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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雷,难道你没有注意到电话一直在响吗?”
早晨,医院一楼一般没有人,医生和病人都会上去做治疗,在秘书处值班的传令兵会趁着这个时间,躲在走廊休息,靠着栏杆轻嗅着花园飘来的茉莉香。听到叫声,他赶忙灭掉手里的香烟去接听电话。
“你好!”
“你好!我是格拉斯邮电局的,有一封电报要交给穆斯吉埃医院。”
传令兵匆忙地拿过旁边的笔记本和铅笔:“稍微等等。您讲,我这边记录。”
于是女员工开始口述电报:
“巴黎,一九一八年五月三日,一十七点一刻,阿尔卑斯滨海省,格拉斯旁的穆斯吉埃镇,加泽医院,蒂博大夫。您听清楚了吗?”
“是的,给蒂博大夫。”传达兵重复了一遍。
“那我继续说内容了:‘韦兹姑妈去世,周日我们会在养老院举办葬礼,十点准时举行。祝好运。签名:吉丝。我再说一遍。”
传达兵记完电报,走出大厅向楼上走去。在楼梯口,他遇到了一名手上拿着托盘的老护士,穿着白色罩衫,从食具间走出来。
“吕多维克,你要上楼吗?能不能帮我将这份电报交给五十三号?”
当吕多维克走到房间时,发现五十三号房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打开,床铺已经叠整齐了,显然蒂博先生不在这里。吕多维克走向窗户,查看蒂博先生是否在那里。但只有几名刚恢复的病人在阳光下闲逛、聊天,他们穿着蓝色睡衣和软底鞋,顶着军官或者士兵的帽子。还有一些病人并排在柏树下的帆布椅上看报。
护士重新拿起已经放凉了的药,走向五十七号房。房间里的病人一脸疲惫,胡子长时间没有被修剪,他躺在床上,靠着枕头无法动弹,就算在走廊也能听见他因为呼吸困难引起的剧烈喘息声。吕多维克轻轻托起他的脖子,将两勺汤药倒进碗里,以便给他服用。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接着将痰盂里的东西倒进了厕所。他完成手里的工作后准备上楼继续找蒂博先生,为了保险起见,他又看了看四十九号房有没有蒂博先生。只看到上校躺在长藤椅上面,跟三名军官打桥牌,身边放着痰盂。这些人里没有蒂博先生。
吕多维克在楼梯下碰到了巴多尔大夫,他提醒说:“蒂博先生也许去治疗室做呼吸治疗了,要不然我帮你带给他。”
在治疗室,几名病人在充斥着薄荷和桉树气味的房间里,头上蒙着毛巾,弯身吸入治疗气体,整个房间十分安静,大家看不清彼此,也没有分心说话。
“蒂博,有你的电报。”
昂图瓦纳抬起因治疗而涨红的脸,大颗的汗水从额头滑下,他听到巴多尔的话十分诧异,擦了擦眼角的汗水就准备查看电报内容。
“是很严重的事情吗?”
昂图瓦纳摇头否认,他用虽然低沉,但却平静的声音回答说:
“只是一位老人刚刚去世。”
他将电报塞回口袋,接着继续将头埋在毛巾中做治疗。
巴多尔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做完治疗就来找我吧,我刚刚拿到了化验结果。”
巴多尔大夫和昂图瓦纳是同辈人,在巴黎习医时他们就相互认识。但中途的时候,巴多尔因为生病,被迫辍学,最后在山区调养了两年之久。等他痊愈之后,因为无法承受巴黎冬季的严寒,于是转学去蒙佩利埃大学的医学系,最后毕业,成了一名肺部疾病专家。战争爆发的时候,他在朗德地区【注:在法国西南部。】的一所医院当院长。一九一六年,巴多尔在蒙佩利埃学习时的老师,赛格尔教授邀请他一起为战争时期中毒的人员做治疗。教授主要负责在南方建立一所医院,巴多尔作为助手。最后他们一同合作,在格拉斯旁边的穆斯吉埃创办了这所医院。现在已经有六十多名士兵和十五名左右的军官在这所医院做治疗。
昂图瓦纳是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底,在香槟省的战场前线进行调查时中的毒气,他在后方的几家医院医疗过,但是没有任何成效,在入冬之后,转移到了这家医院。
在穆斯吉埃医院治疗的这些军官中,只有昂图瓦纳一人中了毒气。虽然巴多尔与昂图瓦纳的性格不同,他更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学习、思考,不太有魄力,意志力不强,但是他们年轻时代学医的经历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他们都对医学有强烈的热情,对工作认真尽责。当他们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点之后,两个人建立起了更加牢固的友情。虽然赛格尔教授将所有的工作都转交巴多尔负责管理,但是巴多尔与他的助手马才大夫关系不是很融洽。马才原本效力殖民地,但由于重伤,被送来穆斯吉埃疗养,最后留在了这里工作。相对于马才,巴多尔更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和担心的问题讲给昂图瓦纳听,告诉他如今自己正在进行的新型治疗研究,还有很多模糊点,让他提出意见。当然,昂图瓦纳还无法担任助手的角色,他的病情太严重,连自己都照顾不来。他的病使得他必须接受精心的照料,虽然如此,他还是找机会去关心其他病人的病情。每当他病情稍有好转,有一定精力去完成工作的时候,他都会去参与巴多尔的实验工作,有的时候还会与巴多尔和马才一起参加赛格尔教授夜晚的诊疗会议。正因如此,他总是带着医生和病人的双重身份生活,这让他在医院的生活变得不那么难度过。在这十五年里,他一直没有脱离生活中的唯一依据,不管是在战前,还是战后。
昨晚进行吸入治疗以后,昂图瓦纳赶忙将围巾裹住自己,以防强烈的温差让自己受不了。接着,他去找在旁边的房子里照看做呼吸操病人的巴多尔,每天早上他都会在那待上半个钟头,这是他特地嘱咐的。
巴多尔站在他的这群病人中间,面带笑容,认真地组织这场带着嘶哑的粗重喘息的体操。他比病人当中最壮的一位还要高出半个脑袋,由于过度操劳,他前额已经秃顶,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巨大。他的体积和身高形成正比,宽大的身躯藏在白色大褂下,身材像是正方形,就像是一名得过肺病的巨人。
巴多尔将昂图瓦纳领到空无一人的衣帽间说:“我原本还很担心的。现在放心了!情况不错,蛋白反应是阴性。”
昂图瓦纳接过巴多尔从袖口中拿出的单子,仔细看了一遍说:
“等我把这抄完以后就给你,今晚应该就可以。”(自从中毒以后,他就在一个笔记本里详细记录了他的病情进展。)
“这样频繁地做吸入治疗不觉得累吗?”巴多尔指责说。
“不会,我觉得吸入治疗很重要。”他虽然声音轻而急促,但是却语句清晰。“每天我起来的时候,声门上的分泌物很厚,甚至发不出声音。你瞧,我的喉咙经过吸入治疗以后,变得干净,失音也大大减轻了。”
巴多尔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说:
“你要相信我,这种方法不能经常使用。不管你说不出话让人多么恼火,这也只是一个小问题。吸入时间过长,可能会导致猛然遏制住咳嗽。”他尾音的拖长说明了他是勃艮第人,这也使得他的表情更加温柔且认真。
他让昂图瓦纳与他一起坐下来。他一向积极地使病人觉得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听他们讲话,对他来说,最让他关心的莫过于他们的苦衷。
他首先询问了昂图瓦纳昨天的状况,睡得怎样之后,接着建议说:“我觉得你可以吃一些祛痰的药剂,像是萜品或毛毡苔之类的都可以,要跟琉璃苣药一起服用。这的确是一种民间土方。只要你在不着凉的情况下,睡前多出一些汗。再好不过!”他把元音和二合之音发得更重,又像是在唱歌一样把尾音拉长,(“食用祛痰汤药。琉璃苣药。
要大量出汗”)就像是用力地压着大提琴的低音弦。
他特别愿意千叮万嘱地告诉病人那些他觉得有效的方法,就算有过失败也不会放弃。他希望别人接受他的意见,尤其是昂图瓦纳,因为他觉得昂图瓦纳那比自己更加优秀,但是他打心里没有丝毫卑下的嫉妒心。
他一直看着病人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不选择持续的硫化砷治疗?这可以帮你有效控制晚上的分泌物呢。”接着转头对刚来的马才大夫说,“你觉得怎么样?”
马才没有回答,他打开衣帽间最里面的衣柜,脱下已经洗得泛白、还有线头露出、依旧挂着勋章的军装,换上医生的白色外套。整个房间充斥着他身上的汗臭味。
巴多尔继续说道:“如果你失音现象加重的话,你可以再次使用士的宁,在去年冬季,我在沙普依身上产生了极好的效果。”
马才转身嘲笑说:“你好像没有其他更加鼓励人的例子。”
马才是个方脸,额头很低,上面还有一条深深的伤疤。他一头灰白浓密的头发,低低地压在额头上,就像是一个刷子,他的眼白很容易充血。在这个前殖民军黝黑的脸上,一抹黑色的小胡子尤其惹眼。
昂图瓦纳探寻地看了一眼巴多尔。
“蒂博的情况比沙普依好得多。”巴多尔赶紧说。显然,他不想掩饰自己的不开心。接着,他转身对昂图瓦纳说:“可怜的沙普依如今情况极糟,昨天夜里,他叫了我两次,他的心脏急剧收缩,心律不齐,心脏中毒发展的速度极快。今早我在等待院长,好和他一起到五十七号病房去。”
马才扣好白色外套的扣子,走向他们。他们一起讨论了有关芥子气中毒的患者心律不齐的问题,接着巴多尔断言说:“病人的年龄不同,症状也完全不一样。”(沙普依是一名已经年近半百的炮兵上校,他已经治疗了八个多月。)
“我们也需要看看过去的病史。”昂图瓦纳进一步补充说道。
昂图瓦纳和沙普依在同一层楼住,他经常会帮着沙普依检查。他觉得上校中毒前潜伏的二尖瓣狭窄对现在的病情有一定的影响,但是赛格尔、巴多尔和马才似乎都没有这种想法。他差一点就说出自己的想法了。(如今只要能抓住别人的一个错误,并且指出,就算是对朋友,也让他的自尊心产生了比以往更加恶意的满足,也许是因为生病让他变得低人一等,但他还是得到了一点小补偿。)但是病痛让他说一点话都会消耗不少力气,所以算了。
“您看过报纸吗?”马才询问。
昂图瓦纳摇头否认。
“似乎德国鬼子在佛兰德尔地区【注:此处指比利时的几个省。】的推进被阻挡下来了。”巴多尔说。
马才回应:“看起来的确是这样,伊普尔守住了。英国正式宣布伊塞河【注:流经法国阿尔卑斯山脉,罗纳河支流,1918年这一带发生激战。】一线都守住了。”
“代价肯定不小。”昂图瓦纳感叹说。
马才耸着肩,像是在说明“代价高昂”而且“一切都好说。”他走向衣柜,摸着军装口袋里的报纸,转身回到昂图瓦纳身边说:
“您可以看看,这是戈瓦朗给的一份瑞士最新战报,在四月初,中央帝国【注:包括奥匈帝国、德国、土耳其、保加利亚。】的战报上就公布了英国在伊塞河战役上,已经惨死了二十多万人!”
巴多尔说:“如果这个内容被协约国的舆论知道,那么……”
昂图瓦纳点头赞同,马才则是冷漠地大笑,接着走向大门转头说:
“现在正在打仗,舆论无法得到最准确的情报!”
他似乎总是把别人当傻子一样。
等马才出去之后,巴多尔对昂图瓦纳说:“你知道我今早想的是什么吗?如果任何一国的政府都不再代表那个国家的人民情绪,那不管是这一方,还是那一方,他们都不会了解人民真正在想什么,因为领导人的声音完全盖住了他领导的人民群众。你看现在的法国!你觉得在二十个人里面,有没有一个人对阿尔萨斯、洛林重视,可以让他增加一个月的战争时间?”
“就算是五十个人当中,也没有一个人愿意这样做!”
“但我不明白,大家还是都相信克列孟梭和普安卡雷所说的话,代表了整个法国人民。战争开创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官方说谎氛围!大家都这样!我不知道大家还能不能说出真正的想法,欧洲报纸上还不会刊登出真正的民意。”
教授突然进来,将巴多尔的话打断。
赛格尔向昂图瓦纳和巴多尔致敬,然后握手,但是他没有握昂图瓦纳的手。他就像是梯也尔先生的漫画肖像,突向前方的下巴,鹰钩鼻,金丝框架的眼镜,还有矮小的个子上顶着的一撮又轻又薄的白发。他十分注重外形,胡子总是剃得干干净净,衣服高级。他就算对着同事也会礼貌性地保持距离,说话言简意赅。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在那儿吃饭、工作,在那儿根据巴多尔和马才在医院对中毒气患者的治疗方法,整天为医学杂志写有关文章。只有在病人刚到医院,或者病情突然急剧恶化的时候才能看到他的人。
巴多尔原本想告诉他有关五十七号病人的具体情况,但才说一句就被打断,教授直接向着门口走去说:
“上楼吧。”
昂图瓦纳看着他们离开,心中暗想:“巴多尔真的很尽责,还好我的病由他治疗。”
他习惯在这个时候回到房间,继续做他的治疗,然后回房间休息到中午。通常上午治疗以后,他都感到疲惫不堪,坐在安乐椅上打盹儿,一直睡到午饭的锣声打响,他才会醒来。
他跟在两个医生的后面,中间保持着一段距离。突然,他心想:“就算他那么优秀,如果我真的注定死在这里,就算是巴多尔与我的友情,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慢慢地走,尽量不让自己呼吸困难。上这两层楼的时候,一旦不小心,就会感到胸痛。虽然并不太痛,但还是需要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才能恢复。
约瑟夫临走的时候忘记拉上窗帘,几只苍蝇在药品旁边飞动着。虽然苍蝇拍就在旁边的钉子上,但他实在太累了,完全不想动。他对窗外的风景也没有丝毫兴致,赶忙拉上窗帘,就靠在安乐椅上,闭眼待了一会儿。接着,他拿出巴多尔带给他的电报,下意识地又看了一遍。
这个可怜的老小姐,终于过完了一生。除了死,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当然,她现在还没有那么老。“昂图瓦纳,我已经六十多岁了,你应该了解,我不想成为别人的麻烦。”在她已经做好了在养老院过完剩下日子之后,她总是这样摇头说道。这是蒂博先生死后不久她说的,大概在一九一三年十二月,或是在一九一四年一月。现在是一九一八年五月,一下子就过了四年,她有没有活到七十岁。他仿佛又看到了老小姐在灯下,她黄色的小额头旁系着的灰色发带,像是象牙的小手在桌布上哆哆嗦嗦地放着。还有她的小眼睛,就像是受到惊吓的羊驼一般。就算是一只躲在壁橱里的耗子,远处传来的雷声,马赛流行的鼠疫,西西里的地震,门的开合声,或是突然的电话铃,都会把她吓一跳,然后能听到她的惊呼:“上帝!”她紧张地在黑绸缎短披肩下,交叉她两只小小的胳膊,她总是叫这件披肩“风帽”,还有她小姑娘般的笑声,清脆、天真。她很喜欢笑,一点小事都能把她逗乐。相信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吸引人。可以清楚地想到她在一个寄宿学校的院子里玩小铁环,脖子上还系着一条黑色天鹅绒的袋子,长长的头发盘起来,套在发网中!可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也没有人问过她。还有谁知道她叫什么呢?都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就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大家只根据她的职位称为“小姐”,这就像是叫“守门的”“按电梯的”。她在二十年的时间里,在蒂博先生的专横之下,带着虔诚和畏惧生活着。她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一直都默默无闻,谦虚,而且从不喊累。她成了整个家庭的支柱,但从没有一个人因为她的努力工作而产生感激之情。她的一生都没有个人地位,只是不断地对别人忠心、体贴、谦虚、做事谨慎,不断牺牲自我来服务他人,但她的行为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吉丝应该很伤心。”昂图瓦纳心里想着。
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但愿意这样想,他希望用吉丝的忏悔来弥补长时间的不公平。
“我得给她写封信了。”他突然很着急。(在应征之后,他就已经很少写信,除非有不得不说的事,自从中毒以后,他完全就放弃写信了。只是偶尔写个明信片寄给吉丝、菲力普、斯蒂德莱尔,还有茹斯兰。)“我要先发一段很长的电报,表示吊唁,这样我就有足够长的时间去准备写信了。可是她为什么告诉我葬礼的时间呢?难道她以为我还会再回去?”
自从开始战争,他就没有回到巴黎,他不知道回去干什么,他的朋友都被送到了战场。房间空着,就连实验室都另外其他的事,他回去干什么呢?每当到了他放假的时候,他都会把这个机会留给其他人。在前线,他至少可以用忙碌且有规律的活动来填补生活,这样就可以不动脑想其他的事情了。只有一次在索姆河战役前的冬天,他在阿布维尔【注:位于索姆河的港口,1916年协约国为了阻止德军进攻凡尔赛,在此激战,从7月打到11月中旬。】答应放假,他一个人躲在狄厄普。但两天以后,他又乘坐火车回到前线。在那个城市闲得无聊,浓郁的海水咸味充斥着鼻孔,每日每夜都刮着潮湿的风,还有乱哄哄的英国伤员,这让人不舒服。在应征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吉丝、贞妮、菲力普,或是其他的人。在他第一次受伤的时候,他在圣狄吉埃,甚至不愿意让吉丝探望。在他看来,他们两三个月发一次短信,讲讲最近的情况,已经足以跟过去和以后保持最低限额的联系。
在信中,他知道了贞妮怀孕的消息,也是通过信,他知道了雅克的死亡。他和贞妮通过几次信,用词亲密。那是在一九一五年的一个冬季,贞妮告知他要去日内瓦的事。这一次的旅行,她不仅是为了摆脱亲人,在那儿生下孩子,同时,她也希望在瑞士养胎的日子里,追查雅克的死因。雅克的死在那个时候还是一个谜,跟贞妮还有联系的那些革命者中间,一直流传着雅克是执行“危险任务”失踪的,那是在八月上旬。突然昂图瓦纳想起了吕梅尔,他这个外交官现在在巴黎,岗位就在奥尔赛码头。如果贞妮找他,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帮她弄到必要的通行证。贞妮在日内瓦找到了范赫德,这个白化病人带着她一起来到巴塞尔,将她介绍给书商普拉特内。通过他,贞妮了解到了雅克在最后几天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原来他写了宣言,等来了梅奈斯特雷尔的飞机,在八月十日的早晨,他向着阿尔萨斯前线飞去。接下来的事普拉特内也不清楚。但有了这条线索,昂图瓦纳便让吕梅尔帮忙继续查下去。他们找过德国战俘的名单,里面没有雅克,最后,他们在巴黎陆军部找到一份步兵师部下发的报告,这份报告说的是有关阿尔萨斯撤退的问题,当中说到了一架飞机起火,坠落在法国境内,机上的人员全部死亡,无法辨认身份。这个时间,正好是八月十日。在报告中还指出,从飞机中的残骸中找到了一些传单残片,上面依稀可以看出是激烈的反军国主义。显然,在这个飞机上的人正是雅克和驾驶员。这种死亡太荒唐了!就算是四年后的今天,昂图瓦纳想起这个事,更多的是愤怒,而不是伤感。
他气愤地起身,拿下苍蝇拍,用力地打死了十几只苍蝇,原本他还想用毛巾将剩下的苍蝇赶走,但剧烈运动导致的咳嗽,让他不得不弯下腰,用手撑着椅背一动不动。待他稍微好转以后,他便将毛巾浸在松节油中,然后在胸口按了一会儿。暂时舒服些,他从床上拿下两个枕头放在背后,让自己可以坐直,从而避免肺部充血。他开始缓慢地做呼吸操,用手指捏住喉咙,用力地呼吸。呼吸一次比一次长,一个个发出:
“a(啊)、e(额)、i(咿)、o(噢)、u(于)。”
他环视着这个狭小、庸俗、让人厌恶的粉色房间。早上的海风吹动窗帘,光线透过窗户,在墙壁上不断跳动,墙壁是红砖似的粉,一直延伸到深褐色的旋花的檐壁,没有任何的装饰物。在梳洗台的镜子上面,贴着一张像是之前的病患从杂志上剪下的海报,上面印有六名穿着水手装,弯起长腿的美国舞女。这几个舞女是之前患者死后,对五十三号房间最后的装饰贡献,其他的都被昂图瓦纳去掉了。这张海报挂得太高,不冒失地使用力气根本够不着。原本他是想要让楼层管理员约瑟夫帮忙拿掉,苦于约瑟夫身材太过矮小,椅子又在一楼,于是昂图瓦纳放弃了这个想法。在房间里,一个很窄的松木桌子上,突兀地摆着一个痰盂,在药瓶和药盒中间,堆积着一些原来的报纸、杂志,还有战场上寄来的信件、照片。每天晚上他都扒开这些,腾出一小块地方用来记录病情。在洗脸台上的玻璃搁架上摆放着剩下的一些药品。他的衣服和杂物摆放在一个白木衣柜上,一个空的行李箱放在衣柜和洗脸池的中间,行李箱上刻着的字迹已经渐渐脱落,只能隐约看到“第二营军医,蒂博大夫”,行李箱变成了台座,上面摆着一架已经坏掉的留声机。
昂图瓦纳近五个月来,一直都被关在这个粉色墙壁的房间里,看着自己的病情不断好转然后恶化,他盼望着病情得到治愈,但现在他一点好转迹象都没有。在这里,他过得异常煎熬,每天都数着时间度过,他吃、喝、咳嗽,然后看书,但他从来没有看完一本书,他对过去和未来充满幻想,他与来访者谈天,说笑,聊有关战争与和平的问题,直到因为争论导致不断咳嗽。他看到这里的床、椅子、痰盂就恶心,这些东西见证了他的每一次发烧、失眠,还有窒息。还好他的身体足够强壮,让他偶尔可以下楼,离开这个房间。他会带着书走到花园中,去柏树间的小道,或是橄榄树的阴凉下,有的时候他还会走到菜园顶头,在水车附近,那里有一条小溪,让人感到清凉。虽然他不看书,但这会让他不那么孤单。每当他觉得自己的体力足够让他多站一会儿时,他都会去实验室跟巴多尔和马才一起。在实验室里,他穿着巴多尔给他的白大褂,与他一起做实验,这时候,他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虽然出来时无比疲惫,但这也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他多么希望以后能好好地利用这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的被迫治疗,等着遥遥无期的痊愈日子!他多次被突然的犯病打断了原本想要做的事,最后一事无成。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撰写有关儿童呼吸混乱与智力发展和注意力的文章,他在战前,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已经积累了丰富的观察材料,这足够让他完成一本相关书籍,至少也是一篇能在杂志上刊登的材料丰富的文章。
昂图瓦纳想要赶快写论文,从而确定日期。如今这个主题还空着,他害怕其他的儿科专家抢先出版。姑且不谈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就算他现在有足够的精力去撰稿,他也不能动手,因为所有的材料和实验结果都在巴黎,他也找不到人帮忙寄来。他年轻的秘书马尼埃尔·罗瓦和全排人一同死光了,那还是在战后第二个月的阿拉斯推进中发生的,茹斯兰在西里西亚当战俘已经有两年之久,哈里发则是由于凡尔登战役【注:凡尔登战役系一次大战时战况最激烈的战役之一,近一百万人参加了战斗。德军从1916年2月21日至7月11日连续进攻,法国于10日进行反攻,击退德军。】受伤使得耳聋,那是在一九一六年的事,因为他是放射学的专家,如今被派送至东方军团【注:该军团于1915年在希腊作战。】卫生部门工作。
他听到午餐的锣声,于是起身打开洗脸池上的小灯检查喉咙,向喉咙滴药是他用餐前的必做事项,由于吞咽困难,他需要用药物减轻,有的时候还需要找巴多尔帮忙用直流电烙器减轻吞咽困难的问题。
他将安乐椅推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等着午饭锣声的再一次敲响。窗外是布满梯田的山坡和巨石山顶,右边是向着湛蓝海水不断蔓延的层峦叠嶂。不断有浓郁的花香和人们的聊天声从下面传上来。他低头看到了在树荫下散步的熟悉身影:戈瓦朗和他的伙伴伏瓦兹奈,他们是仅有的两个声带没有受损的人,一整天都在说话,达罗夹着书漫步,还有“袋鼠”埃克曼,人们都这样称呼他,最后是每天早晨如一日的雷蒙少校,他的身边总有一群青年军官,他总是在早上对照地图评论战报。现在只要看到他们激动地品头论足,就仿佛身在其中,听到他们的对话,这真让人感到厌烦。
花园中散步的人被第二次锣声惊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昂图瓦纳叹了一口气,挺直身板。心里想道:“这个锣声凄惨,真让人厌恶,干吗不跟别的位置一样,敲钟通知吃饭呢?”
他没有胃口吃饭。对他来说也缺乏勇气再做这些事:下两层楼梯,闻着饭菜的气味,听着大家喧闹的声音,各式各样没完没了的菜汤,还得挂着殷勤的笑容听他们照例评价德国的作战计划,估算战争还要持续多久,解说战报里暗含的意思。除此之外,还要加上一些调戏和逗弄,讲述在前线的轶事,说一些荤段子,更有甚者,仔细描绘咳出的痰是什么模样,或是形容晚上的痰是多么多。
他脱下睡衣,换上一件有三条饰带的白色旧军衣,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吉丝发来的电报,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呆住:
“要不然我去一次她那儿?”
