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你这个家还挺像样的。”
她觉得这句话说重了,盖伊突然做了个手势,但没有说话。
“在你带着妻子突然出现在这里之前,她并不知道你结婚了是吗?”多丽丝问。
“她知道我打算结婚。”
“什么时候?”
“回国之前,我把她送回村子里去了。我告诉过她,我们到此为止了。我给了她我答应给的一切。她一直明白,她留在这里不过是临时的。我已经厌烦了。我跟她说过,我要娶一个白人。”
“但那时候你还没见过我呀?”
“是的,我知道。但我已打定主意,一回国就结婚。”他笑呵呵的,样子跟从前一样。“不妨跟你说吧,刚见到你的时候,我还在为以前的事情懊恼呢。我对你一见钟情,后来我发现,我非你不娶。”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你不觉得,给我一个机会自己作判断,才是最最公平的吗?你应该想到,要是一个女孩发现自己的丈夫跟另外一个女人生活了十年,而且有三个孩子,这对于她是多么大的打击。”
“当时我想你不会理解的。这里的环境很特别。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六个男人中有五个都这样。我觉得这种事情会吓着你,可我不想失去你。你知道,当时我正疯狂地爱着你。我现在依然爱着你,亲爱的。你本来没有必要知道这一切,我本来也不打算再回到这里。很少有人回国休假之后再回到原来的地方。我们来了之后,我答应过她,如果她肯到其他村子里去住,我会给她钱。开始时她是同意的,后来她改变了主意。”
“那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她总是在这儿捣乱。不知怎么的,后来她发现你并不知情。她了解到这一点之后,就跟我敲竹杠。我没办法,只好给了她一大笔钱。我吩咐过,不许她到这个院子里来。今天早上她来捣乱,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她想威胁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事情和盘端出。”
在他说完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最后,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多丽丝,你是理解我的,是吗?我知道,这都怪我不好。”
她没有抽回手。盖伊感到她的手冰冷。
“她妒忌吗?”
“我敢说,从前她住在这儿得了不少便宜。现在没了,我想她一定很不痛快。她从来就没爱过我,比我对她也好不了多少。土著女人是从来不会真正爱上白人男人的,这你知道。”
“那孩子们呢?”
“哦,他们过得不错。我出钱抚养他们。男孩们到了读书的年龄,我会送他们到新加坡去上学。”
“你对他们就没有一点怜惜之情吗?”
他迟疑了一下。
“不妨跟你坦率地说吧。如果他们发生什么意外,我会很难过。第一个孩子快出生的时候,我觉得我会喜欢他超过喜欢他的妈妈。要是那孩子是个白人的话,我想我真的会那样喜欢他。当然,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很好玩,很招人怜,但我没有像孩子是自己亲生的那种特别的感情。我想问题就在这儿;你懂吧,我没有孩子是属于我的那种感觉。有时候我也自我谴责,因为这种想法不合情理,但是说真的,在我看来,他们跟别人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当然,喜欢对孩子问题高谈阔论的,都是那些没有孩子的人。”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听完了整个故事。盖伊在等她开口,但她沉默不语。她坐着,一动不动。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多丽丝?”他终于问道。
“没有。我头痛得厉害。我想去睡觉。”她的声音还像往常那样镇定。“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然,你所说的一切让我感到很意外。你要给我一点时间好好想想。”
“你对我很生气吧?”
“不,一点儿不生气。只是——只是我想独自呆一会儿。你别动。我去睡了。”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今晚很热。我希望你在更衣室里睡。晚安!”
