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不会跟伊莎贝拉和马克坦白。我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为了保护伊莎贝拉,也不是因为克里斯多夫,更不是因为我对谁做过什么承诺,真正的原因是为了我自己。我希望在别人眼里,我和克里斯多夫从来没有分开过,我们的婚姻没有危机,没有任何离婚的迹象。不知为何,我突然想继续维持这段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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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答应过伊万什么,我知道我不会跟伊莎贝拉和马克坦白。我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并不像我对伊万所说的,是为了保护伊莎贝拉;也不是伊万想的那样,是因为克里斯多夫;更不是因为我对谁做过什么承诺,真正的原因是为了我自己。我希望在别人眼里,我和克里斯多夫从来没有分开过,我们的婚姻没有危机,没有任何离婚的迹象。不知为何,我突然想继续维持这段婚姻。
克里斯多夫刚出事时,这其中的道理我又明白多少呢?恐怕当时我也说不清其中的原因,只是凭直觉做事而已。我对克里斯多夫和婚姻的看法发生了转变,这种转变体现在我对这个地方的感受上。我在格罗妮美那就是个骗子,这里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然而,此时此刻,我觉得这里的重要性超越了其他任何地方,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希腊半岛上的这座小村庄。
离别的时刻逐渐迫近,我的这种感觉也越发明显。直到第二天早餐时间,我才见到伊莎贝拉和马克。他们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憔悴。我走到他们面前时,伊莎贝拉抬起头,突然问道:“你明天走吗?这儿没事了,我准备带克里斯多夫回去。”
她戴了一副大墨镜,说话时没有摘下来,大概是想遮住红肿的眼睛。她竟然喊出了那具尸体的名字,直接叫它克里斯多夫。之前,她说尸体时总是以“它”来代替。这个小细节透露着一个重要信息:她已经决定离开,决定接受这份悲伤,承认那具腐烂的尸体就是她的儿子。
关于调查的事,伊莎贝拉倒没说什么,我不知道马克是如何劝服她接受这件事的。按照她的性格,应该会大吵大闹才对。
然而,她没有。她只是不安地摇头,似乎已坦然接受了事实。所以,这会儿她看上去轻松了许多。不过,我估计一回到英国,她的脾气就会爆发。可是不管怎样,她已经决定离开了,决定向前看了。
伊莎贝拉开口说话了,尽管我们挨着坐,可她说话时并不转过来看我。
“我想,”她用虚弱的声音说,“走之前去他离开的地方看一眼吧。”
她没有说“他被杀害或被谋杀”的地方,而是说“离开的地方”,这个措辞就说明了一切。她用这种模糊的说法掩饰这起杀人案的特殊性,好像克里斯多夫并不是被谋杀的,而是自然死去的。
“我知道没用,”她说,“但我还是要去。以后,我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马克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显然他们事先商量过了。我知道,她想站在克里斯多夫被害的地方,去看看那条死神经过的马路。她想换种眼光去看那个毫无意义的地方,这是种纪念行为。死者在生者的心中留下一片巨大的空虚,每天、每小时对我们来说都是煎熬。
悲伤都是自私的,所有沉浸在悲伤中的人到最后都是为活着的人而非为死者感到悲伤。这样就有了某种寄托:人死后,内在生命就失去了神秘感,他们的秘密在某种程度上就失去了吸引力。
为我们熟悉的活人哀悼比为鬼魂哀悼更容易。有时为了省事,我们对自己的错觉坚信不疑,坚决捍卫。比如说,大多数人找到死者留下的日记本时不会立刻打开,而会将它原封不动地放在最隐秘的地方,免得看见了害怕。所以,死人在我们眼里就是鬼魂。
“我不知道怎么去那个地方。”最后我说。
“马克已经找好车了。”说完,伊莎贝拉转过去看他,拍了拍他的手,他们的关系明显变好了。“我们吃过午饭再去。在这个破地方吃完最后一顿就可以走了,反正我是不会怀念这儿的食物的。”
我顿时心生反感。虽然我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是这个酒店毕竟是她儿子选的,是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个选择。
她又转过去看马克,然后整个人倾过来握住我的手,说:“当然,我们会照顾你。所有都归你。”
