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助手是下午到的。驻地长官沃伯顿先生接到报告说,已经看见普拉胡帆船了,于是他戴上硬壳遮阳帽,朝下向码头的方向走去。在他经过时,他的警卫队,那八名矮个子迪雅克士兵,都立正站定。他满意地注意到,他们的姿势是军人式的,制服打理得干净整洁,枪也擦得锃亮。他们给他挣足了面子。他站在码头上注视着河道转弯的地方,不一会儿,小船就会从那里掠过。他身穿一尘不染的帆布裤,脚上蹬着白皮鞋,看上去十分潇洒。他的腋下夹着一根带黄金头饰的马六甲藤杖,那是从前霹雳州的苏丹送给他的。他等着新人的到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什么滋味都有。这个地区的工作由他一个人来承担,着实有点儿吃力,他定期要到他所管辖的内地去巡察,每次出巡时,就必须把这个驻地分署交给当地职员来管理,那样总是不太方便,但话又说回来,很久以来,他一直是这里唯一的白人,现在有别的白人要来,没有顾虑是不可能的。他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大战期间有三年,他没见过一张英国人的脸,当他接到指示要接待一位造林官时,他竟然感到惊惶失措,所以当那位客人行将抵达之时,他早早地把接待工作安排停当,并解释说自己要到上游去一趟,就这么跑了。一直等到送信的通报说他的客人已经离开了他才回来。
这时,普拉胡帆船出现在河道开阔的河面上。船由囚犯们操纵,他们都是被判了各种刑期的迪雅克人,两三个看守正等在码头上,准备把他们押回监狱。他们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对这条河很熟悉,划起船来很有力道。船靠岸时,有个人从聂帕榈叶盖的遮棚下面钻出来,一步跨上了岸。警卫队举枪表示致敬。
“总算到啦。谢天谢地,我都快被挤死了。我给你带来了邮件。”
他说话时透着一股狠命的快活劲儿。沃伯顿先生彬彬有礼地伸出手。
“我想,您就是库珀先生吧?”
“没错,你还会在等谁呢?”
这个问题原本是想逗人一乐,可是驻地长官并没有笑。
“鄙人姓沃伯顿。我带您去看您的住处。他们随后就会把您的行李送过来。”
他领着库珀,沿着狭窄的小道走进一个院子,当中是一座孟加拉式平房。
“我已经让人打扫过,做到尽量可以住人,当然啦,这里面已经好多年没人住了。”
屋子是建在木桩上的。一间长长的起居室,门开向一个宽敞的廊台,房子后面,走道的两旁各有一间卧室。
“我觉得这儿不错。”库珀说。
“我想您一定想洗个澡,换个衣服。今晚要是您能和我共进晚餐,我将不胜荣幸。八点钟,意下如何?”
“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驻地长官礼貌但稍显窘迫地微笑着,走开了。他回到“屯堡”他自己的住处。艾伦·库珀给他的印象不那么讨人喜欢,但他是个公平的人,知道仅以一面之交就下结论未免有失公正。库珀看上去有三十来岁,瘦高个儿,脸色灰黄,没有半点血色。这是一张索然无味的脸。他有一个大大的鹰钩鼻,一双蓝眼睛。他还没走进孟加拉式平房,就摘下遮阳帽,掷给一个小跟班。这时,沃伯顿先生注意到他的大脑壳,覆盖着一层短短的褐色头发,与之相比,下巴过于弱小,不太相称。他穿着卡其布短裤、卡其布衬衫,但是又破又脏;那顶破旧的遮阳帽也有些日子没洗了。沃伯顿先生想到,这个年轻人在沿岸航行的蒸汽船上呆过一个礼拜,此前四十八个小时还一直躺在普拉胡帆船的舱底。
“他过来用晚餐时,我再看看他是什么样儿。”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就像他有一个英国仆从一般。他脱了衣服,下楼来到浴室,用凉水冲浴。他向气候所做的唯一妥协是穿上一件白色的无燕尾的礼服;除此之外,浆过的衬衫、高领、丝袜和漆皮鞋一样不缺,衣着正式得就像在蓓尔美尔街上的俱乐部就餐。他是个事必躬亲的东道主,他走进餐厅查看餐桌是否布置妥当。兰花盛开着,银制餐具闪着光。餐巾叠成精致的形状。银制烛台里的带罩蜡烛发出一片柔光。沃伯顿先生微笑着表示赞许,回到起居室等候他的客人。过了片刻,库珀出现了。他穿着卡其布短裤、卡其布衬衫,外头是他上岸时穿着的破烂不堪的夹克。沃伯顿先生表示问候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呼喂,你穿得山青水绿的,”库珀说,“我都不知道你打扮成这样。我本想穿条纱笼就来的。”
“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很忙。”
“你没必要为了我穿得这样正式,你知道的。”
“不,没有。我总是穿戴整齐之后才来就餐的。”
“哪怕是你一个人的时候?”
