高呼,你很难克制它导致的行为冲动。在这个时候,你头脑开始混乱,你被崭新的天地所迷惑,在各种可能性面前犹豫不决,不知如何选择。在这个时候,你还很孱弱,但自以为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感觉需要有人给予支撑和方向,一旦找到一个信念,或者遇到一个严格的规定,就会不顾一切冲上去。但是要注意!这时你不会料到,想象力经常会扭曲事实,甚至把幻想变成真实。你有时候可能会反驳我说:“都明白”“都清楚”“都肯定”。人在十七岁的时候经常会坚信乱转的罗盘导航。它完全相信年轻时代的爱好是天生的,它会毫无疑问地正确引导自己未来的前进方向。他一点都不会担心,他很可能被虚伪的、随性的、任意妄为的爱好操控。他从未想过,他以为属于他自己的爱好,完全是外来的,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那都是他从书本中或者街上无意遇到的,就像是把捡来的现成东西重新包装了一样。
那你该如何抵御这些威胁呢?我很担心你,可是你会听我的叮咛吗?
我首先不希望你太早否定你的老师和关心你的那些人给予你的建议。可能你会觉得他们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但其实他们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你不喜欢他们唠唠叨叨对你的劝告吗?但你仔细想想以后,也会发现他们的话有些道理。
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担心自己!你要时刻注意自己对自己的决策是错误的,要小心被事情的表象所欺骗。你需要利用自己的真诚,让它可以洞察一切,从而做出明智之选。你要明白,明白这样一件事对于你这样环境里的孩子来讲,我要表达的是:受过教育、看过很多的书、与有头脑的人交往、有自己思想的人,有些道理和感受需要你亲身经历才会明白。他们很多思想和感受可能是通过想象得出来的,他们还没有实践。他们经常不知道这容易让他们分不清知道和感觉。别人的感受和经历他们只是知道了,但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感受到了。
听我讲。到底什么叫作志向?我举个例子来说。当你十二岁了,你或许会觉得自己以后可以当名航海家或者是冒险家,因为这时的你对刺激的事情充满向往。当你十六七岁的时候,可能你已经读了不少的书,生活中遇到了不少的事,但还是容易犯相同的错。你一定要注意,不要太轻易地相信你的喜好。不要因为在书本中看到一些诗人,事业上成功的人,就因为仰慕便很快地认为自己可以成为这样的人。让你不断认识到自己的兴趣所在,一步一步地认识到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很多的人可能找了很久才能找到,甚至一辈子都找不到。你不能太急,得慢慢来。长期的寻找才能找到你最真实的本性。但是,当你认识到自己,一定要脱掉原来的虚伪面孔。承认自己所有的缺点和局限性。要努力地沿着正确、真实、健康的方向发展。因为当你真正看到并且接受自己的本性之后,你拥有的是更好时机去达到你的最高限度,因为这个时候你能找到你前进的正确目标,你现在的努力都能获得一定的成果。你要努力扩大自己的疆界,但这必须是自然的,但你得清楚这是怎样的疆界才可以。人们的失败,往往是因为当初看错了自己的天性,走错,或是没有走完正确的道路。
八月九日
报纸上刊登了劳埃德·乔治的乐观演说。他显然是为了自己的
事业才夸张了自己的乐观精神。不管怎么样,近二十天来法国第一线的战况情况转好。(就像是吕梅尔在巴黎说的那样。)似乎昨天皮卡第才开始正式进攻。美国军队也相隔不远。听说传珀欣的目的是为了改变福什扭转现在的战况,帮巴黎解围,美国军队趁着英军和法军留守阵线的时候,向着阿尔萨斯大举进攻,穿过国界打到德国境界。听说那天,将会使用大量毒气以赢取战争胜利。由于这种毒气威力巨大,会摧毁一切生命体以及土壤,于是一般都会远离本国使用。(在餐桌上,大家都很兴奋。很多吸入毒气的病人一生都无法治愈,可这些可悲的人居然会因为这种新型毒气欢喜若狂。)
达罗斯将他弟弟寄来的信件念给我们听,他弟弟是驻美翻译官,他说他厌恶美军的无聊自负。美国军队中,不管是长官还是士兵都觉得自己一旦发起进攻,短时间内一定会取得成功。他们还公开表示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绝对不会让他们成为累赘,一旦俘虏不足五百人就要用机关枪进行扫射。(这不会影响那些笑容狰狞、脑袋天真的空想理论家,他们似乎随时随地都会说明,自己一切的战争行为都是为了公理和权益。)
八月十日
又有了一些阅读的兴致。我在晚上特别容易集中精神。我刚不久读完了一篇道逊写的好文(《伦敦医学杂志》),里面讲的是中芥子气所产生的种种后遗症,并且与其他类型毒气进行了一定的比较。他的很多观察同样证实了我的观点。(并发的感染很可能最后演变成慢性疾病之类的。)想要抄一些自己的医疗日记寄给他看。但我又因为不确定能够一直坚持这样的书信来往,所以一直迟疑着。从这个月的一号开始,我感觉自己的病情有些起色,虽然依旧没有根本性的改变,但疼痛感短时间得到缓解。这一个星期的疼痛与原来比起来好得多。每天早上治疗花费大量精力,有时候突然感到的呼吸困难(特别是在晚上)或者是难以入睡。在我还可以看书的时候,睡不着觉并不会影响我,就比如说我这几个晚上,日记可以让我消磨大多数时间。
午饭前。
遥看窗外层叠起伏的山脉多么壮观。百条窄小的梯田顺着山峦直冲山顶。碧绿的坡地被白色石子垒成的短墙间隔开来,形成一条条的白垩色平行线。山顶上是灰色的浮石,像是闪耀着紫色和橙色光芒的皇冠,给人柔和的感觉。在下面,很远的地方,是农耕和石墙的分界线,像是地面裂痕中沙砾的楼房一间间地并排在一起形成村庄。这个时候,天上的云朵在绿油油的田地上倒映出整片移动的阴影。
我还有多少个星期可以观看这样的美景呢?
八月十一日
马才是一名圣第吉埃地区像德查维尔那样的医师,一旦“嗅出”将死的气味,他就会放弃治疗。他曾发话说:“一名优秀的医生,需要的是一个可以闻出病人何时将会让人有治疗性质的嗅觉。”
那在马才看来,我是不是一名他有兴趣继续治疗的病人呢?又能维持多久呢?
当朗格洛瓦长了脓疮以后,他就没有去看望过那名病人。
索姆河的攻势好像还不错,连英军都蠢蠢欲动。桑泰尔高原已
经被收复。就连巴黎到亚眠的战线的敌人终于也全部消灭。蒙第第埃如今正在战乱中。(蒙第第埃、拉西尼、雷松·舒尔、马兹,这些名字都让我想起了过去。)
戈瓦朗性格积极,他觉得期望的所有事情都有可能成真。我也赞同他的想法。(我猜有很多人都会诧异,尤其是我们的领导人,他们在春天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身陷困境,如今他们估计已经生龙活虎了。希望他们不要高兴得太早。)
八月十二日,晚上
我一下午都在为了给道逊写信,不断地抄写医疗日记。
报纸上刊登了英军已经兵临佩罗纳城下。现在的佩罗纳什么都没有了,多惨!(我一直都记得在一九一四年的报纸上刊登战争撤离时候的情景。整个城市没有灯光,只有人们提着风灯在黑暗的街上逃命,骑兵在撤离,人们都特别疲惫,马匹走路也不稳当。市政府地下的担架一直排到了人行通道!)
八月十三日,晚上
今天感到窒息。但还是给道逊寄出了我抄写的治疗笔记。
重新阅读笔记,我印象很好,而且相当不错。病情的进展,像是表格一样清晰。这份资料特别重要,可能仅此一套,而且以后还具有权威性的,能长时间被作为探研基础。我需要克服想要放弃的念头,记录的时间越长,我分析也会一直坚持下去。不论如何,虽然我对于自己的病情很清楚,但是我希望在我走了以后可以保存一段完备的病史。
有的时候,我因为这种想法一直坚持着。但有的时候,我为了从里面得出一丝慰藉,不得不可悲地徒劳地浪费力气。
晚上一点钟。
模糊的记忆。(我希望可以中断这种思考,顺着幻想的线索,向相反的方向一直追溯到起点。)
昨天晚上,吕多维克进房间的时候,没有将托盘里的盖子拧紧,咚的一声掉在了托盘上。
我觉得这无所谓。整个晚上,不管我在治疗时、梳洗时或者抄写时,脑海中一直想着父亲,记忆不断涌出:我想起了在家中吃饭的情景,大学街房子里面安静吃饭的情景,韦兹小姐将手搭在桌子上的情景,还有拉菲特别墅区周日的午饭时间,窗户打开着,花园里阳光灿烂。
是什么原因?如今我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事情了。因为金属盖子掉落到托盘的声音让我忍不住想起了当初那种特殊的声音:每次吃饭以前,父亲沉重地坐到座位上,挂在眼镜上的细链子会撞到盘子边沿上。
或许我应该给让·保尔写信谈一谈我的父亲,似乎不会有人跟他提起他的祖父了。
我的父亲不仅没有受到别人的尊敬,就连他的孩子们对他也不够爱戴。他很难让人爱他。我以前对他的评论特别苛刻,但我的评论真是对的吗?现在我觉得,也许是因为他的一些精神力量,或者是他对于别人的言行举止太过苛刻,起的反效果才让他得不到别人的爱戴。我不敢写他的一生到底是否值得人尊敬,但从某一角度来看,他一生的确在努力地帮助他人。他的奇怪个性让他人疏远他,就连他的善行也无法让别人注意。他做善事的方式比起恶劣的行为更让别人避之不及。我觉得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为自己的孤独感到痛苦不堪。
终有一天我会努力跟你说明你的祖父蒂博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八月十四日,早上
那个啰唆的老吕多维克,又摸着鬓角在那儿大言不惭地判断说:“军官先生,我跟您说,达罗斯中尉在装病,这是真的。”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个说法。吕多维克带着古怪的表情说:“我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他详细解释说:吕多维克曾经注意过达罗斯,当初他暂住在侧楼,吕多维克发现他对体温计做了手脚。他不仅量体温前做剧烈的运动,而且登记体温度数时还故意把温度写得高一些。
虽然我不相信这一点,但是我也看见过一些让人费解的事情。比如说他对于吸气治疗的敷衍了事,巴多尔或者马才只要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他就会立刻将治疗时间调短,而且他不会答应独自做治疗之类的。因为他明明治疗上很敷衍,可是表面上又很担心自己的病况,才让我感到费解,他还总是跟我说“他的身体完全垮了”之类的。(达罗斯的病情没有恶化,但是他的支气管问题一直没有好转。)
傍晚,在菜地。
我喜欢来这里,一直走到长凳那里。路边的柏树投射大片的阴凉。这里还有芦苇编成的篱笆,一排排的花坛,水车不断转动。皮埃尔和万桑拿着喷水壶到处走。
吕多维克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中回响,我觉得是他说达罗斯在装病是实话,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好。
没那么简单,那是因人而异的。达罗斯的孩子们都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在吕多维克看来,这是一种恶劣的罪行,是一种临阵脱逃的表现。他肯定觉得达罗斯应该上军事法院。达罗斯的父亲,我相信他也觉得那种行为恶劣。(我原来就与他接触过,经常会看到他去看望两个儿子。他是一名爱国的老清教徒,当时在阿维翁当神父,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小的儿子去当兵的原因。)达罗斯的父亲眼中这种行为恶劣是必然的,可是别人怎么样呢?就像是已经治疗了达罗斯四个多月的巴多尔,很喜欢他。若他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他会处分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对达罗斯来说,如果他真的做小动作,他会觉得自己的行为恶劣吗?
在我们看来又是怎么样的呢?我自问,这恶劣吗?当然我不能认同达罗斯的行为,并且发自内心地讨厌他这种躲在医院,为了逃避战场想尽办法拖慢治疗的士兵,可是我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他这种行为恶劣。
这个事情真的很奇怪,值得让我们分析清楚,到底是说好还是恶劣?
