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客厅里的绅士 毛姆 第1页,共2页

我乘一艘四五百吨的破旧小船离开曼谷。船上兼做餐厅的大堂又黑又脏,有两张窄台,两边摆着一溜转椅。客房在船舱内部,极其肮脏。蟑螂在地上爬来爬去,无论你的性格多么平和,当你去到洗手池洗手,看到一只大蟑螂不慌不忙地走出来,你都会吓一跳。

我们顺流而下,河面宽阔,河水缓慢,风光明媚,两旁的绿岸点缀着桩木支撑的水边小屋。我们穿越沙洲;蓝色宁静的大海在我眼前展开。看到海,闻到海的气息,我满心欢喜。

我是一大早上船的,很快发现置身我所遇到的最为古怪的一群人中间。这些人包括两个法国商人,一位比利时上校,一位意大利男高音,一位美国马戏班主和他太太,一位退休的法国官员及其夫人。马戏班主是所谓善于交际的人,根据你的心情,这类人你要么避开要么欢迎,但我正好颇为满意人生,登船一小时前,我们已在一起摇骰子喝酒了,他而且带我看了他的动物。他很是矮胖,身穿白色但不太干净的斯丁格衬衫,显出便便大腹,但是衣领很紧,令你奇怪他怎么没噎着。他有一张刮得干净的红脸,一对快乐的蓝眼睛,一头又短又乱的棕黄色头发。他的后脑勺扣了一顶破旧的遮阳帽。他叫威金斯,生于俄勒冈州波特兰市。东方人看来酷爱马戏,二十年来,从萨依德港到横滨,威金斯先生带着他的动物和旋转木马一直在东方跑来跑去(亚丁,孟买,马德拉斯,加尔各答,仰光,新加坡,槟城,曼谷,西贡,顺化,河内,香港,上海,这些地名在舌头上转得津津有味,令想象充满阳光、奇怪的声音和五彩缤纷的活动)。他过的是一种奇怪的生活,不同寻常,你可能会想,这种生活肯定有机会经历各种各样的奇特事情,但奇怪的是,他完全是个平凡的小人物,要是见到他在加州一个二流城镇开了一间修车行或是经营一家三流酒店,你不会感到出奇。实际上,我常常留意到,而且不知为何竟然总是令我吃惊的,乃是一个人的生活不同一般,并不会令他非凡,与此相反,要是一个人非凡,他会从乡村牧师那样单调的生活中创造出不同一般。在这里,我本希望自己可以适当讲讲那位隐者的故事,我是去托利海峡一个岛上见他的,他是遭遇海难的水手,一个人在那儿住了三十年,但是,当你在写一本书,你就被主题的四堵墙所限制,我现在虽然为了离题的乐趣把它写下来,但我最终应为自己的感觉所迫,即书中适合有什么不适合有什么,将之删节。不管怎样,长话短说,尽管跟自然和自己的思想有着长期的密切交流,这人最后就跟呆子一样无趣、麻木和粗俗,而他起初也肯定如此。

意大利歌手从我们身边经过,威金斯先生告诉我,他是那不勒斯人,要去香港与他的一众人会合,他因为在曼谷得了疟疾而被迫离队。他是个身躯庞大的家伙,很胖,当他猛地坐进椅子,椅子也会吱吱乱响。他摘下遮阳帽,露出一头拳曲油腻的长发,并用戴着戒指的粗短手指理着头发。

“他不是很合群。”威金斯先生说。“他抽我给他的雪茄,但不愿意喝一杯。他要是不那么古怪我倒不好奇了。这家伙样子很讨厌,不是吗?”