他忍不住笑起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过去,但正因为打定主意,他现在就有足够的空间去自由计划、想象。其实只要他带着吸入器和大量的药品,每天坚持治疗,注意一点就不会加重病情,这样来说,过去就有可能实现。星期天早上十点的葬礼。他可以搭乘明天下午的快车,就能在第二天,也就是周日的早上到达巴黎。赛格尔也一定会批假,当初多斯病情那么严重,也一样批准过一次假。从某个方面来讲,这一次请假的机会对他来说吸引力很大。因为它的突然起来,更具有诱惑力。
忽然之间,他仿佛回到了战前,身体健康、生活优越的时代。他可以安静地坐在餐车里,对着满桌的丰富菜肴。
他还可以询问在巴黎居住的老师,问他怎么看待如今自己的病情。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回巴黎将自己所有的资料和实验结果,装满满一箱的笔记书籍,还有工作用品带回来,这是他在漫漫治疗期间的重要寄托。
他可以在巴黎街道花三四天的时间悠闲散步,还不用喝那该死的汤。干吗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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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将窗户轻轻推开一个缝隙,原本寂静的环境被这突然的声音打破。昂突瓦纳看到一个苍老的手戴着结婚戒指,上身估计穿着蓝布上衣,缝隙里露出了一截袖口。
从里传出声音:“在走廊尽头的院子里,一直向前走就好。”
前厅和养老院,被一条铺满光亮的方砖,安静、空荡的走道相连通。在左边楼梯的头几阶阶梯上,几个老太婆缩在钩针编织的黑色头巾中,像是演哑剧一般,蹲在那里窃窃私语。
空荡荡的院子没有一个人,四分之三的位置被太阳照耀着。最里面是一间开着一扇门的小教堂,长长的矩形阴影中,传出阵阵风琴声。看来仪式已经开始。昂图瓦纳走近,看到黑暗的教堂中像耙子一样排列的烛光。教堂里面的地面比院子里的略低,要下两阶台阶才行。昂图瓦纳穿过守在门口的殡仪馆职员,看到小小的教堂挤满了人。教堂充满地穴的阴凉。昂图瓦纳按着水缸,撑住身体以后踮起脚尖,才看到最前面的祭台前,摆放着一个马虎盖着黑布的棺椁,四周插着巨大的蜡烛。一名个子矮小、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人站在灵柩后面怀抱双臂,旁边跪着一名用蓝色面纱遮住面庞的女性,当她转过头来时,昂图瓦纳认出她就是吉丝。昂图瓦纳暗暗庆幸:“她谁都没有。没有亲人和朋友。除了这个笨沙莂斯勒。还好我来了。贞妮、丰塔南太太和达尼尔都不在。这也正好方便了我,我得跟吉丝说不让她们知道我的到来,这样我就能不到拉菲特别墅区去。”他环顾四周的椅子,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只有几个戴着披巾的妇女和宽大角形巾的修女,这让他无比安心。“我从不会一直站着直到结束。而且这里有些阴冷。”他正准备转身出去,突然发出相互碰撞的椅子声,大家都站起身,跪了下去。主持仪式的神父转过身,面对大家举起了双手。昂图瓦纳认出了这个高个子的秃头就是韦卡尔神父。
他上台阶走回院子里,坐在了一条阳光照耀下的长椅上,只觉得肩胛骨之间隐隐作痛。原本在火车上睡了一晚上不是很累,可是由里昂火车站过来的路上,一路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坐着破出租不断颠簸让他吃不消。
“小小的,就像是一个孩子的棺椁!”他仿佛再一次看到她快步走在大学街的那套房子里,也许是逆光坐在卧室里的椅子上,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面前摆放着一张细工镶嵌的写字台,这是她做管家时唯一带到蒂博先生家的东西,她称之为“传家宝”。她将桌子抽屉里塞满了东西,包括她的积蓄、平时用的枣糊止咳糖浆、票据、信件、香草匣子、广告传单、医疗单、针线包、衣服掉下的扣子、老鼠药、胶布、鸢尾香粉袋、山金车、家中所有的旧钥匙、圣经、相册,还有带有香草味和鸢尾香味的黄瓜香膏,她把它当作护手霜用,每次打开抽屉时,浓浓的香味会一直传到客厅。在很小的时候,这张书桌对雅克和昂图瓦纳来讲,就像是一个神秘宝库,因为什么都有,但慢慢长大了,这个像集市一样的书桌又被雅克和吉丝称作“农村的文具店兼服装店”。
一阵脚步声促使他抬起了头,他看到教堂的第二扇门被几名黑衣人推开,几个花圈被放在院子的地面,昂图瓦纳也站了起来。
追悼会结束了。两名穿着斜条纹的麻布衫修女,推着一个带着小轮子的篮子斜眼走过,里面装着满满的蔬菜,最后消失在院子旁边一个房子里。教堂二楼的窗帘被拉开,几名穿着短衣的残疾老妇人坐在床边。能走动的住院老人从教堂中蹒跚走出,都站在了大门两侧。黑暗的教堂中慢慢显出银质十字架,还有一件白色的宽大法衣。棺椁慢慢地被两个男人抬出。一群唱诗班的孩子走在后面,接着是老神父韦卡尔。
最后是吉丝慢慢地走上台阶,出现在阳光下。沙斯勒先生就站在她的身后,抬棺椁的男人们停住脚,等着员工将提前送到的花圈放到棺椁上面。吉丝看着棺椁眼睛里满含泪水。昂图瓦纳看着她虽然带着沉思,但依旧成熟的脸,这让他无比惊讶,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十五岁的吉丝那样调皮。“她没有发现我。她肯定没有想到我会来这儿。”他突然有些不安,因为自己这样随意察觉,她却没有一丝察觉。他都已经忘记吉丝的肤色其实是茶褐色。“这条白色孝带让她的肤色更黑了。”
沙斯勒先生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上拿着一顶旧帽子,他像是鸟样的脑袋在老长的脖子上四处扭动。突然,他一脸吃惊地发现了在人群中的昂图瓦纳,遮住嘴巴的手像是要掩盖他的尖叫。吉丝也转过头来,当她看到昂图瓦纳时,好像一下子没有认出来,她打量了半天,突然大声啜泣地向他飞奔而来。他迟钝地抱住她,他看到抬着棺椁的男人在继续往前走,于是想要轻轻移开。
“你就在我旁边走就好,别离开我。”吉丝在他身边小声说道。
他跟着她走向原来的位置。沙斯勒先生看到他们走来更是一脸惊慌。
“真的,真是您?”他像做梦似的喃喃自语,接着昂图瓦纳向他伸出手。
“墓地还要走很久吗?”昂图瓦纳询问吉丝。
“我们有车。要到勒瓦洛阿。”她小声回应。
送葬的行列缓缓地穿过院子。
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带篷车等在街口,它是由一辆旧货车改造而成。街区的居民在道路两边站着。三个座位高高地立在车子上,就像是立在大象上一样,登上去得跨好几个台阶。原本是吉丝、沙斯勒先生和葬礼司仪坐在上面,不过司仪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突然到访的昂图瓦纳,自己坐在了马车夫旁边。车子慢慢向前行进,被郊区的石子弄得上下颠簸。两名神父坐在后面跟着行驶的送葬专用四轮马车上。
为了登上马上,昂图瓦纳消耗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刺激了支气管,刚刚登上车就一阵咳嗽,这让他整个身体都不住地抖动,只好低下头,用手帕捂住嘴巴。
吉丝坐在中间,等昂图瓦纳好了以后碰了碰昂图瓦纳的手臂说:
“我真没想到您会过来,真好!”
“唉,现在这个年代什么事都得提前想好。”沙斯勒先生说教式的口气感叹道。他弯下身子看着昂图瓦纳不断咳嗽,透过眼镜,斜着向上方观察昂图瓦纳。他摆着脑袋说:“真是不好意思,我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您。您现在真容易让人记错,对不对吉丝小姐!”
昂图瓦纳虽然心里很不快,但表面还是从容镇定地说:
“的确是这样。我中了毒气,现在瘦得厉害!”
吉丝被昂图瓦纳这嘶哑的嗓音吓坏了,惊奇地转过身来。在院子里的时候她虽然被昂图瓦纳现在的状态吃了一惊,但是没有仔细观察。而且五年没有见过面,现在他又穿着军装,变化如此之大应该没太大的问题。但是现在想想,也许他中毒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她对于他的中毒情况一无所知,只是知道他在南方治疗,信里他说:“病情正在痊愈。”
沙斯勒先生用内行人的无谓语气重复说:“中毒气?那必然是伊普尔的毒气了。这是一种新型毒气,又称芥子气。”他一脸兴致盎然地打量着昂图瓦纳评价,“虽然毒气剥掉了你一层皮。但您却因此得到了战争的十字勋章,当然了,还有这两个像是棕榈叶的勋章,您到底还获得了多少好处呢?真是光彩。”
吉丝看了看昂图瓦纳军装上的勋章,他从未在信中提过这个事。
“医生怎么评价您的?有说您将要多长时间才能痊愈呢?”她试探性地询问。
“恢复的进程很缓慢。”昂图瓦纳尽力保持微笑,坦言说。原本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马车的颠簸让他呼吸困难,他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
“本店出售的商品一应俱全,同时也包括防毒用品。”沙斯勒先生一脸讨好的笑容,强烈推荐说。
吉丝想说些客套话:
“沙斯勒先生,最近您的生意怎么样?应该还不错吧?”
“是的,还不错。是的,吉丝小姐,如今这个时代什么事情都要适应。我们商行所有的发明家都被动员去了前线,可他们一点忙都帮不了。但偶尔能有人出个主意,就像是我们刚出的袖珍型‘盟军跳鹅棋’。棋盘上印有马尔纳、埃帕尔日山、杜奥蒙【注:1914年和1918年在马尔纳进行过两次战役,第二次战役中,法军击退德军,一直推进到埃斯纳。埃帕尔日山在1914年9月至1915年4月曾发生激烈战斗。杜奥蒙城在凡尔登战役中因英勇抗战而闻名于世。】这些著名的军事战役。在前线的士兵都喜欢玩。我们得适应当前局势来生存,吉丝小姐。”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您的个性都没有改变。”昂图瓦纳暗暗想着。
马车走的是破晓街到勒瓦洛阿街的外环路线。这个周日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在太阳下,士兵们在堡垒上闲逛。在巴黎,女人们穿着亮丽的连衣裙,带着孩子和狗去布洛涅森林。卖鲜花和蔬果的摊贩如战前一样,在人行道两侧摆着摊位。
他被车子颠簸得颤抖,断断续续地询问:“老小姐她是怎么死的?”
吉丝听到询问马上转身回答:
“你问姑妈怎么死的?她就像是俗语说的,最后老死了。她年纪大了,身体内部器官都坏了。吃点东西,几个星期都消化不了。最后一个晚上,她的心脏终于负荷不了,停止了跳动。”她停了停,又接着说,“你肯定无法想到她自从进了养老院,性格变得多么不同。她只在乎自己。她注意自己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她带着傲慢随意指使仆人和修女。她的确会抱怨任何的人和事,她总觉得别人会害自己,有一次她还煞有介事地说隔壁的一个妇人偷了她的东西。她天天不喝水。”
她又停住了讲述,她不知道为什么昂图瓦纳听到这些没有一点反应,想想看,也许他在责怪自己。这几日她不断地回想自己是不是为姑妈做了所有应做的,她忧心忡忡。她想了想说:“是她把我带大的,但是我一长大就把她送到了养老院,每一次去看她的时候我都不情愿。”
“拉菲特别墅区,”她提高音量说道,像是为自己辩解一样,“您也知道,最近几个月医院特别忙,我在医院根本忙不过来,几个月都没看到她了。上个月我刚收到养老院的来信就来了。我不会忘记那时我看到姑妈可怜的样子。当我在她房间看到她时,她正坐在行李箱上,穿着衬衣和衬裙,头上绑着布带,还有白色睡帽,两只脚,一只穿着袜子,另一只光着脚,精神恍惚。她是那么得瘦,前额高高鼓起,两颊凹陷,脖子都瘦得没有一点肉。可她的腿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就算骨瘦如柴,但依旧皮肤细嫩。她没有询问我们最近怎么样,只是不住地抱怨领军和修女们。您肯定不会猜到,接着她就打开抽屉让我看她为自己身后事准备的资金。她开始跟我谈论她的葬礼:‘你再不会看到我了,不久以后我就要死了。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跟院长说,将你的新年礼物寄给你。’我原本想跟她开玩笑:‘姑妈,您说要死已经好多年了!’她却突然对我生气说:‘我活够了!想要死了,行不行!’她望着自己的腿说:‘你看我得腿,像个小姑娘似的,那么嫩,你看看你的,就跟男孩子一样的大脚!’要离开的时候,我想要拥抱她,但是她拒绝了:‘你可别抱我,我身上有一股将死之人的衰老气,难闻得很。’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提到了你:‘我掉了六颗牙齿,一下子被拔了出来,就跟拔萝卜一样!’她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应该记得她的笑容,‘一下子就是六颗,你得赶快去找昂图瓦纳,告诉他如果想见到我,就得赶紧了!’”
昂图瓦纳安静地听着吉丝唠唠叨叨的叙述,心中十分激动。现在他对于生老病死有一种莫名的好奇感,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不用多插嘴。
“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她吗?”
“不是,十几天前我曾经来过。养老院给我来信说她已经领了林中圣礼。玛尔特修女带我去看她时,她在不见阳光的黑暗房间里。我坐在她床前,小小的她整个人都蜷缩在鸭绒被下。修女想要她摆脱这种麻木的状态:‘您看是谁来了,您的小吉丝!’没多久,她在鸭绒被下动了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是不是真的认出我来了。只听她清晰地回应:‘太长了!’过了一会儿,我对她说:‘您知道这次战争又发生了什么吗?’可是她半天没有回应我,可能是不太理解。但她多次打断我说:‘有什么新闻?’我想要亲吻她的额头,但她一把把我推开:‘我不想让别人碰我的头发!’这是我听到可怜的姑妈说的最后一句话了,‘我不想让别人碰我的头发’。”
沙斯勒先生用手绢擦干眼泪之后,又仔细地叠好手绢,将它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责备地嘟囔着:“你的确是不该将她的头发弄乱!”
吉丝赶忙低下了头,脸上一闪而过调皮的笑容。昂图瓦纳看着这熟悉的笑,突然觉得自己又跟她拉近了距离,真想再叫她一声“黑妞”,好好地逗逗她。
车子穿过商佩雷门的栅栏,停下来办理手续。广场上停着汽车炮架高射炮,还有装甲车,士兵们站在那里看守着被苫布遮住的探照灯。
送葬的队伍一直向前行进,到达勒瓦洛阿人群拥挤的街口时,沙斯勒先生感叹说:
“唉!不管怎么说,这位小姐最后生活在养老院还是很幸福的!我也希望自己以后可以这样。昂图瓦纳先生,我就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收男性的养老院。得要有好的生活条件,这样我才能过得舒服。不用再担心身边其他的琐事。”他摘下眼镜仔细擦拭,没有戴眼镜的眼睛闪出亮光,温柔又忧伤。“我将您父亲给的养老金都给他们,这样我就能拥有一个栖身所,直到死去。我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接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曾看过一个养老院,在拉尼城。但现如今看来,这个养老院太靠近东边,如果和那些德国鬼子交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而且他们的地下室根本不叫地下室,现在这个时候必须有个真正的地下室。”他的语气颤抖,带着些担忧,他将带着瑞典黑手套的手放在胸前,似乎想要推开一些不祥的东西,那个手套因长时间的佩戴,指尖已经被磨破了。太长、发硬的皮子在手指尖部卷曲,就像滨螺一样,真让人恶心。
昂图瓦纳和吉丝什么都没有说,他们表情也无比沉重。
“什么都不能确定,哪里都不安生,”老人不断叹息,“哪里都不安生,除了在响警报的晚上,可以跑到一个安全的地下室。它就在十九区,我家对面就有一个真正的、安全的地下室。”他因为昂图瓦纳的不断咳嗽停住了唠叨。接着说,“昂图瓦纳先生,您应该了解,在这样的局势下,有一个安全的地下室躲避的夜晚,是最幸福的!”
马匹沿着一个墙壁缓慢行进。
“估计快到了。”吉丝说。
“葬礼结束之后你去哪儿?”马车颠簸得肋骨疼痛,为了减轻疼痛,他用肩膀抵住椅背。
“去你在大学街的家。前天开始,我就一直睡在那儿。马车会拉我过去的,我们价钱已经谈好了。”
“这样来说,还不如搭乘一辆舒适的出租车。”昂图瓦纳笑着提议说。爬上这个像是在象背上的座位已经让他十分难受了,想到还要再下来,他就更加痛苦。于是他决定待会儿再选择另外一种方法回去。
吉丝诧异地望着他,但也没有想过让他解释。马车已经驶进墓地大门。
3
“都拔上了,您可以待十分钟吗?”
“你想要的话,二十分钟都没有问题。”
昂图瓦纳坐在大学街路迪办公室的一把椅子上,背部拔了八个火罐。
吉丝说:“等等,小心别感冒了。”
吉丝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护士的罩衫,裹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真是温柔可爱。”他暗想。感受着她身上的温柔,内心一阵激动,“为什么我这几年都不愿跟她多联系?为何不写信给她呢?”他的脑中突然浮现出在穆斯吉埃疗养院里,刷着粉色油漆的房间,在镜子上面贴着六个长腿舞女的海报,他还想起吵闹的餐桌,约瑟夫衷心却又生硬的照顾。“如果能住在这里,被吉丝照顾着,该是多么幸福。”
“我不关门,如果你有需求,只须叫声我就能听到了。现在我去准备食物。”
“不用,我不用菜汤,你看,这四年,我喝得够多了!”他赶忙说。
吉丝笑着转身出去,留下昂图瓦纳一人在房间里。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家中,实现了枕边又有女人的温柔。
他一个人,不断地嗅着自己家的气味。当他从大门进来时,他脱下的帽子随手挂在了原来挂衣服的衣钩上。他张开鼻孔,带着不住的好奇,仔细地嗅着这股几乎要忘却的家的味道,接着,这种感觉在慢慢地回来,从房间里的每个地方。画幅、毛毯、窗帘、椅子、书本。慢慢散发出来,在空中飘散,最后带着羊毛、地板蜡、烟草、皮革、药品等各种怪味充满整个房间。
从墓地返回之后,到达里昂火车站领回皮箱,这一路他感到无比漫长。胸口疼痛,愈发严重的窒息感,当他从出租车下来以后,整个人一阵昏沉,这时他十分后悔决定开始这次旅行。还好他将所有的医疗物品都带在了身边。刚到家,他立马用吸取氧气来缓解呼吸的困难,接着吉丝帮他拔火罐。当火罐慢慢起作用,呼吸畅通之后,他才感到舒畅平稳。
他低垂着脑袋,背挺得直直的,一动也不动,瘦弱的手臂交叉搭在椅背上,他仔细地环视周围。他从未想到,当他回到原来工作的房间时,心情会是这样地彷徨无措。整个房间都没有变化。刚到房间,吉丝就摘下家具上的套子,将椅子放到它原来的位置,将百叶窗拉开一点。他没有料到原来经常待着的房间,如今看来这么地熟悉又陌生,像是遗忘多年的儿时记忆,多少年之后突然又被唤醒,清晰地摆在眼前。他看着依旧好看的浅栗色毛毯、皮椅、沙发、靠枕、壁炉、时钟、壁灯,还有书架上摆放的每一本书,虽然四年来他从没碰过这些书籍,但他现在依旧可以清楚地说出每一本书名,就好像昨天才翻弄过一般。他可以说只有一只脚的圆桌、镶着贝壳的小刀、刻着青龙的烟灰缸、香烟盒,这里每一个东西背后的故事,他在哪个时候,从哪里购买的,或是哪个患者痊愈之后送给他的,就连每个患者的病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安娜站在这里的样子,哈里发在这里思考,还有他对于他父亲的记忆。毕竟这个房间曾经是蒂博先生的洗漱间。一旦他闭上双眼,他仿佛就能看到在房间摆放的桃花心木的洗脸架,带有全身镜的衣柜,红铜洗脚盆,还有永远放在角落的脱靴板。也许当这个房间还像他小时候一样,而不是他重新装修过的样子,他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真奇怪,刚进大门时,我一点都不像回到自己的家,而是回到父亲的家中。”
转眼间,他又看到了茶几上的电话。曾经站在那里打着电话的年轻人,为他的力量感到自豪,神采奕奕,充满活力,每天不断地忙碌着,对不知疲倦的生活和行动感到幸福。这个年轻人和他只隔着四年,四年的争战,四年的抗争,四年的思考。有时一连几个月,他疲惫不堪,体力衰退,接着是不能忘记的未老先衰。突然的难受,让他将头靠在了手臂之间。他看到了过去,现实慢慢地消失。父亲、雅克、老小姐都已经去世,他只能通过青春和健康的三角镜看到过去。他为了回到过去的日子,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如今的忧伤之中,又加入了一些不再存在的想念。他差一点就要开口呼唤吉丝,让他摆脱这种孤寂,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振奋地直视现实。所有的事都起源于健康,如今他的首要任务就是让自己病情恢复。他决心与老师菲力普进行一次认真的谈话,让自己找到一个更加积极、有效的治疗方法。他觉得在穆斯吉埃的那些治疗方法和环境,会让人慢慢陷入麻木和虚弱。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并不符合常理,也许菲力普可以帮助他。菲力普、吉丝,他突然脑子一片混乱,要带着吉丝去穆斯吉埃,要治好病。坟墓。渐渐地,他陷入了沉睡。
他睡了几分钟之后才慢慢醒来,吉丝正端坐在靠椅的手把上,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点忧伤,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她的脸上瞒不了任何的心思,他清楚地看到了她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愈发变丑了?”
“不是,是越来越瘦了。”
“从秋天开始,我现在已经瘦了十八斤。”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舒服多了。”
“你的声音还是有一点嘶哑。”(在他所有的变化中,让她最紧张的就是他嗓音的嘶哑和虚弱。)
“现在没问题。有的早晨,我完全说不出一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站了起来说:“需要我将火罐拔起来吗?”
“都可以。”
她从旁边拉来一把椅子到他身边,坐在那里,为了给他一点温暖,双手插进外套袖子中,接着仔细地将火罐一个个拔下来,放在腿上的围裙上,接着用围裙包裹着那些玻璃火罐去清洗。
他起身深呼吸,这时他感觉好多了,望着镜子中皮包骨头,还留有一些紫色拔火罐的印记,将大衣重新穿了上去。
当他找到吉丝时,她已经将餐具摆放在桌子上了。
他看了看宽敞的餐厅,二十把椅子整齐地排列着,原来莱翁总是在这个大理石餐台上忙碌地工作。他突然开口:“等战争结束以后,我决定将这栋房子卖掉。”
她手里还拿着盘子,惊讶地转身望着他。
“你说这栋房子?”
“是的,我不想再留着这些。我只需要一个简单实用的小房子。”
他笑了笑,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但他很确定的是,
现在的他跟今早的他信仰完全不一样,他想要改变自己原本的生活。
“你觉得肉片、黄油面条和草莓怎么样?”她不知道昂图瓦纳是怎么想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放弃自己原本设计的生活环境。她的想象力不好,同时也没有兴趣去计划以后。
“你真是天使,这太棒了。”他一边观察着饭菜,一便赞叹。
“我得找找餐巾,估计还要十分钟。”
“我去就好。”
他看到一张折叠床上放满了台布和内衣、被子凹了下去,明显有人睡过,里面还放着十几颗佛珠,衣服挂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为何不睡在尽头的房间?”他心里暗暗道。
他一个个打开壁柜。每个柜子里都塞满了从未用过的床单、枕套、毛巾、抹布,还有围裙之类的,一打一打的,有些东西还绑着刚买时供应商系着的红绳。他耸了耸肩:“居然有这么多的东西,真是荒谬,应该只留几套必需的,其他的全送去拍卖!”接着他从一叠崭新的餐巾中抽出了两条。“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睡在这里了!她是不想睡在雅克的房间里。”
他像参观别人家里一样,在走廊闲逛,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每经过一间房他都会推开门,带着新奇的眼光看看。
他走到前厅,站在诊疗室门前徘徊。接着,他打开了房门。诊室里的所有家具也被套子罩住,放在了书柜前面,这让房间显得更加的大。窗户是关着的,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露出一丝阳光,像外省人家的大客厅,只有来客人的时候才会有人进。
他突然想到在一九一四年七月的最后几天,就在这个房间里,他看着斯蒂德莱尔带来的报纸,与之争执,还有惶恐,雅克的多次来访,还有在总动员那一天,雅克和贞妮一起到来。
他靠着门,俯下身子仔细嗅着,这里的气味比别的房间都要完整、清晰,但不一样的是,它更加香浓。在诊室中间蒙着布的办公桌上,就像是一个小孩的灵柩台。
“这里面会放着什么东西呢?”
他决定进去看看桌子上放些什么东西。接着,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些包裹和书册。战争开始以后,印刷品、广告单、报纸、杂志、实验室送来的各种样品都被女门房放在这里。“这个气味是什么?”他发现这些杂物里混有一种特别的香气,很浓郁,就像是胭脂粉。
当他随手撕开几封医学周刊寄来的信件,准备翻看时,他的脑中突然浮现了拉雪尔。但为什么是这个从来没有来过这栋房子,几个月都没有想起的女人?为什么不是想起安娜?“现在的她过得怎么样?她在哪里?是不是和伊尔施一起,在热带某处,远离欧洲和战场。”他将几个书册放在壁炉的台子上,准备回去的时候将这些都带走。“这个时候,杂志上的这些医生都是老家伙了,不用参军。运气真好,这个时候他们可以利用机会,将箱子里的东西都一次倒腾出来!”他随意翻阅目录的时候,看到时不时会有一个年轻的医生,从前线医院发来一份特殊的病情报告,主要是外科医生。“至少战争可以促进外科的发展。”他站在那里不断翻阅堆砌的书籍,每找到一本有用的都会放在壁炉上。“如果我能完成儿童呼吸道疾病的论文,塞比荣一定会将它刊登在他的杂志上。”
在成堆的包裹中,有一个上面贴着各种不同颜色的邮票,跟别的完全不同的包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当他拿起来以后,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包裹散发的气味正是他刚才注意到的芳香。他鼻子吸着这股香味,看了看寄送包裹的信息:是法属几内亚科纳克里医院的博内小姐。邮票上盖着的印戳显示是三年前,一九一五年三月寄来的。他翻弄着这个小包裹,时不时地掂量它的重量。他很诧异,这里面到底放着什么东西?是药品还是香水?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钉得十分牢固的粉色木盒子。“唉。真是不容易打开。”他在房间寻找可以打开的工具,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口袋里一直放着一把军刀。刀刃在木箱边缘响了一阵,接着用力一顶,箱子打开了。东方香匣、安息香、线香,还有一种熟悉但不记得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小心地用指甲扫掉无意掉落的木屑,一个带着一层灰、闪闪发光的淡黄色蛋形显露出来。当他看到眼前这个黄色物品时,顿时想起了这个琥珀和麝香项链是拉雪尔的!
他眼中蒙上水雾,小心地用指腹擦拭项链。他想到了拉雪尔白嫩的脖子,还有她的脖颈。勒阿佛尔,罗马尼亚号在清晨起航。
但这个项链为什么会寄过来呢?这名科纳克里【注:几内亚首都。】医院的博内小姐又是哪位?为什么会在一九一五年三月寄过来,这代表什么?
当他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后赶忙将项链放回口袋中。吉丝来找他吃饭。当她走到门口时,闻到了这股香味。
“这味道真有意思。”
他重新将布盖在书桌上。
“他们将药都放在了这里。”
“那你现在来吃饭吗?可以开饭了。”
他跟着她走在回餐厅的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死死地抓着项链,他感觉到那个吊坠从冷变热。他脑中不断浮现出拉雪尔雪白的皮肤,还有棕红色的长发。
4
他们并排坐在桌子的一端,吉丝严肃地望着他说:
“现在你跟我说说如今你的身体状况。”
他噘起嘴。他一直不愿意跟别人谈论自己,说自己病情和治疗,但如果别人询问,他也愿意耐心地回答,当他慢慢回答出吉丝的前几个问题之后,他发现这些问题并不是毫无意义。虽然他总是拿吉丝当小女孩一样对待,但是在医院的这三年里,她已经掌握到了足够的治疗。他可以和她聊医学问题。这让他们之间又多了一个联系。被吉丝不断鼓励,他详细讲述了这几个月的病情,以及治疗的情况。若是她表现出一丝无所谓,或是她觉得需要说一些鼓励的话,那他会感到一阵紧张。但事实上,吉丝表情严肃地听着他的讲述,所有问题都询问缘由,这反而让他安慰性地总结说:“不管怎么样,我最后一定会痊愈的。”(其实他心里一直都这样想着。)他带着自信的微笑说:“虽然时间会有些漫长,但我要治好,就一定会。但是我真的会彻底痊愈吗?如果我喉咙依旧沙哑、虚弱,那我还能回到原来,去当医生吗?你应该清楚,对我来说确信可以活下去是不够的,我不是担心以后会过着残疾人的生活。我需要的是回到原来那健康身体的日子!但这一切,是无法确定的。”
她没有吃东西,就像个孩子一样,瞪圆了眼睛,带着诧异,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生怕漏掉一个细节。看到她像是原始动物一样注视着自己,他忍不住笑出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这让他感到无比亲切。
“虽然这不肯定,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我坚持,就一定有办法。现在,我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那这件事为什么就不能达成了?只要我想彻底痊愈,就一定可以。”
他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语气,这让他又忍不住地用力咳嗽。这一次,他持续的时间很长。吉丝一直俯下身体偷偷地关注他。她努力让自己不要想太多:“他只要想的事,就一定可以做到。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等到咳嗽停止,他转向吉丝表示自己想休息一下喉咙。
“要不要喝水?”他一边倒满水杯,一边询问。她还是控制不住,提出了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你能和我待多久?”