首先,我发现,不论他到底是不是做了小动作,我都是很喜欢他的。他很聪明,脑子灵活,素质很高,而且我坚信他本质不错。不管他是不是在装病,我都很敬佩他。我和他经常坦诚相见地说心里话,说他的父亲,他年轻的时候,从性的角度去看待那些下人的基督教教育。我们也说他的家庭生活。特别是有一天,我们说到他们夫妻俩动员会的夜里经过里昂。(当时他们从阿维翁到那去休假。第二天一早达罗斯就要去预备团报到。他们终于在一个糟糕的旅店找到一个空房间。全程闹哄哄的,都在忙着打仗。犹记得当时他激动地告诉我:“我永远不会忘记苔蕾丝虽然因害怕颤抖,但她还是咬着牙不流一滴眼泪,反而是我窝在她的怀中哭泣的夜晚。她当时抚摸我的头发是那样地温柔,说不出话。那一夜,窗外的街道上一直传来炮兵行进的可怕轰隆声。”)
也许他现在装病,可他并不是胆小鬼。在他仅四十个月的步兵生活中,受过两次伤,得到过三次表彰,最后,在进攻奥德默兹的时候不小心吸入毒气。他与他的妻子是在战前六个月结婚的,他们育有一子,而且妻子身体不好。他们没有任何存款,妻子在马赛教书,收入微薄。在去年二月他中了轻微毒气。最开始在特洛亚接受治疗,我觉得这个细节很重要:当时他的妻子在特洛亚陪了他一个月,接着他被转移到了这里,不仅远离战场,而且生活安逸,空气清新。我可以想象得出他心里想法的改变!要是他决心采用一切手段去延长他肺病的治疗时间,谁能说得清楚呢?也许没有多久就能迎来和平,这名本质好的基督教徒,良心上一定会有斗争。他最后选择的是使用一切手段只为了活着,就算自己的行为会让病情恶化也毫不在乎,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就算他下定决心这样做,我对他的尊敬之情毫不动摇。
晚上。
又是失眠之夜。一分一秒不断地思考着。似乎是种自言自语的本能,一旦有机会,它就会让我转移注意力,不去想心中的“幽灵”。
达罗斯的事特别严重,或者说,他对我引起的一些问题特别地严重。
还有一个不是很重要的发现:我不再相信责任了。
我以前相信吗?至少从一个医生所相信的范围内我是相信的。(在我看来,责任感并不在人们常说的那种范围内,我想起曾经与韦纳依的一名法医,在狙击营的助理军营谈论的。我们这种人很清楚,我们的言行就是依照我们了解的和环境决定的。要我们对继承性负责?对教育负责?对先烈负责?对环境负责?显然,这些都不是。)
可我原来总是对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我对于善恶是非有敏锐的感知能力,也许这是基督教的教育?
(但有这样一个软肋:会有因为自己的行为错误就说是不负责任,而做好事就想领功的趋势。)
这之间存在着矛盾。
(给让·保尔:
不要过于害怕矛盾。矛盾虽然让人感觉不舒服,可是它对于你肉体和精神都有好处。每当我感到自己脑中满是纠结矛盾让人无法解脱的时候,我也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接近避而不见的真理。若是我可以重新再生一次,我还是愿意生活在怀疑之中。)
生物学的看法。
在战争初期,虽然气愤,但我还是屈服于用生物学的简单化去看待风俗习惯和社会问题。(人经常这样想:“人类其实是真正的嗜血动物之类的。除了用牢固的社会组织将人们的破坏力限制在一个范围内,就没有别的法子了。”)我甚至将法布尔老人的著作从孔皮埃涅一直带着,还拿到了饭堂。我愿意将自己和其他的人们看作一只武装起来的巨大昆虫,专门为了斗争、争夺、征服和相互吞食。我内心的愤怒一遍又一遍地说道:“希望这场战役让你睁开双眼,笨蛋。让你将这个世界看得清楚。宇宙是无意识的力量综合,用摧毁抵抗力获得平衡。自然是个战场,各种不同的生物体依靠着本能进行厮杀吞食。这些没有善,也没有恶,不管是对于人类,还是对于石貂、老鹰,都是这样。”
在满是伤兵的战地医疗队的地下室中,怎能否认无力能够压倒权利呢?(我清楚地记得原来那些事:在卡托的一个夜晚,遭受佩罗纳的进攻以后,南特伊勒奥杜安战地救助站,处于凡尔登与卡洛纳后面,两名小步兵躺在一个仓库中等待死亡。)有的时候记忆让我看到这个动物世界,让人无望,真的是看够了!
缺乏远见。也许一直处于致命的消极观中会提醒我,这样容易让人陷入深渊之中,难以呼吸。
我现在得关上灯,睡上一觉了。
凌晨一点。
今天晚上不用睡觉了。
那个好达罗斯(他自己不会想到),让我十五个小时一直在“道德问题上”纠结,这一晚比我一辈子想得都多!
这种问题我原来从未产生过。好与坏:这是常用的词语,我原来跟普通人一样使用它,但是从来没有赋予它真正的含义。在我看来,这个概念完全没有必要。我赞同传统道德范围内的准则是为别人。我只是在这种意义上认同:比如说某个革命政权赢得了胜利,他们要求改变这种规则,然后征求我的意见,这个时候我或许会劝他不要这么快就将原本根深蒂固的规则改变。虽然我认为这种规则是随意设定的,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规定对某些人来讲方便实用。可我在处理与自己相关的事情中完全不会考虑这些。
(扪心自问,若是我建立某种规则,那该建立怎样的生活规范呢?我不仅没有足够的充裕时间,也没有那个精神考虑。我确信我会采用某种弹性手法:“只要对我的生命有利,对我的发展有用的都是属于善的,只要是阻碍我的生命和发展的都是属于恶的。”那么,我现在要做的只是对于我的“生命”和“生活发展”做定义就好了。但我不愿意这样做。)
老实说,那些目睹过我生活的人,例如说雅克或说菲力普,他们一般不会注意到我对自己的原则,是完全自由宽容的。这是由于在我的言行举止中,我总是能很容易就融合进大家认为的“道德”“正直的人的道德”之中。但是有很多回,毫不夸张,在我一生当中至少有三四次,我会觉得生活或者工作中一些重要时刻,我的解脱并不在理论之中。我的一生中,至少有三四次突然被领到这个平时不会流行的状况下,在这里没有理性,第六感和冲动起决定作用。这是一个畅通安详,却也极其混乱的领域,我在这里感到特别孤独。有力量和自信,是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正逐渐靠近自信。(这句话很难接下去。)或者说是在靠近上帝,靠近最纯真的道理。(大写的道理)。的确是这样,我最少有三次,有意并且毅然地违背了大多数人坚持的道德规范。我没有丝毫悔恨,我今天想起来也无所谓,没有一丝的后悔。(我可以说自己从未后悔。不论我的思想或者行为是怎样的,我都觉得他们是表现我本质的自然表现。我觉得他们合情合理。)
今天晚上,我觉得自己的心情特别适合写东西,思绪清晰。就算我明天会以难受作为代价也没关系。
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然后长时间地思考着周围的所有事物。
我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对于一般的人(就是在他们的生活中,
一般不会让自己触犯公认的道德标准),是什么在束缚他们呢?因为那一群人中,没有一个人会想过去做公众认为的“不道德准则”。当然了,我不是指那些教徒,他们用深刻的宗教理想和哲学理念,战胜恶魔带来的圈套诱惑。那除此以外的其余人,剩下的那些人是什么在束缚他们呢?是害怕?是尊重人情世俗?是担心别人说闲话?是害怕预审法官?还是害怕他们在生活或者交友的过程中遭受的后果?显然,这些因素都占一部分。这些阻碍对很多人看来都很强大,无法跨越。不过,这些阻碍都是物质方面的。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面或精神层面的阻碍,那么大家都会觉得,人们就算摆脱了宗教的枷锁,也会因为害怕警察或者脸面问题就规行矩步。所以,人们觉得任何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一旦受到了诱惑,环境隐秘,那他绝对有可能不受到责罚,那他会立刻受到引诱扬扬得意地做坏事。所以说,没有可以束缚没有宗教信仰的人的“道德”准则,对于不相信有上天法则,不相信有宗教或者哲学理想的人,没有任何道德准则可以束缚他们。
顺便说一句:这样好像就赞同了某些人的观点,认为道德的意识(我们自发地辨别能与否,好与坏的标准)是继承古代宗教道义,被先人接受并且残存在现代人身上,如今成了我们的性格。的确如此,我赞同这一点。但我觉得这样的道理忘记了上帝也是一个人类的假说。因对于善恶的区分,是人们创造以后给予上帝,使之成为一个崇高的准则,而非上帝可以强加在人们身上的。如果对于善恶的区分来自宗教,那就是人们将善恶的划分准则强加在了上帝身上。所以,这种对善恶的划分是人们自身持有的。这种划分在人们精神上的根深蒂固,以至于大家觉得这种划分准则是至高无上的。
这该如何处理呢?
四点。
备注还没有写完就感到无比疲倦。接连睡了两个多小时才好些。这是日记本的效果,同样归功于自己对哲理的热衷。
我已经忘记了当时要写什么。“如何处理?”是啊,如何处理呢?我虽然想起了一点,但还是不能将思绪连接,道德意识和根源情况为何不属于社会习性的残留呢?(或许这是我依照自己的需求胡诌的一个家喻户晓的解释。不要紧,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
我丢弃道德意识的起源是上帝安排的看法,这也就证实了我的推断是正确的:起源来自人们的过去,这是我的骨髓之中社会习性的残留根深蒂固。这是古代人类群体为了建设集体生活,改善社会关系从而得到经验残留,维持治安制定的规定残留。我很开心可以认清这种道德意识让我觉得很吸引人。(这种区别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存在了,从它给我们下达的命令来看,虽然它常常是荒诞的,但我还是不断顺从它的指引。甚至在理性都无法解决的时候依靠它的指引做出选择,它让最聪明的人做出用理智考察也不能辨别的正确行为。)我还是会认为,它就是人类这种社会动物的基础的本性残留,这种本性经过多年的传承依旧在人们身上残留,人类因这种本性残留而完善。
八月十五日,在花园里
美好的日子。晚祷钟声。环境中充斥着节日气氛。不论是天空、鲜花,还是耀眼阳光下颤动的地平线都气势汹汹。我想要召唤灾祸,破坏这种美好的世界!不行,我只希望逃避这一切,躲避痛苦,为了经受痛苦而自省。
德皇和军队领导参与了在斯巴【注:比利时城市,有温泉。】举行的重大军事会议。瑞士报纸上仅用三排文字报道,但是法国报纸上完全没有提及。也许这一天是个决定性的时期,它会改变战争情况,小学生以后可以在书本中了解到这个事。
戈瓦朗说现在奥尔赛港湾的那群人中,有很多人都断言说今年冬季会结束战争。
战报上没有重大新闻。大家都在等待,就如同暴雨前的闷热让人感到压抑。
晚上,十点钟。
刚刚重温了一遍昨天晚上辛苦写下的日记。不知不觉中写了那么多张纸,让我感到既诧异又不快。我的缺陷在这表现得太多了。(不论如何,人类那些可悲的词语是感性,而非理性的!)
给让·保尔:
亲爱的孩子,你不要拿病人的言语混乱来评判昂图瓦纳伯伯。在思想意识的迷宫中,昂图瓦纳伯伯总觉得很拘束:刚走一步就会迷失方向。我曾在路易大帝中学预备哲结业考核的时候(这是唯一一次我考了两次才成功的考试),有的时候,我一连几个小时,就如一名四肢发达的壮汉吹泡泡一般,不断经受着煎熬。我发现,面对死亡的时候我也无法改变这种气质。就算在我即将死去也无法改善抽象思维无能的情况!
快到半夜时分。
我并不讨厌维尼写的这本《日记》,可是我的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书本从手中滑落。长期失眠让我神经紧绷。我想到了死亡,生命的短暂和人的渺小,头脑十分混乱。每次想这些问题,就会遇到瓶颈无法解脱:“为的是什么?”
我这种挣脱所有道德枷锁的人,到底是为什么过完这一生的呢?我想起了原来作为医师的生活,为了病人我牺牲自己的全部,我极端战战兢兢地完成自己的职责。
(我当初决心要躲开这种须有特殊的先天素质和才华才能解决的问题,也许这并不是最好的解脱办法。)
不顾利益的情感,忠心,职业道德。这些是为什么?
母狮子为什么宁愿被杀死也不愿意离开它的小狮?含羞草为什么要折起叶子?白血球为什么会有阿米巴样运动?金属为什么会被氧化?诸如此类。
不为了什么,就是这样。说出这个问题,即是希望得到一个答案,这就已经陷入了形而上学的圈套当中。不对!我们需要承认认识事物的局限性。(勒当泰克【注:勒当泰克(1869—1917),法国生物学家。】等人就是这样。)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不要问“为什么”,接受“怎么样”的答案。(但是回答事物“怎么样”已经够费事了!)首要是不要天真地希望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那我也不要自己跟自己解释了。好像我是始终如一的。(我一直都这样觉得。是蒂博家族特有的傲气吗?还是说这是昂图瓦纳特有的自负。)
但是,在一切可能的态度中,只能采取这一个:采用道德准则,但不被它欺骗。允许热衷秩序,渴望秩序,不能让秩序成为道德实物,但也不能忘记,这个秩序只是集体生活中的一个实际需求,是得到重要社会福利的一种条件。(我写“秩序”二字,是为了防止写出“善”字。)
感觉自己正在遵守秩序,但完全不了解自己服从的准则,这永远是一个让人烦恼的问题!我坚信终将有一天可以寻到答案。如今,我已经注定在没有了解自己和世界以后就离开人世了。
拥有宗教信仰的人会回应说:“这很容易。”但对我来说并非如此!