然后,一个穿白衣服的肥胖小女人牵着一只小猴子来到甲板上。它在她身旁走得一本正经。

“这是威金斯夫人。”马戏班主说。“那是我们的小儿子。拉把椅子来,威金斯夫人,认识一下这位先生。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已经请我喝了两杯,他要是还摇不好,就会请你也喝一杯。”

威金斯夫人一副心不在焉不苟言笑的样子坐了下来,她看着蓝色的大海,令人感到她觉得自己理应来杯柠檬水。

“哎呀,好热。”她咕哝道,摘下遮阳帽扇着。

“威金斯夫人觉得热。”她丈夫说。“她热了二十年了。”

“二十二年半。”威金斯夫人说,依然看着海。

“她还没习惯。”

“也决不会。你知道的。”威金斯夫人说。

她跟丈夫一样的身材,一样的胖,脸跟他一样的又圆又红,也是一头棕黄色的乱发。我很想知道他俩是否因为彼此酷似而结婚,还是多年来两人获得了这种惊人的相似。她没转过头,而是继续心不在焉看着大海。

“你带他看了动物没有?”她问。

“我当然有。”

“他觉得珀西如何?”

“觉得他很好。”

我不禁觉得自己太被忽略,不管怎样,这场谈话我也是话题之一,所以我问:

“珀西是谁?”

“珀西是我们的大儿子。有条飞鱼,爱默。他是猩猩。他今早吃饭乖不乖?”

“乖。他是笼子里最大的猩猩。一千块我也不卖。”

“大象是什么亲戚呢?”我问。

威金斯夫人没看我,她的蓝眼依然漠然盯着大海。

“他不是亲戚。”她答道。“只是一位朋友。”

侍者给威金斯夫人端来柠檬水,她丈夫要的是威士忌苏打,我要的是金汤力。我们摇骰子,我签了单。

“他如果老是摇输,肯定很花钱的。”威金斯夫人对着海岸线咕哝道。

“我猜埃格伯想喝一口你的柠檬水,亲爱的。”威金斯先生说。

威金斯夫人略微转过头,看着坐在她膝上的猴子。

“你想喝一口妈妈的柠檬水吗,埃格伯?”

猴子吱吱叫了几声,她搂着他,给他一枝吸管。猴子吸了一点柠檬水,喝够了,就瘫回去靠着威金斯夫人丰满的胸脯。

“威金斯夫人很喜欢埃格伯。”她丈夫说。“对此你可别惊讶,他是她的小儿子。”

威金斯夫人拿起另一枝吸管,若有所思喝着柠檬水。

“埃格伯很好。”她说。“埃格伯什么问题也没有。”

就在这时,一直坐着的那位法国官员站起身来到处走动。船上陪伴他的有曼谷的法国公使、一两个秘书和一位王子。他们总在鞠躬握手,船驶离码头时,帽子和手绢挥个不停。他显然是位要人。我之前听船长称他为总督先生。

“这是船上的大人物。”威金斯先生说。“他是法国一个属地的总督,现在要去周游世界。他在曼谷看过我的马戏。我想我要问问他有何观感。我该怎么称呼他,亲爱的?”

威金斯夫人慢慢转过头,看着那法国人,他衣服的扣眼里别着荣誉军团的玫瑰花形勋章,正在踱来踱去。

“什么也别叫。”她说。“给他看一个铁圈,他就会跳起来穿过去。”

我忍不住笑了。总督先生是小个子,比常人矮得多,小模小样,有一张很难看的小脸,五官很粗,差不多跟黑人一样;他有一头毛茸茸的灰白头发,两道毛茸茸的灰白眉毛,一把毛茸茸的灰白胡子。他的确有点像一条鬈毛狗,并有一对鬈毛狗那般柔和、聪明和闪亮的眼睛。等他下一次经过,威金斯先生高声叫道:

“先受(生),您喝什么?”我无法再现他的古怪口音。“一小坯(杯)波图酒。”他转向我。“外国人,他们都喝波图酒。你十拿九稳。”

“荷兰人不喝。”威金斯夫人说,看了一眼大海。“他们除了荷兰金酒什么都不喝。”

那尊贵的法国人停了下来,有些困惑地看着威金斯先生。于是,威金斯先生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窝(我),马戏班柱(主)。您观看过。”

然后,由于我已忽略的一个原因,威金斯先生手臂呈铁圈状,比划着一只鬈毛狗跳过铁圈的动作。接着,他指了指威金斯夫人仍然抱在膝上的小猴子。

“我男婆的小女子。”他说。

总督突然明白过来,他爆出一阵煞是悦耳而且很有感染力的笑声。威金斯先生也笑了。

“对,对。”他叫道。“窝(我),马戏班主。一小坯(杯)波图酒。对。对。不是吗?”