他没有说话。原本他就不愿意考虑这个问题。虽然他请了四天的假,但是他不愿意在巴黎接受别人的照顾,在这他可能会因各种让人疲惫的事导致病发,他不想慢熬这四天,希望可以减少假期。
“待几天?”她望着他询问道,“是待八天?六天?还是五天?”
他都是摇头,然后深呼一口气,笑着说:
“我明天就离开。”
她感到无比失望,连声音都带着颤抖:“难道你不去拉菲特别墅区看望我们吗?”
“我可爱的吉丝,这或许做不到。以后找个时间再去吧。也许夏天就回去。”
“但我们才见面啊!你说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真要明天走吗?我都不能和你一起在巴黎多待会儿,我今晚要在别墅度过!明天早上还得上班!你想想,我已经请了三天假,但在我离开的前一天,医院来了六名新病患!”
“但是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一整天呀。”他耐心地安慰着。
“这不算!等等我还要去养老院,将姑妈的家具和所有的事务都了结,他们还等着我腾出空房间呢。”
她的眼中满是泪水。这时他突然想起吉丝还在小的时候失望的样子。他的脑中突然闪过:“让她照顾自己,感受这种关怀其实很好。”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次见面的时间很短,短得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望,于是撒谎说:
“也许我可以延长假期。要不然,我去试试看。”
听到这个回答,吉丝的眼中突然闪露出光芒,微笑的眼睛中的喜悦从泪花中透露出来,看起来很好看。(这让昂图瓦纳又想起原来的日子。)
“你一定得成功!你来别墅跟我们一起待几日吧!”她高兴地拍着巴掌,坚定地说。
“她还像个孩子一样,这种稚气和她身上散发出的成熟少妇气息形成鲜明的对比,真让人着迷。”
为了转移话题,他弯下身子询问:
“那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巴黎参加葬礼?她们的人呢?别墅离这里也不是很远吧?”
她立马反驳说:
“你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工作有多么繁重!你觉得还能怎么样?我走了以后,大家就更加忙碌了!”
他忍不住微笑地回应吉丝的气愤。为了让他知道大家工作的忙碌,她絮絮叨叨地解释大家在医院,在别墅里的生活。
(在一九一四年九月,马尔纳战役结束后不久,丰塔南太太就希望能做些有益的事情,于是做出了在拉菲特别墅区建一所医院的想法。那个时候她仍然保留着她的父亲在圣日耳曼森林边缘上的产业,主要是英国人住她的房子,但战争后不久,他们都逃离法国了。这个时候,老别墅闲置了下来,她原本想将这栋别墅做成医院,但是房间太小,而且离火车站远,极其不便。于是她想起蒂博先生闲置下来的别墅,不仅宽敞,而且就在居民区旁边不远处。于是她询问昂图瓦纳的想法,他当然同意将别墅借给她。于是他写信给吉丝,让她带着两名女仆帮丰塔南太太的忙,将别墅改造成医院。丰塔南太太则是得到了她的外甥尼科尔·埃凯的帮忙。尼科尔的丈夫是一名外科医生,而且她本人考有护士专业文凭。在伤兵救护协会的监督下,很快建立起了一个领导委员会。于是六个星期之后,她们开始着手改造别墅,别墅前挂上了“医疗附属第七医院”的牌子。他们准备接收医院建立起来的第一批伤员。从那以后,丰塔南太太和尼科尔也没有空余时间了,每日每夜都在为医院忙碌着。)
昂图瓦纳很开心父亲的这个别墅有了实际的作用,最让他开心的是,原本在巴黎闲来无事让人担忧的吉丝,现在也在丰塔南家得到了热情款待。实话说,对于第七医院的情况,就像是对丰塔南家乡间小屋的打理情况一样,他一点都不关心。丰塔南太太家现在变成了一个奇怪的集合体,原本的蒂博的厨娘,强壮的克洛蒂德如今操控整个家务。尼科尔和吉丝都住在那栋别墅里,截肢过后的达尼埃尔住在那里,就连带着孩子从瑞士回来的贞妮也是住在那里。这让他更加好奇,在吉丝的描述中,他反复可以看到这一群平时不会太过注意的人,如今实实在在的生活状态。
“在我们所有女人里面,贞妮永远是最忙碌的一个,”吉丝只注意自己的话题,“她不只要带着让·保尔,还得领导医院的洗衣部门。你想想,医院里不管是三十八、四十,还是四十五张床位,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得洗、烫、缝补,她需要算账、安排、天天分配大家合理工作!每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都是一身疲惫。早上的时候她会留在别墅照顾让·保尔,下午的时候一定是待在医院帮忙。你肯定不知道,丰塔南太太为了待在病人身边,她将自己的办公室设在了马房上。”
遵守礼法的老小姐的侄女吉丝,在那里说起贞妮,还有贞妮当妈妈的事情,一切都变得那么顺其自然,这让昂图瓦纳很纳闷儿。他想着:“这也没错。三年的时间里。原本让人觉得很丑陋的事情,在这个动乱的年代,也变得让人容易接纳。”
“你来次巴黎,居然不去看看我们可爱的小家伙儿!”吉丝带着责怪的语气感叹,“贞妮会不开心的。”
“你只要不说就好了呀,笨蛋。”
“不行,”她带着奇怪的语气,严肃反驳说,接着低下头,“我对贞妮,一直都有什么说什么的。”
他虽然因为这句话感到无比诧异,但还是没有刨根问底。
吉丝询问:“你一定能够保证延长放假时间的,对不对?”
“我会尽量。”
“怎么做呢?”
他接着说谎回答说:
“我请吕梅尔帮忙,给管理这方面事务的军事部门电话通知。”“吕梅尔。”她思索地重复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今天我得跟他见一面。他真帮了我们不少忙。”他这是见了吉丝以后第一次无意间提到雅克死亡的事情。他看到吉丝的脸色突然变化,抽搐之后,是更加深沉的肤色。
(在一九一四年的那个秋天,雅克没有一丝音信,他日内瓦朋友通知说雅克失踪了,在贞妮和昂图瓦纳都相信雅克已经遇害的时候,吉丝还是固执地不愿相信,她始终认为:“雅克利用这次战争再一次逃跑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她做着九日祈祷,每天在不安中等待。就在这个时候,她和贞妮产生了亲密的感情。这种感情原本是处于一个特别狡猾的算盘:“雅克回来之后,会发现我们已经成了朋友,但私底下我依旧是他的情人。这样他一定会很感谢我可以在他不在时照顾贞妮。”当大家从吕梅尔那知道飞机坠毁的事情,还看到了正式通知的影印本,虽然这个事实已经明了,但她心中还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她不去相信这一切。直到现在,她还时不时地会自言自语说:“有谁能说得准呢?”)
她突然低下头,不敢直视昂图瓦纳的眼神。她站在那里,像被掏空一般一动不动,强忍着奔涌而出的泪水。为了不哭出来被昂图瓦纳看到,她匆匆忙忙地起身走向厨房。
不小心触碰到了吉丝的地雷,昂图瓦纳也很不好意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想:“看她现在的身材,真的胖了,看她的臀部还有上身,就像是一个三十岁的妇人,比实际年纪要大个十岁!”
他拿出口袋中的项链。跟樱桃核一样大的铅灰色麝香珠,跟古老的龙涎香交错在一起,龙涎香的形状和颜色像极了黄香李,就如同刚刚熟透的黄香李带着半透明的暗黄。他将项链在手指尖盘弄,慢慢地,它像是刚刚从拉雪尔雪白脖颈下摘下一般的温热。
吉丝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手中端着一盘草莓,还能隐约看到她脸上的悲伤之情,这让昂图瓦纳不禁动容。她摆好草莓之后,昂图瓦纳默默地抚摸着那个戴着银手镯的褐色手腕。吉丝打了一阵寒战,眼睛上的睫毛不住地抖动。她故意避免昂图瓦纳的眼神,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接着两颗泪珠从眼眶中流出。这时她决定直视伤心,她抬起头对着昂图瓦纳窘迫地笑了笑,接着又说不出一句话。
吉丝叹出一口气,静静地将糖加到草莓里,可她又几乎立即放下糖罐,猛然挺起身来说:“我真笨。你知道最让我伤心的是什么吗?我的周围不再有人提及他。我知道,也能感觉到贞妮对他无比的思念之情。她对让·保尔那么好,只是因为他也是雅克的孩子。是雅克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我那么爱她,也是因为对雅克的思念之情。但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友好呢?为什么把我当亲姐妹一般?可是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起过雅克!这就像一个秘密,始终缠绕在我们心头,但是我们从来不会暗示到雅克!这对我来说并不好受,昂图瓦纳!”她喘着粗气,接着说,“我现在就跟你说,贞妮是一个傲慢、难以相处的人!我现在太清楚她的为人了!我对她的爱可以让我为了她和那个孩子牺牲性命!但我一点都不开心,而且十分痛苦,因为她现在那么忧伤,不开朗。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瞧,我一直知道,她觉得除了她,就没有人真正了解雅克,她为自己是唯一一个了解雅克的人而十分痛苦,但她又坚持地认为只有自己是唯一一个了解他的人!她从不跟其他人谈起雅克,尤其是对我。”
大颗的泪珠从她脸颊流下,虽然这时她突然变老的脸上没有任何忧伤的表情,只有激动、气愤,还有昂图瓦纳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思考着。现在吉丝和贞妮的亲密关系是他从未想到的,这让他十分诧异。
“我一直不敢肯定,她是不是清楚地知道我对雅克抱有的情感,”吉丝压低嗓音,带着变调的声音继续说道,“有的时候我希望能跟她敞开心扉地聊聊!我现在没有什么要对她隐瞒的。我想要告诉她所有的事情!我甚至想要跟她说我当初是多么憎恨她。但是雅克死后,我对她的感情完全不一样了,我将对于雅克的全部情感都投射在了她跟孩子身上!”她的眼神中闪着耀眼的光芒。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下子忘掉了倾听她的内心独白,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她颤动的深棕色眼皮,上下摆动的睫毛上,她被遮住的眼睛里时不时投射出的光芒,就像是海中的灯塔,间隙地闪耀着光。他把手臂杵在桌子上,手掌拖着脸部,满怀柔情地嗅着指尖上浓郁的麝香。
“这就是我的家!贞妮答应会将我一直留在身边。”吉丝努力想要语气中表现平和。
“如果我提议,她会答应和我一起生活吗?”他心中暗暗想。
“她的确这样答应过我。也就因为这个我才能一直生活下去,坦然面对将来,你知道吗?在我的生命中,除了她和让·保尔,再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她不会同意的。”他心中已经得到了这个答案,但是从吉丝的语气和表情中他又得到了某些不和谐的声音,这让他十分惊讶。“显然,在这两颗女人心,又是寡妇心中,除了相互依靠,肯定也存在一些嫉妒,一些欺骗成分。这些情感混合在一起,就和爱情十分相似了。”
吉丝一直独自说着,如今她可以放肆地抱怨,让她心里可以好受一些,她已经控制不了了:
“贞妮真的很厉害,让人佩服。不仅高尚,而且坚强。但是她对别人特别严格!对达尼埃尔更是苛刻到不行,以至于不公平。我也觉得她是这样。是的,她的确有这个资格去选择怎么做。跟她一比,我真的不值一提!但她不一定总是正确的。有时候她也盲目自信,只相信自己,不接受别人的想法。当然了,我不会坚持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既然她不愿意让孩子接受父亲的宗教,那我也不强求,毕竟我也改变不了她。但她好歹得让一名牧师为孩子洗礼才对!”她的眼神变了颜色,就像当初老小姐生气时一样,她晃动着额头突出的脑袋,紧紧地抿着嘴唇,好像不愿有一点让步。突然,她转向昂图瓦纳说:“你不这样觉得吗?就按照她的正确想法,将让·保尔培养成一名清教徒好了!但她同样是在抚养雅克的儿子,她不该像对待狗一样对待他!”
昂图瓦纳胡乱地点了点头。
“你没有见过让·保尔,他的个性刚烈,将来需要受到疼爱!”她换了口气,接着用痛苦的语气说,“就像雅克!如果当初雅克不丢失信仰,那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她的脸上阴晴不定,严肃又转向柔和,一抹微笑慢慢融入眼中,“这个小东西就跟雅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也有深棕色的头发,有雅克那样的眼睛和手掌!那孩子现在已经三岁了,特别顽固,而且性格刚强,但有的时候又像只猫。”当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满是温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愤,“他还称我‘言巧碍’!”
“你说他顽固?”
“跟雅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肯定不知道他是多么喜欢生闷气。总是一个人跑到花园里面躲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因为什么。”
“聪明吗?”
“聪明得很!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明白,而且特别敏感!只要你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他就会听你的。但如果你非要与他的想法相违背,让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他一定会紧紧地皱着眉头,死死地捏着拳头,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他跟雅克一个样。”思量片刻之后,她又询问道,“达尼埃尔不久前才为他拍了照,我想贞妮应该将照片寄给你了吧?”
“不,贞妮从没寄给我让·保尔的照片。”
吉丝诧异地望着他,似乎想问他些什么,但刚要说出口又憋了回去,接着说:
“我的包包里有张他的照片。你要不要看?”
“好啊。”
她赶忙跑去找手袋,拿出两张明显不是专业人士拍摄的照片。
有一张可能是让·保尔去年和贞妮一起拍的,贞妮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抱着让·保尔坐在一层石阶上。照片上的贞妮看起来有点胖,脸上的肉看起来比原来要丰满,面容平静地带着些严肃。“如今她跟丰塔南太太一个样子。”昂图瓦纳暗暗地想道。
另外一张让·保尔的独照应该是近期的,他穿着包裹着他厚实身体的贴身羊毛条纹衫,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生着闷气。
昂图瓦纳一直看着照片,特别是第二张的让·保尔,特别像小时候的雅克,他的头发、深陷的眼窝、眼神、嘴唇,还有蒂博家都有的有力下巴。
吉丝站在昂图瓦纳身边,低头靠着他的肩膀介绍说:“看,这是让·保尔玩沙子的时候,这下面是他发脾气丢的铲子,别人在他玩耍的时候打扰了他,于是他跑到墙角边去了。”
昂图瓦纳笑着抬头询问:
“你也喜欢他这样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笑着,微笑地看着他,没有什么语言比这样温柔、真诚的微笑更能表达情感的。
但是昂图瓦纳没有发现她隐藏的,内心的慌乱之情。好像每当她想起当初做过的那个荒诞的事情。(两年,或是更早之前:那时让·保尔还是个哺乳期的婴儿。吉丝喜欢抱着他在胸前睡觉,时不时地摇晃着,每当她看见贞妮抱着他喂奶的时候,她总是萌生出一种羡慕又绝望的情感。有一天,贞妮将让·保尔交给她带,那一天是夏日里极其炎热的一天,她顺从于内心疯狂的想法,将让·保尔和自己关到房间里,她将乳房塞到让·保尔的嘴里,感受着他小嘴的不断允吸,轻咬,还有不断的碰撞。正因如此,吉丝被瘀青、疼痛,还有内心的责备感到无限难受。这是罪过吗?当她跟神父忏悔和长时间的祷告之后,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原本的平静。以后她再也没有这种疯狂的行为了。)
“他总是这样傲慢吗?不愿意让步?”昂图瓦纳询问。
“是的,的确是这样!因为达尼埃尔影响了他的游戏。他从不听达尼埃尔劝告。我相信这是因为他是个小男子汉。我想,他很爱贞妮,同样也很爱我。可是我们都是女人,他现在已经有了男人的自豪。你真别笑,我跟你担保这个事情,从很多小事中都能看出来。”
“我更愿意相信是你们的权利遭到削减,你们一直在他身边没有离开。他很少见到他的舅舅。”
“谁说很少。因为在医院做事,达尼埃尔差不多一天二十四小时跟他在一起,他和达尼埃尔舅舅待的时间比我们都多!”
“你说达尼埃尔?”
她轻快地收回放在昂图瓦纳身上的手,转身坐了下来。
“是啊,有什么让您这么吃惊的?”
“我想象不出来达尼埃尔做让·保尔的看护是什么模样。”
吉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因为她认识他时,达尼埃尔已经被截肢了。
“跟您想的不一样,他有让·保尔的陪伴,白天在别墅区很无聊的。”
“他离开战场以后应该会选择重新开展工作吧?”
“你说做医疗吗?”
“不是,我说的是继续绘画。”
“你说他会画画?我从没见到过。”
“他很少去巴黎吗?”
“他甚至没有离开过庄园,或是别墅区的公园,更何况是去巴黎。”
“他的腿截肢后,有那么严重吗?”
“不,并不像您想的那样。在他装上新的假肢之后,您仔细观察都不完全会察觉到他的腿有一点问题。可他就是不愿意出去。他会看战报,陪着让·保尔,带着他在别墅区散步。有的时候他还会帮着克洛蒂德剥豌豆,削水果,做果酱。他还极少会帮着将平台上的小石子整理平整。我一直都认为他的个性就是这么的沉默,对人冷淡,甚至有点懒惰。”
“达尼埃尔吗?”
“是啊。”
“他应该日子不好过。跟你说的不同。”
“您怎么会这样想!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不愉快的样子。他从不抱怨任何事,就算他有表现不开心,也绝不会对我表现出来。其他人是不知道怎么对他。就算尼科尔跟他开玩笑,跟他斗嘴也不能让他好转。贞妮,她的沉默更是让他受伤。其实贞妮的本性是很好的,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表现出来,她的动作和行为总是让别人不开心。”
昂图瓦纳没有反驳她,吉丝反而被他呆呆的样子逗笑了。
“我想您应该不了解达尼埃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估计大家一直都对他很迁就。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做!”
吃过早餐之后,她看了看时间,突然起身说:
“我没多少时间了,我把桌子清理一下。”
她立在昂图瓦纳前面,一脸温柔。她想为将昂图瓦纳独自留在老房子里的行为做些表示,说点什么,这真让人不好意思。突然一抹畏惧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一直延伸到嘴角。
“晚上的时候我来接你一起回拉菲特别墅区吧,您不该一个人在这里过夜。”
他摇头拒绝:
“不管怎么样,今天可不行,我得去拜访吕梅尔。明天我要去找菲力普。我还得准备一些事情,比如找些材料。”
什么都无法阻止让他在别墅区待两日。
“到了别墅区我能住在哪里呢?”
还没有回答他的顾虑,吉丝就开心地抱住了他。
“您说在哪儿?肯定是住在丰塔南家里啊,空着两个房间呢。”
他时不时地瞥眼手中拿着的让·保尔的照片。
“如果这样,我还得补办延长时间的手续。那就明天晚上好了。”他摇了摇手中的照片说,“那你把照片留给我吧!”
5
吉丝走后,昂图瓦纳一个人待在房间,给周日还在奥尔赛码头工作室的吕梅尔打了电话。这个外交部长说他整个下午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表示歉意,说请昂图瓦纳一同吃晚餐。
晚上八点,昂图瓦纳来到外交部,看到已经等在楼下的吕梅尔,离开办公的职员和来访者,在守夜灯的照耀下来回走动,看起来特别地奇妙。
“我们去马克西姆餐厅吃晚餐,希望能改善一下您在医院的伙食。”吕梅尔带领昂图瓦纳走向院子里一辆插着小旗子的汽车,面带友善的笑容建议说。
“我这位拜访者的日子可没有那么好过,我晚上只能喝牛奶。”昂图瓦纳坦白说。
“他们那里的冰冻牛奶很有名。”吕梅尔早就决定好了带昂图瓦纳去马克西姆餐厅吃晚餐。
昂图瓦纳整个白天都在家里忙着整理实验材料,十分疲惫。于是点头同意,他赶紧告诉吕梅尔自己得注意声带问题,少说些话,如果真要聊一个晚上,他恐怕自己吃不消。
他不想表现出内心因朋友的憔悴面容和受伤的嗓子导致的气氛,装出愉悦的语气说:“这正好符合我爱说话的脾气。”
餐厅光线明亮,这让昂图瓦纳的面容越发憔悴,他十分恐慌,不愿意过多提及他的身体问题,随便说几句之后,他赶快转移话题:
“不点汤,要不然我们吃点牡蛎,虽然很晚了,但牡蛎应该很新鲜。我常常来这吃晚餐。”
“我原来也经常来这。”昂图瓦纳环顾餐厅喃喃自语,他目光转向一名站着等顾客点餐的领班身上,“让,认不出我了吗?”
“不,先生,我记得您。”那个领班鞠了一躬,生硬地笑着回应。
“他没有说实话,原来他总称我为大夫。”昂图瓦纳闷闷地说。
“这里离工作楼很近,”吕梅尔接着说,“如果晚上有警报,我也可以很方便地找到一个好地方躲避,穿过一条街就可以到达海军部。”
昂图瓦纳看着他,他在看着菜单。如今的吕梅尔也变了不少,他的脸也丰满了,头发花白,眼角满是皱纹,这让牵动着他其他的皮肤都起了褶皱。他的眼睛是深深的蓝色,眼皮下的眼袋让他的脸颊鼓出一道道槽。
“饭后甜点,晚些再点。”他疲惫地将菜单交回领班。接着仰头,用手指按着沉重的眼皮,叹着气说,“亲爱的朋友,就像是您看到的这样,自从总动员以来,我没有一天好好休息过,真的太累了。”
可以从这个神经质的人身上看出,他的积极工作已经逐渐转变成了极端的劳累。在一九一四年,昂图瓦纳最后离开吕梅尔的时候,他还那么自信,有主见,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但总留着一丝刻意的谦虚。这四年里的超负荷工作,让他逐渐变成了一名会突然神经质地大笑的人。他眼睛发着光,在不同的话题上来回跳动,对任何事都能表达出自己的看法。他想尽办法,希望能像原来那样神采奕奕,衣着考究。在每一次被劳累压垮表现出阴沉之后,他又马上短暂地振作起来。他扬起头,将前额的长发用手撩开、拢起,接着,露出一个积极的笑容。
昂图瓦纳对他在瑞士时帮贞妮,对雅克的死不断调查表示感激。吕梅尔马上摆手说:“唉,亲爱的朋友,你不用这么客气,我应该这样做的!”接着他又鲁莽地说,“我认为那名少妇特别有魅力。真吸引人。”
“他社交场上的习气太浓了,所以免不了表现出愚蠢的样子。”昂图瓦纳暗暗想道。
吕梅尔一直说个不停,他对于自己的工作说得仔仔细细,好像昂图瓦纳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在他脑子里,事情中途他让谁帮过忙,是什么时候,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让人十分诧异。
“最后真是可怜!”他叹息说,“您怎么不喝牛奶?再放就冷了。”他犹豫地望了一眼昂图瓦纳,将嘴唇放到杯子里,擦了擦散乱的猫胡子,接着感叹说,“是多么可怜的结局啊。想起您,您的想法和您的名誉。按照现在这样的局势。对于一个家族来说,也许这是一个好的结局。是吗?”
昂图瓦纳皱起眉毛,沉默不语。吕梅尔这个话让他十分受伤。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也曾在了解雅克临死前几天的情况之后有过这种想法,这让他十分惶恐。在医院的这些失眠的夜晚里,他思考的那些事情将原来的大多数想法都打乱了。
他原本就不愿意和吕梅尔说这些,况且在这个餐厅。原来他常常和安娜来这个餐厅吃晚饭,如今刚走进门却觉得极其别扭。他很诧异,在战争开始以后的十四个月,这样豪华的餐厅里居然还跟战前时期一样,满满当当坐着这么多的人。虽然女性比原来要少,而且没有穿得那么正式,大部门的女性还带着护士的行为习惯。男人中,绝大多数是紧紧束着打过蜡的光亮肩带,衣服上扣有不同颜色丝带的军人,一个个十分傲气。还有一些批准休息的军官,他们大多是驻守巴黎部队或是总部的军官。有很多的飞行员大声地吵闹,大吃大喝,似乎还没喝就被大家的热情款待捧得晕晕乎乎,阴郁的眼神中还带着些傻气。在这里可以看到意大利、比利时、罗马尼亚、日本的各色军装。有几名海军军官,但大多还是英国人,他们穿着卡其布的敞领军装,里面穿着考究的内衣,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喝香槟。
吕梅尔友善地提醒说:“等您痊愈了一定要跟我说一声,您不能再去前线了,让他们给您换个岗位吧,您尽全力了。”
昂图瓦纳刚准备告诉他,医生刚确诊他大致痊愈,在一九一七年冬天以后就把他送到了后方医疗所修养。吕梅尔接着说:
“我现在已经确定战争期间会一直留在外交部。虽然克列孟梭先生刚派来部里时,差点把我调到伦敦,但因为我和普安卡雷总统关系良好,了解悉贝尔特洛先生的所有喜好,而且他少不了我,这事便作罢。如果不是因为主席与贝尔特先生的阻止,我会立刻登船离开这个国家。当然,现在那边的状态对我而言并不是完全没有吸引力,只是在那边我不能像在这里一样处于所有事物的中心。这点对我来说,具有非常大诱惑力。”
“我相信一定是这样,目前来看,您是为数不多的熟悉内幕的重要人物,谁又能算准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啊,”吕梅尔出言阻止道,“了解,不,预测,更不靠谱……即使清楚地知道底牌也没有用,却常常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往往在事情发生后才能了解到一点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要认为现在国家需要人,就是像克列孟梭先生那样独裁死板,虽然有控制事件的能力,但现在仍然是被局势左右。想做战争时期的领袖,那就等于让漏水的船在水中行驶。有时还需要有些机智来应付漏洞最大的洞口,这样的生活就是在危险中飘摇。有时有点空余的时间还装模作样地看看航向,指指地图,判断出不太准确的方向。克列孟梭先生同别人那样行事。他默默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只要有机会就会及时利用。我在现在这个职位上可以清清楚楚地观察到他这些不寻常的举动。”他似乎在思考,谨慎地说,“您看,克列孟梭是一个疑心非常重的人,拥有烧炭党人的信念【注:即盲目的信念。】,同时他也是一个深度悲观主义与坚定乐观主义的搭配,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比例搭配得可是相当出色。”他眼里闪过狐狸般的目光,脸上的笑意蔓延到眼角,好像对这番十分巧妙的评论感到志得意满。当然,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这段时间,他所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听过这样一番说辞,大家已经不记得他说过了多少次。他接着说道,“像这样的人疑心病太重,但是他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就是克列孟梭领导的国家是不会被打倒的。啊,多么强大的意念。面对现在的局势,我们暗地里都在说,即使是最乐观的人的意念也会开始怀疑,因为这已经成了盲目信念。只是我们那位开始老去的爱国者仍然坚持着必胜的信心,其实我也很疑惑为什么他那么坚定,也许是觉得这是天命吧,在他眼里法兰西的战争一定以光荣的胜利来结尾!”