十分疲惫,但又难以入眠。使用一切可能的办法休息,但脑子里满是胡乱的思绪,无法入眠。两种情感的相互冲突,这就是失眠给人的最大折磨。
一个小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反复思考:“我身为医生向来积极乐观,现在不应死于怀疑和否定。”
我的积极。我曾经的积极生活。也许当时没有注意,但现在这点特别清晰。这个愉快直觉和积极自信一直鼓励我,支撑我。我觉得这个乐观精神的源头是科学,并且在当中获得养料。
科学不仅是单纯的认识,它希望和宇宙相调和,与它要探究规律的宇宙相协调的愿望。(遵循这条道路的人一定会达到奇妙境界,要比宗教给人带来的奇迹更加广袤,更加动人心弦!)依靠科学,人们会深刻感觉到和大自然、自然规律保持接触,和谐统一。
这是一种宗教情感吗?这个词语让人心生畏惧,但这是为什么呢?
仁爱慈善,期望与信仰。我反对曾经韦卡尔神父跟我说他在实行的三超德【注:天主教的三超德,是信、望、爱,即文中的信仰、希望、仁爱。】。我勉强承认爱与希望,但是我不接受信仰。可是,如果今天要我解释为什么可以坚持十五年的持续热情,解释这种坚强自信的根源,可能我得到的答案会更加接近信仰。到底信仰什么呢?便是坚信生命有增长的可能性,并且无穷无尽地增长,相信宇宙万物不断地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这难道就是无意识的“目的论者”?这也不要紧,但重要的是,我不允许自己有其他的“目的性”。
八月十六日
发烧,呼吸困难,嘘声更大。好几次不得不动用氧气。起床以后依旧留在楼上。
戈瓦朗拿着最新的报纸来看我。他始终坚信冬天会结束战争,并且巧妙而有力地帮他维护自己的想法。他真是一个好奇的家伙。我很喜欢听他说一些让人欣慰的话。他两只眼睛间距很短,长长的鼻子,脸庞向前突起如同猎兔犬一般,总带着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他剧烈地咳嗽,不断咳出痰。他跟我说自己的工作就跟苦役一样。其实待在亨利四世学校教授史学应当是一个有意思、有价值的职业。他向我说到在高等师范学校的学习情况。他喜欢用贬低别人,批评他人来体现自己的正确。有的时候我觉得他华而不实,或许是太多聪明的原因,这样的聪明让人觉得他自作聪明,冷淡高傲,心胸狭窄。所以经常很机智。
机智?机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言语中表现得机智(菲力普),一种是说话方法表现得机智。戈瓦朗言语中无法表现机智,于是他的机智都是外表的,这种人说话的时候总会加强最后音节,声音抑扬顿挫,会做些有趣的动作,言语有时会简略,或者说得晦涩难懂,眼睛闪耀着狡猾的光芒,句句含有它意。如果将菲力普的话重复一遍,便会觉得话语依旧巧妙,一针见血。反之戈瓦朗的话显得索然无味。
八月十七日
呼吸越发艰难。通过x光,从屏幕可以看到,就算做深呼吸,横膈膜也没有轻微的运动。巴多尔放三天的假。我觉得身体不适,但也没有办法。
八月十八日
白天难受,晚上更加煎熬。巴多尔不在医院,马才为我的病情采取新的治疗措施。
八月十九日
接受新治疗,让我疲惫不堪。
八月二十日
今天早晨感觉异常好。昨晚打针以后足足睡够五个多小时才醒来。看报纸。
晚上。
一个下午都感到困顿。马才很开心病情能被控制了。
苦苦思念拉雪尔。如此沉溺于记忆当中,难不成是衰竭的兆头?在我精力充沛的时候一般不会回忆过去,那对我来说没有一点影响。
给让·保尔:
道德,在道德的日子里。所有的人都需要认识到自己的责任,承认责任具有的本质与局限性。人生中一直持续增多的个人经历和不断的探究下,依照自己的估算去选择个人的行为和意识倾向,持之以恒地遵守纲纪法规。在相对和绝对,在可以实现和希望两者间动摇,在我们关注真实的前提下,我们也不能忘记听听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我们不要畏惧犯错,不要畏惧对自己的反复否认。我们要认识到自身缺陷,更进一步了解自己,认识到自己的责任。
(归根结底,人只对自己负责。)
八月二十一日,早上
报纸上刊登了英国军队停滞不前,虽然每个地方都有一点进展,但我们也没能向前推进。(如战报上记载的那样,写“一点进展”。但我清楚对于那群人来说,战场上的“进展”代表什么:炮轰下,在战壕里匍匐,战地救护所满是伤兵。)
我起床接受诊治,过了一会儿想要到楼下去吃午餐。
夜里,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
我希望小睡一下。(昨天夜里,我的体温差不多稳定在37.8c上。)可是一整晚都无法入眠,甚至一点困意都没有过。现在,天快亮了。
然而,一晚上都温暖舒适。
八月二十二日,早上
昨天夜里突然的断电让我没有办法写笔记。我希望能记录流星划过天际的夜。
凌晨一点的时候特别热,我起身拉起百叶窗。躺在床上,我透过窗户看着夏季深邃的黑色夜空,它是那样地美丽。大量的流星划过就像是漫天炸开的榴霰弹,弹火向四周扩散开去。我想到在一九一六年八月的每个晚上,我在马雷奥库的交通壕中看到英军的炮火与划过的流星在空中交相辉映,如同天堂里绚丽的烟花。
我忽然想到(这绝对没有错):一名善于依靠想象生活在宇宙之中的天文学者,临死的时候应该比普通人少受折磨。
我想了这些很长时间。看着一望无垠的天际,每次当我们改进天文望远镜让它可以看得更远以后,总会发现天空还有更多的还没被发现的境界。这是一个宁静的梦。在没有尽头的空间里,虽然太阳的体积极大,我估计它都比地球大上一百万倍,但它在宇宙当中还是微不足道的一个。
银河是由太阳和无数的星球组成,但在它的周边,是几十亿颗行星,虽然相隔数亿公里,但依旧以它为中心运转!在这些天体当中,无数个未来的太阳一定会在这里产生!天文学者通过计算得到,这几十亿的星体不算什么。虽然人类在无垠的宇宙中,能够探测到的满布和颤动的辐射,星际引力(可是这些我们都不知道)的太空,这只是冰山一角。
才写到这里,想象力就开始动摇。这种晕眩让人舒适。今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以一种平和且漠然的态度思考死亡。摆脱苦恼,与我濒临垂危的身体不相干了。我是一个渺小,而且没有任何价值的物质微尘。
我决定以后每天晚上都这样观看夜空,以达到这样的平和情绪。
而现在,天已泛白,又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午后,在花园里。
我心怀感恩地打开日记本。这个日记本从未像今天这样适应我想要脱离“幽灵”的目标。
我还未从昨晚美丽的夜空中走出来。
人这个生物体,相互之间是一个封闭的个体。大家都是以一个点为中心绕着圈,从未碰撞,也从未融合。每个人过着自己的生活。自我封闭的孤寂之中。他们拥有自己的皮囊,来来回回,在世上生活一段时间以后又从世上消散。在世界上,人们的诞生同时意味着相同的死亡。一秒六十名,一个钟头有三千多名,一年就有三百万名!深入了解并且实现这个规则的人,他真的可以和原来一样,自私自我,而且为个人的情况喜怒哀乐吗?
六点。
今天我感觉自己在天空飞翔,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感觉一个有生命的物质微尘,完全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值一提。
在巴黎,泽兰热带着他的好友让·罗斯当【注:让·罗斯当,生于1894年,法国生物学家。】过来度过的那一夜,我们进行了一次振奋人心的谈天。
人在这一望无际的宇宙中所处的地位是奇特的。现在我能像当出罗斯当谈话时一样看得清楚。那个时候罗斯当用尖锐清晰的声音跟我们讨论人,他的言语间既有学者的精确、仔细,又有诗人的鲜明形象和热情。现在的我靠近死亡,使得他的思想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我诚恳地思考,我真的可以从中找到治疗苦痛的良药吗?
我打内心反对形而上学的思想。在我看来,虚无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我害怕它,于是自然地拒绝靠近,但我完全不想否定它,不想在荒谬的期待中找到庇护之地。
我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微小。但这也是个神奇的事情!我似乎在身外以第三者的角度看着自己这个分子的巧妙的组合,在某一个时期,这还是我。我似乎可以看见在身体里奇妙的生物反应,这三十多年里,它在我身体中的几十亿细胞间不断穿梭。不知不觉中,在我大脑皮层的细胞中开始生物反应和能量的转换,正因如此,我可以开始写作、思考我的思想和意识。我为自己的这种精神活动自豪,这是在我思想控制外的组合,但这是不稳定的自然形式,只要让细胞窒息,那这种现象就会永远停止了。
晚上。
再躺回床上。平和、思路清晰,甚至有些激动。
接着思考个人,思考生命。想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成长,真的是又惊又喜。我仿佛可以看见在千百万世纪里,人们的每一次发展进程。这种无法解释的偶然生物组合,是从人类发源时便有了。可能在某一天,某个地方,它们由大海底部或是石灰岩层中发源,转化成生物体的最初形态,慢慢产生意识,最后成为这种可以构思次序,理智准则和公正的奇特生物,直到笛卡尔,然后是威尔逊。
这个观点让人激动,不管怎么说都是符合情理的:原本除人以外的某些生命体,将慢慢发展成为比人类更加高级的形态,但由于宇宙灾难爆发,那些生命体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作为食物链最高层的当代人,能经历风雨直到现在,这多么奇妙啊!虽然经过无数次的板块漂移,但还未灭亡,可以逃过自然的无目的浪费,这难道还不神奇吗?
但是这个奇迹会持续多长时间呢?人类会朝着怎样无法躲避的结局发展呢?人类也会同三叶虫、巨蝎,以及我们熟知但已不在的浮游生物和爬行动物那样,然后被人记得曾经存在过吗?人们是否可以再次逃脱灾难,在这片土地上持续生存,持续发展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一直到太阳变凉,不再转动,不再为人类提供热量和生命力?人们在灭亡之前会进展到什么时候呢?想起这些真让人头疼。
会到什么地步?
我无法赞同有这样一个人类占有特殊地位的宇宙计划。我在大自然中看到了太多与之矛盾的事,不能认同原有和谐的看法。没有哪一个上帝会回应人们的询问和呼喊。人们获得的答案都是他自己的内心想法。人类世界是自我封闭,有范围限制的。人们唯一的雄心壮志就是在自己这个狭小世界满足自己的一切要求。这个空间对于人们的渺小而言显得广大,但与广阔的宇宙相比又显得渺小。科学会满足于这种渺小世界吗?能让人们在发现自己的渺小以后还能保持平稳与开心吗?科学作用那么大,很有可能发生。它可以让人类接受先天的局限。接受人类诞生的偶然性跟人类微小的思维模式。它可以让人们持续性地感受到今晚这种平和,能够以近乎安宁的态度去审视等着我的虚无,会吞没一切的虚无。
八月二十三日
这一觉睡得比以往的时间都要长,而且睡得很沉。醒来以后感觉精神状态不错,喉咙里不仅没有让我呼吸困难的分泌物,也没有破风箱般的声音了。
我在陶醉的境界中沉睡。虽然没有希望,但让人感到温和。今早要折磨我的东西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毫不重要。虚无,即将到来的死亡,以一种独特的性质排除了一切反抗,控制我。这不只是听天由命的理论,不,我只觉得病痛和死亡让我成了宇宙命运中的一个部分。
我多么希望可以恢复到昨晚的精神啊!
