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不是个大小说家,”他会对你这么讲的。“当我拿自己同那些巨匠比较时,我简直就不存在。我以前也想望过,将来什么时候我也能写出一部真正伟大的小说,但连这样的念头我也早打消了。我的唯一要求不过是人们还肯承认我尽了最大努力罢了。我总还在干活。我总不希望自己写出的东西太不成样。我觉着我还能把个故事讲好,我笔下的人物也还大体真实。因为毕竟一块蛋糕的好坏还在亲口尝尝:《针眼》一书在这里销了三万五千本,在美国销了八万,这样我下一本书在连载版权方面所能得到的报酬就比过去都高。”
因此,我们又怎么能说这不是谦虚呢,既然他至今仍旧不断给为他讲了好话的书评者们寄感谢信,并请他们吃饭?
不仅如此。当某个书评者写了一篇尖刻带刺的评论,而罗依由于此刻早已名气很大,不可能不遭到某些恶毒攻击,这时他绝不像我们一般人那样,只是耸耸肩膀,在头脑里将这个不喜欢我们作品的流氓侮辱上一下,也就忘掉了事;不,他另有办法,他会马上长书一封,寄给那位评论家,表示他对自己的书得不到对方称许一事颇感抱歉,但那篇书评却写得饶有兴味,而且如果允许他妄加评论的话,那里面不仅表现出绝高的批评意识,而且对语言文字具有极其敏锐的感受,所以拜读之后,使他不能不写出这封感谢信。渴望得到提高的心情在他来说实在是太强烈了,他也希望他能继续学到新的东西。他绝不敢冒昧造次,但是假如这位评论家本星期五或星期六不忙,是否可以屈驾前来萨沃伊饭店共进午餐,这样也好对书中的不佳之处当面做些指点?这里不可忘记,在叫菜方面罗依最是好手。所以,一般来说,到了半打牡蛎和一块嫩羔的脊肉已经下肚之后,这位批评家早已收回前言不再坚持。于是,罗依的下一本书一出,那位评论人马上便在这新作中看出了巨大的进步,要说这也是完全合乎人间公道的吧。
当一个人涉世渐深,这时他最不好解决的难题一桩便是,他该如何去对付那些一度曾经和他相当亲密,但是后来他对他们的兴趣却呈现减退的人。如果双方的地位一直都平平常常,那么裂痕的出现便很自然,不致引起什么恶感,但如果一方显赫荣耀起来,那局面便不好处。一个人后来结交了一大批新友,但那些旧友却死不退让;这时他已经是万事缠身,再不得闲;但那些人却认为他们最有权利占用他的时间。除非他能甘听其驱遣呼唤,否则他们就会连连叹气,耸耸肩膀讲道:
“好吧,看来你也和别人没有两样。你现在成了名人,我也只好等着被你抛掉了。”
其实这倒正是他的心思,如果他真敢这么去做的话。不过一般来说,他还是没这勇气,他蔫蔫地接受了礼拜天的晚饭邀请。那冷牛肉是来自澳大利亚的冷藏肉,中午时候就烤过头了;那勃艮第酒——嗳,还管它叫勃艮第做甚?难道他们一辈子都没去过讲究点的地方,没有去过波恩餐馆和住过鲍斯旅店?当然,能够在一起欢然道故,共同叙叙往日的美好时光也是挺迷人的,你们不是在间阁楼上同啃过一块面包吗?可是一想到你们此刻所呆的房间也和那阁楼相差不多,又会感到有点狼狈。紧接着,你的不安来了。你那朋友谈起他的书来,说他的书卖不出去,他的短篇小说登不出来,他写的剧本经理连稿子也不看一眼,而当他的作品和那些刊印出来的东西又作了番比较时(此刻他的一副怪罪目光已紧盯着你),那情景,真是够难堪的。窘迫万状,你只好把眼掉转。你只好夸大你的许多失败,好让他明白你在许多事情上也并非一帆风顺。你在提到自己的作品时也尽量把它们说成不太值钱,但是使你不免吃惊的是,原来你那主人也正是这样一种看法。你又对读者的反复无常发表了一通议论,这样他也好从你的好运也长不了的想法中得点宽慰。他对你是友好的,但却绝不容情。
“你最近的那本书我没读过,”他讲道,“但我看过前面的那本。我忘记了它的名字。”
你告诉了他。
“我对这本相当失望。我觉得它远远赶不上你以前写过的那些。当然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哪本。”
这样,尽管你已经受屈过多次,你还是不得不在他的面前再吃回瘪。你报出了你的第一本书。你那时还刚刚二十,粗糙和幼稚是明显的,篇篇页页上看得出你还缺乏经验。
“你恐怕再也搞不出那么好的东西来了,”他说得更起劲了,而你自己也心头一沉,仿佛自那以后你的东西就越写越不成样了。“我总觉着,你的情形跟原来人们对你的期望相差很远。”