昂图瓦纳发出了细微的咳嗽声,旁边的一位英国少将点燃了手中的烟,看样子他是想说点什么,但是微弱的声音被他的手帕一挡就更听不出来完整的句子了,只能依稀听到:
“……美国的救助,威尔逊。”
吕梅尔虽然没有听过这个消息,但是他也装模作样像自己非常了解一样。
“哈,”他发出不屑的声音,用手指来回摸着自己的下巴,“您应该了解,对于我们法兰西人民来说,威尔逊总统嘛……现在我们是困在法国和英国之中才不得不对这位美国教师奇怪的想法表示赞同。可是我们怎么会忘记他的打算,威尔逊反应慢,丝毫没有相对的概念,他居然还是一个政治家。他所生活的世界是不真实的,他只会用他想象力来描绘出一个虚拟的世界。我的主啊,我们怎么能被这个异教徒简单的伦理观来扰乱我们具有历史意义的欧洲事务的灵活转盘。”
昂图瓦纳刚准备说话,却因为嗓子不好而停了下来。现今的主要领袖中,在他眼里,只有威尔逊能够越过战争去观察,只有威尔逊能放眼未来,做全局的规划。昂图瓦纳做了一个表示不同意的手势反对吕梅尔的说法。
吕梅尔笑着说:
“你是在说笑吧,难道你认同威尔逊的言论,这可真是可笑!在大西洋的那边,在那个没有历史的国家,难道还有比我们这个具有悠久文明历史睿智的欧洲还要有见地吗?这怎么可能,如果同意他在我们的领土上想建立一个虚妄的世界,这就是给我们制造混乱。您看,众人并没有清醒得理解那些字句所包含的真正的意思,像‘权利、正义、自由’,等等,我们无法预料它们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拿破仑的第三法国,大家都看到了所谓的‘宽大’政策所引发的灾难是什么样的。”
他将自己的手臂伸出来,把那个满是斑点、粗短的手搭在桌上,
弯着腰看似规劝地说道:
“了解内幕的人士觉得,威尔逊总统并不是像现在大家看到的那么幼稚,他对自己的主张也不是非常有把握,那些拥护‘不分胜负与和平’的人都是些利用局势的野心家。妄图把古老的大陆安放在美国的羽翼下,与此同时,否定协约国在世界事务处理中通过战争而获得的重要地位,这样的提议是多么地幼稚。难道法国和英国会同意吗?这些年这两国在战争中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如果最后不能获得利益,为什么会有战争,如果你们这样想就太天真了。”
“但是,”昂图瓦纳心里反问道,“我们需要的难道就是财富吗,对于欧洲各国的人民来说结束战争,永远的和平难道不是最大的胜利?”他并没有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周围混合着热风、吵嚷声、食物与烟混合的气息让他觉得难受,他觉得越来越压抑。“我怎么会来这里,这可真是一个糟糕的晚上。”他有些懊恼地想着。而吕梅尔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他正沉浸在因对他人的嘲讽而获得的自我快乐中。在奥尔赛码头的走廊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以他为嘲笑的中心,而他却没有一点自知之明。他说出的话很快就被别人的讪笑声打断,他不安地动来动去就像是在炭火上被灼烧一样难受。
“还好普安卡雷总统与克列孟梭先生都是非常了不起的现实主义家,不仅了解空想是丝毫不成立的而且清楚地明白威尔逊【注:威尔逊(1856—1924),1913年—1921年任美国总统。】的野心,威尔逊的言论【注:指威尔逊总统提交参议院的有关和平问题的咨文。】是为他的国家谋利益的。现在,我们首要的任务就是想办法从美国那里得到更多的武器、石油、物质和军事援助。因此,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对待我们的供应者。在必要时,我们还要想办法讨好他们,就像对待还未发作的野兽那样。事实上,这样的方法还是十分有益的……”他低下头靠近昂图瓦纳,悄悄地在他旁边说道,“如果不是因为他在两个礼拜内弄到了两千吨石油,每月都有三十万的兵力运到我国,我们在英国军队惨败于皮卡迪【注:1918年3月至5月,德军两次在此冲破防线。】之后,还有这个能力来抵抗吗?我们只有恭维那个洛汉格林【注:洛汉格林是骑士传奇的英雄,瓦格纳曾据此写过歌剧(1850),这个英雄被看作脱离生活,忠于神秘理想的人物。】大鼻子家伙。只有当美国军派来具有实力的队伍替换我们的时候,我们的军队才能够得到喘息的机会,那个时候我们只需要坐等美国为我们取得胜利的果实就好了。”
昂图瓦思像是在思考他刚才所说的话,这时吕梅尔咬着菲力牛排。他吩咐侍者将牛排烤熟,结果呢,半生不熟的。昂图瓦纳举起了自己的胳膊,像是提问的学生等待老师的关注一样。
“如果是这样,您觉得,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吕梅尔将面前的盘子推到一边,靠着椅子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估计还有几年,也不尽然,其实,我不完全这样认为,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会出现我们意料之外的结果。”他的视线落在手上,然后慢悠悠地说,“我突然记起来了,在一九一五年二月,有一天晚上德沙内尔【注:德沙内尔(1845—1922),1912——1920年任法国参议院议长。】先生对我说:‘我们所面临战争的时间与困难都是变化莫测的。’照我看来,这场较量是循环发展的。也许会有别的转机,但是我相信不会让我们等太久的。’当时,我就当作是笑话听听,现在看来,这就像预言实现一般的真实。这两个月,德国军队两次冲破了防御线,因为这战争洛汉格林已经成为骑士里的英雄了。”他把玩着手中的盐瓶,继续说道,“明天在协约国胜利之后,中央帝国的建议肯定是大家议和,那个时候,我是站在德沙内尔先生那边的。”接着他像个历史老师一样,开始讲着入侵比利时之后各个时期发生的故事。
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像是被整理过一般,脉络清晰明了,逻辑层次分明就像是在下一局棋一样。对于战争的种种事情,对昂图瓦纳来说就如同放电影一般,一一在眼前闪过,他有种时空倒转的感觉,仿佛自己就在战场上。然而在那些雄辩家嘴里说出来的名字骤然失去了真实性,从而变成了一个个的历史提纲,供人们来翻阅讲述,所有的人和事件都会成为历史,然后在书本里面成为内容摘要。
“如今是一九一八年,”吕梅尔最后总结道,“美国加入战争使得这个包围圈越来越严密,日耳曼民族的失败是不可逆转的事实。对于这样的现实,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趁着还有点筹码的时候与我们谈和,要么拼死一战,试图在更大的武装补给到来之前获得胜利。他们决定反击,所以,之前皮卡迪之战,他们差点就取得了胜利,他们已经冲过了防线。以我们的处境来看,他们会再次发动突袭吗?谁也不能保证这个结果,我们不得不在近期内做出一个决定。假设他们战败,没有了任何可以反抗的机会,就更加没有实力来抗击美国的军队,我们也会被动地等待美国人的来临,因此,我们不得不像是福熙将军的计划,在各个防线上都加入最强大的配备,在美国人到来之前,做出我们的承诺。为此,我愿意说,真正的和平,最后的和平,也许离我们很遥远,但是事实上已经非常接近了。”
昂图瓦纳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这次很难让大家忽视他的存在。
“噢,对不起,我说了许久让您都困倦了,我们还是离开吧。”他掏出了一堆皱巴巴的钞票,对着侍者付了钱。
大街上的灯光十分幽暗,汽车的灯也没有打开,只是静静地停在路边。吕梅尔抬头望望天:“今天天空很清朗,看来今晚我要到部队去看看,也许会有新的消息传过来。哦,对了,我还得先把您送回去。”
昂图瓦纳坐在车上,吕梅尔顺手向路过的卖报人买了几份报纸。
“都是些糊弄人的消息。”昂图瓦纳低声说。吕梅尔没有接他的话,他仔细地把隔在他们与司机之间的玻璃拉上来。
“当然,您怎么会连这都不懂?这些稳定人心的消息,就像是生活必需品一样是不可缺少的。”他几乎是咆哮着向昂图瓦纳大声说道。
“是啊,你们可是控制人们思维的骨干啊。”昂图瓦纳嘲讽地回了一句。
吕梅尔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膝盖,
“好了,好了,我们认真地来说一下,现在我们的政府应该有些什么举措,控制事态发展?这肯定是不可能的,难道我们要控制人们的言谈?或许,这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最现实的事情。那好,我们就利用舆论,让民众相信我们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不论这个消息可不可靠,我们都要让人民相信政府是有作为的……”
“只要是对你们有利的消息,手段对于你们已经不重要了。”
“那是!”
“那好吧,现在就开始琢磨一场新的骗局吧。”
“认真地说说看,你觉得这样的方式合适吗?我不明白,难道我们斯图加特与卡尔斯卢赫【注:斯图加特系德国的工业中心之一,卡尔斯卢赫系巴登首府,一次大战时,这两个城市遭到法军的轰炸。】远程大炮射向巴黎的大炮,和贝尔塔【注:1918年德军用这种大炮距巴黎一百公里处轰炮,这种大炮以克虏伯之女的名字命名。】远程相比,他们无辜的受害者难道比我们的少吗?也许,我们都觉得,德国的潜艇战争是违反了人道主义的,对于中央帝国来说,采取行动是最正常不过的了。但是在一九一六年他们失败之后,他们只剩下唯一一次打败我们的机会了吗?其实大家心里最清楚不过了,那次邮船击沉事件【注:1915年5月7日,德军潜艇发射鱼雷,击中这艘英国邮船,一千两百名乘客遇难。】最根本的原因是合理的报复,这是对冷酷封锁后十分缓和的回复。这次封锁所造成无辜民众的伤害是邮船上乘客的一两万倍。目前,谁对谁错已经很难下定论了,敌人总是错误的,协约国总是正确的,这都是没有办法来说清楚的……”
“隐瞒真相吗?”
“当然,即使是要向作战的人隐瞒作战指挥的阴谋一样,对后方的人隐瞒前线可能发生的事情也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大使馆在幕后不是常常做这样的事情吗?对一个或者多个国家秘密发动战争,在敌人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开始。斯图加特作为德国的工业重镇,卡尔斯卢赫在当时可是首都,同时遭到了法国远程炮的轰炸,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德国炸毁了英国的邮船造成一两千人受伤死亡。我们的很多活动都被幕后首脑隐瞒了真相,而且让人不得不相信,你看这手段是多么地高明。做到这种程度是需要长时间的经验和技巧的,这样的创新能力只怕对于他们来说是源源不断的。政府需要这类的人才,我敢肯定,将来事实会站出来说一句真话,我们在法国的四年就是一个奇迹。”
汽车路过了几乎没有什么光亮的日耳曼大街和大学里,停在了昂图瓦纳的家门口,他们都从车里下来。
“啊,”吕梅尔接着说,“在尼维尔【注:比利时城市。】战役的那一段时间……”他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他试图紧紧拉着昂图瓦纳的胳膊,把他带到司机看不到他们的地方。“你肯定不会知道,像我们这样了解内幕的人是有多么地危险,我们不知道马上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总是不断地看到这样的错误产生,这些错误导致的损失总是在我们的脑海里浮现,几天的时间里八万多人受伤,那些伤亡惨重的团队甚至还有人反叛。因为不了解真实的情况,所以军人不会理会对错,只能够硬着心肠开始镇压部队里的起义,防止这样的现象向全军扩散。发生这样的事件对于国人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但是仍旧不惜一切代价来支持着指挥部,用错误的方法来遮掩另一个错误,目的只是为了维护指挥部的威信,更加糟糕的是,还必须坚持错误的方向,不停地反攻,把其他的军队也拖入了苦战,在拉福村【注:拉福村为法国村庄,这次激烈战斗在1918年进行,这里是“贵妇之路”的起点。】前的贵妇路就有两万到两万五的新兵死在那里。”“只是为了一次小小的胜利,我们投入了大量的兵力,甚至还将两个城市卷了进来,在贵妇路胜利掩盖下的谎言只是为了重振军队逐渐丧失的信心。后来,我们最后一次成功的反击【注:克拉奥纳由三个高冈组成,位于“贵妇之路”东边,1918年5月27日失守,10月12日夺回。】终于取得了胜利,我们获救了。十天之后,很多政府官员被免职,然后选举了贝当【注:贝当(1856—1951),1916年任凡尔登军事首脑,1917年任北部和东北部方面军首脑,1940年—1945年卖国投敌。】将军。”
昂图瓦纳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他无法行走,只好靠在墙上,吕梅尔把他扶到大门边上:
“这就是事实,”吕梅尔接着说,“我们被解救了,我可以发誓,我情愿少活几年,也不愿意再过这样惨痛的几天。”他看起来十分诚恳地说着。“我得走了,见到您,我感到非常荣幸。”昂图瓦纳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连医生都是这样的,说到自己的健康问题时,最认真的人也会显得马虎”。
吉丝收拾好了卧室,窗户都关上了,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所有家具的被套都取了下来,一只玻璃杯和喝水的杯子也放在了床头柜上。这样的周到体贴让昂图瓦纳非常感动。他想:“也许我比自己想象的要劳累得多。”
他的护理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吸氧。他坐在椅子上,十几分钟保持着一样的姿势,腰杆挺得直直的,头靠在椅背上。
他对吕梅尔突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敌意,不受控制地去怀疑他所说的一切。这个转变连他自己也觉得很诧异。“也许,上过战场和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我们和他们,是永远没有可能去议和的。”
压抑的窒息感慢慢消失,他看了看体温计,有三十八摄氏度。一九一六年,北部和东北部有两个团队投敌卖国了,度过这样的一天,也能够接受了。
在睡觉之前,他还得抓紧时间,再次做吸气的理疗。
“不行,不行,”他把枕头紧紧压在头上想道,“我们和他们怎么可能达成一致,在离开军队的那一天,那些上过战场的人会逃之夭夭,寻不到踪迹。法国的未来将是那些投入战争的人的军人,不论在哪里,上过战场的人都不会愿意与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共事。”
无边的黑暗包裹着他,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开灯。这间房间的前一任主人是蒂博先生,他在临死前受过很多的折磨,在痛苦中寻求解脱。昂图瓦纳仔细回忆着那些小细节,包括最后的换衣服、哀号以及那让他永远解脱痛苦的一针,整个就是垂死挣扎的抗争史。现在睡的就是他父亲的房间,房里有桃木的大床,地毯上有用来祷告的跪凳,柜子里装满了药物。他在黑暗中努力睁大了眼睛,试图穿过黑暗看清楚这些东西。
6
睡前吸了两次氧使他这晚过得比较舒服,但是这并没有使他有一个好的睡眠质量。早上,困倦感一阵一阵地袭来,他在无边的噩梦中苦苦挣扎,最后吓得浑身是汗,他猛地惊醒,起来换了一身衣服,再次躺在了床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会再睡着了。他努力地回想自己做梦的场景。
“噢,应该是三个毫不相干的场景,但是都是发生我的客厅里……
“起初我和莱翁在一起,我非常害怕,因为我的父亲就要回来了,情况十分危急,我趁着父亲不在家,控制了他所拥有的一切,把这些都搅和得一团糟。之后父亲回来看到这一切,我被他抓了个现行,真是太可怕了。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得想办法来逃脱父亲的惩罚。但是我不能逃走,因为吉丝就要回来了,莱翁也很紧张,他紧紧注视着门口的动静。我看他惊恐得已经慌了神,这个时候,他转过身来说道:‘我得去通知夫人回来。’”
“刚刚过完第一个场景,然后我的父亲就穿着整洁的礼服,头上戴着丧礼才会戴的帽子,手上还有一只旅行用的手提箱。这时候不知道莱翁到哪里去了。父亲的严肃中有些慌乱的神情,他在口袋里摸索,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对我说:‘嗯?是你,老小姐不在吗?’接着他又说,‘我的孩子啊,我对你说,我去过很多地方……’这个时候,我的嘴巴就像已经黏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自己就像一个害怕受到惩罚而胆战心惊的孩子。同时,我惊诧地想,‘为什么他没有看到楼梯已经不一样了,没有了彩绘的大玻璃,而且已经换上了新的地毯。’我紧张地想:‘我该怎样拦着不让他走进房间,看到他自己的床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有确实做过些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就是第三个情节,我再次看到了我的父亲,他一身居家打扮,脚上是家里的鞋穿着古老的上衣,可是他显得有些生气。他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伸长了藏在衣领里的脖子,冷冷地对我说:‘你坦白说,我的夹鼻眼镜被你弄到哪里去了?’他说的那副眼镜,我记得我是在书桌上看到的,那时我把他所有的衣物连同那副眼镜一起捐给了穷人修女【注:于1842年创立的慈善宗教团体。】……终于他爆发了,他气冲冲地向我扑过来,‘我的证券呢?你把它们怎么了?’我结结巴巴地问:‘哪里有证券?我不知道。’我已经浑身冷汗,我一边擦着汗,一边仔细听着动静。这时传来一声咔嚓的声音,吉丝穿着护士服走进来,看来她刚刚下班……就在这个时候,我被吓醒了,一身汗淋淋。”
想到自己的恐惧,他有些笑意,有些胆战心惊。“也许我还有些发热。”他这么想着,其实现在只有三十七摄氏度,温度还是相对适宜的。
两个小时后,由于洗漱和理疗,他又开始回忆那些梦里的情景。
“真是不可思议,”他有些困惑,“这个梦其实不长,就像三幅画在我眼前闪过:与莱翁一同慌张的等待,之后父亲提着旅行箱进来了,再之后,父亲训斥我并问了夹鼻眼镜与证券的事情……就是这样,一切都过去了,真是一个奇特而完整的梦。”
他有点低落,不愿意再待在洗脸盆边上,于是坐到浴缸边继续想这个梦。
“梦里出现的事物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也许有人研究过梦的意义,但是我却从来没有思考过,我能够清晰地记得那些细节,也许我应该把它记下来,免得过两天我就会忘记。”
他看着时间还早,而且自己也没有安排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拿起笔开始记录自己的病情。穿上了吉丝为他挂在浴室里的浴袍,他再次躺在床上用那些空白的纸开始写写画画。
他又非常乐意地涂涂写写弄了三分钟,这个时候铃声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是一位老师的信来了,菲力普大夫非常诚恳地对他表示歉意,因为他不能在医院接待昂图瓦纳了,他需要带着委员会去北方的一些医院视察。
昂图瓦纳有些失望,为了安慰自己,他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在菲力普离开之前,也就是星期三与他一起吃饭然后星期四回到格拉斯。
五页零零散散的纸散乱在床上,纸上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潦草字体,这些都是他在做译文练习时留下来的习惯,昂图瓦纳把这几页纸都折叠好,又看了一遍,有两张是来记录他的梦境,有三张是些随笔感想。他善于使用这类看似杂乱的记录方法,他思维谨慎,有时候能有简短的几行字完整地记录下他长时间思考的内容。“我还是需要继续练习。”他这样想,“也许我可以尝试着继续为杂志社投稿。”
这些就是他记录下来的内容:
在一个梦境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梦境就是一个记忆的插曲,情节都很短暂,会出现晃动的片段,就像是自己在看演员表演着一场戏。
二、这个短暂的戏剧会有一个中心,使得这个情景能掌控这个时间段,而且显得合情合理,有时情景在情节之外,但是做梦的人会有一个清晰的意识。做梦的人长期处于虚幻的情景,就如同我们醒着的时候所经历的东西一样。以我的梦境为例,所有的情节都是围绕着客厅开展,经历了三个不同的片段,有些情景不是属于梦的一部分而是潜移默化在意识里面出现的。仔细分析的话,就会发现有两种不同的情景相互交替。还有在地点、时间上更加难以到达的空间。一些之前经历的情景会将它们都想象成过去,如果没有这些组合就不能够形成梦境,这些出现在梦里的人,我不断地在加强记忆,其实这样的做法在梦里不起任何作用,它只是比这个梦先存在了而已,就像是所有的人物都是过去那些人偶然聚集在一起从而使得那些情节存在。
再描述得清晰一些就是,我梦见的第一个场景,例如短暂地见到了自己的父亲,虽然我不确定时间但是应该是十二点差几分钟,我在等待着吉丝吃午餐。我记得那天早上,她不在家里,我没有办法通知她,我早上接到了父亲要参加丧礼所以要回家的电报,不过我不记得的是,究竟是谁的丧礼,还需要我们全部戴孝。父亲在口袋里掏来掏去,是因为他要拿零钱出来付车费,那辆车上都是他的行李,他看到他走到客厅,甚至还看见了那辆车。
第二场梦境,我是说更早之前发生的事情,在梦里昂图瓦纳知道这些事情的真实性,我不能够确定的是,我在做梦时就想着这些事情,但是我本身就带着这样的记忆,就是我对自己经历过事情的回忆。所以,父亲出国考察,去打理他关心的慈善事业,在地球的另一半进行调查。
这样类似远途旅行,就像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一样,同样的事情,我们在分别的时候有着不同的反应,是因为我们有着不同的打算,我庆幸的是我终于摆脱了他的控制,我可以娶吉丝然后霸占这套房子。我会搬走这里属于他的所有东西,卖掉那些家具,把父亲的东西都送给那些穷人家的修女,我要拆掉这些墙壁,将房子改造成我喜欢的格局。可是奇怪的是,在梦里这些事情都没有显现出来,不仅是这样,我要努力把我的这些想法都写下来。
打个比方说,吉丝和我住在父亲以前的房间,但是它变得与安娜在瓦格拉姆林荫路下的房间是一样的,更加不能理解的是,早上时莱翁没有时间赶着做家务活,我们的床就显得十分凌乱,也许父亲回来就会到这个房间来看看,我显得更加惊慌。最后,我们生活的场景和我们在一起的朋友都显得十分真实。让我觉得有些诧异的是,我的弟弟在梦里却没有出现过,但是现实中他对于我结婚可是十分妒忌,现在都生活在瑞士不曾回来过。
昂图瓦纳写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他不想再写下去了,只是最后在末尾写上:
“关于对梦境研究的感想。”
他将那些研究的感言都折叠放好,开始准备再一次做呼吸理疗。
没过多久,在毛巾下的脸汗涔涔的,他紧紧闭着眼睛,尽情呼吸着有疗效的水汽,继续思考梦里的那些场景。突然他想到,也许这个梦就是显示了我的一种坏情绪,责任感甚至是潜藏的犯罪情绪,在清醒的时候,他能够理智地把这些阴暗面都牢牢地禁锢在心底最深处。事实上,对于父亲死后所发生的一切,没有必要感到十分的骄傲。他继续说道:“这样还不能算上父亲留下的许多财产。”用在装修上的钱就消耗掉了一半的遗产,他没有考虑父亲的股票有多值钱,而是直接卖掉了,不过说这些也没用了,毕竟没有后悔药。没有办法,他努力平息着自己心里的躁动。这样的梦境确实是有一定预兆的,他的心里依旧存有资产阶级的理财观,都想着尽可能地留更多的钱财做遗产的价值观。虽然他不必向其他人来报告他的财产状况,但是在一年时间里消耗了祖辈们一半的遗产让他感到羞愧。
他拿掉了热腾腾的毛巾,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按了按眼睛周围,之后又把头埋到了毛巾里。
清晨,那些思考与那些让他恼怒的记忆混合起来,但是就在吉丝离开之后走遍了他的新实验室,里面放满了实验卡片盒,还有已经编排好号码的新盒子,而且夸张地将它作为“案卷”室。他以前进去“包扎室”的时候,里面规划得非常整齐,但是一直没有派上用场。他回忆起了之前那些简单的设备,在楼底下,是一位忙碌而有意义的青年医生,他清醒地认识到,父亲不在了,没有人管束他之后,他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呼吸机慢慢冷了下来,只剩下少许的蒸汽。他将湿毛巾扔到了一边,擦了把脸走到房里去了。
“噢……啊……哈……啊……”他试着发音,但是嗓子依旧没有恢复,不久又出现了颤音,但是他的喉咙得到了短暂的放松。
“做二十分钟的呼吸理疗,休息一会儿就得出发了,得拿好自己的手提箱,看来今日我没有办法遇见菲力普了,那就坐火车去别墅好了。”
汽车将他送到了火车站,他路过杜伊勒里的花园时,看到了阳光照射下的草坪里立着白色的塑像,周围都是淡紫色的水雾,这个时候他开始怀念那年春天与安娜约会的情景,这时突然一个想法出来。
“我现在要去布洛涅森林,”他对司机喊道,“然后再往斯蓬蒂尼处去。”
到了巴坦库附近,司机缓缓地开着车,他向别墅里面望,所有的百叶窗都封得紧紧的,栅栏也关着了。守门人的屋前有一块公告牌:
出售或者出租漂亮的别墅,带有停车库与花园,总面积六百二十五平方米。
在出售上面还手写着“出租”二字。
车在花园边的小路上开始加速,昂图瓦纳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对回忆中场景的激动,也没有来到这里的懊恼,他自己有点郁闷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换个方向,往圣拉撒路火车站去。”他对着司机吩咐道。
“对了,”他突然有了灵感,似乎什么都不能阻挠他的思考,“我相信能够安排好自己的职业生活,之前我几乎是走错了方向,这些突如其来的物质蒙蔽了我的双眼,不利于提高我的工作效率,这样只能让自己的生活更加混乱。就是一个看似华丽的机器在运转却没有丝毫的效益。为了得到更大的效果,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了,但是事实上,我却什么目标都没有实现。”突然,他记起了他弟弟对父亲遗产的不屑和对待金钱的讨厌态度,昂图瓦纳当时觉得他非常愚昧。“他是正确的,只有今天才真正想明白了,他是正确的,这物质对人类的毒害,特别是遗产对人类的毒害是非常大的。这并不是我自己赚来的,现在也没有战争,我没有办法挽救自己了。也许我这辈子都不能消除这毒害的影响。我竟然会认为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可以得到。我给自己安排的工作少之又少,而且还拥有了指使别人工作的权利,就像是妇人天生所拥有的权柄。我还十分无耻地将他人在我的实验室里做出重要发现的功劳都加诸在自己身上,我是一个剥夺他人劳动成果的人,这就成了我现在的样子。我靠着物质让我发现了统治别人的乐趣,我发现我的金钱使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人们对我尊敬的态度越来越自然,金钱给予了我优越的地位。虽然,这些东西得来的并不是非常光荣,这样虚伪的联系恰巧是物质与人建立起来的必然关系。钱是最容易将人腐蚀的,我已经开始怀疑我身边的人,甚至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说,难道他是为了我的钱?”这真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停地想着这些阴暗的忏悔,他有了一种极大的压抑感。到达车站后他的思绪得到了暂缓,他觉得这是一种解脱,他希望摆脱自己可怕的想法,快速冲到了人群中。
“给我一张票,不不,我需要到拉菲特别墅区的三等军用车厢,几点的火车?”
