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当时的场景一定很可怕吧。”
“可怕”这两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但是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特别虚弱。我想的没错,叫这位比我年长的女人看她儿子的尸体实在太残忍了。现在轮到我感到内疚了。刚才我为了转移话题故意提到尸体,这么做太卑鄙了。
伊莎贝拉清了清嗓子,把手从我手中抽出。这个暗示再明显不过了,我也赶紧把手收了回来。
“在眼前这种情况下,马克显得格外重要。毕竟这是希腊,存在着严重的性别歧视,在这里任何男人都比女人更有用。”
她突然变得善解人意起来,眼神中甚至还流露出了母爱的温暖。可能是我悲痛不已的模样让她以为,是自己刚才的问题勾起了我对亲眼见证自己丈夫尸体那一幕的痛苦回忆。这样的情感转移,让她从巨大的丧子之痛中暂时解脱出来,从我的痛苦中她得到了些许安慰。
“我们都爱他。”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感情是一样的。”
按说这是一个很私密的话题,但她说话时并没有看我。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好像在看从我后面走过来的某个人。我还以为是马克或服务员来了,回头却没看见任何人。接着,她又转过身去,面朝大海,表情跟刚才一样令人捉摸不透。似乎,她觉得谈论爱和克里斯多夫时就该露出这种表情。
“我们怎么处理尸体呢?”
我不想使用“尸体”这个词,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我无法将那具尸体当成克里斯多夫。这两者当然不能等同。那只是一具腐化的尸骨,一种可怖的东西。当然,我也不想用这么粗鲁的词,如果有更合适的比喻,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
伊莎贝拉点点头。
“当然要把它运回伦敦。”和我一样,她用了“它”这个非人性化的字代替尸体。她继续说:“我决不允许在这里火化克里斯多夫,更别提把它埋在这儿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这里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阴差阳错地来到这个鬼地方,结果还遭遇了这种鬼事情。这个地方我绝对不会再来了。”
“我们得去一趟警局,还有一些手续要办理。”
她皱眉,然后说:“我想最好还是叫马克去吧,由他去处理最好。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希腊这个国家存在严重的性别歧视。”
刚说到马克,马克就来了。
马克身材高大,引人注目。他注重自己的外表,即使此刻仍然保持着那副英国人出游时的典型打扮——淡色亚麻上衣配草帽,似乎他是来希腊度假的,顺便处理一下克里斯多夫的事。他穿过露台朝我们走来,走近时我才发现他的脸上弥漫着淡淡的哀伤。我想象着他来之前在家里的场景。他肯定在家里忙来忙去,机械地打包行李。就在前一天,他们还无法想到也没有料到他们会来希腊。
行动对马克来说就是一种安慰。我太了解他了。来之前,他肯定在网上查了格罗妮美那的天气。他没听过这个地方,所以接下来他会查看地图。接着,他会拿出行李箱,然后放在床上,开始打包够一周穿的t恤、裤子和夹克,因为他还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马克很有耐心,我猜他和伊莎贝拉可能会因为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同而闹矛盾。我能想象他看到伊莎贝拉那副样子时的反应。他可能在心里想,或者甚至跟自己说:别人看了她那副样子还以为克里斯多夫是她一个人的儿子呢。跟着,他心中那个多年来一直挥之不去的疑惑又会再次冒出来:儿子和我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外表全随他母亲,就像是从他母亲子宫里直接蹦出来的一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克里斯多夫说过,甚至连马克自己也曾这么说过。我当时在想,幸亏那个时代没有亲子鉴定技术,伊莎贝拉才逃过一劫。当然,就算有,马克也不会允许自己遭受这种高科技的羞辱。更何况,马克非常爱克里斯多夫,这一点在我第一次与他们父子见面时就发现了。
出轨那件事早就成过眼云烟了。当然,马克的心里不可能立刻释怀,他肯定经过一番漫长的思想斗争,想要离开伊莎贝拉,最后还是放弃了。至少就目前来看,他们是不可能离婚的。
但就算他决定留下来,向婚姻做出妥协,那件事仍然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困扰着他,也困扰着克里斯多夫,因为这关系到克里斯多夫的身世。
伊莎贝拉嫁给马克后,前几年对丈夫和婚姻是忠诚的,然而,在克里斯多夫五岁时,她出轨了。五岁的克里斯多夫已经能觉察到一些事了。