“特别是我一个人的时候,”沃伯顿先生说道,目光冷峻。
他从库珀的眼神里发现一丝讪笑的意味,于是气得脸都红了。沃伯顿先生是个性情暴烈的人;你可以从他的外表看出他好斗的性格,他那张红红的脸,那渐次发白的红棕色的头发,那暴怒时会充血发红的、冰冷而警觉的蓝眼睛。可他又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希望做到公正。他必须尽力与这个家伙和平相处。
“我在伦敦的时候,我们那个圈子里的人都觉得,每天晚上用餐,要是不穿戴整齐,就好像每天早上不洗澡一样的古怪。来到婆罗洲以后,我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不继续保持这个良好的习惯。战争期间,整整三年,我连一个白人都没见过。只要我能来用餐,我是从来不放过穿正装的机会的。您到这个国家的时间不长,相信我,如果想要维持您本身应有的自豪感,这个办法是再好不过了。一个白人,哪怕稍微有一点屈服于他周围环境的影响,他就会很快丧失自尊,而一旦丧失了自尊,那就可以肯定,当地人也很快不再尊重他。”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你指望我在这种大热天穿着浆过的衬衫和高领,恐怕你会失望的。”
“如果您在自己的孟加拉式平房里用餐,那随您的便,您想怎样都行。但是如果您肯屈尊与我共进晚餐,恐怕您会同意说:只有按照文明社会的要求穿戴整齐,才是礼貌的表现。”
两个腰里围着纱笼、头戴宋谷帽的马来男仆走了过来,他们身穿整洁的白色外套,外套上还钉了黄铜纽扣,一个提着果子酒,另一个托着一只盛有橄榄和海蜒的托盘。随后,沃伯顿先生和库珀走进去用餐。沃伯顿先生吹嘘说,他的厨师是个中国人,是全婆罗洲最棒的,他不辞辛苦,即使条件再困难,也会尽量做出可口的饭菜。他在充分利用原材料方面,也动足了脑筋。
“您是否有意看一看菜单?”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菜单递给库珀。
菜单是用法文写的,各种菜肴都有响亮的名称。那两个男仆在一旁伺候。房间的另一头还有两个男仆,他们挥动着硕大的扇子,好让室内闷热的空气流动起来。菜肴很是铺张,香槟也是上等的。
“你每天都像这样吃饭吗?”库珀问。
沃伯顿先生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菜单。
“我看不出这顿晚饭和平日里有什么区别,”他说。“我自己吃得很少,但是我每天晚上必须要有一顿像样的饭菜。这样可以让厨子不荒废厨艺,对仆人们也是很好的锻炼。”
谈话在艰难中进行。沃伯顿先生竭尽待客之礼,或许是因为他的同伴为此感到不好意思,他感到了一丝略带恶意的好玩劲儿。库珀在森布卢还没住上几个月,所以沃伯顿先生问起他在吉所罗的朋友的情况,这个话题很快就枯竭了。
“顺便问一下,”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您见过一个叫亨纳利的小伙子吗?我想他最近挺出名的。”
“噢,是啊,他是个警察。一个俗气的暴发户。”
“我很难设想他会是那种人。他的叔叔巴勒克拉夫爵士是我的朋友。前几天我还收到巴勒克拉夫夫人的来信,让我去找他哩。”
“我听说他和什么人有点儿关系,我猜他就是那样子弄到工作的。他在伊顿和牛津上过学,他总是忘不了跟人炫耀这点历史。”
“您真让我吃惊,”沃伯顿先生说。“他的家族都是伊顿和牛津出来的,这都有好几百年历史了。我觉得他对此事应该是处之泰然的。”
“我觉得他是个可恶的假正经。”
“那您是在哪儿求学的呢?”