在走廊吃午餐之前,聊天,听广播,看报纸。
战争在诺瓦荣前面和乌阿兹和埃斯纳之间进行。一天之内推进了四千米。我国军队夺取了拉西尼,英国军队则收复了阿尔贝、布雷—舒尔—索姆。(伤心的德拉库居然被一颗流弹打中,死在了神父房屋后头。)
晚上。
又恢复到了昨天夜里的平和。今天晚饭时,窒息突然发作,时间很长,接踵而来的是体力的极大减弱。
八月二十六日
昨天一早开始,我就感受到胸骨持续的疼痛。晚上疼得要命,而且不断地呕吐。
八月二十七日
晚上七点,喝完牛奶。明天上午我就能看到约瑟夫了。我听着他来的脚步声,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要整理床、枕头、蚊帐,要准备药水,尿壶,拉好百叶窗,要清理痰盂,要将杯子、药剂、台灯开关和电铃按钮放在我的手边。“晚上好,医官先生。”“晚上好,约瑟夫。”八点的时候,过来的是埃克托老爹,他在夜里值班。他沉默地将门推开一个小缝,探进头。似乎在跟我说:“我来给你守夜,不用担心。”
接着,就是无尽的孤独,漫漫长夜开始了。
半夜。
失掉了勇气,我连精神都变得混乱。
将所有事情与我联系起来,也就是将所有事情与我的死亡联系起来。一旦我想到了原来认识的某个人,马上就会想:“又来一个还不知道我快死的人。”又或者想:“如果他知道我要死了,会讲些什么呢?”
八月二十八日
痛苦似乎有所缓解,难道疼痛感的消失与发作一样来得突然吗?
透视的结果不理想。自上次检查以来,我右肺纤维组织的增生速度明显加快。
八月二十九日
痛苦稍微得到了缓解。这四年的难受折磨得我疲惫不堪。
战报:新攻势(在斯卡尔普河和韦斯勒河之间)取得了进展。英国军队向着诺瓦荣推进。我军已经占领巴波姆。
给让·保尔:
你将来会因我们都有这个特点而骄傲。骄傲吧,不要犹豫、谦虚,只是一种寄生,自愧不如的品质。(经常是内心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不要极端自负,或是谦虚。知道自己强的一面,才会拥有真正强大的一面。
破罐子破摔,顺从屈服,向往着命令,服从为荣,这些都属于寄生。是懦弱和为所欲为的品质。畏惧自由。需要选择那些崇高的品质。最高尚的品质就是意志力,只有意志力才会造就伟大。
但会付出孤独的代价。
八月三十日
我军又以怎样的代价度过诺瓦荣呢?
我很诧异新闻里不断重复即将结束的战争。美国因为没有参加战争,于是无法感受到军事上取得胜利,和军事力量上获得和平的快感。威尔逊希望通过政治打垮德奥帝国,击破俄国给予他们的保护。整个事情的发展速度,还是不希望德奥两国在半年内瓦解,在柏林、维也纳和彼得堡建立巩固、而且有效交往的共和政体。
窗外看去,六七根电线拉得紧紧的,划过矩形的天空,就如同相片底板上的条形纹路。雷雨季节,成串的水珠每隔几厘米,就会顺着电线向同一个方向滑过,从未重合。这个时候,我不能做别的事情,也看不见其他的东西。
一九一八年九月一日
又开始了崭新的一个月,我能活过这一个月吗?
我走下楼梯去吃午饭。
从七月以来我没剃过一次胡子,于是我再也没有对着脸盆上面的镜子看我的脸。刚不久在秘书处,我忽然照了一下镜子。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里面那个胡须满面,奄奄一息的人就是我。“有点虚弱。”巴多尔坦言。其实是“衰竭”更加贴切!
这个样子看来拖不了几个星期了。
在英国军队收复凯梅尔峰以后。我国军队便攻上运河,使得敌军向利斯河【注:利斯河在法国和比利时边界上。】撤退。
一日,夜间。
拉雪尔,怎么突然想到她?
拉雪尔红棕色的眉毛,眼睛周围闪着耀人的金色黄辉,目光是那样地成熟!她轻轻按住我的双眼,使我无法看见她的愉悦。她的手在抽筋,无比沉重,当她松开手的时候,她的嘴巴和全身的肌肉也都放松了下来。
九月二日
外面起了风,我整天都窝在房间里面。在头顶和走廊,我听得见戈瓦朗、伏瓦兹内和士兵们在谈论他们大学时的日子。(拉丁区,苏弗洛咖啡屋,瓦舍特咖啡屋,右风笛伴奏的派对,女生之类的。)仔细听了一下便气愤且不安地回到客厅。
让·保尔,不要害怕花费时间。
不对,我不应该跟你这样说。正相反,你的一生短得无法达成人生理想。
但你还是可以放纵一下你的年轻时光,我的小东西。昂图瓦纳伯伯临死之前,就因为年轻时没有放纵自己,所以无法感到慰藉。
九月三日
早晨。
让·保尔,昨天我梦到在这个花园中,我抱着你,我看到你坚硬地挺起胸膛,像是一棵健康成长的小树,什么都无法阻挡这股成长的力量。你还很小,就如同几周前我抱你在膝上时那样,你像我当年那样地年轻,像我一样成了一名医师。将来以后,我的第一反应是:“或许他以后会成为一名医师?”
我围绕着这个不断幻想着。我想将我这十年观察、探究、草拟的方案和所有的笔记、书籍都给你。若你二十岁时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东西,就把它们随便送给一名年轻医师吧。
我不愿早早地放弃自己的目标。那一名年轻的医师将会继续完成我的梦想,那人就是我今早看到的,我印象中你的样子。
午间。
或许我不该放弃喉咙发声练习,并且减少呼吸练习的时间。这半个月我病情更加严重,今早上只好进行一次直流电烙器治疗。
整个早上都在床上度过。
重复阅读《劳动日报》上的最新内容。威尔逊的讲话朴实且高尚,言语中透露着他的睿智。威尔逊强调真正的和平绝不是改变欧洲形势。他明确指出:“这是一次战役。”(就如同美国革命一样。)【注:指美国独立战争(1774—1783)。】我们需要一次性地推翻欧洲以往的荒谬形态,不能重蹈覆辙:“每个国家追崇和平的人们因军备而破产,被迫在国家边界过着枪支随时上膛的日子。”要建立一个和平友好的欧洲联盟,让美国那种强盛的安全环境带给欧洲旧大陆。那是一个没有战胜国和战败国的和平,不存在任何复仇因素的和平,不留下任何有可能重新萌发战争意识的和平。
威尔逊指明了推翻独裁是达到和平的第一条件。这是最根本的目标。一旦日耳曼帝国主义留有余患,欧洲就无法安全。一旦奥德国集团没有向民主方面转化,或是错误思想的源头(错误是由于违反了人们总的利益)还存在:追崇帝国主义独裁,不知羞耻地鼓吹武力,坚持认为德国的能力凌驾他国,可以统治他们,诸如此类,欧洲就无法安全。(德皇随从对于救世主降临说的传播,是为了让民众都加入十字军,最后建立日耳曼霸权在世界格局中的地位。)
晚上。
戈瓦朗和伏瓦兹内特地在晚餐过后来访。我们谈及德国现状。戈瓦朗觉得这种不祥的暴力追崇与其说是帝国主义制度产生,或是因为种族原因,还不如说是一种本能。我们谈及德国毕竟不是普鲁士。戈瓦朗也赞同,德国拥有成为一个和平自由民族的所有必备条件。何时日耳曼救世主降临说会成为一种民族本能呢?独裁统治制度明显鼓动、发展并且使用了这种本能!若我们想要推翻这个罪恶德国,赢得战争,那我们依靠的是自己,依靠的是和平协议的性质,依靠的是我们对于战败国的心态。威尔逊希望德国民众可以进行民主教育,让救世主降临说被搁置。只要德国无法拿和平条例作为战争理由,就可以消除救世主降临说,或者让它转移目标。可能我们要花十五年。我怀抱希望。我相信在一九三〇年以后,德国将成为一个民主、朴实、勤奋、和平的国家,并且成为欧洲联盟的中流砥柱,这不会错。
伏瓦兹内想起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很对。为何卡约的法德条约没有结束战争?威尔逊知道这是由于德国政治体制没有,而且无法改变。如果没有出动普鲁士条顿的帝国独裁精神,不触动它的称霸野心,不触动泛日耳曼主义的内在因素,光战胜德国是没有作用的,帝国主义精神没有根除,无法到达真正的长久和平。
不要忘了,只是德皇政治反对欧洲,破坏了海牙会议【注:指1899年五六月间在俄国提倡下召开的海牙会议,目的在于联合大陆各国反对英国。】。(戈瓦朗指出细节:都同意限制军事编制和装备,并且签署条约,原本可以达到好的效果。但是签订条约的前一日,德皇政府命令拒绝签订条约。)德国在这一天摘下了面具。如果当时决策通过,德国和其他国家一样同意了限制军事编制和装备,那么一九一四年的欧洲大陆不会如此,战争或许不会爆发。想想看。如果泛日耳曼思想始终在欧洲中部采取扩张制度,对七千万人民持续统治,不断鼓励人民的民族傲慢情绪,那么欧洲始终不会取得和平。
九月四日
今天早上开始,胸口断断续续地长时间疼痛,特别难受。(还有其他不适。)
战报又一次宣布了收复佩罗纳。我记得八月以来,从未宣布佩罗纳失陷。
收到菲力普的消息。巴黎传出福什准备同时发起三处进攻的传言。一处进攻圣冈丹,一处进攻埃斯纳,另外一处是与美军一同进攻默兹。就像菲力普讲的:“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损失。”果然要靠牺牲更多的人来赞同威尔逊的观点吗?
晚上。
戈瓦朗来看我的时候特别愤怒,他跟我说,威尔逊最新咨文在晚饭期间起了争议。一八九九年五月和六月,在俄国开展的海牙会议是为了让各国联合抵制英国。大家一致觉得,联合国的本质是为通过稳定的制度团结文明世界,共同抵挡德奥两国的工具。戈瓦朗觉得这种思想在所有法国高官(从普安卡雷和克列孟梭起)脑中生根,换句话说:“将德国排出集体是使欧洲获得和平统一的唯一方法。德国是个可恶的种族,是未来战争的催化剂。只要欧洲还有德国在活跃,那和平永远不能实现。因此,需要监督德国,以防它害人。”
要戈瓦朗说的是真的,这将是完全否定威尔逊的想法,真是吓人。欧洲的三分之一将对战争负责,把不可信任作为借口,将这三分之一赶出联盟,这便是将欧洲司法组织扼杀在摇篮里,让国际联盟成为笑话,认同梦想的实现需要将欧洲在英法的霸权主义下,任意栽培可能产生矛盾的萌芽。
威尔逊对这方面特别敏感,他清楚地知道怎样便陷入到帝国主义的大网里!
九月五日,周四
今天无法站稳,我的确是一名正在逐渐死亡的人,下楼都需要五分钟。
我被缓慢但有规律地推向死亡。突然想到父亲临死前的夜晚,他一直重复哼唱着小时候喜欢的歌词:
赶快,赶快去约会!
我不应该再继续拖欠为让·保尔写的,有关父亲的札记。
在后方营地中,有几次找到一张可以让人安静躺下来的床,那时候觉得特别的幸福。我曾在床上几个小时,一直在幻想战争结束以后的场景,单纯地想象马上到来的时光,我希望过上更加幸福、更加忙碌、更加有用的日子。好像这些美好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死亡,死亡,这个固执的认识,就如同身体的入侵者,陌生人,依附者,是一个烂疮。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接受死亡,那一切都会不一样,可那个时候我需要求助于形而上学,但这……
复归虚无居然能产生这样的抵抗,真叫人奇怪。我想:若我相信有地狱,那我被打入地狱时会有什么感觉呢?我不相信那时候比现在更坏。
晚上。
约瑟夫帮少校给我带了一本标有记号的杂志。我翻开阅读:“战争总有各种不一样的理由,但原因只有军队。如果没有了军队,就没有了战争。军队的取消是靠消除独裁体制完成的。”这句话是维克多·雨果在一次演讲中说到的【注:1869年曾在洛桑召开和平大会,维克多·雨果是大会主席。】,雷蒙在旁边写着“一八六九年的和平代表大会”,还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谁要嘲笑就笑吧。难道是五十年前有人指出要取消专政,限制军备,所以现在有理由失望,于是人们始终不能摆脱谬误吗?
这几天咳痰比前几天更加严重,而且碎屑物质增多了。(一片片脱离的黏膜和假膜。)
九月六日
今早收到了罗瓦太太的来信。她每年都会在儿子的忌日给我写信。
(吕班经常让我想到小马尼埃尔·罗瓦。)
若他现在还在世,他现在会怎么想呢?我可以想象出他像吕班一样伤势严重,可总表现得无所谓,希望早点养好伤重回战场。
让·保尔,我在想,等到你二十五岁,一九四〇年的时候,你会怎么看待战争?那个时候,你一定生活在正重新建设的和平欧洲。你能想得出“沙文主义”是什么样的吗?在一九一四年八月,很多跟你一般大、拥有美好前途的人们,却跟我可爱的马尼埃尔·罗瓦一样严肃地走向战场,你能理解他们的英雄主义吗?你要公平地理解他们的崇高行为,他们没有一个想死,但都心甘情愿、勇敢地去为拯救危机中的祖国奉献力量。他们都不是一时冲动。很多跟马尼埃尔·罗瓦一样甘愿牺牲的人,都坚信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是你们这批人的美好未来。我的确和很多这样的人成为朋友,昂图瓦纳伯伯可以证明他们。
报纸上报道我军已渡过索姆河,攻入吉斯卡尔。现在朝着索瓦松北部推进,准备收复库西。我国军队能够阻挠德军在埃斯考河和圣冈丹运河后方立足吗?