你发现,这时煤气炉已快把你的两脚烤焦,但手指却冻得冰冷。你偷偷看了下表,心下里说不准刚刚十点你就告别,是否会使你的老友见怪。你刚才叫你的车停在拐角地方,以防把车开到门前,那副豪华气派伤了他的自尊。但是到了门边,他却讲道:
“街的顶头就有公共汽车。我现在就陪你过去。”
这一下你可慌了手脚,只好承认你自己有车。使他不解的是车夫为何要把车停到拐角地方。你回答说这是他的怪癖。到了车跟前,你那朋友以一种似谦带傲的目光扫了它一眼。这时只见你慌慌张张地邀他哪天前去赴宴。你说你一定要给他写信等等,甚至车开走了以后,你的心里还在犯愁,他来了后该在哪儿请他;去克莱瑞奇吧,他会认为你在摆谱,去苏荷呢,他又会觉得你太吝啬。
但是对罗依·基尔来说,上面提到的种种痛苦折磨却从来就不存在。他是把谁吸干榨净,他就把谁抛弃。这话虽然听起来有点粗鲁,但要想把这番意思表达得更为委婉,却决非三言两语所能济事,再说那种种微言暗喻以及半藏半露等等,不论出之戏笔还是意存忠厚,都是很难处理好的,因而基本情况既然如此,我们认为也就只能听其自然了。说到我们自己,每当我们对谁干了一件缺德的事时,我们往往会连那受害的人也都记恨起来;但是罗依的一颗心,因为从来摆得端正,却决不致坠入这种卑琐行径。他尽可以把一个人利用得不成样子,而事后绝不对他抱有丝毫恶意。
“那个可怜的老史密斯,”他会这么讲道,“他真太可爱了;我也实在爱他。可惜他近来有点太尖酸了。我希望我们能帮他干点什么。不错,我已经有好多年没见着他了,继续维持过去的朋友关系确实也没好处。这给双方只会带来痛苦。事实是,有的人总会从人群当中冒出来的,所以唯一的办法便是面对现实。”
话虽是这么说,但如果他真的在什么场合,如在英国美术院的预展,撞见了史密斯,这时谁也不会比他显得更加亲热。他会兴奋得连连搓手,表示他多么高兴又见到了他的朋友。他兴高采烈,容颜焕发,像阳光照耀那样地焕发出无限友情。见到这种满腔热忱的迸发奔放,史密斯也不由得高兴起来,再听到他讲他是至死也写不出史密斯最近的那种书来的,这话也是挺受用的。但是另一方面,假如罗依认为史密斯没瞧见他,他马上便把脸掉转;可是史密斯已经瞧见他了,因而对他这种不认朋友的做法极为反感。史密斯也是很尖刻的。史密斯讲,年轻时候罗依也在一个小饭店里跟他分吃过一块炸肉,也同他在圣爱芙镇的渔民家里共度过一个月的假期。于是史密斯便骂起罗依来。史密斯骂他是投机家,骂他是势利眼,骂他是假充好人。
但是史密斯错了。要知道阿罗依·基尔的最为鲜明的一条长处正是他的真诚。假充好人是无论如何也假充不了二三十年的。伪善这种坏事向来便最不好干,最费心血;为干这个,你得处处提防,时时注意,你还得有点那可贵的超脱精神。它并不像通奸或贪食那样,可以由你偶一为之,它要求的是你的全部时间精力。另外它还要求你得有点嘲弄式的幽默;但是,尽管罗依笑口常开,我却觉得他的幽默感并不敏锐,我还敢肯定他的嘲弄本领也较欠缺。虽然我没有读完过他的哪种小说,但是我打开过的却不止一本,而所得到的印象是,真诚一词可说分明不误地印刻在他那无穷无尽的篇篇页页之中。这显然便是他的声名所以历久而不磨的主要原因。罗依总是真诚地相信着每一个时期每一个人全都相信的东西。当他写起贵族的小说时,他便真诚地相信那里面的每一个成员都是放荡的和不道德的,不过其德其才仍足以统治大英帝国;当后来他又写起中产阶级的小说时,他便又真诚地相信这批人不愧为国家的坚强柱石。他笔下的恶棍都是十恶不赦的,他的英雄都是英勇豪侠的,他的少女都是非常贞洁的。
如果什么时候罗依请了哪位给他写了好话的书评家去吃饭,那是因为他对人家的奖饰之词真诚地怀着谢意,如果请了说坏话的,那又是因为他真诚地渴望提高。再如,当他的一些不相识的仰慕者从得克萨斯或西澳大利亚前来伦敦,而罗依请他们参观国家美术馆时,他这样做的目的并非是为了扩大他的读者群,而是因为他真诚地渴望了解一下他们对艺术的反应。你只要去听听他的讲演,你对他的真诚一事就再不会有所怀疑了。