“我出生在巴巴多斯,在那儿上的学。”
“哦,明白了。”
沃伯顿先生在他简短的回答中透露出的鄙薄之意,让库珀闹了个红脸。他沉默了半晌。
“我从吉所罗收到了两三封信,”沃伯顿先生继续说道,“我的印象是,年轻的亨纳利是个成功人士。大家公认他是一流的运动好手。”
“噢,是啊,他很受欢迎。他是那种在吉所罗很吃香的类型。我其实不太喜欢一流的运动好手。说到底,高尔夫或网球玩得比别人好,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又在乎他能在台球桌上连续打出七十五分来呢?他们英国人把这种事情看得未免太重了点儿。”
“您这么看吗?我的印象是,一流的运动好手打起仗来,可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差呀。”
“哦,要是谈起打仗,那我可是最有发言权的。我跟亨纳利在一个团里呆过,告诉你吧,那儿谁都瞧不起他。”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其中一员呢。”
“哦,可您没有军衔哪。”
“我哪有什么机会得到军衔哪。我是所谓的殖民地居民。没上过公学,也没有影响力。我在军队里那会儿,真他妈的不是人过的日子。”
库珀眉头紧皱。他似乎很难控制自己的嘴巴不蹦出几个骂人的词儿。沃伯顿先生审视着他,小蓝眼睛眯缝起来,他审视着他,心里全都明白了。他转换话题,开始跟库珀谈起可能需要他去从事的工作。钟敲十下时,他站起身。
“好吧,我不再留您了。我想旅途之后您一定很累了。”
他们握了握手。
“哦,对了,”库珀说,“我想你是不是可以给我找个男仆。我前头那个男仆,在我从吉所罗过来之前就跑掉了。他把我的行李拿到船上就没影儿了。直到我们的船开到海上,我才知道他没上船。”
“我要问一下我的那个仆役长,他肯定能为您物色到一个。”
“好吧。叫他把仆人带过来就行,只要他长得还好,我就会把他留下。”
天上有月亮,不需要打灯笼。库珀穿过“屯堡”回到自己的孟加拉式平房。
“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给我派这么个家伙过来?”沃伯顿先生思忖着。“要是他们还要派这种家伙过来,我是很不喜欢的。”
他在自己的花园里散步。“屯堡”建在一座小山的顶上,园子一直延伸到小河的岸边,岸上有一个凉亭。他有个习惯,就是饭后走到那里,抽一支方头雪茄。经常地,从他下面的河面上会传来一些说话声,那些怯生生的马来人不敢在大白天里说的话,或是一声抱怨或者责骂,轻柔地飘送进他的耳朵;那些在切切私语中披露给他的一点信息,或一个有用的暗示,要不是他坐在这儿,绝对不会进入他官方的视野。他重重地坐进一把长藤椅。库珀!这个满怀嫉妒、没有教养的家伙,傲慢无礼、狂妄自大、倔强自负。但沃伯顿先生的怒气抵挡不住这沉静幽美的夜色。凉亭入口处的一棵树上开出的花朵把空气熏得甜丝丝的,还有萤火虫隐隐约约地闪烁着,晃晃悠悠地在空中跳着银色的舞蹈。月光在开阔的河面上为湿婆的新娘那轻快的步履铺出一条道来,在远处的河岸上,一排棕榈树以天空为背景衬出精致的剪影。平和与宁静悄悄地渗透到沃伯顿先生的内心。
沃伯顿先生是个古怪的人,他有过一段奇特的经历。二十一岁时,他继承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遗产,十万英镑。离开牛津后,他就尽情享受着一个出生于良好家庭的年轻人在那个年纪(如今沃伯顿先生已经五十有四了)所能享受的放荡生活。他在芒特街上有自己的寓所,有私人马车,在沃里克郡有自己的狩猎小屋。他走遍了上流人士云集的各种场所。他英俊、风趣、慷慨。九十年代初期,他在伦敦社交界也算是个人物,而当时的社交界依然是壁垒森严,也还没有失去它的光环。震撼社交界的布尔战争是出人意料的事情,摧毁社交界的一次大战也只是悲观主义者的一种预言。在那个时代,一个阔绰的年轻人是无忧无虑的,每当进入社交季节,沃伯顿先生家里的壁炉架上就堆满了请帖,都是请他出席各种各样的重大宴会的。他展示这些请帖,心里洋洋自得。因为沃伯顿先生是个势利鬼。