“威金斯先生讲法语讲得就跟法国人一样。”威金斯夫人告诉远去的大海。

“当然非常乐意。”总督说,仍是笑着。我拉了一把椅子给他,他对威金斯夫人鞠了一躬,坐了下来。

“告诉鬈毛狗脸,他叫埃格伯。”她看着大海说。

我叫来侍者,我们叫了一轮饮品。

“你签单吧,爱默。”她说。“那位叫什么的先生要是只摇得好一对三点,那他摇得一点都不好。”

“夫人,您懂法语吗?”总督客气地问道。

“他想知道你会不会讲法语,亲爱的。”

“他以为我是哪儿长大的?那不勒斯?”

然后,总督比画了一大通,爆出一连串很是怪异的英语来,我需要动用自己所有的法语知识,才可明白他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威金斯先生带他下去看动物了,又过了一会儿,我们聚在闷热的大堂午餐。总督夫人现身了,坐在船长右侧。总督跟她解释我们都是何人,她对我们礼貌一躬。她是一位高大结实的女人,大概五十五岁,穿了一件有些素朴的黑绸衣。她头戴一顶圆圆的大遮阳帽。她的五官大而周正,外形端庄优美,令你想起参加游行的高大女子。她应该很适合爱国巡游中的哥伦比亚女神或大不列颠女神一角。她高耸于她的小丈夫之上,就像一座摩天楼屹立于一间棚屋之上。他说个不停,活泼机智,当他说到有趣之处,她的厚重面容就绽开一大片深情的微笑。

“你真傻,官人。”她说。她转向船长。“您别理他。他就那样。”

这餐饭吃得实在有趣。吃完饭,我们分别回船舱睡觉以打发下午的暑热。在这样一艘小船上,一旦与同船的乘客相识,当我白天不待在自己的船舱,即使我希望,也不可能不随时遇到他们。只有意大利男高音离群独处。他不与人交谈,而是一个人尽可能远地坐到船头,轻声拨弄着一把吉他,你得竖起耳朵才能听到。我们一直望得见陆地,海就像一桶牛奶。我们东拉西扯,看着一日将尽。我们一起进餐,然后又坐到甲板上星空下。两位商人在闷热的大堂玩皮克牌,比利时上校则凑进我们这一小组。他腼腆肥胖,开口只说客气话。不久,或许为夜色所动受暗黑怂恿,感觉自己独与大海相对,意大利男高音高坐船头,伴着吉他唱起歌来,他一开始唱得很低,然后稍高,没多久,他就沉迷其中,放声高唱。他有一副真正的意大利嗓,满是通心粉、橄榄油和阳光,他唱那不勒斯民歌,我年轻时在圣费迪那多广场听过,还唱《波希米亚人》、《茶花女》和《弄臣》的片段。他唱得投入,故意有所强调,他的颤音让你想起你听过的每一个意大利三流男高音,但是,在那迷人的夜空下,他的夸张只会令你微笑,你不禁觉得心中一阵惬意的慵懒。他唱了大概一个小时,我们都沉默下来;然后,他安静了,但他没有动弹,我们看到闪亮的夜空隐约衬出他的庞大身躯。

我见到小个子法国总督一直握着他那大个子夫人的手,这一景象既可笑又动人。

“你们可知道,今天是我与太太初次见面的纪念日。”他说,突然打破显然令他难受的沉默,因为我从未遇到比他更为健谈的人。“也是她答应做我妻子的纪念日。而且,你们会觉得吃惊,这都是同一天。”

“瞧你,官人。”夫人说。“你就别用那些陈年旧事来烦我们的朋友了。你真让人受不了。”

但她说这番话时,结实的大脸一副笑容,她的语调令人觉得,她很乐意再听一遍。

“但他们会感兴趣的,我的小甜心。”他总是这样称呼妻子,而这位仪表堂堂乃至威风凛凛的女士,被其小丈夫如此称呼,听来煞是有趣。“不是吗,先生?”他问我。“这是罗曼史,谁不喜欢罗曼史,尤其这样一个夜晚?”

我让总督放心,我们都很想听,而比利时上校乘机再次客气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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