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分署

木麻黄树 毛姆 第2页,共2页

沃伯顿先生估计他的助手会在第一时间为自己的无礼道歉,但库珀具有那种缺乏教养的人在道歉方面所特有的迟钝;当他们第二天早晨在办公室碰面时,他压根儿就没提起那件事情。由于沃伯顿先生离开过三个礼拜,他们这次会面有必要延长点时间。会面结束后,沃伯顿先生表示他可以走了。

“我想没什么事了,谢谢。”库珀转身就走,但沃伯顿先生叫住了他。“听说你和你的男仆之间有些麻烦。”

库珀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他们想勒索我。他们都无耻地逃跑了,除了那个无能的家伙阿巴斯——他知道在什么地方日子好过——可我就是按兵不动。他们现在都乖乖地回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他们都各就各位了,那个中国厨子,还有其他所有人。他们装模作样,搞得好像他们是那里的主人。我猜他们在想,我毕竟不像看起来那么蠢吧。”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他们回来是因为我明令要求他们这么做的。”

库珀的脸微微红了。

“你能不能行行好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他们可不是你的私事。你的仆人们逃跑会让你显得很可笑。你想被当成笑料,随你的便,可我不能容许你被当成笑料。你的住处不配备合适的人员是很不妥当的,所以当我听说你的仆人都离你而去的时候,我就要求他们天一亮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只有那样才行。”

沃伯顿先生点了点头,表示会面结束了。但库珀没有理睬他。

“你想知道我做了些什么吗?我把他们叫过来,然后把他们那帮人全都他妈的解雇掉了。我限他们十分钟滚出院子。”

沃伯顿先生耸了耸肩。

“你就那么肯定还能找到别人?”

“我已经叫自己人去找了。”

沃伯顿先生沉思了片刻。

“我认为你的行为很愚蠢。将来你就会明白,好的主人造就好的仆人。”

“您还有其他什么货色可以赐教的?”

“我倒想教你一点为人之道,但是恐怕会很费劲,我又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我倒想看看你是怎样找到仆人的。”

“请你不要太过操心我的事情。我完全能够找到。”

沃伯顿先生酸溜溜地一笑。他隐约感觉到库珀厌恶自己,就像自己厌恶库珀,而且他也知道要被迫接受一个厌恶的人的帮忙,是再别扭不过的了。

“让我提醒你一句,你在这里找一个马来仆人或中国仆人,不会比找一个英国管家或法国厨师的机会更大。除非我下命令,没有人会来。要不要我下个命令呢?”

“不。”

“那就随便吧。再会。”

沃伯顿先生幸灾乐祸地关注事态的发展。库珀的职员没法劝说任何一个马来人、迪雅克人或中国人踏进这样一个主人的宅子。阿巴斯,那个勉强留在他身边的男仆,只知道烹制土著人的食物;库珀,一个不太挑剔的食客,看到那永远不变的米饭就想呕吐。没有挑水的伙计,而天又热得要命,他每天都得冲好几次凉。他对着阿巴斯怒骂,但阿巴斯总是以沉默表示反抗,而且只做他愿意做的事。那家伙留下来,只是因为驻地长官坚持要这么做,他知道这件事之后感到很别扭。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个礼拜,有一天早上,他发现先前被他赶走的那些仆人又重新出现在他的住处。他突然间怒火中烧,但这一次,他学乖了点儿,一声不吭,让他们留了下来。他忍受着屈辱,可是他对沃伯顿先生那些癖好所怀有的难以克制的轻蔑,逐渐转化为默默的仇恨;驻地长官的恶意攻击,让他成为所有土著人的笑柄。

这两个人如今是井水不犯河水。以前,他们尽管并不喜欢对方,但还是坚持和六点钟出现在驻地分署里的某个白人一起喝酒,现在他们打破了这个由来已久的习惯。两人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住处,好像另一个人压根儿就不存在。由于库珀正忙于事务,他们在办公室里就自然没有什么接触了。沃伯顿先生会派一名勤务兵将消息通报给他的助手,而他的指示则通过正式信函传达。虽然他们经常碰面,那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一周之内互相交流也不会超过五六句话。事实上,他们无法避免看到对方,这使他们彼此都感到十分紧张。他们被这种对立的局面折磨着,而沃伯顿先生在每天的例行散步途中,除了想着如何憎恨自己的助手,没法去思考任何其他事情。