他不是那种胆怯的势利鬼,不会受到更加优越的人的影响而感到些许羞愧,也不是那种跟在政界有声望或在艺术界声名大噪的人套近乎的势利鬼,他也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势利鬼;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不掺水分的标准势利鬼,对有权有势的贵族怀着由衷的热情。他敏感而易怒,但他宁愿被贵族冷落,也不愿被平民恭维。他在伯克编的《贵族名册》中处于很不起眼的地位。他在谈话中会巧妙地提到某个贵族世家,然后说他和这个世家有一层远亲关系,但却只字不提他母亲那一支的老实巴交的利物浦工厂主,可事实上,他正是因为他母亲(出嫁前的姓氏叫格宾斯)的关系才获得了他那笔遗产。看他运用这些谈话技巧,真叫人叹为观止。要是在考斯或者阿斯科特那一类地方,他正和一位公爵夫人甚至一位皇家贵族周旋时,那些亲戚中的一个声称认识他,那对他的上流社会生活可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他的缺陷是显而易见的,所以他很快就声名扫地,不过,他花钱大手大脚,倒使他的缺陷并不完全令人鄙视。那些受他崇拜的上流人士都嘲笑他,但是扪心自问,他们也未必认为他的崇拜不是发自内心的。可怜的沃伯顿确实是个恶心的势利鬼,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好人。他总是乐意为一个不名一文的贵族付账,而且要是你陷入绝境,他准会借给你一百英镑。他会用好菜好饭招待你。他的惠斯特牌打得很烂,但是如果牌友都是上等人,他就不在乎输掉多少。他逐渐变成了赌徒,但总是运气不好,但他是个上品的输家,他一次输掉五百英镑而依然能够镇定自若,这不由得让人心生敬意。他对纸牌的热情程度,不亚于他对贵族头衔的热情,而这正是他失败的原因。他过着奢靡的生活,可他在赌桌上的损失却大得惊人。他开始越赌越大,起初是赌马,接着是投资于证券交易所。他的性格中带有一点质朴,而那些无耻之徒就把他当作一个单纯的猎物。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他的那些精明的朋友在背后讥笑他,但我觉得他有一个模糊的直觉,他必须装得根本不在乎他那些钱。于是他落到了放债人的手里。三十四岁那年,他破产了。
他在那个阶层的精神世界里浸淫太久,这使他面临下一步抉择时变得犹豫不决。像他那样的人,在花完所有的钱之后,通常都会跑到殖民地去。没人听到沃伯顿先生有过一声抱怨。他不抱怨,因为一个贵族朋友曾经做过一个灾难性的预测,他不要求任何一个向他借钱的人还钱,自己还了债(或许他并不知道,那正是他血液里利物浦工厂主的那些卑琐因素起了作用),不向任何人求助,尽管在他一生中从没干过一点儿活,他还是努力寻求谋生的出路。他依然是那么开朗、无忧无虑、充满幽默。他不希望因为他絮叨自己的不幸往事,使那些恰好跟他在一起的人感到不快。沃伯顿先生是个势利鬼,但他也是个绅士。
只有一次,他向多年以来他一直陪伴左右的上流社会的朋友中的一个开口求情,那是请他写个推荐信。那个帮忙的朋友当时正好是森布卢的苏丹,是他给沃伯顿先生提供了现在这个职位。启航之前的那个晚上,他最后一次在俱乐部里用餐。
“我听说你要走了,沃伯顿,”赫里福德老公爵对他说。
“是啊,我要去婆罗洲。”
“上帝啊,你去那里做什么?”
“哦,我破产了。”
“是吗?我很遗憾。好吧,要是你回来了,可一定要通知我们。希望你过得愉快。”
“噢,那当然。那里有许多打猎的机会,你知道的。”
公爵点点头走开了。几个小时之后,沃伯顿先生眺望着英国的海岸线渐渐隐没到迷雾之中,他已经远离那些他认为值得为之生活的一切。
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他和多名贵妇人保持频繁的书信往来,他的信总是写得逗趣而亲切。他一直没有丧失对名门贵族的热情,密切地关注《泰晤士报》上那些贵族行踪的报导,尽管要到报纸出版六个礼拜之后他才能收到。他总是仔细阅读报纸上记录出生、死亡和婚姻的专栏,也总是随时准备发出他的恭贺和吊唁的信函。那些图文并茂的报纸让他了解到那些人的相貌,这样当他定期回英国去的时候就能捡起那些线索,认识那些可能在社交界崭露头角的一张张新面孔,仿佛那些线索从来没有中断过。他对于上流社会的兴趣丝毫不亚于他置身其中的时候。对他而言,那些依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要紧的事情。