以前他几乎不会坐三等座,但是今天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一种心灵的安慰。
7
克洛蒂德敲了敲门,另一只手端着食物的托盘。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也许他没有吃午饭就出去了,想到这里克洛蒂德有些不高兴地打开了房门。
屋里一片漆黑,发现昂图瓦纳还躺在床上。他听到了敲门声,只是他的嗓子没有办法回答。早上理疗之前他的嗓子就不能发出声音了,本想什么都不顾只要能发出声音就好了,但是他做不到。他打着手势希望克洛蒂德能够明白。
即使他一再用手势,又加上了非常和善的微笑,那个仁慈的女人站在门口,十分惊讶地看着昂图瓦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就在昨晚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厨房里与自己聊了一会儿天。一发病就变得如同一个废人一般,这样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翻腾。昂图瓦纳隐隐约约能够猜到她在想什么,对她笑得更加亲切,让她把盘子放到床上。他用笔写道:
“晚上过得非常好,只是早上仍旧不能够正常说话。”
她仔细地看了字条上的话,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接着非常直接地说:
“这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只是您这样就像一个残疾人一样了。”
她走到窗前,拉开了窗户,清晨的阳光映射到房间里,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天空非常蓝,翠绿的爬墙虎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您需要吃早餐吗?”她问道。她走到他身边将一杯牛奶递给他,昂图瓦纳把面包撒开泡到了杯子里。她站在旁边,看着昂图瓦纳吃东西已经不是那么顺畅了,她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会想到先生会得这样的病,如果没有吸入毒气该有多好,唉,毒气也比受伤好一点。现在不得不承受这事实,我不了解这种病,当先生写信来的时候,我与吉丝小姐一起来到了这里,阿德丽爱娜主动提出照顾伤员,我选择了做饭,做家务。至于伤员,我对这些从来都不感兴趣。就这样,太太们都去了医院,单独留我在家里,我没有任何觉得委屈的地方,虽然没有休息的时间。也许您会了解,我就是愿意一天到晚忙活着家里的事情,但是我一点也不愿意去接触伤员。”
昂图瓦纳笑着听着她讲述,虽然吉丝不在自己身边,但是这个勤劳的姑娘也不算太差,只是在照顾人这点上确实没有吉丝做得好。
为了表现出自己很赞同那女人的话,他很认真地抿住嘴然后摇了摇头。
“啊,”她立刻非常小心地说,“其实真正所面对的问题比想象中要少,夫人们几乎都在医院。我只需要准备她们的晚饭就可以了。中午也只有达尼埃尔先生、贞妮太太和一个小孩子。”
她现在比以前更加温和,好像这几年的战争已经磨平了大家之间的不和,只是她总是这样絮絮叨叨让昂图瓦纳没有那么多耐心了,开始发表自己对这些人的看法:“吉丝小姐是个好人,待我们总是很热心。”“丰塔南太太也没有那么傲慢,只是有时候严肃得叫人不敢亲近。”“尼科尔太太总是没有整理东西的习惯,她倒是很懂得享受,让别人来伺候她。”“贞妮太太比较内向,不过却是个能干的女人,懂得的知识也很多。说到那个可爱的小孩子,她总是能够用合适的方式和蔼地与小家伙儿沟通,那个小家伙儿就和他的父亲一样会使唤人。”“如果大家都听他的话,那还不得忙得团团转。先生是难以想象那会是怎么样一种场景,活泼调皮,又什么都喜欢问一句管一下,而且不愿意听别人的劝解,还好有达尼埃尔先生常常照看着他。我也没有办法,我得做事啊,不可能总是看管着他。这也使得先生每天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就只会嚼着口香糖晃悠,这样混时间可是有点难熬啊。”她一副什么都了解的神情晃着脑袋,“我怎么会摆脱这个奇怪的想法呢?时间长了,断了条腿的日子可不好过。”
昂图瓦纳用笔写道:“莱翁?”
“是啊,可怜的莱翁。”她并没有什么关于男仆的事情向他说。“先生,他之前向我们要一管笛子,吉丝小姐在巴黎帮他带了一支回来了。”
昂图瓦纳早就喝完了牛奶。
“现在我要去帮助贞妮太太了,”克洛蒂德说道,拿走了放在床上的托盘,“星期二可是太太大清洗的日子,那小家伙儿弄得可脏了,不好洗啊。”
她已经快出去了,又转过身来看了昂图瓦纳一眼,有着一种思考的神情:
“昂图瓦纳先生,好几年了,有什么是没有见过的呢?不论是好是坏,都见得多了。我常常对阿德丽爱娜说:“如果我们没有死去的老爷还活着就好了,他能够看到这些事情就好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昂图瓦纳一个人,他开始慢悠悠地洗漱。没有什么事情打扰他,他专心地做着理疗。
“如果老爷没有死就好了。”她的话让他又想起了晚上的梦。“看来父亲对她们的影响已经非常深了。”他感叹道。
十一点已经过去了,他将百叶窗重新拉好,他要开始练习呼吸发声了。
花园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保尔,快下来,到我旁边来。”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显得沉稳而清晰,就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回声一样,“保尔,你快下来,要听舅舅的话。”
他走到阳台边上,并没有拨开爬墙虎就可以看到在下面有一个窄长的平台,位于花园与树林的边界。在树下,达尼埃尔躺在藤椅上,膝盖上放了一本书。在不远处,有一个穿毛衣的小男孩想踩着翻过来的木桶上爬到墙上去。向台子的另外一边看,在园丁以前居住的房子里,贞妮露着双臂努力洗着一大桶衣服。
“保尔,快过来。”达尼埃尔大声喊道。
一束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像火一样鲜艳,小孩子决定不再爬墙了,而是转身坐到了地上,用铲子装着沙玩。
没过多久,昂图瓦纳走过来,保尔却仍旧坐在那里玩沙。
“快向伯伯问好。”达尼埃尔这样说着。
调皮的小家伙儿依旧玩着自己的沙和铲子,就像没有听到大人在喊他一样。他看着昂图瓦纳渐渐走近,他停止了手上的活把头埋得低低的。他被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小孩子手舞足蹈。没过一会儿,他显得很乐意这样玩耍,发出了阵阵笑声,昂图瓦纳在他的额头吻了一下,然后问他:
“你觉得伯伯好吗?”
“当然!”孩子喊道。
这样的玩闹让昂图瓦纳耗费了许多力气。他把小调皮放在地上,他走到达尼埃尔身边坐下,就在这时保尔一溜烟跑回来,爬到他的腿上,假装睡觉。
达尼埃尔在椅子上并没有什么举动,他穿着陈旧的居家服装,假腿上穿着皮鞋,另一只脚随意地套着一双拖鞋。他变得有点胖了,还是保持着端庄优雅的面容,但是外形比较臃肿,头发长了,胡子也没有刮干净。让他想起了早上外地的那些悲剧演员,在城里看起来十分邋遢,但是晚上在灯光的照耀下却像皇帝一样有着非凡的风采。昂图瓦纳起来之后,只是关心他的支气管和喉咙,他发现与达尼埃尔握手交谈之后,他并没有问自己的健康状况。他也没有继续问,只是感到疑惑地低下头看着达尼埃尔合上的书,还有旁边散落的几本。
“你看,”达尼埃尔说,“这是《周游世界》【注:1860年创办的旅行杂志,一直出版到1914年。】,旧的旅行刊物,一八七七年的,这里面都是一些图片,我可是收集了整整一套。”他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翻着。
昂图瓦纳轻轻地拨弄着小孩子的头发,这孩子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一样,靠在伯父的胸膛上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发生吗?您拿到报纸了吗?”
“没有。”达尼埃尔回答道。
“协约国好像有了新的决定,他们会让福熙的权利越来越大直至扩展到意大利。”
“啊?”
“这就是目前最正式的消息了。”
小东西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从昂图瓦纳的膝盖上滑下来。
“你要干什么去?”大人问道。
“我要去找妈妈。”
小东西蹦蹦跳跳地向园丁住的那间房子跑去,两个大人相互交换了好笑的眼神。达尼埃尔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包口香糖,递给他。
“我不要了,谢谢。”
“这能让你打发一下时间,我已经戒烟了。”达尼埃尔说道。
他挑出一块口香糖放到了嘴里,慢慢地咀嚼。
昂图瓦纳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您倒是让我想起一件事,当时我们需要在一个农场建立临时医院,农场被美国的军队给占用了。我们的护士可是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那些恼人的口香糖给弄掉,那些口香糖渣到处都是,只要是我们目光所及的地方总是能找到几个。还特别硬,不好清除。我们相信要是被他们再多占领几年,那我们那里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成一块硬邦邦的口香糖。”一阵轻微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达尼埃尔轻声笑着,以前的昂图瓦纳对这样的笑容很着迷,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他仔细看着达尼埃尔,臃肿的脸,斜翻的上嘴唇,有着一种幽默的感觉,当他眯起眼睛时就像有狡黠的目光在闪烁。
他开始不住地咳嗽,他打了一个有气无力的手势说道:
“你看看,现在我总是在咳嗽……”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一些,过了一会儿呼吸终于顺畅了。“他们已经让我变成了一个废人,还说着我们是幸运儿的话语。”
“也许您会幸运的。”
两人都没了话说,达尼埃尔突然说:
“您不是问我报纸的事吗?我根本就没有留下报纸,我只想看着眼前的事情,我不再想其他,那些公报也就是字面上的一些意思,要么就是胜利要么就是成功,有什么意义呢?”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低声说道:
“只有上过战场冲锋陷阵过才能体会得到,在我还是步兵的时候,虽然我已经忘记是什么战争但是我连续冲锋了三次,那时的情景真是无法用语言来叙述,但是与步兵相比,在规定的时刻出刀,这也算不上什么了。”他有些激动,眼睛盯着地面,开始快速地嚼口香糖,接着说,“其实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的补给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有几个人,为什么那些人要说当时的情况呢?他们不能说出什么,也不愿意去说,因为没有人会理解。”
他停了下来,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不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有看对方。这时昂图瓦纳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嗽。
“偶尔我会想到,这就结束了,以后,不,没有以后了。我有时会特别有信心,但是我也会怀疑,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达尼埃尔沉默着只是一下一下地嚼着嘴里的口香糖,好像是在思考什么。
昂图瓦纳也没有话说了,他一个人讲了几分钟的话太难受了。他开始思考同样一件事,不记得想了多少次了。“在人们理智地思考那些违反人类和谐发展的东西时,也许会感到惊慌吧。还要多久,人类的精神才能得到进化,究竟有没有进化过呢?如果最后能让人们将那些暴力、不宽容、具有兽性的狂热兴趣以及恃强凌弱都能够清除掉,该有多好。对于发动战争的人来说,在看到对方垮台的那一刻是最具有诱惑力的。人们能不能不采用这样的方式获得内心的满足呢?这样就必须杜绝打仗,让和平友好的思想深深扎根于人们的意识里,并且要获得大多数人的支持,成为不可阻拦的趋势来反对各国的好战策略。虽然这样的想法显得很不可思议,而且和平的胜利也不一定会是停战的主要保证。即使我们国家开始由和平党掌权,也没有人能够保证它会抵抗得住一切诱惑,用暴力的方式把和平带给人们,这样的方式也不能阻止其他国家想发动战争的想法。”
“保尔!”她向着他们走来,将麦片粥放在托盘上,还有李子和牛奶,都一并放在花园的桌子上面。
“保尔!”达尼埃尔大叫一声。
小家伙儿立刻跑过了台子,在太阳的照耀下尽情地奔跑,他的毛线衫已经开始褪色,就像他眼睛里淡淡的色彩。他与小时候的雅克很像,这让昂图瓦纳的印象更加强烈。小男孩被抱起来放在椅子上。“看,有一样的额头,一撮乱糟糟的头发,小鼻子周围都是小雀斑。”他对着小男孩笑嘻嘻地招手。然而那孩子认为他是一种嘲笑,小孩子把头扭了过去,皱起眉头,看他的时候带了一丝的厌烦。这孩子的眼神与雅克小时候也十分相像,变化莫测,时而温和时而捣蛋。在这些不断变化的情绪中,只有目光不会改变,总是锐利地探索着周围的事物。
贞妮走了过来,她把袖管卷得高高的,手被水泡得有些肿胀,围裙都被浸湿了。她看着昂图瓦纳微微一笑问他:
“昨天你过得怎么样?啊,你看我的手上还有水,睡得还舒服吗?”
“很好,我还习惯。谢谢!”
面对这位勤劳朴实的年轻母亲,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当初见到她时的场景。那个时候她还是一个害羞、冷漠、一身暗色服装、腰板直直的、戴着手套的女孩,在动员会那天,被雅克带到了大学路。她对达尼埃尔说:
“麻烦你喂他吃点麦片吧,我还要去晾衣服呢。”她拉住小男孩,在他的脖子上戴了一个小兜,摸了摸他的脖子,对小家伙儿说,“在这里乖乖地吃粥,不要给叔叔添麻烦,我等会儿就过来。”她说着就走开了。
“知道了,妈妈。”
达尼埃尔起身来,到了孩子身边,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阻断他的思绪,在贞妮离开之后,他继续说道:
“还有些事情是大家都不能随意讨论的,在后面的人都不会感受一旦进入了火线就会有一种非常神奇的感觉,开始你会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然后你会无条件地服从没有任何选择与反抗的机会。然后就是在危险面前,人们会变得真诚,我们都坚信只要向后退四公里,我们就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昂图瓦纳没有说话,他已经默认了达尼埃尔的说法。战争对他来说具有十分鲜活的记忆。他能够懂得达尼埃尔想表达的意思。这种奇特的感觉他也有过,在炮火的攻击下,会有一种神秘的团结的力量包围着所有人,这时候的人们灵魂是得到了净化的,就像在共同的压力下,大家变成了一个灵魂。
昂图瓦纳的样子吓到了孩子,他让达尼埃尔一口口地喂燕麦,达尼埃尔很熟练地将满满一勺喂给孩子吃,一边聊天,看来他已经相当熟悉这个过程了。
“我亲眼看到的事情,”昂图瓦纳突然说,“以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达尼埃尔会断一条腿,衣衫不整的,成为一个小孩子的奶爸。不过这个小子是贞妮和雅克的儿子,这是一个事实。我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现实已经摆在眼前了,让人无法抗拒。只要是发生的事情就不能够否认它的存在,也许还会幻想它会是另一种不同的样子。”他有短暂的疑惑,“假如当时戈阿朗听了我的话,也许我不会那样把完整的讲话分割得支离破碎。”他这样总结。
“用心。”达尼埃尔舅舅喊道。喂完了麦片就要开始喂水果,可这孩子总是东张西望,眼睛跟着妈妈转来转去,一会儿在平台上,一会儿在鸡棚,达尼埃尔总是举着汤匙等待着孩子转过脸来吃一口,他也没有丝毫的厌烦。
贞妮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后,连忙走过来接过了碗,她走过了满是阳光的草地。这个时候她已经脱下了围裙,收拾好了自己的衣服,现在看起来十分整洁,她想让达尼埃尔歇息一会儿。可达尼埃尔没有理会她,继续喂着。
“快完了,你不用来做。”
“牛奶放在哪里了?”她轻快的嗓音说着,“如果我们的保尔不喝完牛奶,伯伯会怎么样呢?”
孩子一听就用手把杯子推来,用挑衅而坚定的目光望着他的伯伯。他在等待着大人发怒,看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但是昂图瓦纳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着他俏皮地一笑,这让他有些疑惑,他想了一下,然后小脸上有一种红润的光彩。他盯着伯伯,似乎要伯伯见证他的听话一样,大口大口地喝完一满杯。
“好啦,保尔真乖,现在保尔去睡觉吧,妈妈和叔叔、伯伯去吃饭了。”说着把小男孩抱下椅子。
留下了他们两个。
达尼埃尔走来走去,在旁边的梧桐树上扯下了几片树叶,看了几眼就在手指间揉碎了,接着他又嚼了一块口香糖。最后,直接躺在了藤椅上。
昂图瓦纳没有说话,他不停地在想前线的那个秘密团队,他常常想起他以前的伙伴,当时都是一群年轻的小伙。那时的达尼埃尔还是一个踢着足球的小伙子,一夜间被带到了军营。他不知道什么是平民的生活就被拉上了战场,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是非常享受战争这项非常危险的活动。“黑暗的世界与战争的迷人之处相比,能够相提并论吗?”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场景,有一天晚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漫长的战争,对于昂图瓦纳来说是一场普罗万的战斗,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场战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那次战争中他的任务就在敌人凶猛的进攻中带着救护站安全转移。他们将伤员带走后,只剩下他带着三个男护士在战壕里爬行摸索,他们跑到了一个破败的屋子旁,那些断壁残垣还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掩护,但是敌人的远程炮又开始向这个方向射击了,他让所有的人躲到了酒窖里。唯独他一人在入口的位置守着,希望炮火能够快点停歇,那些炮弹连续射击了二十多分钟。就在一切声音停止,都以为战争结束的情况下发生了意外。在离他不远处,一个炮弹猛地爆炸了,迫使他不得不退到大厅里面,在大片的灰色烟雾下他看到了自己的同伴,全部都站在黑暗中,为什么他们也在?当他们发现军医都不想躲起来的时候,一个个从地窖里爬了出来,默默地站在了自己长官的后面,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力量支持着人们忘却了死亡。
“这种感觉真是相当难受。但是这时候的信任与团结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对我说:‘战争也有它独特的美。’也许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
他立刻冷静下来。
“哦,不能这样。”
达尼埃尔惊讶地回过头来望着昂图瓦纳,但是他并没有发觉,只是自言自语。
他笑着说:
“我想告诉你……”
他的笑容好像有了一丝的道歉意味。他没有继续解释,最后选择了沉默。
这时二楼传来了保尔的哭闹声,他不愿意去睡觉。
8
贞妮如同往常一样,等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以后才开始换外出的衣服,这样让她可以吃了午饭以后直接去医院上班。她经过窗边,透着纱窗看到了两个男人正在树下聊天。昂图瓦纳声音嘶哑又低沉,贞妮根本听不清楚。达尼埃尔偶尔的高亢嗓音时不时地传入了贞妮的耳中,可依旧无法分辨内容。
贞妮为他们的现状感到难过,曾经他们都很年轻而且健康,生活中从未有过不愉快,他们对未来都怀着远大的抱负理想。可是他们如今被战争折磨成了这个样子,还好他们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他们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也许有一天他们可以回到原来的那个样子:昂图瓦纳的嗓子不再嘶哑。达尼埃尔不再因为他的腿疾而忧伤!但是雅克不能如此!在这个晴朗的五月早晨,他原本可以在某个地方生活着。她会放弃一切去找寻他,他们一起将儿子抚养成人,可是都结束了。
达尼埃尔渐渐停止了聊天。贞妮好奇地向窗外望去,发现昂图瓦纳向着自己家走来。其实昨天贞妮就一直想要跟他有一次独处的机会。她看了看让·保尔,以确保他没有到处乱动,于是穿好衣服,赶快将房间整理干净,然后将楼梯口的门拉开。
昂图瓦纳慢悠悠地上楼梯,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她笑着看着自己,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向他走去:
“过来看看他睡着了的模样。”
他上气不接下气,完全不能讲话,只好小心地跟在她的身后。
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贴满了蓝色的茹伊布【注:法国地名,以纺织印染业闻名。】壁纸,看起来特别大。整体是个长方形。房间的最里面摆着两张相同大小的床铺,正中间是一张幼儿的床。“如果没猜错,这房间原来应该是丰塔南居住的。”昂图瓦纳看着那两张床心中暗想,可是意想不到的是,旁边床头柜上摆放的物品显示出,尽头那两张床似乎还在使用当中。昂图瓦纳刚一抬头便看到了在床上面的壁板上,竟然挂着一幅现代画风的肖像:那正是真人大小的雅克肖像,画像好像是真的一样,非常引人注目,这是一幅用现代笔法画的油画,昂图瓦纳还是第一次看到。
让·保尔安静地睡在那里,还把手臂当枕头,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被口水沾湿。在毯子上放着的小手紧紧地握成拳头,好像要打架一样。
昂图瓦纳奇怪地指了指顶上的肖像。
“这是我由瑞士家里拿来的画,”贞妮小声解释。这时她看着肖像,然后转头望着孩子,“他们两个长得多像呀!”
“您若是认识这个时期的雅克就再好不过了!”
“但是,”他想了想,“他们的性格似乎有很大的不一样。这个孩子有很多雅克不具备的性格特征!”他低声说着。他思考着:
“是不是很奇怪?那么多的祖先,不管是什么时代的,不管有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都和这个小孩子有联系!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占有主要的影响力呢?这个谁都不清楚。每一名新生孩子的未来都是一个不可预测的秘密。似乎每个人都拥有相同的联系,可是又各自组成了一个崭新的个体。”
孩子并没有被谈话吵醒,他不仅没有放开小拳头,反而将手臂挡在脸的前面,似乎是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昂图瓦纳和贞妮看到这一幕都笑了起来。
“真是奇怪,”他暗想,“雅克身体中拥有的基因体组合中,仅仅只有让·保尔这一个组合形成,并且孕育成了一个生命体。”
“刚刚伤心的达尼埃尔在跟您说什么呢,居然那么激动?”她压低声音询问道。
“在讲战乱。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经历过这个的人。”
贞妮脸色突然一黑说:
“我从未和他谈论过有关战乱的任何问题。”
“从来都没有讲过吗?”
“他总是会说一些想法,让我感到羞耻。这是他阅读那些沙文主义的文章以后得出的。雅克绝对不可能讲出这些来。”
“那他会看什么类型的报纸?”昂图瓦纳心里想着,“难道是看《人道报》,为了缅怀雅克不成?”
她突然靠近:
“其实在总动员那一天的夜晚(我一直到现在都对这个地方有印象:就在议院门口,一个岗亭旁边),雅克双手抓着我的手臂跟我讲过:
‘贞妮,你要明白:从现在开始,我们看一个人的好坏就是看这个人是选择战争还是和平!’”
她因为这句话思考了很久。雅克的话还在她的心中回荡,接着她叹了一口气,走向了背后的桃木心书桌前,然后将桌子的抽屉拉开。她对着昂图瓦纳指了指隔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他一直站立在那儿,望着墙板上的肖像。这是一幅雅克的四分之三的侧面像,他正坐在椅子上抬头仰望,一只紧握的手搭在了大腿上。虽然他这样的姿势看起来有种不自然的挑衅意味,不过他喜欢这样的坐姿。耷拉在一边的深褐的头发挡住了一部分额头,(等小孩子长大以后发色也会如此,昂图瓦纳暗想。)眼睛深邃,下颚紧绷着。严峻的神情让人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痛苦。这幅画还没有完成。
“这张肖像的日期是一九一四年六月,”贞妮跟他解说,“是一名来自英国的帕泰尔松创作而成,他如今在布尔什维克的队伍中服役。这幅画由范赫德收藏在家里,当初我在日内瓦时他交给了我。您应该还记得,我曾经写信提过他,他是雅克的朋友,一名白化病人。”
她开始继续一个又一个的回忆,并讲起了当初在瑞士时她的经历(虽然她从未跟别人讲起,不过能和昂图瓦纳说这些还是让她很开心的。)范赫德领她来到雅克在寰球旅店的住房将她领到朗多尔咖啡馆,跟她介绍在那里聚会的一群幸存者。在那些幸存者里,她看到了若莱斯在《人道报》里与之合作的斯特法尼,(很久以前,雅克就在巴黎将斯特法尼介绍给了她)。如今斯特法尼终于可以在瑞士创立报刊:《那些人的战争》。斯特法尼属于纯粹的国际社会党人团体里的成员,并且平时相当积极,“我和范赫德还一起到了巴尔。”她讲这些的时候目光深沉。
她弯腰将书桌的抽屉打开,如同珍宝一般小心谨慎地拿出一份手稿。她犹豫了很久才将它拿给昂图瓦纳。
昂图瓦纳特别惊讶,拿过纸稿以后就仔细观看。写这个的人似乎是……
“你们如今面对面,将手枪上膛,准备好自相残杀,简直愚昧无知。”
这时他真正了解到,他如今拿在手上的是雅克在临死前写的文字。手稿并不平整,到处都是涂改和印刷的痕迹。可以看出这是雅克所写,虽然这个看起来像是小孩的随手涂鸦,可能是因为他写的时候过于仓促或者身体的原因:
“法国以及德国政府,都有逼迫你们远离家乡的权利,让你们失去工作,通过控制,让你们无法获得一丝好处,那是他们让你们不能拥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拥有自己的信仰,不能拥有自己的人性以及最合法的基本需求吗?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可以这样对你们?是你们自己的蠢笨!是你们自己退缩和任人宰割造成的!”
昂图瓦纳的目光从草稿上移开。
“这是他所写《宣言》的草稿,”贞妮压低声音讲,“在巴塞尔的时候专门印刷的书商普拉特内给了我这个。那些人自己私留《宣言》的手稿,给了我。”
“那些人?”
“除了普拉特内和一名德国年轻医生卡贝尔,他们都与雅克熟识。当初我怀孕的时候他帮了我不少忙。他们曾带我去过雅克曾经写下宣言的破屋子。还有他曾坐过飞机的高台。”通过她的讲述,他的眼前似乎展现出一幅她在复杂又危险的边界城市中日子的画面。她又看到了莱茵河,她尽可能地将她的所见所闻都跟昂图瓦纳描述出来,那有警卫森严的大桥,斯坦夫太太的老屋,雅克曾居住的楼房天台,还有一片漆黑的仓库天窗。她与范赫德、普拉特内和卡贝尔一同坐上曾将雅克和梅奈斯特雷送到一起的车子,它由安德列耶夫开往高台。似乎现在她还能听见普拉特内哑着嗓子为她讲解,“我们已经上坡了。天已渐暗。我们在这休息,等着第二天的到来。一架飞机出现在这个山间里……它就在那里……蒂博登上飞机。”
“还在高台等着飞机的时候他做了什么,在想什么?”她很感慨,“他们都觉得他不合群。是他要一个人去旁边躺着。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知道他快要死去。他在那个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我现在也无从得知。”
昂图瓦纳死死地盯着肖像看,他听着贞妮的解释,脑中一直想着雅克就是在这个高台上守夜时,被那个狗屁飞机的下降害死,这个牺牲多么不值得!他认为这样的自我牺牲或是其他相似举动完全没有意义。他认为所有的自我牺牲行为毫无意义。他脑中不断浮现出那些在战争中让人尊敬或毫无意义的举动!他思索:“正因为它近乎疯狂的英雄行为,一般情况下都会出现问题:从未安静下来思考这是否值得,毫无依据和缘由地去相信某些意义。”虽然他对于耐力和信念的崇拜已达到某种痴迷的地步。但是他的个性又不允许他追求这种自我牺牲。加上这四年战争的洗刷就更加讨厌了。他不愿意否定弟弟的这种举动。雅克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仰而牺牲的。他一直都坚持这样的想法,就算是牺牲也毫不犹豫。他最后的牺牲让大家敬畏。但这次昂图瓦纳考虑雅克的“想法”时,他经常会碰到这个重要问题:他的弟弟其实是个极其讨厌暴力的人(当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反抗暴力,宣扬和平解决,拒绝战争的时候说明了这一点),那他又怎么可能一直为社会革命而努力,也就是说,他为何维护空谈者一直推崇的最坏的暴力行为,那些空谈者鼓吹的理论上的,冷血且算计的暴力呢?“不管怎么说雅克是很懂事的,”他思索着,“也正因为雅克不相信人类可以自己变好,所以他所希望的革命不会出现流血牺牲,而且最终能够实现!”