我一头雾水。我当然听懂了那句话的字面意思,但她的言外之意是什么呢?或者说,让我感到困惑的是什么呢?是她唐突的说话方式,抑或是源自我潜意识里的本能排斥?还有,她所谓的“所有”指什么呢?难道是指那套公寓?我和克里斯多夫分手时,他倒是确实说过那套公寓会归我所有。
我知道最后会谈到房子的问题,但我没和他商量过。当时,我不理解克里斯多夫所谓的“归你”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让我在公寓继续住,他搬出去——后来,他确实搬走了。没过多久,我也搬到伊万那里,那套房子就空了——还是指那套房子的所有权归我?伊莎贝拉所谓的“照顾你”和“所有都归你”大概指的是那套房子吧,显然,她说的不是私人物品或遗物。
我收回了手。
我和克里斯多夫结婚时,在他的要求下,我们都写了一份遗嘱。虽然很多朋友结婚后都写了遗嘱,但我是排斥这么做的。婚姻总会让我们想到结局,这些文件的作用就是以防万一,除非真的发生了意外才能用上。一般来说,夫妻签订婚前协议是考虑到离婚的情况,遗嘱主要是用来处理死后的问题。
伊莎贝拉和马克询问过克里斯多夫的意见吗?“所有都归你”是克里斯多夫的想法吗?难道早在搬家之前,他就找律师改过遗嘱,说“情况变了,我要改遗嘱,改掉原来的条款和受益人”?或者说,他已经有这种想法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实行?不过,他的财产能留给谁呢?我们没有孩子,他也没有兄弟姐妹,他父母又有自己的财产。
我们拥有自己的家庭律师,一位非常值得信赖的先生,我们的个人事务都找他处理。如果克里斯多夫修改了遗嘱,律师肯定会告诉伊莎贝拉和马克。或者,马克听到克里斯多夫遭遇不幸的消息后会立刻打电话给律师,之后他也可能经常打过去,询问调查的事。律师肯定会说:“一两个月前,克里斯多夫找我改过遗嘱,他们准备离婚了。”如果伊莎贝拉和马克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该怎么解释呢?
“克里斯多夫来希腊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伊莎贝拉说,“我没跟你说,因为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当时,他留言说他有要紧事要说。我在想,他当时要说什么呢?”
她在试探我。我不敢正视她。克里斯多夫肯定想说离婚的事。我靠在椅背上,这种感觉比想象中更煎熬。所以,事实是克里斯多夫彻底心灰意冷了,完全没有复合的打算了。我的脸开始发烫,呼吸加速,眼泪止不住地往上涌。马克突然靠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喝点水,我摆摆手,我注意到他偷偷朝伊莎贝拉使了个眼色。
伊莎贝拉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是要告诉我们,你怀孕了吗?克里斯多夫在电话里说有要紧事,而且你又没跟他一起来旅游……”
我看着她,神色慌张。她盯着我,满眼期待,似乎在问:“他是带着我们的爱离开的,对吧?我们想确定,你也爱他。你爱他,对吗?”我无法立刻做出回答。我太惊讶了,虽然她有权力问这个问题。儿子结婚后,母亲最关心的肯定是传宗接代的问题。可他们的期待让我感到恐惧。但我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有那种期待,我知道,尤其是儿子死后,他们对孙子的渴望就更强烈了。
伊莎贝拉仍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盯着我,我知道此时她脑中正闪过“有要紧事告诉你”“请照顾她”之类的话。她的眼神中流露出贪婪和怀疑,想洞穿我的秘密。看得出,她期待那个孙子。儿子死后,我是她唯一的希望和慰藉,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试图从中获得些许安慰。
有了孙子,有了克里斯多夫的孩子,她的痛苦就能减轻许多。那个孩子会遗传克里斯多夫的长相,延续父亲的生命。那么克里斯多夫的财产,连同他们的财产,将全部由这个子嗣继承。这才是她最初的想法,毕竟他们只有这一个独子,而我肯定会再婚。
她有这样自私的打算,我并不怪她。这是人之常情,换成我,我也会这么想。我多希望能给她一个肯定回答。某个瞬间,她想不通的事也同样困扰着我。克里斯多夫死了,他什么都没留下,没留下任何有形的遗物,比如一个孩子,他只留下一点儿回忆,而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回忆终会随时间渐渐淡去。
然而,我没有怀孕,他们的财产也没有人继承。或许,伊莎贝拉和马克会把钱捐给各种慈善机构。
“我没怀孕。”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