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伊莎贝拉

不过,伊莎贝拉似乎没有一点儿内疚感。她的悔意不是发自内心的,转瞬即逝。我坐在对面,看她用一口坚固的牙齿嚼着面包片、培根和鸡蛋。接着,她优雅地擦擦嘴,随手将纸巾放在桌上。我不懂她大吃大喝后为什么还非要摆出一副优雅的样子来,不过,做作又精致,这正符合她的性格。

这难道正是我自始至终都没跟伊莎贝拉和马克说实话的真正原因吗?因为她那个早已暗含答案的问题——他是在爱中死去的;还是因为我感到愧疚,生者对死者的愧疚,连时间都无法减轻的内疚?甚至早在第一次去警察局时,我就知道我不会说出真相。就算我想过要说出来,也只是瞬间的冲动而已,我不可能真的告诉她。

确认过尸体后,警察说我可以离开了。走出警局,我看到斯特凡诺在等我。看来警察已提前打了电话,叫他接我回酒店。斯特凡诺跑去开车门,他一看到我脸就变红了。我走到车门前,他用双手握住我的手,低声嘟囔着一些安慰我的话。我听不太清,估计是说些“我听说了你丈夫的事,对此感到很不幸”之类的话。最终,他低下头,只说了句“很抱歉”。

我点点头。我知道他现在正处于一种矛盾的心态中。一方面,他发自内心地同情我——虽然我们只相处过几小时,连朋友都算不上,但是他有同理心,不可能感受不到我的悲伤;另一方面,他心中还有其他一些更复杂的感情,不能说是胜利的喜悦,但至少也有一点儿如释重负的感觉。当然,我不是在怀疑他的问候中带有幸灾乐祸的意味,我相信他是个感性的人。即使是理性的人,在面对死亡时,除了死亡本身的抽象意义外,也很难抱有其他意图。

有人欢喜有人忧,就算我内心很震惊,也明白这一点。我甚至在想,至少还有人能从这场灾难中受益。凡事皆有好坏面,就连最幸运的和最不幸的事也一样。我坐在汽车后座上,立刻觉察到了斯特凡诺的紧张心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在失去丈夫的妻子面前该如何表现,在这方面,他毫无经验,跟他姑婆一点也不像。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我太震惊了。”

我点头,不知道怎么接话,我希望他别再继续说了。然而,他并没有停下来。

“他们发现你丈夫时,我刚好开车经过那儿。”他继续说,“当时我正在工作,客人赶时间,我就走了那条路,那是两个村子间往来最近的路。”

他说话时,我把脸埋在手掌里。我觉得头疼,脸颊发烫。

“我不知道尸体是在哪儿被发现的,”我说,“他们没有告诉我。”

“我开始没注意到那是你丈夫。”他赶紧补充道,“马路被封锁了,路边停着一辆警车,但是我没看到尸体。”

当他说道“尸体”二字时,那画面开始不自觉地在我脑海中浮现——蓝布下露出的腿,歪着的脚……

“后来我才知道那儿躺着的是谁,”他继续说,“我惊住了,简直不敢相信。他来这里快一个月了,之前他需要用车的时候,我送过他几次。”

他的话瞬间击中我的心,没想到此前的种种猜疑竟在此刻得到证实。我把手从脸上移开,努力回想斯特凡诺说过哪些关于克里斯多夫的话。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他知道我在等克里斯多夫而已。我敢肯定,他没有说过克里斯多夫是他的客人,曾坐过他的车。可是,他不说我就想不到克里斯多夫曾搭过他的车,就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吗?这种同步性难道不会让他感到不安吗?如今克里斯多夫已经死了,他和斯特凡诺的关系突然变得很微妙,成了一个难解的谜。

斯特凡诺送克里斯多夫的时候知道玛丽亚和他发生过关系吗?或许,克里斯多夫从特纳罗海角——这个地方看似奇怪,倒不是不可能,或许他坐车坐久了想去乡下散散步——回来后和玛丽亚约好在内陆的某个地方见面。斯特凡诺偷偷跟在玛丽亚后面,当场抓住了他们偷情的证据。等到玛丽亚依依不舍地离开后,他就从暗处跳出来,袭击了克里斯多夫。克里斯多夫对自己的生命掉以轻心,当场就被打死了。然而,谁知道这起事件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蓄意谋杀呢?

斯特凡诺似乎没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我想问他载过克里斯多夫几次,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没准斯特凡诺还去汽车站接过他呢?当然克里斯多夫坐不惯汽车,所以那种情况不太可能。我猜当时克里斯多夫是刚摆脱了特纳罗海角的某个女人,正在寻找新猎物。我正胡思乱想着,这时斯特凡诺抬头看了看后视镜,似乎发现我正在盯着他。

我立刻躲开了他的视线,继续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克里斯多夫可能早就忘了斯特凡诺的名字,也许玛丽亚在他面前提过这个人,所以他有点儿印象,在车站里跟对方打了招呼。当然,玛丽亚提到斯特凡诺大概别有用心,想让克里斯多夫吃醋。不过,以我对克里斯多夫的了解,他绝对不吃这招。也许克里斯多夫按名片上的联系方式给斯特凡诺打了电话。他们一路上有说有笑;也许克里斯多夫还跟斯特凡诺分享了自己的短途旅行经历,临终前的那几天他都做了什么。而我们对那些信息却一无所知。

斯特凡诺盯着前面的路沉默不语。这种猜测,更确切地说是这种幻觉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突然发现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凭空想象而已,根本没有真凭实据。如果他真是杀人凶手,怎么会告诉我他曾送过克里斯多夫,主动拉近他俩之间的关系呢?我可是克里斯多夫的妻子,与他关系最亲近的人。难道这正是他紧张之下的反应?我听说凶手有时是希望自己被逮捕的。

坐在汽车前座的他突然多了些神秘感,在他身上存在很多可能性。我曾见过他暴力的一面,但是,这能说明什么呢?大多数男人和女人都有这一面。胡乱指认凶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哪怕只是在意念里想象一下。一旦怀疑的种子在你心里扎了根,猜疑就会毁掉一切。我知道,我和克里斯多夫的婚姻就是被我无穷的想象力给毁掉的。但我控制不住地要胡思乱想。我坐起来,问斯特凡诺:“你什么时候送过他呢?”