她走了。盖伊听见她把卧室门给闩上了。
第二天,她脸色苍白,盖伊看得出她一夜没睡。她的举止并未流露出痛苦,她说话跟往常一样,但是不太自然;她一会儿谈这个,一会儿谈那个,毫无头绪,就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谈话。他们从未吵过架,但在盖伊看来,她现在说话的样子就像是他们刚刚有过一段分歧,在和解之后,她的创伤还没有治愈。她的目光使他无法理解;在她的眼神里,他似乎读出一种奇特的恐惧。晚饭刚吃完,她就说:
“我今晚不太舒服。我想现在就去睡觉。”
“噢,我可怜的宝贝儿,我很难过,”他大声说道。
“没什么。我过一两天就好了。”
“等一会儿我要到你房间去,道个晚安。”
“不,别过来。我要想办法马上睡着。”
“那好吧,吻我一下再走吧。”
他发现她的脸红了。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眼睛看着别处,向他俯过身来。他搂住她,想吻她的双唇,但她却把脸别过去,他只吻到了她的面颊。多丽丝匆忙离开了他,盖伊又听见她轻轻地用钥匙把卧室的门锁上了。他重重地倒在长椅上。他想专心看书,但耳朵却在倾听着他妻子卧室里细微的声响。她说她要上床睡觉,但他听不见她的动静。卧室里的寂静使他感到不可名状的紧张。他用手挡住灯光,发现她房门底下透出一丝光亮;她还没有熄灯。她到底在干什么呢?他放下手里的书本。如果她气得对他大吵大闹,或者大哭一场,他都不会感到惊讶;对此,他有办法对付;但是她的冷静却让他害怕。还有,他从她眼里明显地看出的那种恐惧,意味着什么呢?他把自己前天晚上跟她说过的话又回想了一遍。他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讲述方式。说到底,他所做的不过是轮到别人也会做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早在他俩见面之前就已结束了。当然,最后他把事情弄得很尴尬,但人总得经历点事儿才会变得聪明呀。他把手放在胸口上。奇怪,那儿痛得很厉害。
“我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伤心吧,”他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这样子还要持续多久!”
他是否应该去敲她的门,告诉她他有话要跟她说?最好是把事情都说清楚。他必须让她理解。但是那片寂静让他畏惧。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或许让她独自呆着更好些。当然,这件事对她是个打击。他必须给她充分的时间。说到底,她是明白自己有多么真心爱她的。耐心,只有靠耐心;也许她正在作思想斗争;他必须给她时间;他必须要有耐心。
第二天早上,他问她是否睡得比前一天好。
“嗯,好多了,”她说。
“你对我很生气吧?”他可怜地问道。
她看着他,眼神是诚实和坦率的。
“一点儿也不生气。”
“哦,亲爱的,我真高兴。我真是禽兽不如啊。我知道你非常忌恨这件事。但是请你原谅我。我也一直日子不好过。”
“我当然原谅你。我甚至都不怪罪你。”
他向多丽丝苦笑了一声,眼睛里流露出狗被人抽打之后的那种表情。
“这两天夜里,我一个人睡觉感觉别扭。”
她把目光转向别处。她的脸变得略有些苍白。
“我让人把我房间里的床搬掉了。太占地方了。我在那儿放了一张行军床。”
“亲爱的,你在说些什么呀?”
这时,她镇定地望着他。
“我不再作为你的妻子跟你共同生活了。”
“永远不啦?”
她摇了摇头,表示永远不了。盖伊茫然地望着她。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感觉自己的心在痛苦地跳着。
“可是,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多丽丝。”
“难道你不觉得把我放在这种境地,对我也有点儿不公平吗?”
“可你刚才还说不怪罪我的。”
“我的确不怪罪你。但是共同生活是另一回事儿。我做不到。”
“可我们怎么能住在一起,但又不共同生活呢?”
她盯着地板,似乎陷入了沉思。
“昨天晚上你要亲我的嘴,我——那简直让我恶心。”
“多丽丝!”
她突然盯着盖伊,她的目光冷酷、无情。
“我睡的那张床,是不是她生孩子时睡过的?”她看到盖伊满脸通红。“噢,太可怕了!你怎么能那样呢?”她扭着双手,那扭曲的手指就像扭动的小蛇。她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已经打定主意。我不想对你太无情,但有些事情你是不能逼我去做的。我都想过了。从你跟我说了以后,我白天黑夜都在想这件事,一直想到我筋疲力尽。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站起来就走。马上就走。小汽艇两三天之后就到。”
“难道我爱你,你一点都不怜惜吗?”