可怕的是,他们这种互相敌对的状态,很可能会维持到沃伯顿先生离任的那一天。那样的话,大概需要三年时间。他没有理由向总部抱怨,因为库珀工作干得很出色,而且那时也很难找到人手。不错,他听到过一些含糊的抱怨,土著人反映说库珀的性格粗暴。土著人当中确实已经滋生了一些对他的不满情绪。但是每当沃伯顿先生具体调查一桩案子的时候,他所能说的无非就是,在原本可以温柔一点的时候,库珀显得非常严厉,他无动于衷,换上自己也许会表现出一点同情。他所做的一切还够不上被人指责。但是沃伯顿先生在关注着他。仇恨常常会使人增强眼力,他怀疑库珀在指使土著人干活的时候毫不体恤,但又不超越法律的界限,因为他觉得用这种方法可以激怒他的上司。也许总有一天,他会失去控制。没有谁比沃伯顿先生更加清楚,那漫长的燥热会使人变得多么急躁,而经过一个不眠之夜,要保持自控有多么困难。他暗自轻声笑了笑。库珀迟早会自己落到他的手心里。

机会终于来了,沃伯顿先生放声大笑。库珀负责管理囚犯;他们铺路、建造大棚,在普拉胡帆船往上游或下游去的时候还要拉纤,他们负责镇子的清洁,还有其他用得着他们的事。要是表现得好,他们还有可能会当上家仆。库珀让他们不停地忙活。他喜欢看他们劳作。他饶有兴致地想出一些活来让他们去干;这些囚犯很快就发现自己干的活是没有意义的,于是开始磨起洋工来。作为惩罚,他延长他们的劳动时间。这是违反规定的,沃伯顿先生听说这件事之后,没有向他的助手了解情况,就直接下令按原来的劳动时间下班;库珀出去散步时,发现囚犯们走回牢房休息,很是惊讶;他本来是命令他们不到天黑不许收工的。他问看守是怎么回事儿,看守告诉他那是驻地长官的命令。

他气得脸色发白,大步向“屯堡”走去。沃伯顿先生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帆布裤,头戴整洁的遮阳帽,拄着手杖,牵着狗,正预备开始他的午后散步。他早就看见库珀出去,也知道他走的是河边那条路。库珀跳上台阶,径直冲到驻地长官面前。

“我要你解释你这该死的家伙为什么撤回我的命令,让囚犯们不到六点就收工,”他叫嚣着,怒气冲天。

沃伯顿先生瞪大了他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一副大为吃惊的神情。

“你脑子有问题吗?难道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你的上司说话吗?”

“见你的大头鬼吧。犯人归我管,你无权干涉。你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事。你让我丢尽了脸面,我想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这里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你撤回了我的命令。”

沃伯顿先生十分镇定。

“你没有权力下达那种命令。我撤回它是因为它过于苛刻和残暴了。其实呢,与其说我让你丢了脸面,还不如说是你自己让自己丢了脸面。”

“打从我来这儿那天起,你就瞧不上我。你为了让我在这儿日子不好过,可真是费尽了心思啊,就是因为我不愿拍你的马屁。你对我恶意中伤,就是因为我不愿奉承你。”

库珀满腔愤怒,不停地说着,已经接近危险的边缘,而沃伯顿先生的眼神突然变得更加冰冷,射出刺骨的寒光。

“你错了。我原以为你是个无赖,可是我对你的工作还是十分满意的。”

“你这个势利鬼,该死的势利鬼。你认为我是个无赖,只是因为我没有上过伊顿。是啊,我在吉所罗的时候就有人告诉我在这儿会遇上个什么样的人。哼哼,难道你不知道在这整个地区人家都在笑话你吗?当你告诉我那个威尔士亲王的著名故事时,我简直连肠子都要笑出来了。我的上帝啊,他们大呼小叫地在俱乐部里讲你这个故事。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宁愿做我这样的无赖,也不愿做你那样的势利鬼。”

