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倒也不一定完全不行。再说呢,一般批评家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如果你实话实说,你只能落个尖损刻薄的罪名,而落个这样的罪名,对一位作家会是很不利的。当然我并不否认,如果我真的不顾一切豁出去写,我是能弄出本很轰动的东西来的。这样读起来也会更有意思——既对美的事物那么狂热,又对自己的责任义务很不认真,既对自己的文章那么讲求考究,又对个人卫生毫不注意,既对人生充满理想追求,又好在那些烂酒吧里一醉方休。不过讲老实话,这样去写有好处吗?人家只会说你在学斯特雷奇。不,我要在暗示、风致、委婉(这个你当然懂得),还有温柔等方面更胜一筹。我常常认为,一个人在写出一本书来之前,先要看到这书。所以此刻我看到的这本书正像梵戴克的一帧肖像画那样,很有气氛,又很庄重,还具有某种贵族式的高贵品性。你能体会我的意思吧?至于字数嘛,写上它十万多字。”
一时间他完全沉醉在他那美感的兴奋之中。这本书已经放在他的眼前:秀气轻柔,书的天地宽阔,纸张上乘,楮墨精良,封面光滑,黑地金字,等等。不过阿罗依·基尔毕竟不是神仙,所以美所产生的那种狂喜或兴奋,正如我在前几页里提出的那样,在他也同样不能维持多久,而只不过是瞬间的事。紧接着他开诚布公地向我苦笑道:
“只是德律菲尔的那位前夫人可怎么办?”
“那个丢人的人,”我嘟囔道。
“这位夫人实在太不好处理。她嫁给德律菲尔的时间长了。艾米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非常固定,所以我也常常觉得不太好办。你瞧,她的态度是露西·德律菲尔对她丈夫起了很大的毒害作用;她曾经无所不用其极地在道德、身体与经济等方面毁坏了德律菲尔;她在各个方面,至少在智力和精神方面,都配不上德律菲尔。只是因为他在才气和精力上得天独厚,他才侥幸活了下来。这的确算得上是不幸婚姻一桩。不错,露西已经亡故多年,现在重新翻检出这些多年前的丑闻,再度在众人面前播弄一番,实在也是够难堪的;但是难办的事是,德律菲尔的全部伟大作品却都是在他和露西一起生活的那一段时间里写出来的。我对他后期的东西当然也很喜欢,而且说实话对其中的那种纯真的美我比谁都更加敏感,那里面的节制和某种古典式的冷静的确是很动人的;不过实话实说,他早期作品里的那种辛辣、气势、味道,还有生活的躁动等等后来却不见了。所以在我看来,他前夫人对他作品的有利影响似乎也不便于完全否定。”
“那么你准备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关于德律菲尔的那一段事迹,我看还是可以尽量写得含蓄委婉一些,而同时又不失其为刚劲坦率——这点不知你能否理解?这样一方面不致招人反感挑剔,另一方面还能读起来相当动人。”
“这个要求可是很不低的。”
“在我看来,这事也不必来得过分拘谨和小心翼翼。问题只在于我们是否能够把话说得恰到好处。当然可说可不说的地方我还是以少说为妙,但是暗示的部分却可以大做文章,这样不愁读的人不能自己领会。因为,不管一件事情本身如何不雅,如果你的笔法相当庄肃,你还是能够把那不愉快的地方缓和几分。不过除非我能掌握全部情况,在这件事上我仍然会一筹莫展。”
“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罗依的这一番话讲得可谓流畅而又自然之极,充分表现出了一位长于口才之人的十足本领。听了之后,我也巴不得自己一是讲起话来能够同样妥帖有力,在用字上从来不会卡住,在造句上完全不暇思索;二是听起话来不致因为自感藐小,便仿佛不足以代表更多的热心听众,而此刻罗依分明已经不自觉地对着更多的人在讲了。不过这时他还是停了下来。于是但见一副和蔼目光掠过他的面庞,而这张面庞不仅早已被他的满腔激情弄得绯红,而且也因为天气过热而涔然汗下了,另外他的一双迄此为止把我钳得紧紧的威严目光也就一笑而变得柔和起来。
“所以这就是你该帮忙的地方了,老朋友,”这时他的语气非常受听。
但我却还是我的那条(从生活中总结出的)老主意;没有话说的时候便不说话,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便闭住嘴。我默不作声,而只是态度友好地向他望望。
“你对他在黑斯太堡的那段生活比谁都了解得更多一些。”
“这点我倒说不太准。对他在黑斯太堡那段稍有了解的人肯定绝不止我一个。”
“那倒很有可能,不过毕竟他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所以这些人的看法无足轻重。”
“那么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只有我才能捅出点背后的玩艺儿。”
“大体上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非要用这种滑稽的词来表达。”
看得出来,罗依这时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我的幽默。对此我倒也毫无所谓,我说了笑话人家不笑,这种情形我早已见得多了。所以我常觉得,天下最纯真的艺术家大概就是那种能够自得其乐的人。
“我敢说,你后来在伦敦的时候还是常见着他吧?”
“是的。”
“也就是说,他在下贝尔格拉维亚一带赁房子住的时候。”
“他住的公寓在皮里柯街。”
罗依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我们就不必争那居住地区的具体名称了吧。你那个时候大概跟他很熟。”
“还算是熟。”
“那一段有多长时间?”