然而不知不觉地,另一种乐趣进入了他的生活。他现在的职位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不再为博得上流人士的笑脸而溜须拍马,他现在是主人了,他的话就是法律。他对于在他经过时举枪致敬的迪雅克士兵警卫队十分满意。他喜欢坐在公堂上,替那些与他共同生活的人们主持公道。调解那些势力相当的首领之间的争执,对他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从前,每当拿敌人的首级作战利品的土人滋扰生事时,他就会亲自出征讨伐他们,并为此感到自豪。他虚荣心太强,所以他勇猛无比。他曾经单枪匹马冲进一个四周围着栅栏的村子,向一个嗜血成性的海盗劝降,那份镇定自若,一时传为佳话。他已经是一个处事干练的长官。他严格、公正、诚实。
渐渐地,他开始深深地爱上了马来人。他对那里的风俗习惯很感兴趣。他们的交谈从来不会叫他厌烦。他赞赏他们的美德,而对于他们的恶行,他会报之以微笑或耸耸肩膀,表示谅解。
“想当年,”他会说,“我和英国的一些最上流的绅士过从甚密,但要论起绅士风度,我还从来没见过比某些出身良好的马来人更好的呢。和这些人做朋友,我感到自豪。”
他欣赏他们的礼节和高贵举止,他们的憨厚与热情。他本能地清楚该如何对待他们。他对他们怀有真诚的温柔之情。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个英国绅士,对于屈从于当地风俗的白人,他是无法容忍的。他自己是绝不屈服的。他也没有去效仿众多的白人,讨个土著女人做老婆,这类事情虽说是入乡随俗,无可厚非,但对他来说不仅是令人震惊的,而且有失尊严。一个曾经被威尔士亲王阿尔伯特·爱德华唤作乔治的人,是断然不可以跟一个土著人有什么瓜葛的。这一次,当他结束他的英国之旅返回婆罗洲之后,他却感觉如释重负。他在英国的朋友和他一样都不再年轻了,新的一代都把他看成是一个讨厌的老家伙。看起来,如今的英国已经失去了许多他年轻时在英国所热爱的风采。但是婆罗洲却一如既往。现在这里成了他的家。他打算尽量延长他的任期,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希望最好在他死之前不要被人逼着退休。他立下遗嘱说,无论今后他死在哪里,希望自己能被带回森布卢,埋葬在他深爱的人民中间,耳畔能听到江河的潺潺流水声。
但是他的这份情感并没有溢于言表;没有一个人,面对这位整洁、健壮、精心装扮的男人,还有他那刮得干干净净的有力的脸庞,他那渐次花白的头发,会想到他拥有如此深沉的情感。
他知道驻地分署的工作该如何运作,接下来的几天,他满腹狐疑地关注着他的助手。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助手吃苦耐劳,而且十分能干。在他身上他发现的唯一缺点,就是他对待土著人非常粗暴。
“马来人天生害羞,而且非常敏感,”他对助手说道。“我想您会发现,要是您更有礼貌,多点耐性,待他们更友善一些,事情会进展得更顺利。”
库珀发出一阵短促而刺耳的笑声。
“我出生在巴巴多斯,整个战争期间我都在非洲。我懂得该怎么和黑鬼打交道,不用人教。”
“我倒不太懂,”沃伯顿先生讥讽地说道。“但我们不是在说黑鬼,我们是在说马来人。”
“他们不是黑鬼么?”
“您太无知了,”沃伯顿先生回答道。
他不再吭声了。
库珀到这里以后的第一个礼拜天,沃伯顿先生邀请他来吃晚餐。他在礼节上极为周到,虽然他们前一天还在办公室里见过面,而且六点钟,他们还在“屯堡”的廊台上一起喝过杜松子酒和苦啤酒,但他还是请男仆给库珀的孟加拉式平房送去一封彬彬有礼的请帖。库珀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穿着晚礼服到场了。沃伯顿先生对于自己的愿望得以实现颇为自得,但也注意到这位年轻人的衣服裁剪得很差,衬衫也不合身,不免有点儿轻蔑。但是沃伯顿先生那天晚上的心情很好。
“忘了跟您说了,”他握着他的手说道,“关于您的仆人,我跟我的仆役长说过了,他推荐了他的侄子。我见过他,看上去挺机灵,也很勤快。您想见见他吗?”