“哦,我知道你爱我。我并不打算马上就走。我想给我们俩一个机会。我一直都那么爱你,盖伊。”她哽咽了,但没有哭出来。“我不想做得太过分。我对天发誓,我不想对你太绝情。盖伊,给我点时间,好吗?”
“我不太理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希望你能让我独自呆着。我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害怕。”
他没有猜错;她害怕。
“什么感情?”
“请不要问了。我不想说伤害你的话。或许我会克制这种感情的。我对天发誓,我真想克制住。我会努力,我向你保证。我会努力。请给我半年时间。我为你可以做世界上的任何事情,但是那件事不行。”说着,她略微做了个恳求的手势。“我们没有理由不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如果你真心爱我,那你——那你就要有耐心。”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好吧,”他说。“我当然是不会强迫你去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的。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心情沉重地坐了一会儿,好像突然变老了许多,动一下都很费劲;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要去办公室了。”
他拿起遮阳帽,走出门去。
一个月过去了。女人比男人更善于掩饰自己的感情,要是有个陌生人来登门拜访,他绝对猜想不到多丽丝正在经受着煎熬。但在盖伊这方面,紧张的情绪是显而易见的;那张和善的圆脸拉得长长的,眼睛里流露出饥渴的、烦恼的神情。他观察多丽丝的举动。多丽丝还像往常一样欢活,跟他开玩笑;他们还在一起打网球;他们一会儿谈这个,一会儿谈那个。但是很明显,她全都在演戏,终于,盖伊忍不住了,又来跟她解释他跟那个马来女人的关系。
“噢,盖伊,那些陈年旧账,还提它干什么,”她若无其事地说。“该说的都说了,而且我又不怪罪你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折磨我?”
“我可怜的孩子,我并不想折磨你。我不是成心的,要不是……”她耸了耸肩。“人性是很难捉摸的。”
“我没听懂。”
“那就别自寻烦恼了。”
这话原本听起来很刺耳,但她带着和蔼、亲切的微笑,使它缓和了许多。每天晚上临睡之前,她都会俯身亲一下盖伊的面颊。但只是用嘴唇碰一下。就像一只飞蛾在他脸上掠过一样。
第二个月,接着是第三个月过去了,本来觉得遥遥无期的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盖伊心想,多丽丝是否还记得半年前的事情。此时,他绷紧了神经,留心她的每一句话,每一副表情,每一个手势。她依然那样深不可测。她要他等上半年;这不,他已经等到了。
海岸小汽艇经过河口,放下邮件之后接着上路。盖伊赶着写信,以便小汽艇返航时可以带走。两三天过去了。那天是星期二,那艘普拉胡帆船要在星期四凌晨出发去等候小汽艇。这几天,除了吃饭时多丽丝勉强说几句话之外,他们很少谈话;晚饭后,他们照例各自拿着书本,开始读书;可当仆人收拾了餐桌,回家歇息时,多丽丝放下了手里的书。
“盖伊,有件事我要跟你谈谈。”她喃喃地说。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感到自己的脸色都变了。
“啊,亲爱的,别这样,没什么可怕的。”她笑着说。
但是盖伊感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你说吧。”
“我想要你帮个忙。”
“亲爱的,我愿为你做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她缩了回去。
“我希望你让我回国。”
“让你回国?”他大惊失色地叫道。“什么时候?为什么?”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尽力忍耐。现在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想回去多久?再也不回来啦?”
“不知道。我想是不回来了。”她狠了狠心。“是的,不回来了。”
“噢,上帝啊!”