马克不相信伊莎贝拉是那时才出轨的,他怀疑她早就开始跟别人偷情了,那些证据就活生生地藏在他眼皮底下。他肯定多年来都在等某个男人的电话,想着那个男人或许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来找回自己的亲生儿子。克里斯多夫的脸上突然显现出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一旦他看到那张脸上的标记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马克在怕什么?或许,马克怕自己再次遭到抛弃。伊莎贝拉曾抛弃过他很多次,甚至现在也随时有可能离他而去。不过,这些全都是我的猜测,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伊莎贝拉是不会说的,除非临终忏悔时才有可能坦白。然而,克里斯多夫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永远都无法知道真相了。他的死来得太突然了,让我们无法接受。我想象着马克独自站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悲伤如洪水般袭上心头。他或许在感叹:人终究要死,而出轨这件事,在死亡面前是多么渺小和愚蠢。
但是此刻,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头戴一顶草帽,正朝我们走来,看上去有点疲倦和郁闷。我起身问候他,他友好却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我的肩,作为回应。接着,他挨着伊莎贝拉坐了下来。
“可惜我们吃完了。”伊莎贝拉说。
“没关系,我不饿。”
“吃点儿吧,吃了东西才能保持体力。”
他没理她,直接浏览菜单,一脸闷闷不乐。
不,克里斯多夫的死并不能愈合或短暂地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来,我从没看到他们心平气和地相处过。连外人在场时他们都这样不和,独处时二人恐怕会恶言相向。他放下菜单,招了招手,让服务员过来。马克身上具有某种威慑力,对大多数人都能造成影响,可唯独在伊莎贝拉面前不起作用。她不屑地瞧了他一眼,转头面向大海。
“我叫了辆出租车送我们去警局,”等服务员走了,他说,“我们得安排个时间。”
“我不想去,亲爱的,”伊莎贝拉说,“也没必要去。”
他盯着她,半晌说不出话,似乎在考虑什么。最后,他无可奈何地说了句“好吧”,然后转过来问我:“你去吗,还是我一个人去?我自己去也没关系。”
我发现他上衣的扣子扣错了,衣服口袋周围起了褶子。一个对外表吹毛求疵的男人不应该犯这种错,可见他穿衣服时是多么手忙脚乱,连镜子都没空瞧。我尴尬极了,那感觉就好像他在搂着我的脖子失声痛哭。服务员给他端来咖啡、一小杯热牛奶和一碗糖,他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他抬起头,充满诧异。
“好的,”他说,“太好了,谢谢你。”
他探身向前,双手捧起杯子,弯腰喝了口咖啡,他衣服上的褶子更明显了。我发现他的手掌宽大漂亮,指节修长有力,跟克里斯多夫的手完全不同。伊莎贝拉肯定没有注意过马克的手,我猜她一辈子都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我们走之后你做什么?”马克问。
她耸耸肩,叹了口气,表示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没错,我之前的确说过,如果她想负责安排葬礼的话就尽管放手去做。在伦敦,她要讲究体面,我十分理解,再说这种事对我毫无影响。
听完我的表态,她一遍遍地抚着我的手说:“这样最好。这种事你招架不了,很多人的联系方式你都不知道,我来做就容易多了。”
“我年龄比你大,”她补充道,“而且刚操办过这种事。”
她停住了,大概是想到了某位刚去世的亲人或朋友,或者一通传来噩耗的电话;也可能是某些间接的消息,比如一首哀乐,或报纸上的一则讣告。总之,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会不自觉地被死亡的消息包围。某一天,你可能从报纸上看到某个比自己小两岁的演员去世了,然而,你又怎能料到死亡会突然降临在自己儿子身上呢?她的注意力放错了方向,她一直关注的死亡提前降临在下一代身上。
“你必须让他们交出尸体,”伊莎贝拉对马克说,“越快越好。”
“他们要交出的时候自然会叫我们去领。”马克说,“他们做尸检了吗?克里斯多夫的头部有处伤口……”
“够了!”伊莎贝拉打断他,跟孩子似的捂住耳朵。现在根本不是表演的时候,不过,她这么做是有道理的。一旦她听到了克里斯多夫死后具体的模样,这种印象就会在她脑中定格,取代他原来的形象。在她印象中,他还是个孩子,他聪明活泼,朝气蓬勃,简直是她的心肝宝贝。假如她知道了克里斯多夫死后的样子,曾经的记忆就会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他头上的那道伤疤和令一切都沉默无声的暴行。
她移开捂住耳朵的手,重复道:“我们得尽快送他回英国。”
她的手在空中比画,指向餐桌、露台、大海和天空,说:“现在,最糟糕的是尸体还留在希腊乡下的一个警察局里,只要我们把他安全送回家就好了,那样我的心里会好受一点。”
安全到家?然后呢?这个问题他们可能还理解不了,那就是,尽管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路要走,但任何一种悲伤都是痛苦的感受,而每种悲伤都会经历相似的过程。我们总以为每个人经历的悲伤是不同的,然而悲伤的实质相似,并无不同。伊莎贝拉和马克会带着儿子的尸体回到伦敦,他们会为他遭遇的不幸和短暂人生哀悼,可我呢?我该如何哀悼?为谁哀悼?丈夫,前夫,爱人还是骗子?我会感到悲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