当他往那讲台上面一站,不管是身着那利落紧俏的晚礼服,还是由于场合关系,只穿身较宽稍旧但却剪裁合体的日常服装,然后便将一副既端庄又诚恳,谦逊之中而透着迷人的眼神向着那到场的听众一扫时,这当儿,谁又能不为他那一心一意献身于工作的精诚所感动呢?讲话当中,他偶尔也仿佛一下子找不到恰当字眼,但这正是为了讲出来时效果更加惊人。他讲话的声音饱满而有气概。他会讲故事。他说话精彩。他喜欢讲英美的年轻作家,而当他将他们的长处向听众作解释时所流露的那番热情更足以证明他是多么宽大为怀。只是他讲出的东西似乎太多了些,因为你在听了他的讲演之后,你会觉得,关于这些人你所该知道的已经全都知道,因而也就完全没有必要再去读他们的书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当罗依在什么地方讲了谁的书时,谁的书就从此再卖不出去,但罗依自己作品的销售量却大大高涨的原因!他的精力也是别人比不过的。他不仅多次自美国彼岸载誉归来,就是在大不列颠他的讲学活动也是遍及全境各地。对于罗依来说,不管邀请他的俱乐部的人数多么有限,邀请的协会的宗旨多么一般(不过提高一下它的成员水平),他都绝对不嫌其小,不嫌其平庸而慷慨地牺牲他的宝贵时间亲临赐教。同时他还不断对他的讲稿做出订正,然后以精致的小册子形式印行出来。凡是对这类事物感兴趣的人大概都翻阅过诸如《近代小说作家》、《俄罗斯小说》与《作家研究》等等之类的东西;谁看过后都无法否认,那里面不仅表现了作者对文学的种种真实感受,而且也能从中看得出他的那副迷人的性格。
但是他的活动还远远不限于此。他还是不少旨在维护作家利益或旨在减缓因其老病等而造成之贫困的这类协会中的一名积极成员。每当著作权一事牵涉到立法问题时,他从来都不吝出面给予援助,另外每当派出代表团以促进各国作家间的友好关系时,他也都会欣然参加进去。在这类公众宴请会上他是文学方面最可靠的问题解答人,在对海外文学名士招待会的召集人名单上也照例少不了他。在每一家百货商店里也都缺不了至少一两种有他亲笔签名的作品。对于记者或外界的访问他更是有求必应,从不拒绝。他就非常正确地讲过,作家这个行道的艰苦他比谁了解得都更清楚,如果通过一次愉快交谈,便能使某个记者多挣上几个先令,他是不忍心去拒绝他的。对于这些访客他都照例要留他们吃饭,也照例会给他们留下良好印象。唯一一条规定是,他们在发稿之前,必须让他先过过目。新闻界中有些人,为了增加其读者见闻,往往不分早晚地给名人打电话,询问他是否信仰上帝或他早饭吃些什么之类,对这种做法罗依向来非常耐心,从无反感。凡是哪里举行什么座谈或讨论会,那里也就少不了他,因而在诸如禁酒、素食主义、爵士音乐、葱蒜、体育、婚姻、政治以及妇女在家庭中的地位等等问题上,一般人都非常熟悉他的看法。
他在婚姻的看法上不免抽象,这主要是因为他从无这方面的拖累,而这点正是不少但以其事业为重的艺术家难以两全的事。外面传闻,多年来他一直对一名已婚的贵妇颇有好感,另外,虽然他每次提起这位女士时总是赞不绝口,但据说人家对他的态度相当冷峻。他中期小说里所流露出的那种罕见的尖酸正是他内心之中备受煎熬的一种反映。长期的精神痛苦终于使他对一些花街柳巷的狂浪女人的进攻学会了巧妙回避的本领,这种名声狼藉的人当然会甘愿放弃那些靠不住的馈赠来换取一位名小说家的夫人这一巩固地位的。当他从她们那明媚的眼波里窥见了婚姻登记所的阴影时,他便告诉对方,他心底的一桩旧梦使他再也无法与人重订终身。他的这种吉诃德式的东西也许会激怒她们,但倒不致形成侮辱。每当他想起,他此生恐怕永无家室之乐与亲子之爱的福分了,他也确实不禁感慨系之,但是他甘愿作此牺牲,也是一则为了忠于他的理想,二则为了某些人得以分享其乐。他发现,一般人并不太愿意与作家和画家的老婆们多打交道。一个艺术家如果走到哪里就把老婆带到哪里,他只会使自己变成一个讨厌的人,其后果必然是,将来他想去的地方人家再也不邀请他了;但如果把老婆留在家里,他从外面回来后也是麻烦,那番争吵责怪会使得他再也得不到创作所必不可少的安宁,好在阿罗依·基尔是个单身汉,现在既已年届五旬,娶亲的可能性也就不太大了。
好了,一名作家凭了他的勤奋、识见、诚实以及手段与目的的巧妙的配合运用等所能取得的成就和所能达到的高度,在他可说是全做到达到了,因而无愧为文坛楷模。另外他又确实是个好人,除非故意吹毛求疵,谁也不会嫉妒他的。我觉得,心中怀着他的形象睡着,你这一夜肯定能好梦清吉的。于是在匆匆给费罗小姐打了个回条,弹掉了烟斗的灰和关闭了起居室的灯之后,我也就欣然入睡了。
罗依是阿罗依的简称、通称或昵称。
克莱瑞奇为伦敦高级豪华饭店。
苏荷,伦敦中部的一个区,以外国人开设的餐馆与“夜生活”著名,但饭菜的档次偏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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