九月七日,晚上
给让·保尔:
我想到了你的前途。是马尼埃尔·罗瓦那些的人期望实现的“更加幸福”的前途。我希望你可以更加幸福。可我们留给你的是一个更加杂乱的世界,我害怕你在混乱动荡的时刻步入生活。矛盾、不安,新旧势力的相互斗争。只有强健的肺部才能吸入这样肮脏的空气。你要小心,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生活的乐趣。
我一般不会做预言,想要窥见明天的欧洲大陆,只需要动脑筋。从经济层面看,每个国家都不富足,社会生活失去了平衡。从精神层面看,忽然与过去割裂,旧价值观全部崩塌。所以,很可能发生巨大混乱。这是一个蜕化的时刻。危机日益增长,随着盲目、痉挛、莽撞与低迷。最终将达到平衡,但这需要时间。没有阵痛就不会有新生。
很难料想你那时会变成什么样呢,让·保尔?每年的人们都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可以拿出最好的解决方法,戈瓦朗认为可能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无政府管理时期。但我不这样觉得。就算是无政府主义,也只是表面上的。因为人们不能靠自己前进,也不可能出现无政府状态。难以想象。历史经验摆在这里。人们在经历了动乱之后,只会慢慢趋向组织化。(这一次战争很可能意味决定性的一步,就算没能走向兼爱,至少也能走向互相谅解。达到威尔逊提出的和平之后,欧洲大陆的地平线会不断扩大,人们相互友爱、团结合作的观念会逐渐取代民族观,诸如此类。)
不管怎么样,你将会看见巨大的变化和变动。我要表达的是,我觉得在接下来的时代,公众言论和它引起的思潮力量会更加强大,并且起到一定的决定作用。以后的时代或许会拥有与现在相比更多的可塑性。个人会具有更加重要的地位。有能力的人会拥有更多的可能让别人接受他的想法,让人接受,而且有更多的机会为新建设做贡献。
想要成为一名有才能的人,就要发展自己需要具备的个性,不盲目地相信流行的道理。挣脱束缚自己个性的苛刻要求很吸引人!参与到集体狂热的活动当中很吸引人!信仰也很吸引人,因为它很热情而且让人快乐!你要学会抵制这样的吸引力。这不容易。道路越是混乱曲折,人们越会为了找到出口而不惜一切代价,就越乐于选择一个让他感到安心、指引他的现成理论。面对一个自己无法独立解决的问题,所有言之有理的答案在他看来都是一个避风港,特别是大家都会赞同的答案。这极其地危险!需要抑制自己不接受这样的口号!不让自己随便加入一个党派!就算在精神上经受找不到答案的折磨,也不要通过某些信徒成为他们的同党。一个人在黑暗中搜寻并不奇怪,只会让人感到烦恼。最可怕的是你乖乖地附和周围人鼓吹的那些谬论。你要小心!这个问题上,你父亲做得很好!他孤寂的生活,始终变动。不安的想法成为你胸怀坦荡、谨慎、有内在能量和尊严的榜样。
清早。无法入睡,无法入睡。
(每次我有话对让·保尔说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使用“布道者”的语气,爱用“小心”之类的词语。)
若想成为一名“有才能的人”。只用记住一个事:方法。
方法?关于有才能的人,我只接触过医师。所以我会觉得,一名有才能的人在事态发展面前,在客观事实和社会生活中突发情况的态度,应当与医生对待病人的态度如出一辙。最要紧是保持眼光的某种纯净性。医学方面,人们了解到的都是教科书上的知识,不足以处理每个特殊病情产生的新问题。所有的病情,就像是社会危机,都是首次见到的病状,原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也就没有相应的解决方法,所以需要创造出一个新的疗法。要做一名有才能的人,就需要具备这种创造力。
九月八日,周日
今早醒来时咳出了一块大概十厘米的脱落物,我命人将它带给巴多尔检查。
翻看昨天写的日记,很诧异自己还能时不时地关心未来和后世。这只是让·保尔的原因吗?
思考半天,我发觉自己的这种关心不受外力产生,虽然不常说但经常想到。我反而诧异自己努力思考,自省以后的成果。事实上,考虑未来对我来说是一个长时间的本能心理活动。真是奇怪!
午饭前。
想到一条曾让菲力普特别震撼的死囚新闻。(那是我们最早专业外的谈话,那时我刚到他那个科室。)当他被执行官抓着双手,跪在断头台上的铡刀旁边时,他奋力地跟检察官喊:“不要忘记我的信。”(当他在牢狱中听到自己的情人背叛他之后,就在死刑那天早晨向法官坦白了一件还未受到制裁的事,而且那个女人是这个事情的积极参与者。)
我们不懂人都死了,还对尘世的这些事情牵萦于心!菲力普由此发现,大部分的人都不能真正达到非存在的境界。
现在这个事情,不会再让我那么诧异了。
九月九日
嘴中漫出一股腥臭。干什么还继续这样呢?我一直都不相信杂酚油药剂可以有多大的作用,它让我想到牙医,顿时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午后,户外。
早上刚写下九月九日,突然想起今天是勒维尔战役满两年。
晚上。
一整夜我都在想勒维尔战役。
天色近暗的时候我们到达村庄。救助站设在一个废墟村庄的小教堂的地下室。昨天,村子遭受了两百发重炮炸弹。夜里村中升起了几处照明弹。上校代行旅长职责,把指挥所设在一个仅有三面墙壁的建筑中。七五大炮被设在树林中不断轰炸。池塘四周的矮墙都被轰塌。由于那条红色压脚被弹片划破,于是我在第二天早上在这床被子旁受伤。破碎的瓦砾和干裂土地被辎重队轧成一条条沟壑。从教堂地下室破碎的玻璃窗看去,能看到村后的山顶。大量的病人满身泥土,跛着腿从山顶下来,每个人都带着温顺恍惚的神情。我看到山顶在熊熊烈火的天空映照出来,天空中可以看见山顶上四处支起的铁丝网和木柱,都向一个方向歪斜,好像是被狂风吹歪的。
左面失去两翼的旧风车,就像是一件压碎的玩具。(我居然喜欢描绘这个景象的奇怪嗜好。这是什么原因?是怕忘记这一切吗?为谁写的?是为了让让·保尔了解,有一个早上他的昂图瓦纳伯伯去过勒维尔。)一到晚上小教堂的地下室便挤满了病人。四处都是低哼声,喊叫声。死人和还没运走的人都堆放在地下室的草堆上。祭祀台上放着一盏风灯,还有插着蜡烛的瓶子。屋顶来回摆动着奇怪的阴影。我似乎又看到了地下室用两个木桶支起的木板做成的桌子,上面放着衣服和被单,所有的东西尽在眼前,好像那时我努力观察,只是为了以后还能清楚地记得。当时我一旦开始工作,就会沉浸在里面,这是一种对工作的热忱和乐趣。我动作麻利,同时极大限度地控制自己。所有的感知能力似乎都惊醒了,意志力贯穿四肢,一直顺流达到指尖。但是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愚钝让人无比苦恼。被追求的目的以及要做的工作一直支撑着。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全心全意投身工作。工作的时候条理分明,善于应变,不浪费丝毫时间地努力工作,每个行为都是必要的,为伤口消毒,适时缝合血管,将骨折的地方固定住。接着说:“下一位!”
我似乎蒙眬间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挡雨屋檐和车库,他们由巷子的另一头走来,将伤兵从担架上抬下放在那儿。我清楚地记得那条需要紧贴墙壁避开流弹的窄巷。子弹唰唰地从耳边飞过,打得泥土崩裂出声!矮个子指挥官一只胳膊吊着三角巾,眼神热烈地举起好的那一只手,直至太阳穴的位置,像赶苍蝇般用力挥动:“这里太多的苍蝇,太多。”(我突然想起那名满头白发的大胡子指挥官,他和我们一起在龙普雷莱科尔圣战地医院疗养,他神情阴霾,用巴黎郊区的方言让士兵从担架上下来:“下来,他们在喊您!”)
我们一整晚都在工作,完全没有想到迂回运动。一早来了名通信员,通知我们村子的一边夜晚受到攻击,原本作为逃生的战壕变得艰险,到达唯一能行走的战壕需要冒着枪林弹雨,直直地走过广场。当时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可能遇到的危险。当我突然倒下,然后看到红色压脚被后才意识到:“打穿了肺部。还好没有打到心脏。”
(问题就在这里。要是那天我只是四肢受伤,也不会演变成如今这个地步。要是我的肺部没有受伤,就算我吸入了毒气也不会病变成这样。)
九月十日
昨天开始我就在回想战争。
我想跟让·保尔说说伤寒病人的情况。所以我比一般的同事在第一线留的时间要长一些。一九一五年的冬季,我始终驻扎在北部第一线的孔皮埃涅队伍中。医疗队值班每半个月都会进行一次交流,每个人都要走六千米的路到一个收容所值班,那是一个仅有二十来张床铺的医疗站。有天夜里我过去值班的时候看到有十八名病人挤在地下室。病人们都发着高烧,有几人竟烧到了40c!我借着亮光观察他们。这些人显然患了伤寒。但前线规定,不允许有伤寒病人。就算有病人,也不允许医治。当夜,我电话询问四条杠的医官,我报告说这里有十八名患者,好像得了严重的肠胃炎,和伤寒很相像(我还是小心地避开了使用伤寒二字)。我诚恳地拒绝继续在这个医疗站继续值班,我相信如果这些人不立即撤离,还留在地下室,一定会死在这里。次日一早,我便被派去见领导,乘车去师部。我和领导起了争执,最后终于获批可以将病人撤离。也正从这天开始,我服役的档案中有了一个“记录”,也就是这个原因,一直到我受伤离开,都从未晋升。
晚上。
我思考着与这里人的关系。这里鱼龙混杂,让我想到了在战场的时候,不对,没法比较。这里只有伙伴关系,没有别人。但在战场上,就算跟炊事员也都是兄弟。
我想起那些我熟悉的人。忧郁地环顾四周。几乎全部的人都缺胳膊断腿,或是已经死去。卡利埃,布罗,朗贝尔,公正刚直的达兰,于亚尔,莱斯内,穆拉通,这些人现在在哪儿?索内呢?小诺普斯呢?剩下的那些人呢?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可以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平安回来?
我感觉现在的战争和以往不同。达尼埃尔曾经在庄园跟我提过:“战争会让人与人之间建立起一种特殊的友谊。”(稍纵即逝的友谊,这是一个残忍的机遇!)但他说得没错:这是一种可怜、宽容,相互之间寻找温暖。在共同经受的厄运中,大家最终都是剩下最简单的反应。不论是不是军官,都在经受相同的屈辱,相同的厄运,相同的厌恶,相同的希望,踏着相同的泥土,经常看着相同的报纸,吃着相同的食物。因为战场上大家需要别人的关爱,于是相互帮助。所以耍花招,心肠狠毒的人要比别的地方少。在前线大家很少与人为敌,也没有嫉恨,不仇视愤怒。(甚至不憎恨敌方的德国兵,他们同样是荒诞行为的牺牲品。)
还有一点:因为环境所迫,战争是一个让人沉思的时刻。不管是受过教育还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都会这样,大家都会在战争期间进行纯粹的思考。大体如此。是不是因为天天都濒临死亡,所以就连最不会冷静思考的人也要沉思?(比如说这个本子。)我每一次看到所在军营的战友,他们都在沉思,在内心寂寞地省察自己,这似乎成了战争期间的需要,然而,人人都在隐藏这一点。这是大家留给自己的一个角落。在这个被迫的非人格当中,思考是大家最终藏身的地方。
对于那些大难不死的人,这样思考以后可能留不下重大结果。但总有种强烈的求生渴望,害怕没有任何价值的死亡,还是对豪迈雄壮的语言和英雄主义感到厌恶?也许相反,是对于战场上“道德”的留恋?
