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我不想当着马克的面提这件事,他对儿子的印象还不错。”
警长沉默片刻,说:“我懂了。”
“不过,别担心,”他继续说,“我们调查过这位女性,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克里斯多夫走后,她还留在那儿。她没有丈夫、兄弟,父亲也死了,不过有个男人证明了事发时她不在场。”
我沉默了。这些警察比我想象中厉害。这样看来,这件案子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了,几乎找不到其他线索和答案了。然而,突然得知那个女人的消息让我更紧张。在这之前,克里斯多夫的这位情人对我来说是个谜,而现在我对她的了解变得具体了。我只需要开口询问,就能获知更多信息,比如问她的名字。现在我就已经知道了,她未婚,没有兄弟,没有父亲,住在特纳罗海角上,按照某些标准看,她过着淫乱的生活。
“我们常在书中看到‘犯罪冲动’这个词,你丈夫……”警察顿了顿,“看似与当地居民相处得不错,不过,我认为那只是表象。”
“有人不喜欢他?”我脱口而出。
我们都默然。
“是的。”良久沉默后他说。
我只能重复那句话:“我认为那只是表象。”
很快我们的通话就结束了。我刚放下电话,红色信号灯就亮了,是伊万打来的未接电话。我拨回去,他立刻接了。
“到底怎么了?我给你发了三条信息你都没回。”
“对不起。”
“你还好吗?”
“嗯。伊莎贝拉和马克来了,这儿有一大堆事要处理。”
“那是自然。”
“我想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调查得怎么样了?”
“他们很可能找不到凶手。”
“怎么回事?”
“没有负责人。找不到嫌疑人和证据。警长的意思是调查工作陷入了瓶颈,叫我们别抱希望。”
他没说话,我继续说:“从某些方面来看,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如果凶手根本不存在,那么克里斯多夫的死就是由环境造成的,换句话说,都归咎于当时的情况就好了。”
我停下来,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嗯,我在听。”他说。
“好的。”
“继续说。”
“没什么要说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我做不了主。”
“你是他的遗孀,”伊万说,“是他的妻子。”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没跟他们说,是吗?”
“我怎么开得了口?”
“你会说吗?难道你觉得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
“从法律上讲,你还是他的妻子。”
“根据法律来看是没错,可根据其他……”
“其他什么?”
“我指我们内心的原则。我们要努力做正确的事。”
“根据我们内心的原则,那么……”
“我决定让马克和伊莎贝拉做决定。虽然我知道,他们一直对我是克里斯多夫的好妻子、遗孀这件事深信不疑。”
“因为怕他们会伤心失望?”
“因为我,因为我们,我们应该这样做。有些真相会打破他们的幻觉,一些他们有权利保留的幻觉,毕竟他们已经失去太多了。比方说,他们从未想过,白发人会送黑发人。”
“这么做是为了克里斯多夫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伊莎贝拉和马克,是为了克里斯多夫吧?”他哽住,继续说,“克里斯多夫已经死了,你对他的承诺早就失效了。”
我沉默了,望向前方。
远处的酒馆里,一群男人面朝大海围坐着。天色渐晚,夕阳缓缓沉入大海,那些男人在纵情饮酒,似乎喝了好一阵了。从我这里看过去,那些人的脸是模糊的,不过就算看得清楚,我也不认识,毕竟我刚来不久,认识的人寥寥无几。我听到从那里传来阵阵笑声,他们在纵情畅饮。
“你还在听吗?”
