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瞧,我们的婚姻纯属权宜。”
“这倒是真的。”夫人说。“否认这个才蠢呢。但有时候,爱情是婚后而不是婚前才来,然后就比较好。比较长久。”
我不禁留意到总督温柔地捏了捏她的手。
“您瞧,我一直在海军,我退役时四十九岁。我身强力壮,精力充沛,很想找份工作。我到处找:我能找的门路都找了。好在我一位表兄政治上有点影响。民主政府的一大长处,就是你如果有足够的影响力,另外又能做到不知不觉,你通常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你本来就谨慎,我可怜的官人。”她说。
“不久,殖民部长召见我,给我一份某个属地的总督职位。他们想派我去的地方很偏远,但我一生都是从一个港口漂到另一港口,我根本不觉得是一回事。我高兴地接受了。部长告诉我,我必须准备好一个月内动身。我告诉他这对一个老光棍来说很容易,除了几件衣服几本书,我在世上并没有多少东西。”
“‘什么,我的伙计。’他叫道。‘您单身?’
“‘当然。’我答道。‘我打算独身。’
“‘要是那样,我恐怕必须收回我的提议。因为这个职位要求您必须已婚。’
“说来话长,概括说吧,因为我的前任惹出一桩丑闻,他是单身汉,让当地女子住在总督府,白人、农场主和公务员的妻子因此而有抱怨,所以决定下任总督必须是个可敬的典范。我反驳他。我跟他争论。我扼要说明我对国家的贡献,还有下届选举我的表兄可能担任的公职。
“‘我如何是好?’我沮丧地叫道。
“‘您可以结婚。’部长说。
“‘可您看,部长先生,我一个女人也不认识。我不是爱跟女人厮混的男子,我四十九岁了。您怎么指望我找到一个老婆?’
“‘再简单不过了。在报上登一个广告。’
“我不知所措。我不知说什么好。
“‘好啦,仔细考虑一下吧。’部长说。‘您要是能在一个月内找到老婆,您就可以去,但没老婆就没工作。这就是我的结论。’他笑了笑,他也觉得这情形有些滑稽。‘您要是想登广告,我建议您登《费加罗报》。’
“我心灰意冷走出殖民部。我知道他们要派我去的地方,我知道我很适合住在那儿;那里的气候我受得了,总督府宽敞舒适。做总督的想法我非但根本不觉得不快,而且,我除了海军军官的养老金之外一无所有,这份薪水也不可小看。突然,我拿定主意。我走进《费加罗报》报馆,拟了一则广告,交给他们插进去。但我可以告诉您,当我后来走上香榭丽舍大街,我的心跳得比我坐的船出发时还厉害得多。”
总督身子前倾,感人地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我敬爱的先生,您决不会相信,但我收到四千三百七十二封回信。雪片般飞来。我本以为只有半打;我得叫一辆出租车把信带回住的酒店。我的房间堆满了信。有四千三百七十二个女人愿意分担我的孤独,做总督夫人。难以置信。她们的年龄从十七岁到七十岁。有身家清白、教养高贵的少女,有犯过一点小错、现在想过正常生活的未婚女士;有丈夫死得很惨的孀妇;有带着孩子可让我的晚年得到慰藉的寡母。她们有的金发有的黑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些能讲五种语言,有些能弹钢琴。有些要给我爱,有些渴望爱;有些只能予我相敬如宾的友情;有些很富有,有些前程似锦。我不知所措。我困惑不已。最后我发火了,因为我是一个性情中人,我站起来,跺着那些信和照片,我大声叫道:她们我一个也不娶。没希望了,我现在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我没法把手上的四千名候选人都看一遍。而我觉得要是不全部都看,我一生都会痛苦地想着我错过了命中注定要给我幸福的那个女人。我不抱希望只好放弃了。
“我走出满是那些照片和零乱信件的可恶房间,为了驱除烦恼,我去到街上,到和平咖啡馆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见到一位朋友路过,他对我点头微笑。我想微笑,但内心痛苦。我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位退役的海军军官,必须靠着微薄的养老金在土伦或布雷斯特度过余生。糟糕!我的朋友停住脚步,向我走来并坐了下来。
“‘什么事情让你这样闷闷不乐,我亲爱的朋友?’他问我。‘你可是最快乐的人啊。’
“我很高兴有人可以让我诉苦,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大声笑着。我后来想过,这事或许有滑稽的一面,但那时候,我向您保证,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我没好声气,跟我的朋友说起实情,然后,他尽量忍住笑,对我说:‘但是,我亲爱的朋友,你真的想结婚吗?’我一听这话就火了。
“‘你真白痴。’我说。‘我要是不想结婚,而且不想在接下来的两周之内马上结婚,你觉得我还应该花上三天时间去读我从没见过的女人写来的情书吗?’