九月十一日
几天前的早晨我咳出了一个脱落物,经过细胞组织的检验以后,发现不是假膜,而是一部分黏膜。
晚上。
事实上,我不仅想过生,也想过死。我一直回想过去的事,就像是拾垃圾的翻垃圾桶一样。我用挂钩找到了一些渣滓,不断地观察,琢磨,持续思考着。
一生中只有那么一点东西。(我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生命短暂才这样说。任何的生命都是如此,这的确是真的!)平庸至极!只是漫漫黑夜中一瞬而过的光芒。能有几个人清楚他们反复强调的都是些陈词滥调呢?能有几个人感受得到这个话中的悲凉?
总是无法摆脱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人生为的是什么?”我在回想过往的时候,总是会询问自己:“这为的是什么呢?”
没有任何价值。人们很难接受这一点,自十八世纪以来,基督教义就深入每个人的心中。越深入思考,越观察身边的人和自己,就越会相信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这一点价值都没有。”无数的生命体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一阵混乱之后,便腐烂、消失,把自己的位置又交给另外的无数的生命体。也许第二天,他们就消失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短暂的生命一点价值都没有。生命除了在这短暂的生命中尽可能地减少不幸,其余一点价值都没有。
领悟了这个道理之后,并不像大家原本想象的那样让人失望,让人消极。摆脱了所有的幻想,某些人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有价值,就是通过这些幻想欺骗自己。扫除幻想以后,人们会奇妙地感到平和、力量和自由。如果大家擅长把握,就有可能使之成为让人奋发努力的意识。
我突然想起二号楼下的游戏室,我每一个早晨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都会经过这个游戏室。现在我看到里面爬来爬去、玩着积木的生病小孩。那些小孩大多身患不治之症,或是身体残缺。有的是在生病,也有的正在疗养。那里有发育迟钝的孩子,有半个白痴,还有一些聪明伶俐的孩子。那像一个社会缩影。是用望远镜大的一头看的人类。很多孩子只是随意翻动面前的积木,不断摆弄积木的各个面。还有一些伶俐的孩子,他们根据颜色的不同组合积木成为各种形状。有的孩子更有创造力,他们搭起了左右摇摆的建筑。有的时候,孩子专心致志,坚持不懈,具有创造力,雄心勃勃。当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困难目标以后,通过不懈努力,终于完成了一个大桥,一个方尖纪念碑,一个金字塔的搭建。等到游戏结束,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摧毁。只留下一堆凌乱的积木放在麻油毡上,等着明天游戏时间的到来。
总而言之,这就像一个人生缩影。我们所有人,除游戏以外没有其他的目标(不论为自己找多少理由),像是搭建在身边找到颜色各异的积木一样,依照自己的兴趣和各自的能力,将生活给予的条件组合。最有能力的就将他们的人生搭建成一个繁杂的建筑,一个完美的艺术作品。要努力成为这类人,让游戏变得更加有意思。
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利用偶然得到的条件,建立一座自己的方尖碑或金字塔真的那么重要吗?
晚上。
我的小东西,我很愧疚昨天晚上写了那些让你看完会反感的东西——“老人的看法”,你肯定会觉得那是将死之人的看法。你说得不错。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在哪儿。应该有一些不那么消极的答案回应你的必问的题目:“让人生和工作发挥最大能力,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为了你的曾经和往后,为了你的父亲和孩子,为了你自己是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为了保证世系延续,传达自己获得的,经过改进,完善,然后传达下去。
也许我的出现就是为了这些吧?
九月十二日,早上
我向来是一名普通、而且能力一般的人,与生活对我的要求平衡。我没有过多才能:学习和记忆力普通,气质一般。其他的都是伪装。
下午。
强健和愉悦全是遮眼罩,只有病痛才让人明白。(生病后的痊愈,能让人更清楚地了解自身,了解其他人。)我愿意这样描述:“从未生过病的人一定是个笨蛋。”
我向来是一个没有真正的文化的庸人。我是为了工作才学到了知识,这只适用工作。但受人敬重的人所学的知识不仅限于专业领域。成功的医生、哲学家、数学家、政治家,不只是一名医生或者学者之类的。他们的知识跨越其他领域,可以在各领域自由活动。
晚上。
关于我自己:
我只是名挑选了一个最容易出成果职业的幸运儿。(这也说明我还有些能力。)可是这种能力相当普通,足够稳定地让我合理运用优势。
我盲目高傲地过了一生。
我以为我的成功都归功于我的大脑和意志力。是我创造了命运,所以是理所应当的。因为那些不如我的人评价我是上流人物,所以这就是事实。伪装。我都骗过了菲力普。
那些幻想和想象都无法长久,看来是生活没有让我经受过太大的失望。
原本我也只是名和大多数人一样的好医生。
九月十三日
今早咳出了粉红色的痰。十一点的时候躺在床上,等着约瑟夫上楼拔火罐。
我的卧房就是一个狭小而且丑陋的地方,它的每一个细节我都了如指掌,甚至到了让人厌恶的地步。房间里每一个钉子,每一个钉眼,就连粉色墙壁上的每一处瑕疵我都看了无数遍!还有镜子上一直贴着的舞女照片!(要是有一天我叫人将它撕去,可能我还会觉得缺少些东西!)
我躺在这张床上,度过一个又一个小时,一天又一天。我是多么活跃啊!
我不只行动活跃,我还热衷,并且天真的崇敬行动。
(要公正地对待原来的行为。我明白这是行动告诉我的。我经过亲身体验,通过行动塑造。就连这个地狱般的战争,我可以这样坚持下来,就是因为战争让我不停地行动。)
午后。
原本我应该好好地做一名外科医生,用外科医生的善于沉思的气质去工作,才能真正做好一个医生的本分。
晚上。
我又想到了原来的那些出色活动,特别严格。我现在可以分辨出当时有些做作的地方。(对自己的行为比对别人更加严苛,至少跟对别人是一样的。)
对于别人夸赞的需求是我的一个缺点。(让·保尔,我向你承认这个弱点对我来说并不简单。)
经过几百次的事实我发觉,我需要有其他人在场,他们要观察我,注意我,并且评论、赞赏我,我需要靠别人的认可来激发我的才华,让我更有勇气,更有力量,让我的意志力获得无法阻挡的冲动。(比如说攻击佩罗纳的时候,在蒙米拉伊战地医院,“燃烧树林”里的攻击,等等。或者说是当兵之前,我在医院独自面对病人的时候比与同事一起的时候,对病情判断更加准确,而且治疗更加果断。)
今天我才发现,真正的意志力不仅表现在这里,意志力不需要观众。但我需要别人的关注来提升最大限度。如果我一个人待在鲁滨孙漂流的岛上,我会疯掉的。只有星期五【注:《鲁滨孙漂流记》里的人物,被鲁滨孙拯救的一个土人,成了鲁滨孙孤独生活中的伴侣。】的出现,才能激发我的英勇行为。
晚上。
让·保尔,你需要锻炼你的意志力。只要你拥有意志力,你就无所不能。
九月十四日
病又发作了。不仅是难受,内胸骨也疼。难以言喻的肌肉收缩。不停地反胃呕吐。完全不能下床。
戈瓦朗带给我的报纸上刊登瑞士方面,它对奥匈提出的和平条例和德国暗中进行的革命运动做出了评论。这都是因威尔逊发表的咨文引起,难道民主思想在这里取得了进展?
美军向圣米耶尔方向进攻的信息被逐渐证实。圣米耶尔是通向圣米耶尔和梅兹的道路!我国军队挺进了自称无法跨越的兴登堡防线【注:兴登堡(1847—1934),德国元帅,1916年后为德军司令官,兴登堡防线是德军参谋部建造的防御体系——从北海到瑞士边境,德军声称坚不可摧,1918年9—10月被联军攻破。】。
九月十六日
今天没有吐,情况好多了。但两天没有吃东西,身体还是很衰弱。
克列孟梭回应奥地利对于和平建议的语气让人厌恶,甚至比骑兵军官的泛日耳曼主义者语气更坏。最近连续取得军事胜利的成效马上表现出来了:一旦有一方认为占据了优势,他们会立刻将自己
暗中打好的算盘表现出来,这都是帝国主义野心。只要协约国取得的胜利不仅是美军的,就需要威尔逊努力地与政客们交涉。原本协约国可以堂堂正正地暴露自己的目的,但怕最后得不到原本划分好的战利品,于是想通过假造声势获得更多的利益。戈瓦朗说:“这几次胜仗让协约国忘乎所以了。”
九月十七日
他们准备怎么做可以直接跟我说。支气管肺炎持续病发,一直都被他们看为肺部感染复发的症状。
九月十八日
巴多尔做了长时间身体检查以后,由赛格尔判断病情。心脏右部机能显然衰竭,呈现出青紫色,血压太低。
几个星期之前,我就料想到现在的局面。还是那句老话:“肺部有问题,要保住心脏。”
男看护有个特征:只要找他时,就永远看不到他的人。但烦他的时候,又在房间里赶也赶不走。
十九日至二十日晚上。
生生死死,来回不断发展,诸如此类。
下午和伏瓦兹内一同研究香槟战线的战况地图。我忽然想起那片白茫茫的原野(沙隆东北处的一片平原),一九一七年六月我换了岗位在那休整,吃东西。整个的土地因为战火炸开,寸草不生。那是在春季,离前线不远,到处都恢复了种植。在我们休整地不远处,茫茫荒原中是一片绿洲样的土地。我过去以后发现那是一名德国人的坟墓。一座座坟墓像是与地表平行一般掩埋在杂草深处。坟墓上有很多茂密的燕麦、野花和蝴蝶。
明明很平凡的事,现在想起来居然让我感到特别激动,一整夜想的都是那片盲目的自然,等等,但不知如何表达。
九月二十日
圣米耶尔、兴登堡、意大利、马其顿纷纷取得胜利。四处都是胜利。但是……
但是我们以什么作为交换条件呢?
不只是这样。从我军获得战况优势以后,我们便担忧地发现,协约国在新闻上的口气顿时变了。巴尔夫【注:巴尔夫(1848—1936),英国政治家,1916?—1919年任外交大臣。】、克列孟梭和兰辛【注:兰辛(1864—1924),英国政治家,1914年任国务院司法顾问,后任外交部部长。】拒绝了奥地利的建议。这逼得比利时也拒绝了奥地利的建议!
戈瓦朗来访。不,我不觉得战争会这么快就结束。要成立德意志共和国,让俄国这个泥人能占有一席之地,这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几个月或者几年的时间。我们愈靠近成功,就愈难达到和平,长时间的和平。
我和戈瓦朗激烈地争论关于进步的问题。他反问我:“难道您不相信会进步?”
有,的确是有。但这么巨大的进步,应该是在几年以后的事情了,我不抱期望。
九月二十一日
下楼吃午餐。
不论吕班、法贝尔、雷蒙的想法有多么不合拍,但他们都属于宗教主义分子。(伏瓦兹内评价少校时曾经说过:“我不敢相信上帝赐予了他脑子。如果说他只有一根脊椎,我一定深信不疑。”)
给让·保尔:
真理都是短暂的。
(我还依稀记得,曾经大家都觉得防腐剂能解决所有问题“消灭细菌”。但大家发觉,防腐剂不仅能够杀死细菌,还会杀死活细胞。)
探究,然后迟疑。对任何事都不能完全肯定。任何道路走到底都会变成死路。(这种情况在科学技术中很常见。我遇到过很多有相同能力,相同敏感程度的人,对真理也有相同的热情。研究相同的情况,诊断相同的临床症状,最后获得完全不一样或者是相反的总结。)
趁着年轻,就要改掉对任何事都绝对肯定的毛病。
九月二十二日
胸侧异常疼痛,我一旦坐下来就没有力气再换位置。巴多尔跟我承诺乙胺苯甲酸药膏效果很好,但对我一点作用都没有。
九月二十三日
他们如今都不知道该向哪里扎针灸,我胸口满是针眼。
九月二十五日
昨天开始,我的体温又开始了大起伏升降。
虽然想要到楼下去,但刚一准备下去就感到头晕眼花,只好回到床上。
我闭上双眼,根本不想看到这个房间,看到那个粉红的墙壁。
我想起了战前的年轻时代。我内心对未来生活的相信,是超越信心的,是我力量的真正源泉。我每一天,都被往日光芒变成的黑暗不断折磨。
又感到恶心。巴多尔被楼下新来的三名病人忙得无暇分身。下午的时候马才上来看望了我两次。我真不喜欢他那种粗鲁的态度,我相信是他殖民老军人的态度和一身的臭汗让我恶心的。
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整个晚上都不舒服。听诊的时候发现了胸口捻发音的新病灶。
晚上。
打完针以后感觉好很多,但这又能持续多久呢?