他戳到了沃伯顿先生的痛处。

“你马上给我从这房间里滚出去,否则我揍扁了你,”他叫喊道。

对方反倒凑得更近,还把他的脸朝他扬着。

“来啊,来啊,”他说,“上帝作证,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揍扁我的。想不想再听我说一遍?势利鬼。势利鬼。”

库珀比沃伯顿先生高出三英寸,肌肉发达,年轻力壮。沃伯顿先生体形肥胖,而且已经五十四岁了。他抡起了攥紧的拳头。库珀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朝后一推。

“你这该死的笨蛋,别忘了我可不是什么绅士。我知道怎么用手打人。”

他发出一阵呼哨声,灰白而削尖的脸上露出奸笑,然后从廊台的台阶上一跃而下。沃伯顿先生感到怒不可遏,心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乏力地倒在椅子上。他浑身刺痛,好像生了痱子一样。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觉得自己都要哭出来了。但是猛然间,他意识到他的仆役长正站在廊台上,于是他出于本能地恢复了自控。男仆向他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默默地,沃伯顿先生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你想对我说什么?”沃伯顿先生问道,从抽搐的嘴唇上挤出一丝笑容。

“老爷,那位助手老爷是个坏人。阿巴斯又提出要离开他。”

“让他再等一等。我会给吉所罗写封信,申请把库珀老爷调走。”

“库珀老爷待马来人不好。”

“退下去吧。”

男仆安静地退下了。沃伯顿先生独自陷入了沉思,眼前浮现出吉所罗的俱乐部。夜色降临,身穿法兰绒上衣的男人们不得不结束高尔夫和网球比赛,到这里聚会,他们围坐在窗前的桌子边,喝着威士忌和果子酒,一边说着威尔士亲王和他自己在马里昂巴德的著名故事,一边纵声大笑。他臊得满脸通红,内心痛苦不堪。一个势利鬼!他们都认为他是个势利鬼。他一直都把他们当成是好人,尽管他们的地位也不过区区二流,可他一直都像对待绅士一样待他们,在礼数上一点不差。现在他恨他们。但他对他们的痛恨,比起他对库珀的痛恨来,就微不足道了。要是他们俩真的打起来,库珀很可能会把他揍得够呛。屈辱的泪水从他那又红又胖的脸上淌下来。他在那儿坐了好几个小时,一支连一支地抽着雪茄烟,感觉生不如死。

终于,那个男仆走回来,问他是否要换一身衣服去用晚餐。当然!他总是穿戴整齐去用餐的。他艰难地从椅子上爬起来,穿上他的浆过的衬衫和高领。他坐在那张装点漂亮的餐桌前,像往常一样,由两个男仆伺候着,另外两个摇动手中的大扇子。而在另一边,两百码开外的地方,在一个孟加拉式平房里,库珀穿着一条纱笼和一件长袖衫,正吃着一顿脏兮兮的晚饭。他打着赤脚,吃饭的时候,他很可能会读一本侦探小说。晚餐之后,沃伯顿先生坐下来写信。苏丹不在,于是他就以私人身份给苏丹的代表写了一封密函。库珀工作干得很好,他说,但是他们相处得不太融洽。他们彼此都感到十分苦恼,因此他恳请代表能够开恩,将库珀调到别的分署去工作。

次日早晨,他派专人把信送了过去。两个礼拜之后,回信和当月的邮包一起寄到了。这是一封私人便笺,全文如下:

亲爱的沃伯顿:

我不想用公函回复你的来信,所以我亲自提笔,给你写上几句话。当然,如果你执意坚持,我也可以把这件事情提交给苏丹,但是我想你还是不要这样固执为好。我了解库珀,他是一块需要雕琢的玉。他很能干,而且在战争中吃了不少苦头,我觉得你应该给多他一点机会。我认为你有点儿过于看重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了。你要知道,时代变了。当然,一个人要能成为一个绅士,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他有能力,又吃得起苦,那就更是一件好事了。我想如果你多一点耐心,就一定会和他相处融洽。