“无所谓。”
“他在等着呢。”
沃伯顿先生叫来他的男仆,吩咐把仆役长的侄子带过来。不一会儿,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有一双大大的黑眼睛,长相还好。他的衣着非常洁净,一条纱笼、一件小白褂子,头戴一顶紫红色天鹅绒制成的非斯帽,顶上没有缨带。他的名字叫阿巴斯。沃伯顿先生用赞许的眼光看着他,当他用流利地道的马来语同年轻人说话时,他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柔和了。他常常以讥讽的态度对待白人,但是对马来人,他的态度却是优越感和亲切的巧妙杂糅。他的身份相当于苏丹。他很清楚怎样才能既保住自己的尊严,又让土著人感到自然。
“您看他还可以吗?”沃伯顿先生转向库珀说道。
“可以,我敢说他跟其他人一样也不过是个混蛋。”
沃伯顿先生告诉那个男仆他被雇用了,就打发他走了。
“您很幸运,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仆,”他对库珀说。“他的血统很好。他们是近一百年前从马六甲过来的。”
“我并不介意给我擦鞋、送饮料的仆人有没有贵族血统。我只需要他听我的使唤,而且做得干净利落。”
沃伯顿先生噘着嘴,没有回答。
他们走进餐厅去吃饭。晚餐很丰盛,葡萄酒也非常好。这很快就对他们起了作用,他们这时的交谈已经没有了刻薄的成分,甚至可以说颇为友好了。沃伯顿先生平时就吃得不错,而礼拜天晚上则习惯比平时吃得再好一点。他开始觉得自己对库珀并不公平。当然,他不是个绅士,但那不是他的过错,当你跟他混熟以后,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他的缺点可能只是在举止上。毫无疑问,他干起活来是不差的,迅速、认真、周到。当晚餐进行到甜点的程序时,沃伯顿先生感觉到自己对全人类都充满了仁慈。
“这是您到这儿的第一个礼拜天,我想给您尝一瓶非常特别的波尔图葡萄酒。现在我只剩下大约两打了,是为特殊场合预备的。”
他命令男仆去拿酒,一会儿,酒拿来了。沃伯顿先生看着男仆把酒瓶打开。
“这是我从一个老朋友查尔斯·霍林顿那里搞到的。这些酒在他那儿就已经藏了四十年,后来我又藏了好多年。霍林顿以拥有全英国最好的酒窖而闻名。”
“他是个卖酒的商人吗?”
“不完全是,”沃伯顿先生微笑着说道。“我说的是莱格城堡的霍林顿勋爵。他是英国最富有的贵族之一。跟我相识很久的老朋友。我和他兄弟是伊顿的同窗。”
这是沃伯顿先生绝对不会放过的好机会,他讲述了一件小小的轶事,其唯一的目的似乎就是想说他认识一个伯爵。波尔图葡萄酒真的很好;他喝了一杯,接着又喝了一杯。此前的矜持一扫而光。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跟一个白人说过话了。他开始讲故事。他尽情表现自己当初跟上流社会混得有多熟。听他说话,你会以为曾几何时,那些政府部门的设立或者那些政策的决定,都是由于他在一位公爵夫人耳朵里吹进一些建议,或是在晚餐桌上抛出一些想法,然后由君主的机要顾问满怀感激地照章执行的。阿斯科特、古德伍德和考斯的旧时光再一次在他心里复活了。再来一杯波尔图葡萄酒。然后是他每年都去的在约克郡和苏格兰召开的盛大的家庭派对。
“当时我有个贴身男仆,我管他叫‘领班’,他是我用过的最好的仆从。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干了吗?要知道,在‘管家的食堂’里,贵妇人的侍女和贵族的侍从是根据他们自己主人的身份入座的。他对我说,他对接二连三地参加那种派对烦透了,因为我是他们当中唯一的平民,这就意味着他总是坐在餐桌的最末一个,等到碟子里的菜传到他跟前的时候,好的部分都被挑走了。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赫里福德老公爵,他当场叫了起来。‘我对上帝发誓,先生,’他说道,‘要是我当上英国国王,就为了给你的仆从一个机会,我也一定要封你为子爵。’‘您留下他吧,公爵,’我说。‘他是我用过的最好的仆从。’‘好吧,沃伯顿,’他说,‘要是您觉得他很好,那我也一定会觉得他很好的。把他带来吧。’”
后来就是沃伯顿先生和费奥多尔大公在赌城蒙特卡洛,两人搭档,在一个晚上让庄家倒闭的故事;再后来就是马伦巴。在马里昂巴德,沃伯顿先生和爱德华七世一起玩巴卡拉纸牌。
“当然,那时候他还只是威尔士亲王。我记得他对我说,‘乔治,你要是再投五块钱下去,你连衬衫都要输掉了。’他说得对,我觉得那是他这一辈子说过的最灵验的话了。他非常优秀。我一直认为他是欧洲最伟大的外交家。可我那时候年轻,很傻,只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要是我听了他的话,要是我没有再投下五块钱,我敢说,我今天就不会在这儿了。”
库珀注视着他。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冷峻而傲慢,嘴角上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他在吉所罗就已经听说过不少有关沃伯顿先生的事情。算不上坏人,他们都说,他把他那个地区治理得井井有条,只可惜啊,他就是太势利了!他们嘲笑他,但都是出于善意的,因为像他那样慷慨、亲切的人物,要让人讨厌也是不太可能的,而且库珀也早就听说过威尔士亲王和巴卡拉纸牌那些赌博故事了。但是库珀在听的时候并没有宽容的想法。他从一开始就痛恨这位驻地长官的作风。他非常敏感,沃伯顿先生对他既有礼貌又带嘲讽,这让他痛苦不堪。沃伯顿先生有一种本领,如果他不赞同别人的说法,他会报之以压倒一切的沉默。库珀几乎没有在英国住过,而且对英国人特别反感。他尤其厌恶那班公学的学生,因为他总是害怕他们会对他盛气凌人。他非常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摆架子,于是就先发制人,先把自己装成一副难以容忍的傲慢的样子。
“嗯,不管怎么说,战争总算替我们做了件好事,”他终于开了腔。“它摧毁了贵族的势力。布尔战争起了个头,到1914年世界大战时就大局已定了。”
“英国的贵族家庭恐怕都没有指望了,”沃伯顿先生像一个法国大革命时期流亡国外、依然怀念着路易十五的宫廷的贵族一样,用那种自满而忧郁的口吻说道,“居住在奢华宫殿的那种开销已经没人能负担得起,而他们那王侯将相的待客之道也将烟消云散,化作一抹记忆啦。”
“照我看,那真是他妈的太好了。”
“我可怜的库珀,那些‘昨日希腊的光荣,和往昔罗马的辉煌’,您哪里会知道呢?”