戈瓦朗来看望了我,但是他的来访让我感到厌烦。法美两国联手,英比两国联手展开攻势。巴尔干战线上,协约国同样赢得了胜利。保加利亚希望停战求和。戈瓦朗跟我说明:“若是保加利亚可以获得和平,那就说明战争即将结束:女人们一流羊水,那就要生孩子了。”
德国人又开始内部矛盾争论。社会党人说明了参政的具体条件,首相也在演讲中隐隐透露出了全国普遍存在一种不满情绪。
太有意思了。事态发展的速度快得让人担忧:土耳其被破坏,保加利亚和奥地利也想要求和。全国都被胜利笼罩着,像是深海漩涡一样的和平力量向前不断推进,让人眼花缭乱。那欧洲现在能不能建立真正和平了呢?
格拉斯大酒店内,有个美国人用一千美元打赌战争一定会在圣诞前夕结束。
那些能活到圣诞节的人该是多么美好啊!
九月二十七日
持续的窒息,导致我的身体越发虚弱,我自周一就无法发出声音。巴多尔带赛格尔上来,为我做了很长时间的检查。他今天没有那么冷漠,难道是担心我的病情?
晚上。
对我咳出的痰进行了检验。虽然打了有效血清,但由于出现肺炎双球菌,链球菌越发地多。
明天早上要进行x光透视。
九月二十八日
显然,我全身都被感染了。巴多尔和马才一天探望了我无数次。在巴多尔决定x光透视后,开始对肺部的穿刺抽样。
他在担忧什么?怕软组织脓肿吗?
十月六日
星期一。
身体还是虚弱,没有精神,无法动笔写字。再拿起笔记本的时候感到特别的快乐,就连看到自己的房间和舞女照片的时候都觉得开心。
我又逃脱了一次吗?
十月七日
我连续一个星期没有记录了。体力恢复了一些,也没有持续高温,白天体温正常,晚上的温度也在37.9c到38c之间。
大家在以为我不行之后,惊奇地发现我又活了过来。
我在三十日星期一的时候被送到格拉斯医疗所。赛格尔和巴多尔一直陪着我,由米卡尔下午为我开刀。虽然我的右肺脓肿严重,还好感染范围不广。在第五天我终于回到了穆斯吉埃。
我也的确没有想到在上月二十九日肺部穿孔以后选择自杀。(这的确是真的。)
十月八日,星期二
感觉好多了。我原本该可惜他们把我抢救回来。但事实相反,我淡然愉悦地接受了这又一次的间隔。
我好久没读报纸了,现在已经无法理解如今的战况。我还没听说德国的内阁已经辞职的事情。那边肯定发生了重要的事情。瑞士报纸刊登说最新任命的首相是马克斯·德·巴登【注:马克斯·德·巴登,奥地利亲王,被看作自由派,一九一八年任德国政府首脑。】,专门负责和平谈判。
十月九日
这不值得自豪,我回房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产生过自杀的念头。在我确诊有脓肿和做手术的日子里,我脑子里只想着要赶快顺利完成手术。
但我一直悔恨将琥珀项链留在了格拉斯,这真没面子。我甚至想过,回来以后将项链交给巴多尔保管,让他答应我,将项链跟我一起埋葬!
我不确定我会不会这样做。将死之人的想法总是很孩子气。小东西,当你发现我向诱惑屈服,不要过快指责我,不要鄙视昂图瓦纳伯伯。这条项链牵连着一段伤心的过往,但不管怎么样,这个伤心往事是我悲惨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
十月十日
米卡尔又来问诊。
十月十一日,星期五
昨天消耗了太多精力去接受外科医生的问诊。他如实地告诉了我现在的情况:严重的脓肿,粘连,被强有力的纤维隔断。浓稠的脓液,有黏性,而且肺部积水眼中,检查细菌以后发现了链球菌。
我这种病况一般情况下,产生概率很小,米卡尔特别有兴趣。一年里,在这里医疗的七十九名毒气病人中,只有七人有脓肿,这里面就有我。有四名做了手术成功切除,另外三名……
复合性脓肿的病例是极少的,这种人无法做手术。七十九名中毒的病人中只有三名是复合性,而且他们最后都是治疗无效死亡。
我算是幸运的。(不知不觉地写出了这句话。如果再想想,就不会写这个了。我既然写了,就不准备抹去。大概我还没有对生活完全淡然,无法将长时间的苦痛折磨称为“不走运”。)
十月十二日
昨天下午起来以后称体重,发现自己更加瘦弱了。自九月二十日以来已经瘦了四斤八两。
心脏不断衰弱。每天服用两次洋地黄甙和茅膏菜。不停地出汗。感到难受,孱弱,不停地咳嗽,呼吸困难。这些病症同时发作。我会告诉问我情况的人:“还好。”
十月十三日
瑞士的报纸上刊登了德国新内阁向威尔逊进行的间接活动,希望能对一些合理细节进行会晤。他们公开要求停止战争。正因为德国首相前几日发表了诚恳的和平建议,于是这种新闻是可信的。德国昨天还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希望协约国不要做得太过分!希望他们可以抵住愈来愈多的诱惑。现在四处洋溢着赛马获胜的骑师的骄傲!我很稳,但是吕梅尔自己却忘了这一点,他在春季考虑的都是特别糟糕的情况:如今他们以一个没有丝毫让步的胜利者角度来看,他应该不会这样想了。
“愉悦”两字不断地出现在法国的报纸刊物上,让人看着难受。“终于结束了”,而非“愉悦”!我们怎么能这么快就忘记压抑欧洲的痛苦呢?显然,我们不能这样做,就连战争结束也不能阻止现在的痛苦环境,然后持续生活下去。
十月十四日,晚上
我又睡不着觉了,诧异地发现自己开始怀念当初因为犯病引起的半睡半醒。脑子空荡荡的,精神萎靡。又被“幽灵”纠缠。思绪的清醒让我感受到痛苦。
我原本是希望这个记事本能为让·保尔提供材料,详细描绘出我的形象,但恐怕这个梦想无法完成了,我才开始记录,就已经无法集中精神,不能坚持下去,不能工作。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我对于一切已经变得默然,并且这种默然在不断蔓延。
十月十五日
全国都是大反攻的喜讯。各条战线同时获得胜利。听说只要与和平有关,联合指挥部就会铆足力气,在最后时刻好好享受。谁落后谁倒霉。
今天感觉好很多,也愿意多写些东西。
伏瓦兹内来看望了我。他的脸像比萨似的,很平,两眼间距很开,眼眶很浅,眼皮厚实,而且有一定的弧度,就像是木兰花或者山茶花的花瓣,大嘴巴,厚嘴唇,动作迟缓。脸上满是智慧,有一种远东式的宿命安详,看起来很舒服。
他了解到了一些各国参谋部的最新情况,让人紧张。他们认为只有倚仗美国用不完的“资源”,就可以忽视全部损失。他们暗中抵制和平,拒绝停战,想要进攻德国,在柏林签署合约。伏瓦兹内解释说:“他们希望得到的是胜利,而不是和平。”愈来愈多的人公然反对威尔逊,甚至说“十四点”只是威尔逊的个人想法,协约国从未得到正式认同云云。伏瓦兹内对我说,从七月获得胜利以后,杂志(经过新闻检查的)上还时不时地提到“国联”,可再也没有提到“欧洲合众国”。
晚上。
伏瓦兹内留给了我几份《人道报》,如今大家都崇拜美国总统的历史咨文,反而我国社会党人表现出一副谦卑的模样【注:若莱斯被暗杀后,《人道报》由社会沙文主义者掌握,直到1920年图尔代表大会之后,《人道报》才成为了法国共产党的机关报。】看待美国的国会咨文,这真让人诧异。这完全是偏私的宗教主义分子口气。这群欧洲社会主义政客,应当归类于旧世界的垃圾里,与旧世界的垃圾一同除去,怎么可能产生英雄人物。
社会主义。民主。我在想菲力普的话有没有道理,战胜国会改掉四年的专政习惯吗?以列孟梭为代表的帝国主义(共和派)应该不会轻易地退位!也许真正的社会主义源头将会在战败德国设立起来,因为德国战败。
十月十六日
这一个星期感觉病情好转。
戈瓦朗帮我找到了二十七日的全套咨文。虽然和以前的咨文相比没有增加新的内容,但他更加坚定了对于和平目标的确立。“这个战争形成了一个新的规则之类。”只有全世界的人民相互团结,才能保证大家的安全。我这种已判死亡之人,看到这话,就仿佛能看到它对于那千万名战士和妻子、母亲的影响!对于这种期盼的召唤不白费。不论协约国的领导人们是不是真心同意威尔逊的观点。现在的局势已经由不得他们了,大家一致赞同这种观点,等时间一到,不管是哪一名欧洲的政客都无法躲避大家一致期待的和平。
突然想起让·保尔。我想到了你,小东西。在你眼前将诞生一个崭新世界,让我感到无比欣慰。你会为了它不断贡献力量,让它不断改变,你要用你的能力来帮助它。
十月十七日,星期四
威尔逊对于德国的试探做出了严厉批评。他明确提出:在任何谈判开始之前,必须消除德意志的帝国主义,以及军人集团,进行政治制度的民主化。显然,这可能拖慢实现和平的脚步。但这种不姑息态度是不可缺少的。明确基本宗旨。我们需要的不是早日停战或是得到德皇的屈服,而是进行大面积的裁军,建立欧洲联盟。若是德奥两个帝国势力,那这个基本宗旨始终无法实现。
戈瓦朗有些失望,但我很维护威尔逊,反驳他和另外那些跟他一样想法的人。威尔逊是一名实干家,他清楚地了解问题根源所在,在包扎以前需要的是将脓肿清除干净。
说到脓肿,心地善良的大个子巴多尔分析得很不错,他说毒气只是引发脓肿的偶然因素。其实脓肿是一种继发性的感染,因为毒气导致的充血性病变进入肺部,导致了这种感染。
十月十八日
今天花了很大的工夫去克制劳累。我除了报纸什么都不能看。
协约国报纸上说到我们“成功”的口吻,就如同雨果写的有关拿破仑的诗句。这次战争(所有战争都一样)不带一点英雄色彩。它是蛮横的,让人痛苦的,就像是一个噩梦,最后在惶恐和流汗发抖中结尾。它让所有的英雄行为被惶恐掩埋。那些英雄行为产生于战壕深处,在泥泞和血泊中,带着垂死挣扎的勇气和把让人厌恶的事情一直做到最后的憎恶。这次战争只留下了丑陋。听着军号吹响,向军旗敬礼也无法改变它的性质。
十月二十一日
这两天不是很舒服。昨天晚上在气管中我注射了消炎油。但是由于喉部的浸润以及感觉过敏,使得操作变得艰难。三个人共同合作才终于完成注射。巴多尔都累得汗流浃背。我睡了三个小时以后,今天感到轻松多了。
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似乎洋地黄甙新药剂对我作用大一些。
在我还能说话的时候,我就发现我时常口吃。原来很少发生这种情况,这经常是精神混乱的象征,今天只不过是体力枯竭的表现。
报纸上刊登比利时军队攻到了奥斯当德和布鲁日【注:比利时的两个国家。】。英国军队直直地攻到了里尔、杜埃、鲁贝和图库安【注:法国的四个城市。】。德国和美国之间的换文进度慢得令人感到无望。但是,威尔逊似乎提出了帝制宪法改革和建立普选制作为前提条件。这一点很重要。接下来就是要让德皇离位。这将在明天达到还是在半年以后呢?我们不能相信报纸上说的国内骚动:德国发生的革命会促使局势发展,同时也会让局势复杂。好像威尔逊提出只与稳固的德国政府商谈。
十月二十四日
不是这样的,我一点都不羡慕那些病人的无知,以及他们对于未来的天真幻想。医生清楚地看到了死亡的接近,人们还说着一些傻话。我反而觉得这种对于死亡接近的清晰认识可以支持我坚持下来,直到最后一刻,直到这些不是灾难,而是一种正能量。我清楚地看得到身体的病变,我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巴多尔为我的所作所为。一定程度上,这种好奇心也一直支持着我。
我希望能更加深入地分析病情,然后寄给菲力普。
十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夜间。
整个白天还不错。(我已经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再一次拿起笔记本,与“幽灵”抗争。
夜里三点。又是长时间的无法入睡,脑子里面想的都是人死亡之后,会将生前所有的东西都带入遗忘。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沉浸在这种看似正确的无望想法之中。不对,这绝对错误。死亡只能将很少的,非常少的东西带入遗忘。
我耐心地回忆过往。原来做过的错事,不为人知的艳遇,让人害羞的琐碎小事。我思考着每一件小事:“这件事会与我的死亡一同被人遗忘吗?难道我离开以后,真的不会留下一丝痕迹?”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去回忆过去,我在努力找出一个特别的行为,并且我确定那个行为除了在我身上,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不会有任何物质或者精神上的后果,在我死后,也不会在任何人的脑中萌发。但是,我的每一个记忆中,总会有那么几个人,他清楚事情的全部发展,某些人还活在世上,在我死去之后,他有一天可能会突然记起。我被不能解释的悔恨和屈辱折磨着,在床上无法入睡。我想着,若我不能找到一种只属于我的事情,那我的死亡就是一个笑话。我甚至无法将只属于我的东西带走,从而得到慰藉。
突然之间,我想到了在拉埃内克【注:拉埃内克(1781—1826),著名的法国医生,在巴黎有一所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医院。】医院里遇到的那名娇弱的阿尔及利亚姑娘。
我终于找到了这样一段记忆,我坚信,这个事情只有我清楚。我一旦死去,它便在世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凌晨,虽然特别疲惫,但又无法入睡。才小睡一下,就被咳嗽惊醒。
因为整个晚上都在纠结这个幽灵般的记忆。一边又在记事本上写下我的忏悔,为了从虚无中找出这一段难以说清的故事,另一边,我又希望能够保存这个秘密,这个秘密会与我一同走向死亡,我在这两个想法中徘徊。
不行,我什么都不会写出来的。
十月二十五日,午间
是筋疲力尽?纠缠不休的思绪?乱说的胡话?我从昨夜开始,就从神秘的角度思考死亡。我不再考虑自己,自己的灭亡,而是逝去的那段拉埃内克回忆。(约瑟夫过来跟我说到和平,“无需多久我们就可以复员回家了,医官先生。”我回应他:“但不久以后我迎来的将是死亡,约瑟夫。”我内心却在想:“关于这个娇弱的阿尔利亚姑娘的事也将消失。”)
我突然之间,似乎成了自己命运的主宰。我如今胜过了死亡,因为这个秘密的最后结局如何由我来掌握,在于我是否写下一段笔记,在于我会不会将它随随便便地给别人看。
午后。
我还是禁不住将这个事情跟戈瓦朗说。我显然说得并不详细,我甚至没有说到那名娇弱的阿尔利亚姑娘,也没有提到拉埃内克医院。像是每一个心中藏着秘密的孩童一般,对每一个人都大声喊道:“我清楚一件事,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诧异和惶恐。显然,他现在正在思考我是否疯了。我心里却想着,也许会是最后一次,让我的傲气得到最大的满足。
晚上。
想休息大脑,于是准备看报纸。德国同样如此,军人集团想要扰乱和平。听说卢登多尔夫带头发起了反对首相的举动,公开指控首相同美国谈判就是叛国行为。可是如今和平是潮流趋势,卢登多尔夫也只好暂且辞去领导人的职位。这是一个好兆头。
戈瓦朗来访。巴尔夫发表了让人紧张的谈话。英国胃口越来越大,现在准备将德国吞并!戈瓦朗跟我解释,罗贝特·赛西尔勋爵去年还十分肯定地说:“我们开展这次进攻,不带有任何帝国主义吞并色彩。”(他们最后撤离战争的时候可与刚开始的时候说的不同。)
还好有威尔逊在。人民必须要有自主选择的权利。我不希望胜利国如同瓜分牲口一般对待黑人!