“‘你冷静一下,听我说。’他答道。‘我有位表妹住在日内瓦。她是瑞士人,而且,她家在国内极有名望。她的品行无可非议,年龄也适合,是个老处女,因为她十五年来都在照顾最近过世的生病母亲,她受过很好的教育,另外,她长得也不丑。’
“‘听起来她好像完美无缺。’我说。
“‘我没这么说,但她很有教养,适合你的要求。’
“‘有一点你忘了。她凭什么要放弃她的朋友和熟悉的生活,离乡背井跟着一位四十九岁而且长得一点也不帅的男人?’”
总督先生中断他的话,转向我们使劲耸耸肩,脑袋几乎缩进双肩了。
“我很丑。我承认。我的丑陋既不令人害怕也不令人起敬,只是令人嘲笑,这种丑是最糟糕的。人们初次见到我,他们不是因为害怕而退缩,若是那样,显然还有令人高兴之处,而是大笑。听着,今天上午,当令人钦佩的威金斯先生带我去看他的动物,珀西,就是那头猩猩,伸出了双臂,要不是因为笼子的栏杆,他就把我当做一位失散已久的兄弟搂进怀里了。说真的,有一次我去巴黎的植物园,听说有头类人猿跑掉了,我急忙向出口走去,怕他们误以为我是逃跑者,把我抓起来,不由分说将我关进猴子笼。”
“瞧你,官人。”他夫人用低沉缓慢的嗓音说。“你比平常说得更不像话了。我没说你是阿波罗,就你来说,你也没必要非得这样,但是你有尊严,你泰然自若,任何女人都会觉得你是一个优秀的男人。”
“我继续往下讲吧。当我跟我的朋友讲完那番话,他回答说:‘女人从来说不准。婚姻有些东西很是吸引她们。问问她没什么坏处。毕竟,向一位女人求婚,她会视为对她的赞美。她充其量不过拒绝。’
“‘但我不认识你表妹,我也不知道怎样结识她。我总不能去到她家要求见她,进到客厅就说:瞧,我来是要您嫁给我的。她会觉得我是个疯子,会大喊救命。而且,我是一个非常胆小的人,我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举动。’
“‘我来告诉你怎么做。’我的朋友说。‘去日内瓦,替我带一盒巧克力给她。有我的消息她会很高兴,而且乐意接待你。你可以跟她聊一会儿,然后,要是不喜欢她的样子,你就告辞,什么坏处也没有。要是你喜欢,就可进入正题,正式向她求婚。’
“我很绝望。看来这是唯一可行的事情。我们马上去商店买了一大盒巧克力,当晚我坐上火车去了日内瓦。我刚到就给她去了一封信,说我替她表兄带礼物给她,很希望自己有幸亲自交给她。一个小时以内,我收到她的回复,大意为她很高兴下午四点钟见我。见她之前的那段时间,我都消磨在镜子前了,把领带反复系了十七遍。钟敲四点,我到了她家门口,马上就被领进客厅。她在等我。她表兄说她长得不难看。想想看,当我见到一位年轻女子,最终,一位依然年轻的女子,仪态高贵,有朱诺的端庄,维纳斯的容貌,言谈有密涅瓦的智慧,我是多么吃惊。”
“你太荒唐了。”夫人说。“但是,这些先生现在都知道你的话不能全信。”
“我向您发誓我没夸大其词。我太吃惊了,差点把那盒巧克力掉到地上。但我对自己说:士兵死也不放下武器。我呈上巧克力,我说起她表兄的消息。我发觉她和蔼可亲。我们聊了一刻钟。然后我对自己说:出击吧。我对她说:
“‘小姐,我必须告诉您,我来这儿不仅是为了给您一盒巧克力。’
“她笑了,说我来日内瓦显然肯定有比这更重要的原因。
“‘我来是请您惠允嫁给我。’她吃了一惊。
“‘可是,先生,您疯了?”她说。
“‘我求您先别回答,听我详细道来。’我打断她,在她开口之前,我把一切告诉了她。我告诉她我在《费加罗报》的广告,她眼泪都笑出来了。然后,我再度提议。
“‘您当真?’她问。
“‘我一生还从未这样认真过。’
“‘我得承认您的提议令我吃惊。我没想过结婚,我已过了嫁人的年龄;但是,对于您的提议,一位女人显然不该未经考虑就回绝。我受宠若惊。您让我考虑几天如何?’