你真诚的

理查德·坦普尔

信纸从沃伯顿先生的手上滑落。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迪克·坦普尔,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年的人,迪克·坦普尔,一个家境阔绰的乡绅的后代,觉得他是一个势利鬼,由于这个原因,他没有耐心倾听他的请求。沃伯顿先生突然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已经成为过去,而未来属于更加平庸的一代。库珀就是这个时代的代表,而他对库珀恨之入骨。他伸出手,想把酒杯加满,他的仆役长见到这个手势,立刻走了上去。

“我不知道你在那儿。”

男仆捡起公函。哦,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候在一旁。

“库珀老爷会走吗,老爷?”

“不会。”

“那么会出事情的。”

一时间,由于疲倦,他没有听出这话里有话。但那只是一会儿。他从椅子上坐起来,盯着那个男孩,警觉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库珀老爷待阿巴斯不好。”

沃伯顿先生耸了耸肩。像库珀这样的人怎么会懂得如何对待仆人呢?沃伯顿先生了解这种人:前一分钟还亲密无间,后一分钟就粗暴无礼。

“让阿巴斯回到他家人身边吧。”

“但是库珀老爷怕他逃跑,扣了他的工钱。他已经三个月没给他工钱了。我告诉他,要有耐心。但他很生气,不听人劝。如果老爷还是这样虐待他,就一定会出事情的。”

“你把这件事告诉我很对。”

笨蛋!难道他对马来人无知到这个地步,以为他可以随意欺侮他们吗?要是他被马来人从背后用曲刃短剑刺死,那真是死得其所。一把曲刃短剑。沃伯顿先生的心脏似乎停了一拍。他只要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永远摆脱库珀。“以静制动”——当这个词语掠过他脑际时,他微微一笑。这时,他的心跳加快了,他看见那个让他痛恨的人,正脸朝下倒在丛林的小路上,背上插着一把刀。这是那个无赖恶棍应得的下场。沃伯顿先生叹了口气。他有责任警告他,他当然必须这么做。他给库珀写了一封很短的正式信函,让他立刻到“屯堡”来一趟。

十分钟之后,库珀站在他的面前。自从沃伯顿先生差点打他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说过话。此刻,他也没有让库珀坐下。

“你想见我?”库珀问道。

他的样子邋里邋遢,很不整洁。脸上和手上都是被蚊子咬的小红包,而且被他挠出了血。他那瘦削的长脸上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

“我听说你和仆人们又闹了点不愉快。阿巴斯,我的仆役长的侄子,抱怨说你克扣了他三个月的工钱。我认为这种做法太专横了。他想离开你,我当然不能责备他。我必须坚持要求你把他该得的工钱付给他。”

“我不想让他离开。我克扣他的工钱,是为了保证他能够规规矩矩。”

“你不了解马来人的脾性。他们对于伤害和嘲弄非常敏感。他们很容易激动,报复心很强。我有责任警告你,如果你把这个男仆逼到一定份儿上,你会非常危险。”

库珀发出轻蔑的一笑。

“依你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依我看,他会杀了你。”

“你是过分操心了吧?”

“哦,我才不操这份心呢,”沃伯顿先生回答道,报以淡淡的一笑。“我会以最坚强的意志忍耐这一切。但我觉得应该给你一个正式的警告,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以为我会怕一个该死的黑鬼?”

“这件事跟我毫不相干。”

“好吧,让我告诉你,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那个男仆阿巴斯是个肮脏的小偷、流氓,他要是胆敢跟我玩什么把戏,上帝作证,我就拧断他的狗脖子。”

“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些,”沃伯顿先生说,“好自为之吧。”

沃伯顿先生向他微微一点头,打发他走。库珀脸一阵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出了房间。沃伯顿先生注视着他离开,嘴唇上凝着一层冰冷的笑意。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但他没有想到,当库珀回到自己那个死气沉沉的孟加拉式平房时,一阵悲凉和凄苦袭上心头,他顿时失去了控制,猛地扑倒在自己的床上。痛苦的抽泣撕裂了他的胸膛,眼泪从他瘦削的脸颊上扑簌簌地掉下来。要是沃伯顿先生看到这幅场景,又会作何感想呢?