他转向贞妮,不再继续观察那幅肖像。她还在继续讲述,她激动的内心在脸上展露无遗。
他想道:“总的来说,我正因为没有丝毫作为,所以没有资格去评定那些追求信仰而努力的群体。他们愿意去尝试或许无法达成的事。”
“最让我痛苦的,”贞妮短暂停顿之后继续说道,“就是他当时还不知道我将要生产。”她拿起那叠草稿边说边将它放入抽屉。她先是短暂不语,接着又继续讲述(昂图瓦纳受到她真心相待的感动):“您也清楚,我为小家伙儿能在巴塞尔出生感到满足。这里曾是他父亲临终前生活的地方。可想而知,在那里他度过了多少紧张日子。”
每当她想起雅克的时候,眼眸的蓝色会显得更加深邃,脸颊的红晕一直延伸到鬓角,那种浓烈的感情在脸上一闪而过。昂图瓦纳仿佛可以看到她身上印刻着爱情的标志。他感到躁动,但又无比诧异这样的情绪。“真是莫名其妙的感情,”他不禁想着,“爱情居然能在这样不协调的两个人之间产生,这明显是个错误。正常情况下这种错误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但现在这种错误爱情居然影响着她的言行举止,一直深入到了她与雅克的记忆当中!”(他始终认为:所有的长久激烈的感情必然会有一种错误,正因为有这种容忍和判断错误的存在才使得人们一直没有任何缘由地爱下去。)
“我现在的任务重大,”她解释说,“雅克对儿子的未来抱有很大的期望,帮他将让·保尔培养成他想要的样子让我压力很大。”她拨开眼前的一缕发,眼神中透露出坚毅,似乎表达了她的坚定信心,“我可以的。”她讲,“我对这小东西有信心!”
他很庆幸见到她这样坚强勇敢地面对未来的生活。原来阅读她的来信,依据里面的语气,他以为见到她时会看到她越发彷徨、脆弱。不过很欣慰的是,她现在知道怎么走出绝望,她和其他经过苦难的妇女都不一样,她很乐意跟别人讲述自己的不幸,这让她的爱情变得更加高尚。不仅如此:她现在已经走出阴影,她可以独自让自己的生活朝着正确的轨迹行进。他想让她知道,她现在的样子让他特别崇敬:
“您在这方面表现得特别坚强!”
她安静地听着,然后诚实地讲:
“我并不值得夸赞。我相信我如今的样子是因为雅克,我还未和他一起生活过。所以,他的死没有影响我的生活……不管怎么样,刚开始的时候这一点帮到了我。而且我还有这个小家伙儿,在他还未出生的时候,他的存在就已经支撑着我了。将我和雅克的孩子抚养成人是我现在的生活目标。”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这个很艰难。这个小家伙儿性格固执,经常不听我的!有时我都怕这个小家伙儿。”她探测性地看着他说,“我想达尼埃尔已经跟您提过小家伙儿吧?”
“您是指让·保尔吗?很少提他。”
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哥哥跟妹妹对于孩子的个性判断不同,这种不同让他们失衡。
“达尼埃尔觉得让·保尔常常不听话,并且经常是这个样子,这是不对的。不管怎么说,这一切没那么简单。我仔细想过。他只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存在感,才会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很自然地说出:‘不’。显然,他没有错,这是一种内心的力量,让人无法抗拒。这是他为了保护自己的一种自然的行为。所以我一般都不会责怪他。”
昂图瓦纳饶有兴趣地听着。他点了点头,对贞妮表示鼓励,让她继续说她的想法。
“您能了解我的意思吗?”她信赖地安心笑着,“您总是与小孩交往,也许觉得这不足为奇。可我就跟看一个谜团一样地看着那执拗的脾气。也对:我总会因为他惊慌,这一切都是出于感叹,我看着他不断长大,慢慢地懂事起来。若他一个人在花园摔倒,必定会哭出声,但是只要有大人在,我就极少看到他因此哭泣。我每次给他糖,他没有任何缘由地拒绝,可他却总趁我不注意偷偷把整盒糖果拿走。他不贪吃:连糖果盒他都懒得打开,他每次都把糖果盒塞到座椅下或是沙子里。这是什么原因?我感觉,他只是想要独立完成一件事。要是我责怪他,他总是绷紧的小肌肉表现出无声的反抗,虽然一声不吭,但看到他眼睛波光闪动,死死地盯着我,让我也不敢继续说下去。那眼神不屈不挠,却也表现出纯净和孤独。这样的目光让我折服!可以想到,雅克小时候也是这样。”
昂图瓦纳笑着说:
“也许这只是您的想法,贞妮!”
她不想继续讨论这个,打住他的话,接着自己的思路说:
“准确来说,要是他拒绝所有强硬手段,那就是说他接受所有的柔和手段。所以,我有次在吵架时将他抱入怀中,事情便迎刃而解:他用鼻子蹭着我脖子上的肌肤,抱着我,亲吻我:好像他身上的坚硬和固执都软化了一般。这时他由恶魔变回了天使!”
“他更不听吉丝的话吧?”
“不是的,”她突然变得不自然,“他对吉丝姑妈有一种热情:只要跟她有关的都能接受!”
“他能从她那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连我和达尼埃尔都不如,但他离不开她只是为了达到他所有的任性!他让她做的,经常是他高傲得不愿让别人做的:比如替他解裤子,或是替他拿够不到的东西。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不会跟她道谢!你听他是怎么使唤她时你就会发觉。”她停顿了一下,才结束她的想法:“虽然我这样说对吉丝不好,但我觉得这也是事实:吉丝能够让让·保尔闻到她那种奴隶气味。”
昂图瓦纳听到最后这一句话,诧异地望着贞妮表示询问。但她装作没有看见一般。正好到了午餐时间,她起身准备。
他们向门口走去,这时候贞妮将手搭在门闩上,好像有话要说,犹豫了一会儿又移开。
“我很开心能说出这些心里话,”她低声说,“自从离开瑞士,回来以后我就没和别人提起雅克。”
“怎么不跟吉丝聊聊?”昂图瓦纳探究性地问了一句,想起那个女孩对自己说的掏心话跟愧疚之情。
贞妮望着地面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站着一动不动,整个人倚靠在门前。
“和吉丝聊聊?”她好像才反应过来一般自言自语。
“吉丝是唯一清楚您的人,她也很难过,她也深爱雅克。”
贞妮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眼睛始终望着地面。她似乎一直都想逃避这个问题。接着,她意外地用生硬的语气对着昂图瓦纳说:
“吉丝吗?她为了不多想,手一直闲不下来,不停地数珠念经!”她低着头,短暂停顿以后接着说,“我总会嫉妒她!”喉咙里想笑又没笑出声,这和她讲出的话大相径庭。紧接着她又对刚才的话表示后悔,诚恳且轻柔地说,“昂图瓦纳,如今您应该知道吉丝是我的好友。她在我未来的生活规划中占有重要地位。虽然这是一种自我安慰,可我还是希望她可以一直在我的生活中。”
昂图瓦纳想着她一定会说“但”,果然她犹豫一会儿之后继续说道:
“但你也知道我不能代表吉丝的想法。是不是?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吉丝的优点和缺点都不少。”接着,她又补充说,“缺点上看,吉丝并不坦诚。”
“你指吉丝?她眼神看起来很坦诚呀?”
昂图瓦纳刚一听到吉丝不坦诚就立马反对。没多久他才反应过来贞妮指的是什么。吉丝的确像她说的那样,总是故意隐瞒一些秘密的想法。她不会表现出喜爱和反感。不爱跟别人解释。会友善地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她是胆小?害羞?还是对自己内心的掩饰?还是说黑人长期受到种族歧视,导致他们性格产生了两面性的基因,一直在她血液中流淌?“生来便是奴隶。”
他马上指正:
“的确是这样,这个我很清楚。”
“这时您应该明白,就算我们整天在一起生活,看起来关系很好。但不论怎样。很多话都不能跟她说。”她坐直身体强调说:“根本不行!”
她做了一个明显的动作,想要结束对话,连忙打开门:
“您该去吃饭了!”
9
饭桌放在外边,摆在厨房外的走道上。
贞妮没有食欲,午餐很快就吃完了。在饭前昂图瓦纳没有足够的时间做治疗,吃东西特别艰难。只有达尼埃尔将克洛蒂德烹饪的小牛胸脆骨和青豌豆吃得津津有味。他没有任何情绪,安静地吃着,心神不宁。快吃完的时候,听见昂图瓦纳和“在后方参军的人”谈论吕梅尔,他突然打破沉寂,积极为“战争为利益人”辩护。(“唯独他们知道使事情向着人们的需求发展是多么重要。”)他带着像是嘲讽又像是夸赞的口吻说他以前的老板,“以这个天才海盗吕德韦格松”的进步作为例子,战后吕德韦格松住在伦敦,听说他创立的一个叫作sac的碳氢燃料股份有限公司,得到了当地银行家还有几名英国的领导人的赞助,最后资产翻了几十倍。
“是这样,我想她长大以后会和她母亲很像。”昂图瓦纳暗想,他见到贞妮以后特别诧异她这四年来身材的变化。因为有了小孩,喂母乳让她的屁股和胸部更加丰满,脖子下面也粗了。但这也产生了一定的作用:臃肿的身材让她的举止言行不那么僵硬,让她面庞上的冷漠,苦恼的神情变得柔和。只有她的眼神依旧孤独而苦闷,但是,在那当中依旧流露出无限的勇气。昂图瓦纳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她小时候,那是雅克与她的哥哥一同逃亡那次,当时她的眼神让他惊讶。他暗想:“不论如何,如今她更加从容自在。他很诧异,她对于雅克居然存在着吸引力。原来的她那么讨人厌!不仅傲慢,缺少勇气,让人感到不舒服!而且无视他人,冷冰冰的!现在她完全不一样了,一切似乎为了向别人吐露心声。今早她的确对我敞开心扉。很好地照顾我。唉!可惜她终究没有她母亲的美貌与宽容。不是这样,在她高贵的举止中好像常有一种难以表达的因素在说:‘我想要的不是展现自我,讨好别人。我就喜欢自己这个样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但我绝不中意这种类别。就算是这样,她现在还是变好了很多。”
刚吃完午餐,他们聊完,昂图瓦纳便和贞妮一起去医院看望丰塔南太太。
达尼埃尔又躺回椅子上喝咖啡。贞妮到楼上去叫醒让·保尔。昂图瓦纳也趁着这个空隙赶忙回房间做吸入治疗:他害怕他扛不住这一天的忙碌。
贞妮依旧骑车去上班。她推着车与昂图瓦纳一同走过公园,好让自己回来的时候可以骑车。
“我感觉达尼埃尔有很大的改变,”他们走过花园,到了林荫路,昂图瓦纳试探性地说,“他真的不准备做事了吗?”
“不做了!”
声音里满是责怪。昂图瓦纳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兄妹之间的不和。他很诧异当初达尼埃尔对贞妮的那种细微的关心,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他想,难道是达尼埃尔已经不注意这一方面的事了吗?
他们向前走着,一句话都不说。地上洒满了斑驳的树影,虽然天空清澈,但是空气充满雨前的闷热。
“您闻出了吗?”他抬头说着。一簇盛开的丁香花在一个花园的树上,香气扑鼻而来。
“只要他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在医院做下去,”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丁香花,继续说道,“妈妈也问过他无数次。但他总是用自己假肢的事当借口大做文章。”她调整姿势,让自己离昂图瓦特更近些。“他那个人其实根本不会为别人做什么,现在比原来都要糟糕。”
“她不该这样说,”他暗想,“她至少该感激他帮忙照料孩子。”
贞妮短暂停顿之后,又更加肯定地说:
“他根本没有社会意识。”
这话让人意想不到……“她所有的想法都是拿雅克来做对比得出来的。”
他心中不悦,暗暗想道:“如今她都用雅克的想法来教训她的哥哥。”
“您应该明白,”他忧郁地讲,“当一个人发现他变得不如别人时,就会开始埋怨。”
她脑子里想的都是达尼埃尔,蛮横地回嘴说:
“他本该死的!现在他能继续活着,还有什么可以埋怨的!”
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说的话多么残忍,还继续说:
“他的腿也只是瘸了而已。这跟他帮妈妈管理医院的财政有什么关系?他根本就不愿意为我们做些有用的事情。”
“这话也是雅克说的。”昂图瓦纳暗想。
“是什么原因让他不继续作画呢?您看,这里面有其他的因素。
不是因为身体缺陷,而是他性格上的改变!”她越讲越兴奋,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她察觉到昂图瓦纳有些跟不上,于是放慢脚步。“达尼埃尔不愿意操一点心。什么事情都要给他准备好!显然,现在最让他痛苦的是他的虚荣心,他不愿意踏出花园,也不去巴黎,到底是什么原因?只因他怕别人的嘲笑。他不甘心结束原来那种‘成功’!结束原来那样的日子!潇洒小伙子的日子!不羁的日子!战前放荡的日子!”
“您太苛刻了,贞妮!”
她一直看着昂图瓦纳微笑的脸,直到他表情变得严肃,便笃定说:
“我这是担忧小家伙儿!”
“是说让·保尔吗?”
“是这样,我从雅克那学到了很多。现在的生活让我不快乐,这个环境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我必须停止这种想法:让·保尔成长中需要这种氛围!”
昂图瓦纳挺了挺胸,好像他也没懂。
“我是信任你才跟您讲这些的,”她讲,“我想以后我还需要您帮忙出点子。我很爱我的妈妈。我敬佩她在生活中的勇敢和公正刚直。她为我做的事情我会永远牢记。可这又如何?我们现在不管对于什么事的想法都不一样!明显,如今的我和妈妈都已不是一九一四年那样了!这四年她一直在打理这个医院,不断组织工作,做出决策,她唯一要做的就只是下达任务。她沉迷于这种掌握大权的感觉。她……不管怎么样,她已经变了,我确定。”
昂图瓦纳含糊地点头又摇头。
“妈妈原来很慈祥,”贞妮接着讲,“可她从未将自己的佛教信仰强加到别人身上,可现在!您该看看她是如何向病人宣扬的!越听话的病人住院的时间往往是最长的。”
“您很苛刻,”昂图瓦纳又一次说道,“您这话显然有偏见。”
“或许,是这样。或许我跟您说这些不合适。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解释。就像是妈妈讲‘我们的英雄’……妈妈讲‘德国的浑蛋’……”
“大家都这样形容!”
“不一样。说法不同。妈妈会原谅四年以来,打着爱国主义的口号做的所有恶行!妈妈甚至支持这样!妈妈相信,直到铲除德国,战争才可以结束,如今只有协约国的事业才是真正纯净而且正义的!只要跟她想法不同的都被列入叛徒的行列。只要探究罪恶的根本原因,认为资本主义是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人肯定是……”
他越听越诧异。贞妮的内心感受表现出了她如今的价值观。精神世界还有雅克死后对她产生的影响,这样的变化与丰塔南太太的变化相比更让他感觉好奇。就连他都想感叹:“我担忧小家伙儿!”贞妮这种不自然的性格变化(在他看来十分肤浅,让人奇怪),所以他担心这会使让·保尔生活在危险的环境之中。不管怎么说,这都比达尼埃尔舅舅的无所事事和外祖母短浅的沙文主义更为危险。
他们一起走到阳光明媚的交叉口,这里能够看见蒂博先生的别墅门口。昂图瓦纳看到这里感觉自己曾经来过,而且生活过一样,也忍不住分了心。
其实一切未曾改变:宽阔大路两侧的人行道上,种满了高大树木,最远处的城堡巍峨耸立,还有那一个圆形的水池,伫立于广场的中央,每周日都会有喷泉,花坛芳草如茵,黄杨竖立在花坛边上,还有白色围栏围在一圈。在另一边,吉丝经常在父亲花园中低矮交错的树丫下面,这排小栅栏里等着他回来。好像战争没有改变这里的一切。
贞妮停在广场前:
“妈妈每一天都被战争折磨着。她好像已经被这个工作折磨得麻木了,现在已不会被人们的痛苦打动,她变得铁石心肠。”
“做护士吗?”
“不止,”她语气冷漠,“她现在是专门看护、治疗那群使之重回战场上拼杀的年轻人!这就像是缝好斗牛士的肚子,让他再次返回斗牛场!”她低下头,突然,带着一丝后悔又胆怯的语气望着昂图瓦纳问,“我让您讨厌了吧?”
“并没有!”
他惊讶于自己脱口而出的“并没有”。惊奇地发现自己现在与丰塔南太太的爱国思想之间的距离,比距离贞妮的责备和气愤要远得多。当他想到弟弟的时候,又一次暗想道:“我如今是多么了解他啊!”
他们走到栅栏前面。
她为即将结束的散步之旅感到失落,低声感叹。她笑着对昂图瓦纳说:
“真的很感谢你能听我说这么多。时不时这样聊天,真的很好。”
10
别墅的栅栏很精致,(在上面用花体精细的雕刻着二字,可是年久失修,颜色有些减褪)是打开的。小径上还留有救护车行驶过的车轮印迹,再也没能看见蒂博先生派人每日扫沙子。眼神穿过枝丫,能够看见阳光下沐浴的房子,开着的窗户挂满红色条纹的窗帘。
“我在这里洗衣服,”他们走到旧仓库的门前,贞妮讲道,“我先走一步。妈妈在右边的办公室,您沿着这条走廊就可以看到。”
他喘着气站在那里休息。就连周围的每一个小道的拐角,都让他觉得异常亲切。钢琴声传了过来,这让他想到原来的一个画面:吉丝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辫子耷拉在身后,在老小姐跟吧嗒吧嗒的节拍器的监督下艰难地练着发声。
他穿过树丫,看到别墅前像是赶集一般热闹。年轻人整齐地站在阶梯上晒太阳聊天,一个个都统一戴着军便帽,穿着黑灰色的法兰绒大衣。剩余的人都集中在花园的桌子旁边打牌或者看书。有两名士兵并未穿大衣,只穿着蓝色短裤,挽着裤脚除草,昂图瓦纳听着卡啦啦的除草声感到恼火。稍远一点的山毛榉下有六名养病的人,他们抖动着身体在木桶旁玩投片游戏,只听到贴片撞击铜蛙的声音。
原本躺靠在石头台阶上的人看到这名不认识的军医走来,全站起来向他行军礼。昂图瓦纳登上台阶。走廊像是一个玻璃花房,四周都是玻璃,这让它如同温室一般封闭且暖和。身体状况还没有康复,不能外出的病人便在这里静养。走道左边靠着的是吉丝儿时学琴时使用的浅色核桃木的古琴。一名士兵端坐在钢琴前,手指僵硬地弹奏《玛德龙》的复调。
看到昂图瓦纳的到来,他停止了钢琴练习,向这名走来的军医行军礼。昂图瓦纳走到完全变了模样的客厅,这里没有一个人,四张赌桌周围摆放着椅子像是旅店的前厅。
一张写着“秘书处”的硬纸板钉在蒂博先生紧闭的书房门上。他走进房间,原本他以为房间里没有人。他曾用过的橡木的书桌、靠椅和柜子都还在那。屏风将房间分成两个空间。一名年轻的秘书发现有人进来,停止了打字机的工作,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才看清楚来人,便开心地呼喊:
“医生先生!”
昂图瓦纳尴尬地笑着回应。老实说,其实他不认识这个向他走来的壮小伙子。他可能是在韦尔纳伊路年纪小的那个孤儿鲁鲁,原来他还为那个顽皮小东西的手臂切过脓疮。(因为战争,他在离开巴黎前便将这两个孩子交给克洛蒂德和阿德莉爱娜照看。他突然想起原来听丰塔南太太说过,为他们寻觅了一个医院的工作。)
“你现在真是长大了不少!”他说,“今年多少岁了?”
“我是一九二〇年当兵的,医生先生。”
“你现在主要做什么事情?”
“我刚来的时候管理军方邮件,现在当文员。”
“那你的哥哥负责什么呢?”
“他在香巴尼省。您听说他在菲斯姆附近手部负伤吗?那是在一九一七年四月,他被炸断了两根手指,不过还好不是右手。”
“他现在又重回战场了吗?”
“嘿,他可有能耐了!如今他进了气象局工作。不会有危险了。”鲁鲁带着既怜悯又好奇的眼光看着昂图瓦纳。最后嘟囔着,“你难道中毒了吗?”
“没错。”昂图瓦纳说。他看见一把红色天鹅绒的椅子,上面还钉着金色的钉子,这把椅子让他回想到自己小时候。他疲惫地坐下。
“毒气的杀伤力特别强,”鲁鲁愁眉苦脸地讲,“而且我觉得这种行为太不君子。很卑鄙。”
“丰塔南太太不在这里吗?”昂图瓦纳打断他说。
“她到楼上去了。我现在去叫她。我们都在等新的病人过来,如今到处都在增加床位。”
昂图瓦纳一个人在那儿,陪着他的父亲。蒂博先生坚强的性格全都展现在这间房子的装潢上。每件物品依照用途摆放位置,由此可以看出蒂博先生的个性,从墨水壶、毛笔、台灯,还有钉在墙上的气压计都可以看出来。个性这么突出且固执,就算小小地移动家具的摆放,或是改变屏风的朝向都不能使他的性格消失:半个世纪以来,他的性格在这房间里落地生根。昂图瓦纳只要看一眼这个橡木的房门,仿佛就可以听到原来门被推开关合时沉重而蛮横的声响。他只要看一眼地毯的累累伤痕,便仿佛可以看到蒂博先生微睁双眼,衣角飘飘,双手背在身后,拖着沉重的身子在书柜和壁炉之间来回大步走过。他只要看一眼张博纳的《基督像》【注:博纳,生于1833年,卒于1912年,《基督像》描绘的是基督钉在十字架上经受折磨的时候。】赝品,还有画像下一把空荡荡的安乐椅,椅背上印烫的英文字母,便仿佛看到蒂博先生躺在那里,整个身体完全放松,双手自然垂下,抬头沉默地看着每一位重要的宾客,说话前都会沉稳地将框架眼镜取下,放进手袋当中,像是虔诚地比画着十字。
听到门开锁的声音,他立马站起来,便看到丰塔南太太走进。
她面容憔悴,一身护士的白色大褂,只是没有戴纱巾在头发上。“她的心脏有问题,”昂图瓦纳看着她脸色想,“她也许快不行了。”
她拉着他坐下,自己则走向桌子另边印了字的安乐椅上。显然,这位“胡歌诺女教徒”现在将这把椅子当成她的专座。(“要是蒂博先生还健在的话。”)
她坐稳后立刻询问他现在的健康情况。刚才那几分钟他已经休整好了。他笑着回答:
“若是我还待在前线,那我真的就不行了。还好我身体素质好。”
当他打听她如今的生活状况以及医院情况的时候,她变得特别兴奋:
“我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一群人的工作都特别优秀。他们都听尼科尔的话。您也应该清楚,那孩子文凭不错。她帮了我不少忙。的确是这样:医院的这些人的工作能力都很好!她们都是住在别墅里的太太和小姐们,所以我这栋楼里的房间都给了病人疗养。这里的护士们都是不用支付高额酬金的义工,就算津贴很少,但也能让我保证收支平衡。从我在这开始的第一天她们就帮了我很多忙!这里的居民们给了我很多物资支持!我这里的床皮、脸盆、餐具和床上用品都是邻居们赠予的!我们马上要迎接一些新的病人。尼科尔和吉赛尔现在去各户人家回收床铺了。我相信她们一定会找到我们缺少的物品!”她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上面,似乎在感激有这么多这么好的人,特别是在拉菲特别墅区里的人,她们那么善良、慷慨。
她仔细讲着别墅的变化和她将后的打算,她似乎从未想过战争与医院总有一天会停止。
“来瞧瞧!”她开心地介绍说。
如今的别墅的确是变了模样。弹子房改成了护士房,厨房换成了治疗室,就连浴室都变成了包扎室。原本温暖的柑橘培养房如今摆满了十二张床,成了寝室。
“我们上去吧!”
现在别墅像是一个宿舍楼,每个房间里都没有人。在二楼住了十五名病人。三楼住了有十名病人。还有两张备用床铺放在顶楼应急。
昂图瓦纳很想去瞧瞧他原来住的房间,可惜那个房间因为刚不久住了一名伤寒病人,现在在清理,被锁上了,那病人如今转去圣日耳曼医院接受治疗。
丰塔南太太用领导的权利打开每扇门,在各个房间穿梭,用专业人士的眼光打量房间,检查卫生间的卫生、散热器的温度,甚至还会看桌子上摆放的杂志。她好像养成了有事没事便会抬手看时间的特定习惯。
昂图瓦纳一路跟着她,体力有点吃不消。他脑子中一直想着克洛蒂德那句话:“如果老爷还健在的话。”
丰塔南太太领他走到三楼一间贴着花壁纸,而且对着栗树梢打开窗户的房间,他停在房间门口突然想起来:
“雅克曾经住在这里。”
她诧异地看着他,为了掩饰突然喷涌的泪水,他转头将窗户轻轻地关上,这时他似乎被这个记忆勾起了无限亲密交流的热情。
“现在,我带您到马厩那栋楼去,我在马房那栋楼设立了‘指挥所’,要不然我现在带您过去好好地聊聊。”
他们为了绕过走廊,从仆役进出的门走到花园,一路没有任何言语。直到看到有四名士兵在树下用白漆刷铁床,丰塔南太太才走过去说:
“小伙子们得加把劲了。明天铁床得晒干用。嘿,罗布莱,你别站在那儿!”(有名士兵为了绑铁线莲的藤蔓,居然翻到厨房屋檐上。)“前几日您还卧床不起,今天居然就到处爬高了?”爬梯子的那人满脸大胡子,貌似是我们本国保卫军。他听完丰塔南太太说完之后就呵呵地爬下屋檐,丰塔南太太走向他,解开他的衣扣,摸着他的肋骨说:“您看看,您伤口的绷带都松了。还不赶快去找护士检查!”她转头跟昂图瓦纳说,“这孩子做了手术还不到三个星期。”
他们沿着草坪走向马房。来往的每一个人都跟丰塔南太太问好,如同老百姓一般举起军便帽。
“我住在楼上。”她一边开门一边说。
一楼的马房中间,摆放着几张工作桌。满地都是垃圾。
“大家把这里作为‘零件厂房’。”她一边解释一边踏上旋转楼梯,顶头是原来马夫的房间。“这些孩子什么都会,水管、木工和电器什么都能修,我现在都不用出去让别人帮着做零件了。”
她率先走进阁楼第一间的私人办公室,里面摆着两把椅子,还有一张满是书本和账本的工作台;地上的凉席已经有些磨损。昂图瓦纳刚进房,就认出桌上拿绿色纸板当灯罩的油灯是自己曾用过的。当初在炎热,而且尺蛾飞舞的六月夜晚,家里只有他一人在这盏油灯下为了考试不断奋斗。被重新粉刷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上面是年轻时候的热罗姆,昂首挺胸地站着,一只手搭在柔软的椅背上;有一张是达尼埃尔,身着凉爽的英国水手服和短裤;一张是还是孩子时候的贞妮,长长的头发,手上还站着一只鸽子;最后一张照片上是结婚以后的贞妮,身着丧服,让·保尔坐在她的膝上。
昂图瓦纳被剧烈咳嗽逼得倒在靠椅上。等他咳完以后便看到丰塔南太太盯着自己,但没有说一句话。
“我可能还要在您拜访的时候缝补衣服,”她优雅地笑笑说,“我平时根本没有时间补衣服。”她将桌子上的圣经移开,放上针线包,看了看时间便坐下来。
“达尼埃尔应该和您聊过吧?他让您检查他的腿了吗?”她一边叹气一边询问道。(达尼埃尔一直都拒绝让她检查他锯断的腿。)
“还没有,只跟我说了他悲惨的遭遇。我让他多做复健。只要能够一直坚持复健,时间长了肯定会得到一定的效果。他也坦白说,装了假肢行动就方便了。”
她似乎没有听进去,双手搭在裙子上,她仰望着窗外花园中的树木,眼神摇摆不定。
她突然转头说:
“他有跟您讲他当初受伤的时候这里发生的事情吗?”