“‘小姐,我太惨了。’我答道。‘可是我没时间。您要是不嫁给我,我就必须回巴黎,继续读那一千五到一千八百封还在等着我的信。’
“‘我显然不可能马上给您答复。一刻钟以前我还没见过您。我必须跟朋友和家人商量。’
“‘他们能做什么?您是成年人了。事不宜迟。我等不了。我一切都告诉您了。您是聪明的女人。仔细考虑对当机立断能有什么帮助?’
“‘您不是要我现在就说行或不行吧?这太过分了。’
“‘正是如此。几小时后我就坐火车回巴黎了。’
“她若有所思看着我。
“‘您真是个疯子。为了您和大家的安全,应该把您关起来。’
“‘好啦,哪一种答案?’我说。‘行还是不行?’
“她耸耸肩。
“‘我的天。’她停了一分钟,我如坐针毡。‘行。’
总督对她妻子挥挥手。
“她就在这儿。我们两个星期之后结婚,我做了那个属地的总督。我娶了一位贵人,我亲爱的先生们,一位个性最最迷人的女人,千里挑一,一位才智不让须眉、温柔善感、令人钦佩的女人。”
“你静一静吧,官人。”他妻子说。“你把我说得跟你一样可笑。”
他转向比利时上校。
“您单身一人吗,我的上校?如果是,我竭力推荐您去日内瓦。那里是最最可爱的年轻女子的温床(他用的是温床一词)。您会在那儿找到别处找不到的妻子。日内瓦还是一座迷人的城市。一刻也别耽搁,到那儿去,我会给您一封写给我妻子侄女的信。”
这个故事由她来总结。
“权宜之计的婚姻,你的期望实则较少,所以你的失望也较少。因为双方都没向对方提出毫无道理的要求,也就没有理由恼火。你不寻求完美,所以双方都能容忍对方的缺点。激情当然很好,但它不是婚姻的真正基础。看看你们,要想婚姻幸福,两个人必须能够彼此尊重,条件必须相同,兴趣必须相似;然后,两个人若是正派人,愿意相互容忍,彼此迁就,他们的结合就没理由不像我们这样幸福。”她停顿片刻。“但是,当然,我先生是一位非常、非常出色的人。”
本节的楷体字表示原文皆为法文。另:威金斯先生的法语讲得蹩脚,毛姆原著虽然摹仿精彩,但并无加注相关的正确用语。为了有助读者理解,括弧里面的单字俱为译者添加。
法语名词分阴性阳性,但威金斯先生把儿子说成阴性,妻子说成阳性,本意应为“我老婆的小儿子”。
罗马神话中主神朱庇特之妻。
罗马神话中司智慧、艺术等的女神。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说
《过去和现在》《人性的枷锁》《情迷佛罗伦萨》《面纱》《剧院风情》《旋转木马》《月亮与六便士》《木麻黄树》《月亮和六便士》《刀锋》《笔花钗影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