在那以后,沃伯顿先生就很少见到库珀,也从不跟他说话。他每天早上阅读《泰晤士报》,在办公室里办公,锻炼身体,穿戴整齐去就餐,在河边抽他的方头雪茄烟。要是他碰巧见到库珀,他会装着没看见。尽管他们每时每刻都意识到对方近在咫尺,可行动起来却仿佛对方并不存在。时间无法削减他们之间的仇恨。他们互相关注对方的行动,也知道对方在干些什么。虽然沃伯顿先生年轻时热衷于打猎,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杀死丛林里的野生动物开始有点儿让他反感。但是库珀就不同了,只要是礼拜天和节假日,他就会带上枪去打猎;要是他有所收获,那是对沃伯顿先生的示威;要是没有收获,沃伯顿先生就会耸耸肩,暗自发笑。这帮站柜台的伙计还想当上流社会的运动好手呢!圣诞节对这两个人来说都很难熬:他们单独吃饭,各自呆在自己的住处,而且喝得烂醉。在方圆两百英里以内,他们是仅有的两个白人,又住得那么近。年初的时候,库珀发高烧,沃伯顿先生再次见到他时,他那副消瘦的样子使他大为震惊。他看上去病怏怏的,憔悴不堪。那份孤独,由于并非必要而显得更不自然,使他精神上备受折磨。那份孤独同样折磨着沃伯顿先生,使他经常彻夜难眠。他躺在床上,但却是醒着,思虑重重。库珀酗酒成瘾,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是他在跟土著人打交道的时候,却十分小心地避免做出可能被他上司指责的任何事情。他们在沉默中进行着一场生死搏斗。这是一场耐力的考验。几个月过去了,双方都没有显出缓和的迹象。他们就像两个永远居住在黑夜里的人,他们的灵魂由于知道黎明永远不会降临,所以备受压迫。看起来,他们的生命将处于这阴森恐怖的仇恨的氛围之中,直到永远。

于是,当那不可避免的事情终于来临之际,沃伯顿先生还是十分震惊,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库珀指责那个男仆阿巴斯偷了他几件衣服,男孩不承认,库珀就拎着他的后脖子,把他踢下了孟加拉式平房的台阶。男仆向库珀索要工钱,库珀劈头盖脸给了他一顿辱骂,并且告诉他,要是他不在一个小时之内滚出院子,他就要把他交给警察。第二天一早,库珀去办公室,男孩在“屯堡”外面堵住了他,再次向他索要工钱。库珀握紧了拳头,朝他脸上抡去。男孩倒在地上,当他爬起来时,鲜血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库珀只管自己走到办公室,准备开始工作。但他无法集中心思。因为揍了人,他稍稍消了点火,但他知道自己做得有点儿过分。他有些担心。他感到郁结、苦恼和气馁。旁边的办公室里就坐着沃伯顿先生,他有一种冲动,想跑去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在椅子里动了一下,可他知道沃伯顿会用怎样的冷嘲热讽来听他讲述这桩事情。他可以想见他那副傲慢的笑容。有那么一会儿,他有点儿不安,害怕阿巴斯会有些什么举动。沃伯顿的警告是对的。他叹了口气。他真是个笨蛋!但他又不耐烦地耸了耸肩。他不在乎;他要活着去干好多事情呢。这都是沃伯顿的错;要是他不惹他,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沃伯顿从一开始,就把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这个势利鬼。但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因为他是殖民地的居民。他在战争中没能混上个军衔,这真是奇耻大辱;他跟任何人相比都不算差呀。他们都是一批肮脏的势利鬼。他要是现在讨饶了,那才叫丢人呢。当然沃伯顿肯定会有所风闻;这个老恶棍什么都知道。他才不怕呢。他根本就不怕婆罗洲的任何马来人,叫沃伯顿去死吧。