有关戈瓦朗与殖民地的问题,他很明智地争论,若是协约国无法克制地瓜分德国殖民地,那他们就会犯下无法原谅的错误。现在是唯一一次让殖民化的问题得到重新修订的机会。通过联合国的监督与组织,让世界上的资源共享。合理的开采,这是和平的保障!
十月二十六日
病情突然恶化,一整天都觉得呼吸困难。
十月二十七日
现在除了呼吸困难,还感觉到了神经性的痉挛。我喉咙收缩,像是被人紧紧地卡住一般,难以忍受。不仅是呼吸困难,而且伴有勒喉的感觉。
花了快一个小时来记录病情。(如今已经不能保证能否继续保持这种当天记录的情况。)
十月二十八日
我看到带了最新报纸的小马里尤斯眼里的惶恐,(他细嫩的皮肤,明亮的双眸,青春的气息,还有完全不用担心自己身体状况的风度!)
我现在只想看见老人或者病患。我现在知道死刑犯是不想看到一个自由且强壮的人,所以才想将看守掐死。
如今智力都有可能跟身体机能一样慢慢衰弱。显然,智力应该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只是我没有察觉到。
十月二十九日
若是在这样的孤独时候,我可以回想起所有跟书本中的“伟大爱情”一样的感情,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遗憾了。
我现在总是会想起拉雪尔,只不过我是作为一名自私患者的角度想起她,若我可以在这,并偎依在她的怀中死去,该是多么美妙。
当初我在巴黎找到这条项链时,那种激动之情无言能表!如今对她的激情也没有了。
我曾经“爱”过她吗?不管怎么说,我从未爱过其他的女人。从没有像对她那样热情而激烈地对待别人。这难道就是大家所说的“爱情”吗?
夜里。
这两天洋地黄甙一点作用都没有,等会儿巴多尔会来给我实验注入醚樟脑油。
十月三十日
今天几名医生来复诊。
我看他们在那忙碌。生活留给了他们什么呢?也许是我一直在享有特权。
很厌烦,厌烦自己,厌烦,希望现在就能了结一切!
我觉得自己让别人害怕。
我这几天肯定完全变了一个人。病情恶化得很快。我现在肯定有一副将死之人的脸庞:一副苦相。我明白,再没有比这难看的了。
十月三十一日
附近的指导神父想要来看我。周六他来过一次,可是我身体不舒服,今天我就叫他上楼来。他今天的拜访让我很累。他想问我一些问题:“您作为基督教徒童年是怎么度过的之类的问题。”我回答他说:“要是我一出生就需要了解真相,那我就不会有信仰,这不是我的问题。”他准备给我带来一些“有益的书”。我告诉他:“教会要等什么时候才会开始反战呢?你们法国和德国的主教都会给军旗祝福,而且还会高唱感恩歌,为这一场屠杀感恩上帝,等等。”他做出的官方回答让我诧异:“正义的战争让基督教徒们解除了禁止杀人的准则。”他一心想要缓和谈话的气氛,但是不知道怎么说。要走的时候他说:“您看,您这样有才华的人,一定不会甘心自己像狗一样死去的。”我回应他说:“若我不是基督教,就算跟狗一样,那怎么办?”他在前面好奇地看着我,询问的语气中带着严肃、诧异、难过和关心,“我的孩子,您为何要这样自我诽谤呢?”
我确信他不会来。
晚上。
如果这会让人开心,我一定会答应的。可是我装扮成一名基督教徒死去,这是为了讨好谁呢?
奥地利向意大利寻求停战。戈瓦朗才上楼来过。匈牙利已经成立了共和国,完成了独立。
难道终于迎来和平了吗?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一日,早晨
这个月我将会死去。
没有看到一丝希望,这比口渴的煎熬还要让人感到折磨。
不论如何,我的心脏还在强健有力地跳动。我在短暂的时间内忘却了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来,跟别人没有不同。我甚至心中有了一个规划,一阵风吹来,我清醒过来。
不好的消息:马才很少过来。他来的时候,跟我无话不谈,可是话题中极少涉及我的病情。
我会在临死前想念马才,以及他囚犯一样的发型吗?
夜晚。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房间外,有生命的宇宙依旧在继续。如今我沉浸在孤独的深渊中。这是所有活着的人都无法懂得的。
十一月二日
卧床不起。这三天我都是在床铺与椅子之间徘徊。
卧床不起。再也无法坐在窗边?不能坐在一扇窗户的旁边?不能看到夜幕降临后的孤独柏树。再也不能看见这些,或是其他任意一个花园吗?
我写道:永远不会,我看到痛苦在这几个字里面,我是在那闪光中看到的。
晚上。
死亡是怎样来到的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多个夜晚,最后得出了很多不一样的结论。……喉咙突然痉挛,难道要像小奈达尔那样因无法呼吸而死去?还是像西贝尔那样慢慢死去?也有可能像蒙维埃尔与普瓦雷那样死去?
十一月三日,早晨
怎样死亡?最惨的是跟悲惨的特罗亚那样憋死。
这让人担心。
我不想要这样的死法。
晚上。
今天夜里特别痛苦,我叫巴多尔来了两三次。经常半夜三更叫他来将切开气管的手术盒放在了我的床头。
人们常讲:“我只是痛苦,而不是怕死。”既然我可以不那么难受,那为何还继续经受折磨,继续等待呢?可是,我依旧在等待!
十一月四日
意大利和奥地利已经与匈牙利签署了停战协议。
我拒绝了指导神父来访的请求,说自己太累了。这其实是在警告我,做出决定的那一天在慢慢靠近。
十一月五日
我们曾经抱有的所有希望,我们本来拥有的全部希望,我们没能达成的所有希望,只能让你去完成,我的小东西。
十一月六日
戈瓦朗过来看望我的病情。等着战争结束,但是战争还在一直继续着。这是什么原因?
完全失音,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十一月七日
声音完全发不出来了。难道是下部环状软骨麻痹?巴多尔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
注射吗啡。
十一月八日
德国派出的全权大使穿过了我们的战线。战争终于结束了。
终于还是活到了今天。
十一月九日
病情变得严重。温度起伏很大(徘徊在37.2c到39.9c之间),又出现了水肿性的充血。虽然没有新的病症突发,可是原本的病全都一次爆发出来。
我要求做透视。(有什么用呢?)为了可以检查看有没有新的问题。我还怕有新的脓肿出现。如今体温开始了大幅度变化,必然是病情更加严重了。
十一月十日
感觉右边的肺部越发疼痛。每天都在吸食吗啡。难道又长了新的脓肿了吗?巴多尔觉得不可能。没有任何症状表现。
咳痰比原来还要少一些。
柏林如今正在革命【注:1918年11月9日,在柏林,君主制被推翻,成立共和国,德皇和威廉二世于10日夜里出逃,躲在荷兰。】,德皇也在逃跑。在战场上,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希望,得到了解救!那我呢……
十一月十一日
这一天痛苦得难以忍受,依旧在右肋的那几个部位。
为什么我不趁着精神尚在的时候下决心呢?我还留恋什么?每当我想:“时间到了”时,我……
(不。我还从未想过:“时间到了。”我想的是:“时间不多了。”于是,我还在继续等待着。)
十一月十二日
巴多尔发现每一次呼吸中都有一连串的局部下捻发音。
中午。
透视检查显示:右肺上部有一片阴影,边界模糊。横膈膜不动。透明度普遍降低,没有任何积脓。若是另外一个脓肿,便会出现另外一个可疑的位置是完全不透明的,而且成为一个圆形的阴影,边界清晰。那这又是什么呢?还没有出现明显的病症,不能随随便便就决定做穿刺。要是没出现新的脓肿,那这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十一月十三日
已经检查出来了,炎症总是在那几个位置突然发作。感染一定在蔓延。汗水不停地涌出,气味真恶心。
是小肿块?小块的复合性脓肿?
巴多尔一定也料想到了现在的情况。
这样便完全没有办法了。脓肿可能要一直陪着我到死,它已经渗透至身体组织中,完全不能手术切除。
十一月十四日
两肋都火烧似的疼痛。左肺已经脓肿了。如今脓肿已经扩散到了两肺当中。
我或许该尝试最后的固定脓肿?
晚上。
特别地消极、默然。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封贞妮和吉丝的信。今晚有封贞妮的信没有开封。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什么要给别人的。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第一次懂得deprogundisclamaui(我从万丈深渊里向你呼喊【注:为死去人们祷告的时候唱的那几句开头曲。】)。
十一月十五日
或许一切没有我想的那么吓人,我不用那么紧张。或许最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我曾有过无数次想象自己的死亡,现在却没有办法。不过,所有东西都已经安排妥当,都在那里。
十一月十六日
你们经历过固定脓肿实施无效吗?或者你们假装有过这样的经验?
这两天太难受,什么都没有记录。
思考着该如何完结。很难再想象:“明日”,也很难再想象:“今夜”。
十一月十七日
注射毒品。孤独、寂静。我在时间的流逝中不断与外界隔离。我还可以听到钟摆的嘀嗒声,可是我已经选择不再去听。
去掉那些渣滓几乎不能实现。
人要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我希望可以这样清醒直到打针。
不需要说太多的语言。没有反应,没有精神,原谅那些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在身体的痛苦中久久不能自拔。
平静了。
完结了。
十一月十八日
双腿浮肿。但东西都在那里,关键时刻,只要我想就可以将手伸过去,下决心去做。
一整夜都在斗争折磨。
严肃的时刻。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八日,周一
享年三十七岁又四个月零九天。比原本想象的更加容易。
让·保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