他哽咽了。多丽丝感觉到他快要哭了。
“噢,盖伊,不要责怪我。这真的不是我的错。我也没办法。”
“你要求我给你半年时间。我接受了你的条件。你总不能说,我在这段日子里让你讨厌了吧。”
“不,没有。”
“我一直努力不让你看到我这段日子有多难熬。”
“我知道。我很感激你。你一直待我非常好。听我说,盖伊,我想再说一遍,我并不为你所做的任何事情怪罪你。毕竟,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而且你所做的,轮到别人也会做;我知道在这儿有多么寂寞。噢,亲爱的,我真的替你感到难过。这一切,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我才请你给我半年的时间。我的常识告诉我,我在小题大做。我不近人情;我对你不公平。但是,你也明白,常识并不能解决问题;我的整个内心都在抗拒。每当我看见村子里的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我就感到两腿在发抖。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一想到我睡过的那张床,身上就起鸡皮疙瘩……你不知道我是怎么忍过来的。”
“我想,我已经说服她离开这儿。而且我已经申请调离。”
“这没用。她永远都会在那儿。你属于他们,不属于我。我觉得,要是只有一个孩子的话,或许我还能忍过去,可是有三个呢;而且两个男孩儿还挺大了。过去的十年,你都跟她生活在一起。”她在心里郁积着的情感,现在都爆发出来了。她豁出去了。“这是个现实问题,我没办法,它比我强大。我想到她那瘦小的黑胳膊搂抱着你,我在生理上感到恶心。我想到你抱着那些黑娃娃。噢,这真令人难以忍受。你碰我时,我感到厌恶。每天晚上,当我吻你时,我得鼓足勇气。我得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去碰你的脸颊。”说着,她带着极度痛苦,神经质地把自己的手指捏紧、松开,又松开、捏紧,而且话音也失控了。“我知道,现在该受责备的是我。我是一个愚蠢而歇斯底里的女人。我以为我能忍过去。可我做不到,而且永远做不到。我是自作自受;我愿意承担后果;如果你说我必须留下,那我就留下,但是如果我留下,我就会死。我恳求你,让我走吧。”
这时,忍了很久的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她伤心地痛哭起来。他还从来没见她哭过。
“当然,我不想违背你的意愿,让你留在这儿。”他沙哑地说。
她疲惫地向后靠在椅子上。她的面容已经扭曲而变样。平日里总是那么安详的脸,现在却充满了悲伤,看着让人心痛欲裂。
“真是对不起,盖伊。我破坏了你的生活,可我也破坏了自己的生活。我们本来是可以很幸福的。”
“你想什么时候走?星期四吗?”
“是的。”
她可怜地看着盖伊。他双手捂着脸。最后,他抬起头来。
“我累垮了,”他喃喃地说。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大约有两分钟,他俩坐着,一句话也没说。她起身离开时,那只壁虎发出一阵刺耳而沙哑的叫声,这叫声有点儿怪,像人类的哭声。盖伊站起来走到廊台上。他倚着栏杆,望着那慢慢流淌的河水。他听见多丽丝走进她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起得早,走到多丽丝的门前,敲了敲门。
“什么事?”
“今天我要到河的上游去,很晚才能回来。”
“知道了。”
她心里明白。他故意安排一整天在外面,是免得自己在收拾行李时,他在一旁看着。这种场景令人心碎。收拾完衣服之后,她把起居室里属于她的东西都看了一遍。全部带走有点儿不近人情。所以她只拿走了她母亲的照片,其余都留着。盖伊到晚上十点才回来。
“对不起,我没能赶回来吃晚饭,”他说。“我去的那个村子,村长有很多事情要我处理。”
她发现盖伊的眼睛在扫视着房间,并且注意到她母亲的照片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都准备好了吗?”他问道。“我已经吩咐船夫,天亮时到门口等着。”
“我已经通知仆人,明早五点叫醒我。”
“我应该给你点儿钱。”他走到写字台前,开了张支票。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现钞。“这些钱足够你用到新加坡,到了新加坡,你就可以兑换支票了。”
“谢谢。”
“要我送你到河口吗?”