他猜得没错,只要出了事,沃伯顿不会不知道。他在吃午餐的时候,他的仆役长告诉了他。

“你侄子现在上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老爷。他已经走了。”

沃伯顿先生沉默了半晌。按照惯例,午饭后他会小睡片刻,但是今天,他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儿睡意。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转向库珀正在休息的那座孟加拉式平房。

这个白痴!沃伯顿先生的脑子里迟疑了片刻。难道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危险吗?他觉得应该派人去找他过来谈谈。可是每次他试图跟库珀争论时,他总是让他难堪。愤怒,潮水般的愤怒,突然从沃伯顿先生的心里涌出,他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拳头也攥得紧紧的。这个无赖已经得着警告了。现在就让他恶有恶报吧。这和他已经没有关系,即使发生什么意外,也不是他的过错。说不定,吉所罗那边还会后悔没有采纳他的提议,把库珀调到别的驻地分署去呢。

那个夜晚,他感到有些异样的心神不宁。用过晚餐之后,他在廊台上来回踱步。男仆刚要离开他回自己的住处时,沃伯顿先生问他是否有关于阿巴斯的新消息。

“没有,老爷,我想他可能回到他舅舅的村子里去了。”

沃伯顿先生向他投去凌厉的一瞥,男仆正好看着地上,没有和他的眼神对上。沃伯顿先生走下坡道来到河边,坐在他的凉亭里。但他的内心无法平静。河水在不祥中默默地流淌。它像一条巨蛇慵懒地向大海游去。丛林里的沉沉树影低悬在水面上,也好像因恐惧而屏住了呼吸。没有一声鸟鸣。没有一丝微风撩动肉桂树的叶子。他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他穿过花园向大路走去。从那里可以看到库珀的孟加拉式平房的全景。他的起居室里点着灯,从路那边飘过来拉格泰姆的音乐声。那是库珀在放他的留声机。沃伯顿先生打了个寒颤;他一直无法克服对那种机器的与生俱来的厌恶。要不是这一点,他完全可以走过去跟库珀说两句话。他转过身,回到自己屋里。他读书一直到深夜,最后睡着了。睡着没多一会儿,他就开始做起噩梦,他似乎被一声叫喊惊醒了。当然,那肯定也是一个梦,因为从他的房间里是听不到任何叫喊的——譬如从孟加拉式平房那边传来的叫喊。直到黎明时分,他都没有合上眼。随后,他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的仆役长一头撞进他的房间,连非斯帽也没戴上,沃伯顿先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老爷,老爷。”

沃伯顿先生从床上跳下来。

“我马上就来。”

他穿上拖鞋,穿上纱笼和睡衣,穿过自己的院子,走进库珀的院子。库珀躺在床上,嘴巴大张着,一把曲刃短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在睡梦中被人刺杀了。沃伯顿先生感到震惊,他感到震惊并不是因为此情此景让他始料未及,而是因为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狂喜。他肩头那副沉重的担子终于卸下了。

库珀已经浑身冰冷。沃伯顿先生把曲刃短剑从伤口里拔出来,短剑刺得太深,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拔出来,然后端详了一番。他认出来了。这是几个礼拜前一个商人说要卖给他的,他知道后来被库珀买下了。

“阿巴斯在哪儿?”他厉声问道。

“阿巴斯在他舅舅的村子里。”

当地警署的警官此时正站在床脚边。

“带上两个人到村子里去,把他抓回来。”

沃伯顿先生立即采取了必要的行动。他板着面孔发布命令,言辞简短,不容置疑。然后他回到“屯堡”,刮好脸,洗完澡,穿戴整齐,走进餐厅。在他的餐盘边上,《泰晤士报》卷在包装纸里等候他开启。他吃了点水果。仆役长给他倒茶,第二个仆人递给他一碟子鸡蛋。沃伯顿先生吃得津津有味。仆役长伺候在一旁。

“有什么事吗?”沃伯顿先生问道。

“老爷,我的侄子阿巴斯整个晚上都呆在他舅舅家里。有人可以证明。他的舅舅发誓说,他整晚都没有离开过村子。”

沃伯顿先生转过身,皱起眉头望着他。

“库珀老爷是阿巴斯杀的。你和我都很清楚。必须主持公道。”

“老爷,你不会绞死他吧?”