“嗯。”
当然,他是对的。我曾经译过一本书,书名叫《夏蓓尔上校》,这本书主要讲丈夫死而复生后夺回财产和身份的故事。我翻译得并不成功,因为我发现很难译出巴尔扎克散文的独特风格,就放弃了原作的文体,直接把它翻译成了小说。故事的主人公夏蓓尔上校在拿破仑战争中被误认为已经牺牲了,他的妻子认为再婚是合法的,很快便携带财产改嫁他人,做了伯爵夫人。之后,上校回来,与妻子展开争夺财产和身份的战争,再往后就进入了叙事部分。
原著在感情上更倾向于上校,伯爵夫人被塑造成一个无知、肤浅、心狠手辣的女人。但是,翻译到后面,我越来越同情伯爵夫人了,以至于我担心这种个人情感会被我带到译文中。或许,或许巴尔扎克的写作意图就是想引起读者对夏蓓尔夫人的同情。毕竟夏蓓尔夫人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还活着,她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背叛丈夫和别人结婚的,她的命运是多么悲惨。
背叛让我联想到夏蓓尔这个人物。译者在翻译时总是力求忠实原文,事实上,要达到百分之百的忠实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忠实的表现方式有很多种,有形式上的忠实,有内容上的忠实,甚至有些忠实还是自相矛盾的。故事中,夏蓓尔上校的意外死亡而不是意外出现引发了忠诚危机,正是死亡挽回了那段关系,重新开启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这难道不是伊万害怕的吗?他怕我们被淹没在废墟中,担心生与死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界限,过去的人和事纠缠不休。重生的夏蓓尔就是鬼魂,不再属于人世,然而唯独夏蓓尔自己看不到这个事实,这便是他的悲剧所在。他是鬼魂,是“神圣的人”,即超越法律的人,因为从法律上讲,他已经死了。书中,除了夏蓓尔和他那阴险狠毒的妻子之外,另一个重要角色是律师德维尔,而书中很少出场的弗劳德伯爵,就是现实中伊万的角色。
我们误以为世界上只有一种规范行为的法律,一套道德标准和法律体系,实际上,除了这种法律外,还有其他法律存在。这就是我想让伊万明白的。《水手比利·巴德》就是一个例子,书中的人物威尔船长就面临两种法律——军事法和上帝法——他因此陷入了两难困境。他一直被比利·巴德的死折磨着,临死前还叫着比利·巴德的名字。(在福斯特创作的歌剧剧本中,福斯特和布里顿没有采用歌剧的俗套剧情——让其他歌手倒在死者身边——而是让这个角色继续活着。)
对伯爵来说,夏蓓尔上校只不过是一缕魂魄,在活人身边阴魂不散。只有当夏蓓尔认识到法律上的存在和肉体存在是两码事,认识到规范人类行为的法律具有多样性时,他才甘愿被送进精神病医院或疯人院,承认自己是“神圣的人”。夏蓓尔放弃了自己的权利,将上校的身份和伯爵夫人丈夫的名份都转让出来。他掉进了漏洞,游离于法律承认和管理的范围之外,已经不存在了。
然而,克里斯多夫终究不能复活,法律恐怕也无法判断我和他的关系。我们还是夫妻,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我们的关系就像上校和伯爵夫人,就算德维尔律师发现什么证据,我们也只是名存实亡的夫妻。因此,现实和小说有明显的差异,而现实在小说中几乎找不到雷同之处,这正是小说的创作目的。我和克里斯多夫之间的问题和小说中的情况相似,都面临字面上的法律和个人实际情况之间的矛盾,而问题的关键在于,要服务和保护的是谁。
“没事,”伊万说,“现在不适合谈这些。”
远处,有个男人起身走出酒馆,来到堤坝上。他张开手臂,手里举着类似酒杯的东西。另一个男人在欢呼,大概在邀杯或聊天。如今,这种兄弟情义越来越少见了,只有特殊场合大家才会聚在一起,比如说周日约去公园踢足球或每月约一次扑克牌。那些喝酒的人算不上铁哥们,他们之间更多的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我知道,那群人里肯定没有克里斯多夫。不过,或许就在一周前,他也去过那儿。
当往事如烟散去,当你不用做选择,不用挽救婚姻,不再左右为难时,昔日人事会以惊人的方式再现脑海。所以,真正让我们念念不忘的是那些死去的人,而非生者。当那个人活着时,和他相处,你就会想起对方令你反感的点点滴滴——或者大多数情况下,就像我和克里斯多夫一样,根本想都不用想——然而,当那个人离开人世后,你就会开始怀念他。
“不,”我说,“我们得谈一谈,趁现在还不晚。”
伊万半晌不说话,然后才说:“行,说吧。”
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中的人物,唆使丈夫采取残忍的手段登上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