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谎封缄

她点点头,似乎预料到我会这么回答,毕竟那个孩子只是她的一个愿望而已。她低下头,立刻露出怀疑的神色,这种怀疑似乎在她心里潜伏已久了。她肯定在想:既然你没怀孕,那么克里斯多夫想说的“要紧事”到底是什么?她有点失望,但也不是特别惊讶。这对她来说又是一个打击。她刚刚才从儿子死亡的悲痛中走出来,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可这件事对她来说真的重要吗?

“我们已经分手了,所以我没来希腊。”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我却说不出口。我的舌头在拼命反抗,不想做任何解释。我可以编造谎言,告诉她我们一直在考虑孩子的事,只是克里斯多夫把精力都花在新书上了,我们打算等他完成新书后就落实计划。但是这些话我也说不出口。

她突然别过头去。

“一想到克里斯多夫什么都没留下我就难过。”

“那本书,”我说,“他快写完了。他来这儿就是为了能心无旁骛地写书。没人打扰的话,他的工作效率高多了。”

“那本书……”她重复道。

“或许我们可以以他的名义建一个基金会。”

伊莎贝拉不屑道:“什么基金会?我对基金、奖学金之类的很反感,这些项目都不是为纪念死者建的。这件事再说吧。”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只想让你知道,你的处境并不困难。我知道你的工作收入不高,但钱的问题你根本不用担心。”

这种结果和我预想的完全相反。我和他们的关系并没有解除,还会维持下去。我们都刚刚失去亲人,我甚至没有孩子,但物质却成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今后,我们会一起吃午餐,互通电话,他们会救济我——当然,我没有资格接受。这形成了一连串的联系,而我在其中扮演着寡妇的角色。从法律上讲,我的身份已经变了。

事实上,我的痛苦无所依托,也不可能消失。我总是对过去的事感到悔恨。我害怕在自己谈论克里斯多夫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悔恨情绪。我也一直在反省自己,作为妻子,是不是对丈夫的爱根本不够。就算他出轨了,如果我还能始终如一地爱他,我就能拯救他,挽救这段婚姻。我本来可以像伊莎贝拉期待的那样对丈夫多付出一点爱,多做一点牺牲。

我失去了多少改变过去和未来,改变自己,做个忠于丈夫的遗孀而不是出轨的前妻的机会呢?过去的日子充满了无数可能,每一个小小的改变都能影响未来。只要我们转变观念,就能走向不一样的未来。而现在,时过境迁,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同时起身。

“半小时后会有汽车来接我们。”伊莎贝拉说,“明天我们坐车去雅典,然后回伦敦。我已经订好票了,马克还是雇了昨天那位司机,好像叫——”

“斯特凡诺——”我打断了她,“我无法忍受坐斯特凡诺的车。”我抓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

“能让马克换个司机吗?”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找过他吗?”

“我希望换个司机。他——”我顿住,不知该怎么形容,“令人心烦。”

这句话的意思不言而喻。伊莎贝拉立刻露出同情的神色,挽住我的手臂说:“行,没问题。女人独自出行确实很难,男人真讨厌。马克会找别的司机。”

我在想象斯特凡诺的反应。斯特凡诺之前就觉得马克是个排外的英国人,接到取消通知的消息后,他对马克“排外”的印象肯定更深了。我确实讨厌斯特凡诺,这是真的。况且,即使我不捏造谎言,马克也不会放下自己的偏见。

反正,重要的是,我们换了司机。我不想再见到斯特凡诺了,我们吃完饭就离开了餐厅。走进大厅时,我捕获到了伊莎贝拉脸上一闪而过的困惑神情。她闷闷不乐地噘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地方,面色苍白,看上去有点烦躁,就像看到了鬼似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玛丽亚一个人。玛丽亚也朝我们看过来。自从克里斯多夫死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我发现玛丽亚并没有看我,而是在看伊莎贝拉。伊莎贝拉被那道目光盯得不知所措。她不认识玛丽亚,也不知道玛丽亚和克里斯多夫的关系,更不知道在玛丽亚眼里,她并不是普通的客人或游客,而是她爱过的男人的母亲。

就像斯特凡诺一看到马克就想到了克里斯多夫一样,玛丽亚看到伊莎贝拉也会想起她的外国情人。她肯定觉得不安,因为她在那张温柔的女性脸庞上看到了克里斯多夫的影子,和他有着同样目光的眼睛。她们互相注视着。伊莎贝拉的表情由困惑慢慢变成反感和鄙视,玛丽亚那赤裸裸的注视让她觉得反感。

伊莎贝拉好奇地打量着玛丽亚,表现出明显的怀疑。我在想,她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母亲的直觉)玛丽亚和克里斯多夫的关系,猜到了为什么这个女孩会用那种眼神盯着她。玛丽亚目不转睛地盯着伊莎贝拉,她的目光似乎无法从伊莎贝拉身上挪开。

伊莎贝拉被盯得脸红了,转过头小声抱怨道:“那个女人真怪。”我这才知道我猜错了。她怎么能猜到玛丽亚和克里斯多夫的关系呢?毕竟,才认识几天的年轻服务员怎么能跟结婚好几年的妻子比呢?

她继续说:“那就是克里斯多夫喜欢的类型。”

我有些讶异。知子莫若母,她远比我更了解克里斯多夫。

“我之前见过她吗?”伊莎贝拉用疑惑的表情看着我,好像我们是在谈论某个共同朋友身上的怪癖。

我耸耸肩,道:“不知道。反正我和她没有共同语言。”

伊莎贝拉厌恶地瞪了玛丽亚一眼,然后掉头走了。

刚才她又一次触碰到真相的大门,那道门短暂开启后又关上了。

她咬着牙,往楼梯方向走,好像在说:“够了,受够了。”我发现她的悲伤也要看心情,跟她做其他事一样。

她问:“马克会吩咐门卫再找个司机。我们一小时后出发,你准备好了吗?”

“好的,到时我在楼下与你们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