沃伯顿先生犹豫了片刻,虽然他的声音还是坚定的,但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马来人很快就察觉到这一细微动作,并报之以理解的眼神。

“他捅了一个很大的娄子。必须对阿巴斯判处监禁。”沃伯顿先生停顿了一下,抹上一层果子酱,说,“等他在监狱里服刑一段时间,我会让他到我这儿来做男仆。你可以负责培训他。我敢说,他在库珀老爷那里学了不少坏习惯。”

“阿巴斯应该自首吗,老爷?”

“那应该是一个明智的做法。”

男仆退下了。沃伯顿先生拿起他的《泰晤士报》,细心地撕开包装。他喜欢展开那厚重的、沙沙作响的纸张。早晨如此新鲜、清凉,如此赏心悦目,他不由得将视线转到花园外面,投去温柔的一瞥。现在他终于如释重负。他将报纸翻到公布出生、死亡和婚姻的专栏。那总是他最先浏览的部分。一个他熟识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奥姆斯柯克夫人终于生了个儿子。天哪,老夫人该多高兴啊!他要在下一批邮件中给她发去一份贺电。

阿巴斯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家仆。

库珀这个笨蛋!

迪雅克(dyak),加里曼丹或沙捞越的土著居民。

霹雳州(perak),马来亚地区州名。

蓓尔美尔街(pallmall),伦敦大街名,以其绅士俱乐部闻名。可能源于17世纪一种名为paillemaille的铁圈球游戏。

宋谷帽(songkok),马来亚和印尼的一种椭圆形无边帽。

森布卢(sembulu),可能是作者虚构的地名。

伊顿(eton),又称伊顿公学,英国最著名的贵族中学。

巴巴多斯(barbados),拉丁美洲国家名,原为英殖民地,1966年宣布独立,成为英联邦成员国。

运动好手(sportsman),在这里指贵族。英国上流社会经常在周末出去打猎、玩高尔夫或网球等,以显示自己的贵族身份。

湿婆的新娘(siva’sbride),湿婆是印度教神话中的最高神之一,其新娘指乌摩,又称雪山女神,象征光明、美丽。

芒特街(mountstreet),伦敦的高级住宅区。

九十年代,这里指1890年代。

布尔战争(boerwar),1880—1902年英国人与布尔人为争夺南非殖民地而进行的两次战争。所谓布尔人是指荷兰、葡萄牙、法国殖民者的后裔。

伯克编的《贵族名册》(burke’speerage),联合王国的贵族系谱,最初由爱尔兰系谱学家约翰·伯克(1787—1848)于1826年编成。

考斯(cowes),英格兰南部海港城市,以帆船比赛著称。

阿斯科特(ascot),英格兰地名,在伯克郡,以赛马会著称。

惠斯特牌(whist),流行于18、19世纪的一种英国纸牌游戏,共52张牌。玩法与桥牌相似,通常有四个玩家,二对二。

乔治是沃伯顿的名;威尔士亲王以名相称,是表示关系亲近。

非斯帽(fez),地中海沿岸某些国家的男子所戴的红色毡帽,圆筒形,通常顶部饰有黑色的缨带。

波尔图葡萄酒(port),一种原产于葡萄牙的葡萄酒。波尔图为葡萄牙西北部港口城市。

古德伍德(goodwood),英格兰地名,在西苏塞克斯郡,以赛马会著称。

巴卡拉(baccarat),又称“百家乐”,一种流行于欧洲赌场、通常由三人玩的纸牌游戏。

这两句引自爱伦·坡的诗《致海伦》。

原文是tuan,马来语。

迪克(dick)是理查德(richard)的昵称。

拉格泰姆(ragtime),美国的一种早期爵士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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