“哦,不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在这儿分手吧。”
“那好。我想我该进去睡觉了。走了一整天,我都快累死了。”
他甚至没有碰一下她的手。他进到自己的房间。没过多久,多丽丝听见他重重地倒在床上。她坐了一会儿,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曾经使她如此欢乐,也使她如此痛苦的房间。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她把一切都收拾干净了,只留着一两件东西供晚上用的。
仆人叫醒他俩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他们匆忙地穿好衣服,等他们洗漱完毕,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没多一会儿,他们就听见小船划到了孟加拉式平房下面的码头,仆人们随后就把她的行李抬了下去。他们虽然安排了早餐,但那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夜色渐渐散去,河水依然是黑魆魆的。天还没有大亮,但毕竟黑夜已经过去。寂静之中,码头上土著人说话的声音格外清晰。盖伊看了一眼妻子丝毫没动的餐盘。
“如果你吃完了,我们就下去吧。我想你该出发了。”
她没有回答。她从桌边站起来。她走回自己的卧室,看是否忘了什么东西,然后和盖伊并肩走下台阶。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将他们引到河边。码头上,土著的警卫队穿着干净整洁的制服,排成一列,当盖伊和多丽丝从他们跟前走过时,他们举枪表示致敬。多丽丝跨上船时,船夫伸手去扶她。她转身看着盖伊。她竭力想最后说一句安慰的话,再一次请他原谅,可她却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盖伊向她伸过手去。
“那,再见吧,祝你一路顺风。”
他们握了握手。
盖伊向船夫点了点头,小船离岸了。黎明在晨雾缭绕中沿着河流慢慢侵来,但是夜色依然潜伏在幽暗的丛林之中。盖伊站在码头上,直到小船消失在凌晨的阴影之中。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警卫队再次向他举枪致敬时,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一回到孟加拉式平房,他便叫仆人过来。他走进房间,把属于多丽丝的东西全都挑了出来。
“把这些东西全都收起来,”他说。“留在这儿不好。”
然后,他坐在廊台上,看着白昼逐渐降临,它像一种苦涩而委屈的、无法抑制的悲哀。最后,他看了看手表。他该去办公室了。
下午,他没法睡觉,头痛得厉害,于是拿着猎枪到丛林里去转悠。他什么也没打着,他只是走着,想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日落时分,他回到家里,喝了两三杯酒,这就到了换衣服吃饭的时候了。这时候,穿衣打扮也没什么用了;随便一点反倒自在;他披上一件宽松的本地上衣,穿上一条纱笼。在多丽丝到来以前,他就习惯于这身装束。他打着赤脚。他慵懒地吃完晚饭。仆人把桌子收拾干净就回去了。他坐下来阅读《闲谈者》杂志。孟加拉式平房里静悄悄的。他读不下去,任凭杂志掉落在膝盖上。他精疲力竭。他无法思考,脑子里是异样的空虚。这天晚上,那只壁虎叫个不停,它那沙哑而突然的叫声好像是在嘲笑他。你很难相信,这种在空气中回荡的声音竟然是从那么细小的喉咙里发出来的。突然,他听见有人在轻轻咳嗽。
“谁?”他大声叫道。
咳嗽声停了一下。他朝门口望去。那只壁虎发出粗厉的笑声。一个小男孩侧身走进来,站在门坎上。他是个混血儿,穿着破烂的背心和纱笼。他是盖伊的长子。
“你来干什么?”盖伊问。
男孩走到房间里面,在盖伊的脚边盘腿坐下来。
“谁叫你到这儿来的?”
“妈妈叫我来的。她问你是否需要什么?”
盖伊定睛望着男孩。男孩不再多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儿等着,两眼胆怯地望着地面。盖伊双手捂着脸,陷入痛苦的沉思。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完了。完了!他屈服了。他往椅子背上一靠,深深地叹了口气。
“告诉你妈,把你们的东西收拾一下,她可以回来了。”
“什么时候?”孩子毫无表情地问。
在盖伊的那张滑稽的、长满粉刺的圆脸上,热泪滚滚地流下。
“今天晚上。”
《闲谈者》(tatler),英国上流社会的生活杂志,最早由英国散文家理查德·斯梯尔创办于1709年,如今在其名下有众多而复杂的报刊分支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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