沃伯顿先生摆出一个宏大的姿势。一时间,他的眼睛变得迷蒙起来,仿佛眼前呈现出一派往昔的景象。
“好啦好啦,说真的,那些腐朽的玩意儿我们早就腻味了。我们要的是商人管理的商人政府。我出生在一个英国直辖的殖民地,事实上我一辈子都住在殖民地。什么贵族不贵族的,在我看来一文不值。英国人的问题是,他们都太势利了。要说是什么人最惹我生气,那就是势利鬼。”
势利鬼!沃伯顿先生的脸气得发青,眼里迸出怒火。那是个跟随了他一辈子的字眼儿。他在年轻的时候,总乐于混迹于贵妇人的上流社会,她们虽然不至于把他对她们的赞赏看得毫无价值,但是那些贵妇人有时候也会失态而骂人,沃伯顿先生自己就不止一次被她们羞辱过。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些可恶的人管他叫势利鬼。真是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在他看来,世界上最令人憎恨的邪恶就是势利。说到底,他喜欢和自己那个阶层的人相处,只有和他们在一起才有归属感,看在上帝的分上,谁能说那就是势利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他回应道。“所谓势利鬼,就是别人的社会地位比他高,他就恭维或鄙弃别人的那种人。这是我们英国中产阶级最鄙俗的缺点。”
他看见库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库珀用手捂住嘴巴,以掩饰自己咧嘴大笑的样子,结果使他的笑更惹人注意了。沃伯顿先生的手有点儿颤抖。
库珀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他已经大大地得罪了他的上司。虽然他本人是个敏感的人,但是很奇怪,他对别人的感受却十分木讷。
他们的工作要求他们不得不在白天的某些时候有几分钟的会面。早上六点,两人要在沃伯顿先生的廊台上喝点儿酒。这是沃伯顿先生从英国本土带来的雷打不动的老式传统。但他们分头用餐,库珀在他自己的孟加拉式平房,而沃伯顿先生则在“屯堡”。工作结束后,两个人会散步直至暮色渐沉,但他们分头散步。这块地方只有几条小路,丛林就紧紧挨着村子的种植园,而当沃伯顿先生远远望见他的助手迈着散漫的步子走过来时,他就会绕个圈子,免得碰上他。库珀的坏脾气,他的志得意满,还有他的小气已经让他很不舒服,但要说到让驻地长官开始对他恨之入骨,那就不得不提到库珀来驻地分署几个月后发生的那桩事情。
有一次,沃伯顿先生因公要到乡下去巡察。他把驻地分署交给库珀打理,心里十分笃定,因为他认定库珀是一个能干的助手。他唯一不喜欢他的地方就是这人没有宽容心。他诚实、正直,也很能吃苦,但是对土著人缺乏同情心。这个人认为自己绝不比任何人差,同时又认为这么多人都不如他好,这一点让沃伯顿先生感到既痛恨又好笑。他很严厉,没有耐心去倾听土著人的想法,甚至有点儿蛮横。沃伯顿先生很快就意识到马来人不喜欢他,害怕他。对此,他倒并没有感到完全不满意。要是他的助手享有超出他的声誉,他反而不会十分开心。沃伯顿先生做了一番精心准备,踏上旅程,三周之后,他回来了。在此期间,邮包也寄到了。他走进起居室,首先闯入他的眼帘的是那一大摞摊开的报纸。库珀见过他之后,他们一起走进房间。沃伯顿先生转向身后的一个仆人,严厉地质问那些打开的报纸是什么意思。库珀赶紧解释。
“我想读一下有关沃尔弗汉普顿谋杀案的新闻,就把你的《泰晤士报》借过来看了看。我已经把它们都放回去了,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
沃伯顿先生转向他,气得脸色惨白。
“我很介意。我介意得很。”
“真是抱歉,”库珀说道,神情自若。“其实,我就是等不及你回来再看了。”
“我怀疑是否连我的信都被你拆开看了。”
库珀仍然无动于衷,对上司的恼怒报以一笑。
“哦,那可不是一回事儿。不管怎样,我无法想象你会介意我看你的报纸。那里面又没有什么隐私。”