“这里的事情?并没有。”
“是上帝充满仁慈,提前通知了我,”她严肃认真地解释说,“我被上帝提前告知了达尼埃尔的受伤。”她慢慢地举起手,颜色苍白,说不出一句话。接着,她又如背诵圣经,或是当大家的面见证奇迹一般,明明严肃相待,却又表现无所谓的态度说,“那是周四,我像是感受到上帝般很早就醒了。原本想要向上帝祈祷的我突然感到焦虑不安。自我在这设立医院以来,我第一次有过这样的感受。我原本打算开窗叫护士,但是我无法站稳。很幸运,当他们发现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楼,就上来了一名护士。她看到我在床上一起来就晕眩倒下,无法动弹。那时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像是全部血液都被榨干。我脑子里都是达尼埃尔。我不断地祈祷,可是一个上午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贞妮带着医生来看了我几次。医生还让我吃乙醚糖浆。我说不出话。开始吃午餐之后,大约十一点半,我忍不住叫出声,接着便晕了过去。再一次醒来时我感觉舒服了很多。直到在天黑之前我起床去秘书处签署文件和要发的信件才结束。”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达尼埃尔的队伍,在这周四的清晨,我的好友便收到任命要求进攻。一整个白天,那孩子都如英雄一般厮杀,一点伤都没有。但就在十一点半刚过去不久那个时间,他的腿突然被炸弹炸伤。大家将他送往急救站,又转送到战地医院,他花了几个钟头才完成截肢手术活了下来。”她对着他说的时候止不住地摇头,“十天以后我才知道这个事。”
昂图瓦特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个事让他又想起了贞妮儿时患脑膜炎的时候,还有格雷戈里牧师就如变魔术一般的“神奇”疗法。他同样想起菲力普医生偶尔面带微笑讲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一个与之相称的故事。”
丰塔南太太半天没有说话,她拿起针线,开始缝补以前,她戴上眼镜看着贞妮跟让·保尔在一起的照片说:
“您还没跟我说让·保尔那个小家伙儿怎么样了。”
“他很好!”
“真的吗?”她开心地说,“星期天达尼埃尔终于领他来我这里。每一次见到他我都觉得他越来越强壮,不断在长大!可是达尼埃尔说那小家伙儿性格奇怪,闹腾得很。我觉得若那小家伙儿有自己的想法,怎样都可以。而且,身为男生,必须知道坚持。您会同意这个想法!”她半开玩笑地说,“我很难过不能经常陪他。但那些病人更加需要我。”就像是流水不管怎样改变流向,最终都会回到原来的坡地,她的话题又一次回到了她的医院上。
他没有说话,虽然赞同她的想法,但他也害怕说话会引发咳嗽。当她戴上眼镜以后,老人的姿态便显示出来。“心脏病人的脸色。”他再一次感叹。她直直地坐在安乐椅上,整个人看起来亲切又庄重,一边井然有序地缝补,一边跟他说她的责任和她工作中的问题。
“有的时候,福与祸相互依存,可以互相转化,”昂图瓦纳暗想,“战争会给这类年纪,这种类型的妇女带来想象不到的幸福;让她们拥有献身精神和参加公共活动的可能;让她们可以在感恩中获得快乐。”
好像丰塔南太太已经料想到了他的看法,她讲:
“唉!其实我也不想埋怨!对我来说,生活不论多么艰难,都是重要的。我觉得我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日子了,现在我只想为别人做些有益的事。”她笑了笑,继续说,“你清楚吗?等以后您为您的病人开个医院,我就帮您打理!”她继续说,“我们还可以让尼科尔来,还有吉赛尔,你也可以叫贞妮。我们干吗不这样做呢?”
他附和说:
“的确是这样,我干吗不这样做呢?”
微微暂停,她又继续讲:
“贞妮也需要做一些事。”她忽然感慨,但是不希望说清楚每个想法之间存在的内在联系,“悲惨的雅克,我绝不会忘记最后一次见他。”
她停住了嘴,突然回想起运动会次日,她从维也纳返回家中看到的事情。不过,她知道怎样驱逐不好的记忆。这时候,她下定决心,将额前的一缕白发挑起,准备和昂图瓦纳好好地说些心中的秘密。
“我们都应当坚信那些至高无上的智慧,”她开始讲述(这种严肃又亲切的语气似乎在讲:“你别插嘴。”),“我们应当相信上帝的决定,并且接受他的安排。您弟弟的死就是上帝的一种安排。”她犹豫了一下,便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个爱情肯定会让人经受极大的折磨。不管谁都一样。不好意思,我跟您讲这些。”
“其实我们想法相同,”他赶忙回应,“若是雅克还在世的话,他们的生活不会快乐。”
她赞同地望着他,点点头,又继续开始女红了。
过了一下,她又继续说:
“老实说,我对这些都感到无比痛苦。我很清楚我一直在等着贞妮生产。”
他也经常想到她的这些方面。当她抬头看到他的时候,他微微眨眼,希望她能够明白他懂她。
“对了,”她担心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赶忙解释,“这不是因为出生的不合法。不是这样的。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是害怕这个事情会在我们以后的生活中留下阴影,形成无法改变的后果。我是不是太口无遮拦?其实我心里一直都在想:‘贞妮一生都会带着一个累赘。这是让她赎罪!希望上帝的想法能够达成!’好吧!我的好友,我想错了。我对上帝不够虔诚,上帝神圣的想法是难以参透的,它指出的出路我们不懂,它的慈悲无极无限。我原本以为这是对我们的测试,是对我们的惩戒,但我错了,这是对我们一种崇高的祝愿。是他宽容的表现,是我们快乐的源泉。是啊,上帝为何会惩戒我们呢?他知道恶魔在这次冲动中的作用很小,他比我们更加明白这一点。那两个孩子就算在犯错误的时候,内心也都是纯净且贞洁的。”
“真是奇怪。”昂图瓦纳想着,“她的话并没有让我感到烦躁。她的体内有一种让人尊敬的气质。不仅是尊敬,还有怜悯。也许是因为她的宽容?不管怎么说,她的这种真诚的宽容是非常少见的。”
“贞妮获得了很大的收获,”丰塔南太太用坚定、融合的嗓音接着说,手上的针线活没有停歇,“她内心深处深藏的宝藏让她变得崇高。那就是对于自我牺牲和幸福时刻的回忆。与别人不同的是,那些回忆都没有让她的生活变得糟糕。”
昂图瓦纳暗想:“有的人一下子便形成了自己想要的世界观。于是他接下来的生活百心不操。他们的生活便如同天和丽日的时候湖边泛舟:他们无须用力,只须顺流而下到达目的地。”
“她如今只剩下一个重要的使命:照顾孩子直至成人。”
“我觉得她现在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昂图瓦纳插嘴讲,“说是成熟也不是成熟。就是特别的人。”
丰塔南太太将手上的活放在腿上,摘下了眼镜说:
“我得告诉您一件事,我的好友,我觉得贞妮现在是开心的。的确是这样。她现在的开心和原来完全不同,这是她在限度内获得的最大的幸福。这是因为贞妮从来都不是快乐的。在她小的时候,她的内心就感到了深深的苦痛,我们却无能为力。更惨的是:她并不喜欢自己。不爱上帝创造的这个自己。她的心里从来不相信有上帝:她的灵魂如同一座改变了用处的庙堂。但是您看,上帝一直在我们身上,他在我们身边创造了多少奇迹!任何不幸都有补偿,任何混乱都会变得和平。今天,上帝的恩宠便降临于我们之中。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今天,我亲爱的孩子作为寡妇和妈妈,在人间找到了她的快乐,她的天性可以达到的平衡以及愉快。我现在可以从她的身上感觉到。”
“姨母!”有人在外喊道。
丰塔南太太起身说:
“尼科尔回来了。”
“镇长来了,姨母,”那个声音喊道,“他有话跟您说。”
丰塔南太太走向门口。昂图瓦特在楼上听到她的欢呼声:
“亲爱的,快点上来。这有一位你认识的朋友,快来陪陪!”
尼科尔刚刚推开门就愣住了,看着昂图瓦纳半天,好像不敢相认。昂图瓦纳心里一阵紧张,吞吞吐吐地说:
“您是不是发现我现在不像个样了?”
她满脸通红,压抑住自己的疑惑笑着说:
“不是这样的。只是我没想到您会来这儿。”
他们一直没有见面,因为尼科尔昨晚一直照顾伤寒病人没有回去,她不放心将病人托付给别人照看。
她反而更加年轻了。肤色依旧白皙亮丽,完全没有因为熬夜而黯淡。蓝色眼睛如一汪清水。
昂图瓦纳询问她老公现在的情况,打仗的时候他们见过两次面。
“现在他在香槟第一线做外科医生。”她说着,眼神四处张望,闪烁不定的目光带着少女的纯净和少妇的优雅,谁也不能把这两个特质分开来。“他很忙。可他还是挤出空余时间为杂志撰稿。这周我收到了他的一篇文章在找人打字。是一篇有关止血带的应用,或是其他类似的内容。”
太阳的光芒透过窗户射在她被白色大褂罩住的肩膀上,阳光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闪烁,让她毛茸茸的赤裸手臂上闪耀着一层金色,她每一次的微笑,都带着牙齿的闪光。“如今的她还会让那些死里逃生的年轻人产生欲望。”这种想法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
“很可惜昨晚我没有回去,”她讲,“昨天的晚会怎么样?达尼埃尔好吗?你有没有让他听话一些?”
“很不错,但为什么要问他有没有听话一些?”
“他特别阴沉。”
昂图瓦纳摇摇手表示同情。
“你清楚的,他挺可怜。”
“我们必须让他摆脱阴影,”她接着讲,“得让他重新拾起画笔。”她的语气严肃认真,似乎现在才开始说到一个只有昂图瓦纳才能解决的重要问题。“他不能继续这样。他一旦颓废下去,他就会……”
昂图瓦纳笑着回应说:
“我没发现这个情况。”
“哎!要不然。你就去询问贞妮吧。是有些困难。我们才回去,他就回楼上,将自己反锁在屋内。也不知道是孤独还是生气,有的时候,他可能会待在我们的身边,但不会说一句话,这整个房间都变得冰冷冷的!他影响了在场全部的人。我打包票,若是您可以说服他,让他回到巴黎继续工作,让他重新跟别人交流,开展新的生活,那么您对他就是功德无量了!”
昂图瓦纳只是摇着头,小声嘟囔着:
“他很可怜。”
一种自然而然的猜疑让他保持警戒。他说不来理由,但是他感觉得出来,她说这些还有其他的,没有告知的因素。
(这并不是完全错误的。在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尼科尔对达尼埃尔就有自己的看法。那天夜已深,贞妮跟吉丝一起在二楼睡觉,尼科尔因为还有工作要做,于是跟她的家人一起在大厅的壁炉前工作没有回去。突然,他跟她讲:“等等,尼科尔,不要动!”一张随手放的传单背后是他用铅笔绘制的她的侧面。她很乐意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兴致。可没过多久,她感到一阵不对劲,猛然回头,她看到达尼埃尔并没有画画,而是看着她出神,眼睛里面被欲望充斥,阴沉的恼怒、惭愧,或许还有憎恨。他立刻低下头,将传单揉碎丢进火中。接着,闷不作声地离开。“原来如此!”尼科尔诧异地想着,“他依旧爱我。”她始终记得很久以前,她在姨母巴黎的家中,年轻的达尼埃尔如同着魔一般,在每一个房间里挑拨她。这样炙热的爱情,她原以为不复存在,没想到这种感情,在原来一同居住的老房中又一次苏醒。从此以后,尼科尔什么都明白了。他阴沉不爱说话、神情恍惚、发脾气,一直不愿意离开别墅一步,一直保持这样闲散却又贞洁的幽居生活,这与他的性格和习惯完全不相符的日子,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情。)
“您想要听听我的想法吗?”尼科尔继续说,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坚持让昂图瓦纳产生了疑心,“您说得没错,达尼埃尔很可怜。他得经受住残疾以后的悲惨折磨。但您应该明白,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或许他还被其他的困苦折磨着,内心感情不断吞噬着他。也许这是悲惨的爱情,或是没有结局的热情。”
那一瞬间她忽然担心这话暴露了自己的内心,脸涨红,但还好昂图瓦纳没有注意她。昂图瓦纳眼中闪过达尼埃尔躺在梧桐树的树荫下乘凉的时候,嘴里嚼着橡皮糖,双手压在颈下,木讷望着远方的情景。
“也许没有错。”他天真地讲。
她放心了,笑着说:
“这样看来,您跟我一样,都在回忆达尼埃尔战争前在巴黎的日子。”
她还没有讲完就听到楼梯口响起姨母的脚步声。
丰塔南太太抱着一堆信封走来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我马上就离开。”她举起一叠别人刚给她的文件和信封。“我们每一天都得打印好多表格送往当局,忙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每天下午还要花费两三个小时来处理下午的信件!”
“我得离开了。”昂图瓦纳站起身说。
“别忘了下次再来。您应该有时间和我们待一些日子吧?”
“不好意思。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明天?”尼科尔询问道。
“我星期五就必须返回穆斯吉埃。”
三个人一同走下摇摇晃晃的小楼梯。
丰塔南太太看看手腕上的表说:
“我一定要送您到栅栏。”
“我不能送您了,”尼科尔大声讲,“今晚再见。”
尼科尔刚离开,丰塔南太太就用紧张的口吻说:
“尼科尔和您提到达尼埃尔了是不是?那个可怜的孩子。我每日都会想起他很多次。我为他祷告。他承受着多么沉重的痛苦啊!”
“不管怎么样,您都要相信他会一直活下去,相信迟早有一天,这种坚信会获得回报。”
她看起来不是想要了解其中的细节,她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琢磨的。
他们安静地向前走了一段路。
“一整天都是一个人。”她继续讲,“戴着假肢一个人过着,带着痛苦与折磨,但是不愿意跟我或者其他的人述说。”
昂图瓦纳站在路中央,询问地望着她。
“能够理解他的心情,那可怜的孩子。”丰塔南太太用坚定而又折磨的语气接着说,“他原本性情豪爽、热情,而且充满勇气,活力充足!但现在,就算他看着自己的国土受到侵犯,也无能为力!”
“您确定是这样吗?”昂图瓦纳冒昧询问道。他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理由,他掩饰不住自己的怀疑了。
她站直,狡猾又自信的微笑闪过嘴角:
“达尼埃尔?很明显,他已经无药可救了。达尼埃尔不能履行他的职责,他不能感到心安。”因为昂图瓦纳还没有被完全说服,于是她表情严肃又认真地解释说:
“您看,我对您说的话没有半点假话。达尼埃尔之所以不愿意来,并不是因为他的短腿让他不好走路。并不是这样的:这是因为他不敢看到那些跟他一样大的小伙子,同样是受过伤,但马上就能重返战场,可他却不能。”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走向栅栏旁。丰塔南太太停住脚步说:
“上帝才清楚我们再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一边激动地看着他一边讲。她死死抓着昂图瓦纳伸出的手不愿放开,激动地望着他说,“一路顺风,我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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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提起达尼埃尔,就如同讨论一个解不开的谜那样,”昂图瓦纳穿过广场的时候暗想,“每一个人都告诉我不一样的想法。或许,一切没有那么复杂!”
他有一些累,但不是很疲惫,他对这种状态感到诧异又满足。他感到特别的轻松,悠闲地走向丰塔南的住房。椴树林荫路从他眼前一直延伸到树林。四点钟,太阳快要下山了,余晖照在树木之间,地上投影出一条条火红的影子。他时不时地想起在南方的灰尘遍地,努力地呼吸,想要将法兰西【注:古法国的所在地,中心为巴黎,包括目前的埃纳省、瓦兹省和索姆地区。】干净、清爽、柔和的春天的气息一同吸入肺中。
他的脑中确实忧伤。刚刚在别墅待的时间让他回忆起了太多的事情。访问蒂博的别墅让他想到了很多已经死去的人们。这些灵魂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但是他无法驱逐。他的青春,他原来的健康,他的爸爸,还有雅克。在这一天的时间里,他又一次感觉拉近了与雅克的距离。他从来没有发觉,雅克的离开让他失去了一个独一而且无法代替的角色。不对,应该这样说,从雅克离开到现在,他第一次这样明确地感受到这个损失的无法补救。他甚至责备自己怎么直到现在才感到赤裸裸的,真正的悲伤。如今的环境,争战。他一直到现在都记得收到吕梅尔的信件时的场景,看到信以后,还抱有一丝希望就太荒谬了。那个晚上,在他的队伍即将去埃帕日防区之前的几个小时里,他在凡尔登战地医院的院子收到了信件。他一直希望有进一步的消息。那一天的夜晚,因为出发忙乱,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悲伤。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他更加没有时间悲伤:他们冒雨在泥泞的泥土里持续转移;他们在伏埃弗尔【注:洛林省的平原。】村庄的残骸中进行医疗工作;他的忙碌工作容不得他有任何时间去思考个人。以后,他在休息的时候再一次阅读了那一封信,并且给吕梅尔回信,时间过了那么久,这个时候他发觉他对于雅克的死亡已经麻木、习惯了。今天,当他重新回到熟悉的家庭环境中时,他才突然感受到迟来的怀念之情,无法弥补的感觉强烈地折磨着他。就连在这个林荫道上,每一片树荫都会让他想到当初与雅克一同玩乐的场景。或许他们年纪不同,他与雅克一同跨越这些白色栏杆;他们一同在还没有收割的五月草地上翻滚;他们一同用木棍搅动那些居住在满是苔藓的椴树树根之间的昆虫巢穴,他们称那些虫子为“士兵”,这是因为它们拥有红色的甲壳以及黑色的条纹。在这样的午后,他们顺着那边的树栅和篱笆散步,沿路摘下大把的金雀花或者丁香花,一同骑车行驶过这条路的时候,车把上永远挂着泳衣或者球拍。那头,槐树下的大门让他回忆起了儿时,在一个假期,他们来到这个别墅度假,到一位中学老师家中补习。九月的傍晚,为了不让他一个人穿过花园,老小姐跟雅克经常会在门前等候着他的回来。他似乎又看到了三岁的雅克挣脱老小姐的牵制,向自己冲来,让他抱着,呀呀地跟他讲述白天发生的事情。
他走到别墅的时候,感觉还像在做梦一般。一推开门,便看见让·保尔在花园门口挣开达尼埃尔舅舅的手向自己冲了过来,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雅克。褐色的头发蓬松杂乱,动作轻快。他心里的激动没有表现出来,他将让·保尔搂入怀中并且抱起来亲吻,如同当年怀抱雅克一般。可是让·保尔不喜欢任何约束,就算是拥抱和亲吻,也会不断挣脱、反抗,昂图瓦纳被折腾得有点喘不过气,只好笑着把他放回地面。
达尼埃尔插着双手,偷偷地关注着这一切。
“这个小家伙儿力气真大!”昂图瓦纳如同一个父亲一般温柔且骄傲地说,“他腿部力量真大,腰扭得像是出水的鱼!”
达尼埃尔露出与昂图瓦纳一般的自豪微笑。接着他指着天空说:
“今天天气很好是不是?马上又要到夏天了。”
昂图瓦纳被让·保尔的折腾惹得有点喘,于是坐在路边休息。
“您在这儿休息一下?”达尼埃尔询问道,“我刚在这待的时间有些长,我得回去伸伸我的腿。您需要让这个小家伙儿陪着您吗?”
“行。”
达尼埃尔转头对让·保尔说:
“等等您就和昂图瓦纳伯伯一同回家。你会乖乖的吗?”
让·保尔望着地上不作声。他偷偷地看了看昂图瓦纳,接着犹豫地瞥了一眼准备离开的达尼埃尔,似乎想要追过去,突然被一只掉在自己脚下的金龟子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忘了想要追达尼埃尔舅舅,他蹲在地上认真地看着那只小虫。它为了翻身不断地努力挣扎。
“若想和他好好相处,那就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被束缚住了。”昂图瓦纳暗想。他想起原来哄这个年纪的弟弟玩的一件玩意儿:他拾起一块厚实的松树皮,拿出小刀,什么都不说在那儿削树皮,慢慢地,树皮变成了一条小船的样子。
让·保尔一直在悄悄看着他,没多久就凑了过来:
“这把小刀是哪儿来的?”
“这是我的。昂图瓦纳伯伯是当兵的,平时切面包和肉都需要它。”
很明显,让·保尔对这个解释一点都没有兴趣。
“那您在做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正在雕刻一只小船。我给你做只船,你就可以在你妈妈帮你洗澡的时候把它放在浴缸里了,它会浮在水面,不会沉下去。”
让·保尔听着,因为在考虑,他的前额微微皱起。也或许是因为他不舒服:昂图瓦纳沙哑的声音让他感觉难受。
他好像没有听懂昂图瓦纳的话,也可能是他从未见过船只?他大声地出了一口气,抓住唯一让他感到兴致的细节,也许这是句子里的一个错误,于是更正说:
“得说明,妈妈不帮我洗澡,一直都是达尼埃尔舅舅帮我洗澡!”
接着,他冷漠地面对昂图瓦纳制作的船,转过身,再一次研究他的金龟子。
昂图瓦纳也不坚持,他丢掉小船,将小刀放在身旁。
没多久,让·保尔又回来了。昂图瓦纳试图再建立两人的亲密关系:
“你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呀?你和达尼埃尔舅舅一起逛花园了没?”
孩子好像在努力地回忆,终于点头肯定。
“你听话吗?”
孩子点点头,马上又贴近昂图瓦纳,犹豫之后,认真地说:
“我也不确定。”
昂图瓦纳笑着说:
“什么意思?你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话吗?”
“听话!我很听话!”让·保尔生气地说。接着,他又一次犹豫,可爱地皱着鼻子,一字一顿认真地说,“但是,我不敢确定。”
他走到昂图瓦纳身后,看起来要走远似的,忽然弯下身子,想要悄悄地将地上的小刀拿走。
“不可以!不能拿!”昂图瓦纳大声地吼道,用手将刀捂住。
小家伙儿不仅不让步,而且生气地望着他。
“不可以玩这个!你会受伤的。”昂图瓦纳一边收好小刀,一边解释说。可孩子气哼哼地,一副要挑战的姿势站在一边。昂图瓦纳想要和解,和蔼地张开手向他伸了过去。他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光芒,孩子拉住伸来的手,像是要亲吻,但却一口咬了下去。
“哎哟。”昂图瓦纳叫了一声。他茫然无措,诧异地让他没有想起要生气。“让·保尔的脾气真坏,”他一边摸着自己的手指一边说,“让·保尔把昂图瓦纳伯伯咬疼了。”
小家伙儿奇怪地望着他说:
“很疼吗?”
“很疼。”
“很痛。”让·保尔满足地重复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圈,然后开心地跑开了。
这个事情让昂图瓦纳不知所措:“只是为了报仇吗?好像也不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这样的一个行为中,有很多的因素。也许是因为我的命令不能违背,他没有办法的感受达到了一个不能接受的极点。可能他不是为了报仇才抓着我的手将我咬疼的,可能他是为了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这是他的一种生理需要。而且,为了评价这个行为,那么首先得知道他对那个东西的欲望程度。他想要那把小刀的欲望可能强烈得连大人都无法想象。”
他用余光观察让·保尔,以保证他就在旁边。那个小家伙儿离自己不足十米,正在努力向着一块突起的地方爬去,一点都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
“很显然,雅克也会做出这样的报仇行为,”昂图瓦纳想着,“可是他会用到他的牙齿吗?”
他努力回想着与雅克的记忆,想把这个事情弄清楚。他就是想要弄清楚原来的雅克和现在的让·保尔有哪些相似点。他从让·保尔的眼睛里看到了他的叛逆、憎恨、挑战,还有傲慢,都还处在萌芽阶段,那种眼神他原来经常在雅克的眼睛里看到过,一样地吓人。这样让他更加确定小家伙儿这样的叛逆,是为了掩盖了他压抑的优秀品质:他害羞、单纯以及没有被人发现的温柔,雅克的一生都在遮掩和压抑下度过,他的一生都在叛逆。
他害怕天冷感冒了,准备起身的时候,注意力被小孩的奇怪行为所吸引。让·保尔正在努力向着一个两米高的陡土坡攀爬,那个斜坡两边的坡度不同,小家伙儿选择了最陡峭的一边土坡。昂图瓦纳一直观察着他,看到他尝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在半坡失败然后滚到坡底。不过还好,厚重的松针减轻了他掉落的疼痛程度。他一心为到达坡顶而努力着,丝毫不会被外界的环境影响。他每一次都能爬得更高,虽然每一次都摔得更疼。但他都是轻揉关节,继续攀爬。
“这就是蒂博家的坚持,”昂图瓦纳满足地想,“我爸爸是对权力和统领的嗜好,雅克是激烈和叛逆,我是坚持和耐力。而如今,在这个孩子的身体当中又是存在着什么样的力量呢?”
让·保尔开始了又一次冲刺:他顽强地猛冲,几乎爬到了坡顶。原本脚下的松土,险些让他再一次失衡摔落,但他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身旁一把野草,稳住了身体,又一次冲刺,他终于到达了坡顶之上。
“我相信他肯定会转头看我有没有看到这一幕。”昂图瓦纳暗想。
可是他这一次猜错了。那个小家伙儿稳稳地站在坡顶仰望,没过多久便满足地、毫不留恋地由平缓的一面下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靠在一棵树下,将鞋子里面的石子抖出来,又仔细地将鞋子穿上。他清楚自己不会系鞋带,他走到昂图瓦纳身边,默不作声地将一只脚伸向他。昂图瓦纳也没有生气,微笑顺从地帮他把鞋带系好。
“我们现在回去,好不好?”
“不要。”
他说“不要”的样子很特别,昂图瓦纳发现了这一点。“贞妮说得没错:他并不一定要拒绝别人的要求,而是事发前都想好了,别人所有的要求都不会答应。他不允许损害他的独立性,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不会同意。”
昂图瓦纳起身说:
“好了,让·保尔得乖乖的。达尼埃尔舅舅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走吧!”
“不要。”
“那你带我回去,”昂图瓦纳为了避开困难,他岔开话题说。(他觉得自己无法担任老师的角色。)“你说我们走哪条小道回去,是走这一条?还是那一条?”他想要牵着孩子的手,可是那个孩子执拗地将双手环抱胸前:
“我说了,我不要!”