“大概有两三年吧。”
“那时候你多大了?”
“二十岁左右。”
“好的,那么现在就请你帮我个忙。这事在你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对我来说那价值可太大了。我希望你能把你头脑里关于德律菲尔的情形,还有你对他妻子和他同他妻子的关系等等的回忆,尽可能详细地全写出来,不止伦敦这段,也包括在黑斯太堡那个时期。”
“天哪,我亲爱的朋友,你这要求可是太过分了吧。我现在手头就有不少事情要干。”
“这事费不了你多长时间。我的意思是说,你只要写出个大概的东西就行。你不必管那文字,你明白吧,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真正的文章可以由我最后来写。我现在要的只是情况。这些只有你才了解,别的人就不清楚了。我倒不一定非要把这一切弄得如何冠冕堂皇,不过德律菲尔究竟不是个平常的人,所以不论对英国文学负责,还是对他本人负责,你都不能不把你知道的东西讲出来。本来这件事我也可以不必求你,可前几天你曾亲口讲过你不准备写他。如果这么一大批材料你自己既不打算使用,又不让别人使用,这岂不是有点像那马厩中的犬了?”
就这样,我的责任感、我的勤奋、慷慨和正直等等无一不受到他的冲击。
“可德律菲尔夫人为什么非要我到佛恩院去住上几天?”
“关于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商量过了。那所房子住起来非常舒服。德律菲尔夫人待人向来厚道,另外现在也正是到乡下去的最好时候。德律菲尔夫人觉得,那个地方清幽极了,特别适合你来写回忆录。当然我讲了这事我也无法保证,不过一旦到了黑斯太堡附近,不少情景就会使你不由得想了起来,不然人们是想不起来的。再说,住在他的家里,周围尽是他的藏书和遗物,也会使旧日的一切变得更加真实。我们大家也能常谈起他,这样谈着谈着,许多往事也就都勾引出来了。艾米这人又机灵勤快。好多年来她对德律菲尔的谈话总是有闻必录。因为往往有这种情形,一个人在讲话时忽然说出了什么,但事后却很少再动笔去写,可艾米早已把这些全记录下来了。另外我们还可以打打网球和游游泳。”
“我最不喜欢到别人家里去住,”我说道。“我最不喜欢每天早上都得按时起来,只是为了不误九点那顿早饭,而吃的东西我又常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跟人出去散步。我对别人养的小鸡也没兴趣。”
“可她现在一个人相当孤单。你如果能去一下不仅对她是件好事,对我也是件好事。”
我不免沉思起来。
“好吧,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可以去黑斯太堡,但不用你们来接。我自己去。我也不住在你们那里,我要住在熊与钥匙。你在的时候,我可以过去看看德律菲尔夫人。至于爱德华·德律菲尔,你们整天整夜去谈,我也不管;不过我听腻了,就走开,绝不奉陪。”
罗依十分友善地笑了起来。
“好啊,这办法行。那么你答应了,把你认为可能对我有用的东西,一想起来,就全都记下来?”
“我试试吧。”
“那么你什么时候去?我星期五就过去。”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可你必须答应我,火车上别啰唆我。”
“好吧。坐五点十分那趟最好。到时间我来接你吧?”
“不用,我可以自己去维多利亚车站。我们站台见吧。”
我说不清罗依是不是还在怕我变卦,只见他忽地一下便站了起来,把我的手紧紧握了一阵,这才告辞出去。临走的时候还一再叮咛我千万别忘记带上游泳衣和网球拍子。
杰雷米·泰勒(1613—1667),英国著名散文家,具有比兴繁富、音韵悠扬与华美等特点。
英国小说家狄更斯《老古玩店》中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这里用作美的化身。
那第一行诗是:“一件美的事物是一个永恒的喜悦。”
提香(1477—1516),意大利著名画家。
《费德尔》,法国17世纪著名剧作家拉辛的代表作之一。
这问题是:“它证明了什么?”
帕埃斯图姆,古希腊城镇名,地在今天意大利南部。
古希腊建筑柱式之一种,风格以古朴著称。
埃尔·格列柯(1541?—1614?),生于克里特岛的西班牙画家。
伦敦区名,以上两地区均为文人雅集、书店林立的地方。
指奥尔德斯·赫胥黎(1894—1963),英国小说家与散文家。
亨利·詹姆斯(1843—1916),美国小说家,平生多年旅居英国。
意大利语,意为“这是很大的浪费”。
舒曼(1810—1856),德国作曲家,所作歌曲极其雅致优美。
艾米,即德律菲尔的第二个夫人。
埃德蒙·戈斯(1849—1928),英国诗人、批评家与传记家。
柯曾(1859—1925),英国政治家,曾任驻印度总督。
斯特雷奇(1880—1932),英国著名传记家与散文家。
梵戴克(1599—1641),佛兰德画家,长期旅居英国。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说
《过去和现在》《人性的枷锁》《剧院风情》《旋转木马》《情迷佛罗伦萨》《面纱》《客厅里的绅士》《月亮和六便士》《刀锋》《月亮与六便士》《木麻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