“我绝不容许任何人在我之前阅读我的报纸。”说着,他走近那堆报纸。堆在那儿的差不多有三十张报纸。“我认为你这么做是极其无礼的。它们都乱成一团了。”
“很容易就能把它们按顺序排好,”库珀一边说,一边凑到桌子跟前。
“不要碰它们,”沃伯顿先生叫了起来。
“你为这么点小事就大惊小怪的,未免太幼稚了吧。”
“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见你的大头鬼吧,”库珀说完,冲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留下沃伯顿先生一个人,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怔怔地瞅着他的报纸。他人生的最大乐趣就这样被那双冷酷、残暴的双手给摧毁了。大多数远离家乡的人在收到邮包时都会急不可耐地扯开包装,拿起最后一份,首先看一眼来自家乡的最新消息。可沃伯顿先生并不这样。他的报刊经销商会在包装纸上注明每一份报纸派发的日期,当整卷报纸到沃伯顿先生这里时,他会看一遍这些日期,然后用蓝色的笔标上序号。每天早晨,他的仆役长要负责将一份报纸和他的早茶一块儿放在廊台上。啜一口茶,再慢慢拆开报纸卷,阅读晨报,这是沃伯顿先生特殊的乐趣。这让他产生一种幻觉,以为自己身在故乡。每个礼拜一的早晨,他会阅读六个礼拜之前的礼拜一的晨报,整个礼拜的每一天都按这种程式度过。礼拜天他会读《观察家》。就好像他盛装出席晚餐一样,这是与文明社会保持联系的纽带。使他感到自豪的是,不论新闻多么令人激动,他从来不会被诱惑驱使,在指定的时间之前打开报纸。在战争期间,那种悬念有时会令人无法忍受。有一次,当他读到军队开始推进的时候,他就经历过那种悬念的煎熬,而实际上,只要简单地打开架子上等待他阅读的下一份报纸,就可以将他从那种煎熬中解脱出来。这是他经历过的最严峻的考验,但是他最终战胜了它。而现在那个拙劣的笨蛋就这样拆开了包装得如此紧密的报纸,就因为他想知道一个臭女人是否谋杀了她的那个烂丈夫。
沃伯顿先生打发他的男仆去拿一些包装纸。他把报纸尽量卷紧,给每卷报纸裹上包装纸,然后在每卷上都加上序号。但这是一件令人感伤的事情。
“我绝不会原谅他,”他说,“绝不会。”
当然,他的男仆在旅途中一直跟随着他,他每次出差都带着他,因为他的男仆知道他的喜好,而沃伯顿先生也不是那种在丛林中旅行就会打算放弃享乐的人。但是在他们回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时常到仆人的宿舍里去聊天。他听说库珀和他的男仆们有些麻烦。除了那个叫阿巴斯的年轻人,其他人都离开了他。阿巴斯也想走,可因为当初是他叔叔听从驻地长官的命令才让他干了这份差事,没有他叔叔的允许,他不敢走。
“我跟他说他做得很好,老爷,”男仆说。“但他很不高兴。他说,这个人家不好,他想知道自己可不可以走,因为其他人都走了。”
“不,他一定要留下来。老爷必须有仆人伺候。那些走掉的人有人补缺吗?”
“没有,老爷,没人愿意去。”
沃伯顿先生皱起了眉头。库珀是一个傲慢的傻瓜,但他好歹是个官员,必须配备合适的仆人。他的住处没有打理好,总有些不太妥当。
“那些男仆跑到哪儿去了?”
“他们都呆在村子里,老爷。”
“今天晚上去看看他们,跟他们说,我希望他们明天一大早就回到库珀老爷的住处。”
“他们说他们不会去的,老爷。”
“要是我命令他们去呢?”
这个男仆跟从沃伯顿先生有十五年了,他熟悉主人的每一种语音语调。他不是怕他,他们在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有一次在丛林中,驻地长官救了他的命,另一次在急流中翻了船,多亏了他,驻地长官才没有淹死,但他很清楚什么时候必须毫无异议地遵守驻地长官的命令。
“我这就到村子里去,”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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