“他才来没几天的时候,就送过一两次而已。之后他就再也没叫过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立刻回答。

他那种实事求是的语气听上去很自然,似乎并没有隐瞒什么。他肯定在想:这种时候最好保持沉默,别去打扰受到惊吓的女人。我盯着他的脖子和握住方向盘的手,又开始想象他杀人的画面。想着想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感觉涌了上来。不管他是不是凶手,他的生活从克里斯多夫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被打乱了。不得不承认,我有些同情他。我的生活也被打乱了,我们在这一点上同病相怜。我沉默了。之后我们一路无话,直到平安抵达酒店。

伊莎贝拉和马克到达希腊的第三天,我和伊莎贝拉一起吃了顿早餐。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露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坐好了。她坐的地方能够看到全部海景。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僵直的身体看上去像一尊雕塑或木刻品。她肯定已经疲惫不堪了,当她转过头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嘴角和眼睛周围的皱纹。不过她那张精致的脸依旧紧绷着,大概是因为性格强势的缘故,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显老。

“让您等了很久吗?”

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不,不久。没关系的。”

她回过头看我,我在她对面坐下,然后叫了杯咖啡。她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服务员问她是否还要一杯,她点点头,没看他。等服务员走了,她才抬起头望向我。

“我为昨天说的话向你道歉。我真不该那么说克里斯多夫,马克知道后对我大发雷霆。”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向我撒娇,似乎在叫我想象他们夫妻争吵的画面,跟餐馆剧院里演的女性服从男性权威的剧情差不多。但据我对马克的了解,他不是那种喜欢骂人的人。

在刚才那几秒里,她竟忘记了痛苦,跟我开起了玩笑。然而下一秒,她的好心情就消失了。她皱了皱眉,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故意表现得端庄得体。很明显,她是后悔昨天在冲动之下说了那些话,现在想挽回自己的形象。

“那些事不是真的。当然,你肯定连听都没听过。”她意味深长地说。

但我知道那些假的、我不知道的事并没有什么意义。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事?再说,如果事情是假的,我又何必知道呢?或者,她的意思是,我从没起过疑心,没听到过任何谣言。她看上去很疲倦,昨晚肯定没睡好。我侧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不说了。”

伊莎贝拉和马克肯定有事瞒着我。当然,我也有事瞒着他们。假如他们真的对我隐瞒了什么,我肯定无法原谅他们。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说我这几年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事都不过问,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骗不了自己。这里存在一个争论。没错,一些人觉得一夫一妻的生活违背人性,但是很多人都能做到,至少都努力过了。但是克里斯多夫呢,他努力过吗?或许吧。不过现在再争论这些已毫无意义,都过去了。

不过,伊莎贝拉似乎没有一点儿内疚感。她的悔意不是发自内心的,转瞬即逝。

服务员端来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切片面包、橙汁、荷包蛋和培根,这些都是伊莎贝拉点的。我本以为她心情悲痛,没有胃口,没想到她的体质跟大多数英国人一样好。

这么多东西,正常人吃都多了,更何况是她这种心情悲伤的人呢?我坐在对面,看她用一口坚固的牙齿嚼着面包片、培根和鸡蛋。接着,她优雅地擦擦嘴,随手将纸巾放在桌上。我不懂她大吃大喝后为什么还非要摆出一副优雅的样子来,不过,做作又精致,这正符合她的性格。

“你觉得他们多久能抓到凶手?”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至今为止她还没提过调查的事,也没有提到她儿子被人杀害或者实际上是被人谋杀的事实。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乐观,反倒显得更虚弱了。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是很忌讳在死者的家属面前提到跟死亡相关的词的,不过克里斯多夫的死比较特殊,是一起暴力事件,一桩谋杀案。

“不知道。”我答道。

“你在警察局时,他们怎么说的?”

我这才意识到我忘了问调查的事了,当时我竟然什么都没问。这么明显的疏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就更没法跟伊莎贝拉解释了。

“你觉得他们多久能抓到凶手?”

一提到凶手,我又想到斯特凡诺。他有仇恨克里斯多夫的理由,而且据他自己所说,他还搭载过克里斯多夫好几次呢。我猜伊莎贝拉不仅要查出真相,还要报复。舐犊情深,母亲狠起来是非常残忍的。她肯定也指望我和她有同样想法。

“他们没跟我透露太多,调查结果还没出来。”

“我知道,但他们总有锁定的嫌疑人吧?”

“没说。”

“也没跟你说?”

“我是去辨认尸体的。”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我伸手去扶住她,她的手臂比我想象的还瘦弱,隐藏在宽大的衣袖里。你根本看不到她的手在哪儿,只看得到漂亮的衣袖。她瘦得惊人,我用手指就能握住她的手肘。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紧紧抓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