“行!”昂图瓦纳讲,“你既然想待在这里,那你就一个人待在这里吧!”他毫不犹豫地向着房子那边走去。穿过树枝,能够看到粉色的墙壁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他还没有走出三十步,就听到了让·保尔在后面追赶他的脚步声。他原本准备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高兴地拉住他的手。但是小家伙儿直接超过了他,没有任何停留,只不过在经过他时丢下一句傲慢的话:
“我现在回家!因为我愿意!”
12
一般情况下,吃饭的时候有吉丝和尼科尔两个话多的人在一起,宅子里的晚餐都特别热闹。她们都很开心,因为终于结束了一整天的工作,也可能是她们很开心终于从丰塔南太太的母性监督和束缚中解脱出来。晚餐上,她们自由自在地谈论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交流对新进病人的想法,她们像是住宿的女学生那样,相互述说着在白天工作当中遇到的各种琐碎事情。
昂图瓦纳这一个晚上虽然很累,但看到她们用技术用语热烈讨论一些治疗手法,评价一些医生的能力,还是觉得很有意思。每次面对她们的询问,他都乐意回答。
贞妮心无旁骛地照料在餐桌吃晚饭的让·保尔。达尼埃尔如往常一样沉默(尤其是他的妹妹和尼科尔在旁边的时候),但他也会和昂图瓦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尼科尔带回来一份报纸,上面说到了对巴黎的远距离攻击。六区和七区有几栋房子好像被炮轰了。死亡人数升至五人,那当中有三名妇人和一名还在哺乳期的小孩。婴儿的死亡导致了协约国媒体的动荡不安,大家都一致攻击德国暴力行为。
尼科尔对于这种行为十分气愤。
“这一群德国的混账!”她嚷嚷说,“他们打起仗来就跟野人一般!现在居然开始用到火焰喷射、毒气和潜水艇!对无辜的老百姓进行杀孽,他们真是太过分了!他们肯定没有了人道主义精神!”
“比起那些将年轻的士兵送到前线做肉垫被屠杀的人,那些屠杀无辜百姓的人更加失德,更加让人憎恨吗?”昂图瓦纳阴沉地反问。
尼科尔和吉丝诧异地盯着他看。
达尼埃尔停止吃东西。他垂着眼皮,什么都不说。
“记住,”昂图瓦纳接着说,“那些使战争变得统一,想要限制它、阻止它(就像人们说的,让战争变得人性!)说明:‘这都是蛮横、失德,而且毫无道义可言的!’——这相当于还有另外一个方法进行战争行为。用另外一种相对文明的方式,完全合乎道义的方式。”
他停下来,想要听贞妮的想法。可她默不作声地俯身给儿子喝汤。
“真正的过分行为,”他接着讲,“难不成是比这种或那种杀人方式哪个更加残酷吗?这样来说到底是对这一批人的伤害更大还是另外一批人?”
贞妮突然停下对儿子的照顾,猛地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力气之大,差一点将杯中的水打翻:
“让人愤怒、憎恨的,”她咬紧牙齿愤恨地说,“这都是因为人民的消极被动!那么多的人民群众,他们代表的就是力量!战争能否开展,会持续多少时间,在于他们的选择!他们到底还在等什么呢?他们只用说一句:不要!那他们所期望的和平一定会马上实现!”
达尼埃尔沉默地抬眼看了妹妹一眼,他的眼神看不明白。
大家都没有说话。
昂图瓦纳从容地总结说:
“让人愤怒、憎恨的其实不是这些,也不是那些,而是战争本身!”
过去了几分钟,依旧安静得可怕。
“人们追求和平生活,”昂图瓦纳想着贞妮的话思考着,“这难道是真的吗?当他们面临战争,他们就开始追求和平生活。可他们一旦拥有了和平,人类的无法包容的本性,以及他们对于斗争的热衷,又一次使得和平生活受到威胁。这个时候大家把战争出现的责任推到政府和政策身上。但是,不要忘记,人类的本性也有一定的因素。作为和平主义的基本,有这样一个理论:相信人精神和道德上的进步。我也相信这一点,或者说我从感情上一直相信这一点:我一直无法让自己相信,人类的觉悟不会一直往完美的方向发展!但是我必须相信,人们迟早有一天会在地球上建立条理有序和友爱的环境。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需要经历若干世纪甚至几千年的发展,而不是光靠个人的信念就可以支撑的。(怎么可能奢望二十世纪的人可以做出什么大事呢?)我也是浪费力气,以后还有那么长时间的生活,我必须在这种永远不知满足的世界里生活下去,我还能找到什么东西让我感到欣慰的呢?”
他发现自己四周的气氛依旧凝重,雷电闪烁,大家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他对自己引发的这场突发的暴风雨感到悔恨,一心想要让气氛活跃起来。
他转头跟达尼埃尔说:
“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来你那个奇怪的朋友。就是那名神父,您清楚他现在的情况吗?”
“您指的是格雷戈里神父吗?”
听到这个名字,大家的眼中都闪现出一丝嘲笑戏弄。
尼科尔惆怅的嗓音与脸上的愉悦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苔蕾丝姨妈对他现在的情况很担忧:自从复活节结束,他就待在阿尔卡松疗养院没有出去过。”
“最新的消息说,他已经无法起床了。”达尼埃尔加了一句说。
贞妮说,战争开始刚刚的时候,神父就加入了战争第一线。说完,气氛又冷却了下来。昂图瓦纳想要缓和气氛,询问道:
“他当兵了吗?”
“他一心就想当兵,”达尼埃尔解释说,“为了当兵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可因为他的年纪和身体素质,他一直不能达成心愿。于是他最后进了美国前线的医疗队。他在英国前线度过了一九一七年一整个冬天。他在那里专门抬送伤病。支气管炎突发了无数次,最后开始咳血。于是上级强迫他离开前线去疗养。只可惜还是晚了。”
“我们在一九一六年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还在这休假。”贞妮说。
尼科尔结束得更加清晰:
“他现在的状况跟原来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个鬼。一脸如同托尔斯泰的大胡子,就像是童话里的巫师模样!”
“他还是不肯吃药吗?是不是除了用咒语不肯用其他的方法照料?”昂图瓦纳开玩笑说。
尼科尔笑着说:
“的确是这样。在这一方面,他在我们面前说了很多胡话。两年以前,他曾经运送一卡车将死之人来到我们这里,他当时还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对我们反复说:‘没有死亡!’”
“尼科尔!”吉丝愤怒地打断她。她不愿意看到有人在昂图瓦纳面前讽刺神父。
“还有一点,他从来不会直说死亡,”尼科尔补充说,“他指死亡为‘死的想象’。”
“他最后寄给他的妈妈信中有写过这样一句话,”达尼埃尔笑着说,“我的生命即将隐退到无法探查的处境中去。”
吉丝对昂图瓦纳谴责地望了一眼:
“不要笑,昂图瓦纳。虽然他是很可笑,可他依旧是名圣人。”
“你怎么看?或许他是一名圣人,”昂图瓦纳最后还是退步说,“但是,我总是想到那些落入神圣爪子当中的可怜英国士兵,那些人运气真的很差,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一名危险的护士。”
吃完饭后餐点,贞妮将让·保尔抱离餐桌。大家都随着她一起起身,跟着她一起来到大厅。贞妮从大厅穿过,今天玩得太晚,她要赶紧带着让·保尔回房睡觉。
吉丝坐在光线昏暗的角落,手上还在织袜子。她准备将这些袜子作为旅费送给那些即将离开的伤兵。达尼埃尔拿起放在钢琴上的《周游世界》,走到圆桌后面的长沙发上,圆桌上是唯一点燃的一盏煤油灯。“他是故意这样限制自己吗?”昂图瓦纳看着达尼埃尔暗想,他像个孩子一样对着煤油灯专心阅读,“或者说他真的很喜欢那些古老插图?”
他走近正在壁炉前生火的尼科尔说:
“上一次看到柴火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晚上还是很潮湿,”她补充说,“而且今天大家聊得这么热烈!”她微微起身说,“我一直记得,我们是在这栋别墅里第一次见面的。”
“我也一直记得您。”
他的确记得那么久以前的夏日夜晚,由于雅克的要求,他终于答应在蒂博先生不知道的情况下带雅克到“于格诺教徒”的家里面。没想到在这碰到了比他高几个班的外科医生费利克斯·埃凯,还在长满玫瑰花的小道上遇到了贞妮和尼科尔。那时候的雅克还是个刚刚考上高师的大学生,虽然他也是一名年轻医师,可是只有丰塔南太太一个人礼貌性地称他为“大夫”。大家都很年轻,个个都对自己的才华、生活满怀欣喜,丝毫不会想到将来那些欧洲的政治家给他们带来怎么样的苦难。那一场灾难,让他们每个人的计划都泡汤了,消灭了一些人的生命,改变了一些人的生活,在各自不同的命运中,汇聚起废墟和丧服。这样的灾难还要持续多久呢?
“那时我才订婚不久,”她想起当时的记忆,表情都变得忧郁,“费利克斯将我领到他的汽车里。深夜回家时他的车还在萨特鲁维尔抛锚了。”
达尼埃尔没有说话,抬头快速看了他们一眼,但还是被昂图瓦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难道他在偷听?过去的事情难道引起了他的感慨和遗憾?也可能是他们的谈话突然让他觉得厌烦?他继续阅读,没过多久,一声哈欠过后便关上书,起身准备离开,他不急不慢地走过去跟她们道晚安。
吉丝也放下她手头上的针线活询问道:
“您现在上去睡吗,达尼埃尔?”
在昏暗的环境中她的头发更加杂乱,她的肤色更加暗沉,她的眼睛更加黑白分明。壁炉中的火焰照耀着她的身影,让人不禁想到她原本是非洲人:那是一名蹲在篝火前的土著妇人。
她站起身说:
“我记得我将您的灯放在了厨房。来吧,我给您点灯。”
他们一同离开大厅。昂图瓦纳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的行动,接着,目光与尼科尔相接,她一直都在看着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饶有意味地笑着小声说:
“达尼埃尔应该和她结婚的。”
“什么意思?”
“的确是这样,您也会赞同如果他们在一起结局将会不错,对吧?”
昂图瓦纳从未想过,他被这个想法怔住了,扬起眉毛呆坐着。她大笑出声,笑声从喉咙中涌出,十分地响亮:
“我从未想过您会这样地诧异。”
她将椅子靠近壁炉,两腿交叉地随意坐着,带着些挑逗的意味,沉默地看着他。
他来到她的身边坐下问:
“你觉得他们之间有可能吗?”
“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赶忙澄清说,“不管怎么样,达尼埃尔肯定没有想到这一方面。”
“吉丝也不可能想到这一方面。”他随口说出。
“这是肯定的啊。不过她很照顾他。经常给他做跑腿的工作,帮他去城里买杂志或者食物。她对他的照顾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很显然,他也很乐意接受。我想您应该清楚,她是他唯一不会发脾气的人!”
他没有说话。他对于吉丝婚姻假设的第一印象就很不好:原来的事情他一直记忆犹新,他没有忘记曾经一段短暂时间里吉丝曾在他的心中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可是通过思考以后,他又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提出反对意见。
她依旧微笑,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这样的愉快表现有点做作,很奇怪。“难道她突然爱上了自己的表弟?”他暗想。
“哎,大夫,您也赞同我的想法没有那么荒谬,对吧,”尼科尔一直坚持询问,“吉丝一定会专心地对他。她这样的女孩必定会对感情忠贞,这是一个特别好的机会让自己拥有那种合适的生活。至于达尼埃尔……”她慢慢地将头向后靠去,直到金色的长发靠在椅背,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开,昂图瓦纳在她的牙齿之间看到了一瞬间的亮光。接着,她又一次垂下眼睑,调皮的神色在她的睫毛下面闪动:“您也清楚,达尼埃尔一直是这种随时被人爱的人。”
隔着墙壁,当她听到楼梯的吱呀声以后表现出了轻微的不耐烦。
“如同我昨晚照顾的伤寒病人一般,”她迅速转移话题,声音突然提高说道,这种突然和狡猾让人感到不安,“他是一名萨瓦老兵。一八九二年就入伍了。”看到贞妮和吉丝一起走来,她加快了语速:“我总是听不懂他的方言,他经常说胡话,时不时地呼喊‘妈妈’。声音如同孩子一般。真让人伤心。”
昂图瓦纳马上接住她的话茬儿,还为自己的蠢笨行为感到高兴,“哦,我原来也时常听到这样的呼喊。但是您不要误会了,他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呻吟,那是一种本能地回忆过往的行为。我坚信,在我听到的那些呼喊‘妈妈’的人当中,没有多少人是真的在想念他们的母亲。”
贞妮抱着一堆棕色的毛线走来,说:
“我得把这些毛线绕成团,谁能帮下我?”
“我累了,”尼科尔慵懒地笑着说。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到十一点了。”
“那我来帮你好了。”吉丝回应。
贞妮摇摇头。
“还是算了吧,亲爱的,今天你也够疲惫了。上去睡吧!”
尼科尔抱了抱贞妮,对昂图瓦纳解释说:
“不好意思,我昨天通宵未睡,明早又得早早起床七点出门。”
吉丝也走了过来,她想起昂图瓦纳第二天就要离开这里,他们无法像在巴黎那样单独见面、推心置腹地聊天了,这让她感到失落。她担心这种失落让她哭出来,只是默默地伸过额头给昂图瓦纳亲吻。
“晚安,黑丫头。”昂图瓦纳温柔地轻声说道。
她马上相信他已经猜出了她的想法,而且他们想的一样,他们都为即将的分离感到伤心。正因为两人的相似,她突然感觉到分离没有那么痛苦了。
她避开昂图瓦纳的目光,追上尼科尔。
“欸,她怎么没有和贞妮说晚安?”昂图瓦纳发现了这一奇怪现象。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想她们之间是否存在某些矛盾,贞妮就快速地穿过大厅赶上了吉丝,她将手搭在了吉丝的肩上说:
“我怕没有给小家伙儿盖好被子,你可以帮忙给他脚上盖点吗?”
“是玫红色的那条毛毯吗?”
“还是白色的那一条吧,更加保暖。”
她们说完以后依旧没有互道晚安。
昂图瓦纳没有离开,站在那里说:
“您呢?贞妮还不上去休息吗?您可以不用在这里陪我。”“我还不累,”她坐在尼科尔刚才的位置上解释说。
“既然如此,我就代替吉丝帮你缠毛线吧。给我毛线。”
“这可不行!”
“为何?就那么难吗?”
他拿起一把毛线就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贞妮只好笑着答应了。
虽然弄错过几次,但昂图瓦纳还是说:“你看,现在好了!”
她很诧异他竟是这样容易亲近、真诚。她很惭愧认识了这么久却还不了解他。如今他是她最值得信赖的依靠。原本侃侃而谈的他被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住。“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她暗想,“希望他能回到原来那么健康!”她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也想要昂图瓦纳身体能够好。
咳嗽稍微好些以后他又继续帮忙缠线,边做边讲:
“贞妮你肯定不知道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放心很多。我想说的是:你现在这样安静,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一直死死地盯着毛线,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说:
“安静。”
的确,不论如何,就连她自己都会因为发觉她的悲伤渗到了平和的氛围当中而感到奇怪。听从昂图瓦纳的建议,她将自己现在的情况和三年半前的难熬时期相比。刚开始战争的时候,她因为无法得知雅克的消息而感到彷徨,她预感到了不幸,她始终在懦弱和激动当中徘徊。虽然受着孤独的折磨,但让她也不能同其他人相处,她离开母亲和家庭,似乎总在追寻一个不能缺少却又一直在逃跑的东西,她一直在努力将它抓到。有的时候她会花费一整个下午,在动员令下达后变了样的巴黎走来走去,不知疲惫地走过雅克带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站口、圣万桑德保花园、克罗瓦桑街道,或者是她总是等雅克的地方,交易所旁边的酒馆,蒙卢日的小巷,还有开会的大厅,雅克又一次带着人群在那里反战。最后,虽然疲惫,但他还是在深夜带着筋疲力尽的她回到家中。雅克抱着呻吟的她,他们就在那张床上睡了好几个小时,睡醒以后又开始了绝望的一天。和这几个星期相比,她现在的日子的确要美好、安稳得多!在这三年当中,她的生活环境和她个人都有很大的改变。一切,同时也包括她对于雅克形象的记忆。多么奇怪,再热烈的感情也会被时间磨灭!现在她无法想象出雅克如今的模样,甚至无法想象出在一九一四年七月的模样。不对,现在她记忆当中的雅克不是当年认识的热烈且多变,而是一个静止不动的雅克,稍稍侧坐,一只手搭着大腿,画室的玻璃把他的额头照得通亮:这是她每天都会看到的雅克的肖像。
这个时候她才惊恐地发现,她刚想象雅克突然回来:她感受到的不仅是开心,还有尴尬。无须自欺欺人,要是在一九一四年雅克能够回到她的身边,要是出现奇迹,他出现在现在的贞妮面前,那直到现在,她不能将为他保留着的神圣位置,没有任何变化地交还给他。
她不安地望了一眼昂图瓦纳,但是他专心地抖动手中的毛线没有注意到,他的手规律地左右抖动,让毛线更好地缠成一个球,他整个人都被毛线吸引。他甚至感到好笑,他觉得现在肩膀抽搐得难受,顿时后悔自己的提议;每一次手臂的抖动都让他更加难受;一直在壁炉旁又不敢脱衣服恐怕着凉。
她还想和上午一样跟他讲自己的生活,雅克跟她的孩子,她喜欢这种不用防备的信赖日子。可是今天晚上,她又感到了躁动不安。不善于与他人沟通交流,注定无法与人交流的个性,正是她内心生活的悲哀!就算雅克还在,她也无法放松自己,无所不谈。雅克经常责备她难以理解!这样的记忆让人痛苦,而且一直在她的脑中挥散不去。以后她该如何与儿子共处呢?她本能的含蓄、冷漠,会不会让他不开心?
当钟声敲响,他们提起头看到时间以后才发现沉默的时间太久。
贞妮笑着说:
“我们把这一捆线缠好就结束吧,我需要休息了。”她快速缠绕好刚开始的那一捆线,边缠边说,“要是我继续缠下去吉丝可能就要睡着了,如果那时候我上去可能就会把她吵醒。她得多休息。”
这个时候他才了解到为什么在那个房间,肖像的下面有两张一样的床,为什么吉丝睡前不跟贞妮说晚安。其实她们就睡在同一个房间。与蒂博先生家里那种忧郁的日子一比,他突然很开心:“吉丝终于找到了一个好住处。”突然想起尼科尔的话。“她以后会和达尼埃尔结婚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觉得这不太可能。就算不嫁给达尼埃尔,她还是可以幸福地生活。她与贞妮跟让·保尔一起生活会很快乐的。对她来讲,雅克的生命存在于这两个人的身上,她会把对雅克的爱全都灌输在这两个人身上,她会成为一名满头白发的黑妇人,虽然老却慈祥的“吉姑妈”。
毛线缠好了,贞妮起身将毛线团整理好,扑灭壁炉中的火焰,提起桌上的油灯。
“还是您用吧。”昂图瓦纳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建议说。
他哑着嗓子,显得特别吃力,她也不想让他多说话:
“谢谢您。我总是最后一个上去,早已习惯了。”
她来到门前,转身将油灯提高,观察了一下大厅四周是否收拾好,接着目光停在了昂图瓦纳身上:
“我需要离开,为了让·保尔更好的生活!”她坚定地说,“等到战争一停,我就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带着让·保尔去其他的地方住!”
“其他的地方?”
“我不想待在这里,”她经过思考以后坚定地说,“我想离开。”
“去哪里呢?”他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去瑞士吗?”
她看着他很久,才终于回答说:
“应该不会,虽然我曾经想过去瑞士。可是十月革命以后雅克的好友们都去了俄国。我原本也想过去俄国。可是让·保尔还是接受法国教育比较好。我会继续待在法国,只不过我得离开达尼埃尔。可能我会在外省和吉丝一起开始新的生活。我们工作,一起教育这个孩子,就如同雅克期望的那样教育这个孩子。”
昂图瓦纳急忙表示说:“贞妮,若是这样,我希望到时候我可以重新当回医生来帮你们。”
她摇了摇头说:
“谢谢您,如果在我需要的情况下,我一定会接受您的好意。可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做些什么,而不是不劳而获。我希望让·保尔的妈妈是一名独立女性,有权利依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您不同意吗?”
“我同意。”
她对昂图瓦纳投以感激的目光。她已经将自己想说的话跟他说了,于是打开房门率先上楼。
她将油灯带着送他回到房间,看完房间有没有缺少什么之后,向他伸出手:
“我得跟您说清楚一个事,昂图瓦纳。”
“你说吧。”他勉励说。
“我原来对您的感情。都没有这样过。”
“我原来也没。”他也笑着回应。
看着昂图瓦纳微笑着,她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说。她和昂图瓦纳依旧握着手,她认真地望着他,终于下定决心说:
“现在,每当我想到小家伙儿的前途,我,您应该清楚,毕竟小家伙也是您的亲人,一想到还有您跟我一起照顾小家伙儿,我更加有勇气了。您得帮我想想,昂图瓦纳。我们得让让·保尔拥有他父系的优点,不能有……”她没敢继续说下去,但又立刻挺胸(昂图瓦纳感受到了她手指的颤动),正如同骑手遇到障碍物的时候鞭策坐骑,她咽咽口水,继续说,“我知道雅克也有自己的缺点,您也清楚。”她又一次停住了。她望着远处,忍不住附加,“可是他一在我身边,我就完全看不到他的缺点。”
她努力地眨着眼想要找回思路。她询问道:
“您是不是吃过午饭才走?这样的话……”她努力微笑着说,“那我们早上还可以见面。”她抽出手说,“早点睡吧。”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13
“蒂博医生。”老仆人快乐地通报说。
菲力普在书房边写信边等昂图瓦纳。听到通报以后他赶忙站起来,迈着一歪一扭不灵活的脚步走向门外的昂图瓦纳。在眯着的眼睛里,闪烁着热烈的光芒,热切地望着昂图瓦纳,接着抓住他的手,摇着头,嘲弄似的笑着,以掩盖自己的激动之情:
“您这一身蓝色水军服真好看,亲爱的,最近怎么样?”
“他现在看起来好老。”昂图瓦纳暗想。
菲力普的肩膀拱得更加厉害,两条腿撑着的身体显得更加消瘦。他的眉毛和山羊胡全都白了,不过也难掩他的动作和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活力与激情,在这个老人身上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孩子气。
他身着一件有点皱的礼服,红色黑条纹的军裤,这样的打扮体现出了他如今半个退伍军人的形象。他在一九一四年被任命主管一个负责改进军医工作环境的委员会,那时开始,他就要求自己去反对各种机构贪腐恶习。他的声望让他在医疗界也拥有独立性。他攻击官方的规定;揭发那些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的行为;虽然有些晚,但这三年得到的有效改革还是多亏了他的努力和英勇。
菲力普抓着他的手微微晃动着,激动地说:
“啊!您好!真的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接着带着昂图瓦纳走到他的书桌旁:“很多想说的,一时不知从哪儿说起。”他让昂图瓦纳坐在病人常坐的靠背椅之后,没有坐回桌后,而是随手拿过一把折叠椅放在昂图瓦纳的旁边坐下。他一直看着昂图瓦纳。
“哎,亲爱的,现在来说一下您现在的情况吧。您的毒气解决得怎么样了?”
昂图瓦纳一时紧张起来。他原来也经常看到菲力普这样职业性的认真、严谨,可今天是头一次成了他的研究对象。
“您觉得我现在不太像样了吧,教授?”
“的确是瘦了一些。不过在可接受范围内!”
菲力普摘下眼镜,擦了下镜片后重新戴上,微笑说:
“那您讲吧!”
“教授,我的确是被大家称作的毒气病人,这没有什么特殊的。”
“唉。那我们从头开始说。您第一次受伤的情况怎么样了?恢复后还有别的毛病吗?”
“若是在我遇到毒气以前就能停止战争,那我就不会留下什么毛病。我本来也没吸入多少毒气,照常理来说应该不会成这样。显然,毒气让我原本还没有恢复的右肺再一次病变了。”
菲力普咧了咧嘴。
“的确,”昂图瓦纳思索着说,“对于现在的严重病情,我不能抱有任何幻想。就算是恢复,也需要极长的时间。”突然的咳嗽让他暂缓了讲话,“我以后可能终生残废!”
“我们一起吃饭吧?”菲力普询问道。
“我很乐于跟您吃饭,教授。但您应该从信中知道了我现在的饮食情况。”
“德尼清楚您的情况,他弄了牛奶来。您留下吃饭,我们就有足够时间长谈。您从头讲起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以为您注意防护了!”
昂图瓦纳愤恨地耸肩说:
“我真是笨!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我还在埃佩尔内过着安稳日子,当时我受命安排一个毒气伤病的救助站,这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当时,我们才攻克马尔梅宗和帕尔尼【注:1916年10月,在马尔梅宗防区的战斗迫使德军放弃贵妇之路,伯尔尼位于贵妇之路顶端,经过多次争夺。】,我正在贵妇之路防区工作。那个时候我惊奇地发现中毒的伤员中,大部分是医护人员。当时我觉得这个现象很奇怪,难道那些医护人员在工作中,没有采取安全的防御措施吗?于是我对于毒气的活动更加热衷起来,正好我也略微认识军团的主任,于是去军团做相关调查,也正是这一趟回来的路上,我跟笨蛋一样中了毒气。那时我才从第一线返回,正巧遇到德军发动毒气攻击,这是我第一个悲剧。祸不单行,虽然是冬季,气候却潮湿温暖,您也清楚,酸性和潮湿的环境会导致芥子毒性扩大,这就是第二个悲剧。”
“继续说。”菲力普用双手支撑着下巴,双手压在膝盖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昂图瓦纳。
“我当时忙着寻找我遗落在师部的车辆。我想要绕过塞满部队的壕沟。我当时以为自己走了一条近道,天色已暗,我在一条满是水的战壕中行走了二十多分钟。详细的我就不说了。”
“当时您没戴防毒面具吗?”
“肯定戴了呀!不过面具是我借来的。可能没有戴好,或者是我戴晚了。当时我一心想着要找到车,我真应该待在华师的医疗队用碳酸氢钠漱口,而不是开着汽车离开,那样我就……”
“的确如此!”
“当时我没有想过自己会中毒。但不到一个小时,我的脖子和腋下都奇痒难耐。晚上我们回到埃佩尔内,我就立刻用胶态银进行了包扎,躺着休息。我当时以为没有什么事,没想到支气管系统受到的伤害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您看这是不是很可笑:我当时去找医生调查,就是为了看医疗队有没有遵守防毒规定,没想到最后我自己都没有注意防毒!”
“后来呢?”菲力普询问,他想说明自己对于这个病情不是不懂,“第二天应该会出现消化系统和眼睛症状之类的。”
“不,第二天几乎什么病症都没有发生。只不过皮肤好像有点问题,我的腋下长了一些红疹。虽然没有水疱,但几天后我发现支气管产生了病变。您应该猜得到当时的情况:喉炎和气管炎不断发作,急性支气管炎和假膜,这都是典型的后遗症!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年之久。”
“你的声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