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露出震惊的表情。
看到她的反应,我瞬间明白了。克里斯多夫是个调情高手,喜欢有意无意地挑逗女孩。他根本不假思索,尽管率性而为。一般人寒暄时说的“你好”“谢谢”“不客气”,一个绅士为女士开门时的动作,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到了他那儿都能自然而然变成一种搭讪手段。在这方面,克里斯多夫过于随便,四处留情,这反而降低了他的魅力。一旦你识破这个男人的伎俩,对他的诱惑保持警惕的话,他身上的光环就自动黯淡了。可惜,很多人就像眼前这位年轻女孩一样,还没来得及认清他的真面目就已跌入陷阱。看得出,她在保护他,仍愿意做他的俘虏。
“他,他,好像克里斯多夫属于她似的。”我心想着,往后退了退。
“请告诉他,他的妻子在找他。”
她点头。
“等他一回来就告诉他。我有很重要的事。”
我正要转身离开,听到她在背后小声嘀咕,肯定是在骂我。妻子总是被骂的对象,尤其在这种情况下。
“我想出去散散步。”
她惊诧地抬起头,不敢相信我竟然还没走。她巴不得我赶紧消失,显然我的出现令她非常不快。不过我确实想去散散步,却又不知该去哪,所以就一直在附近徘徊。她指了指码头方向,说:“这个村子很小,你绝对不会走丢。”我点点头,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尽管已经是九月了,天还是很热,阳光依旧毒辣。走出酒店的那一刻,我感觉眼睛都快被阳光刺瞎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让我在某一瞬间产生一种幻觉,仿佛大地仍在燃烧。
我刚走出酒店大门就看到了昨晚的流浪狗,它们朝我跑过来,尾巴在空中画着圈,这既不代表友好也不代表敌意。我喜欢狗,有一次差点养了狗,但因遭到克里斯多夫的反对只得作罢。他说得没错,我们经常出去旅游,根本没时间照管它。我伸手去摸离我最近的那只狗,它的毛又短又稀,光滑得像人的皮肤。它残疾的右眼浑浊不明,眼神中透出智慧又孤独的光芒,那是一种动物特有的绝对空洞。
其他狗也向我围过来,在我的腿边和手边摩来蹭去,然后一哄而散。这些狗往前跑了一段,慢慢转了个圈后又跑回来,陪我走到堤岸。只有那只右眼残疾的狗一直跟着我,没离开过。此时已接近正午时分,海湾里的水又清又蓝,几只孤舟停泊在水面上。
格罗妮美那是一个小渔村,我在路上偶遇了几家店铺——一家新开的报摊,一家烟草店,一家药店——全都关着门。走着走着,狗儿们渐渐散了。酒馆外零星坐了几个人,我打量过去,试图在他们中间寻找克里斯多夫的身影。这些人满脸皱纹,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和克里斯多夫没有丝毫相同之处。克里斯多夫肤白面净,跟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不过分自负,但在异性和普通人眼里却极具魅力,这点或多或少地影响着他的人生。
我在堤岸上也没找到克里斯多夫,这儿只有几对悠闲的男女和两三个渔夫。狭小的海滩上空无一人。站在海边,回望酒店,十分钟路程的距离,景色却截然不同。在酒店里,你可以随便活动,那里一切都是奢华的,可一旦走出酒店小心经营的区域,你就不得不面对这里独具地方特色的自然和人文环境。我发现周围的村民都在打量我。这是他们的权利,谁叫我是个外来“入侵”者。我低下头,往酒店走。
我在外面逛了不到一个小时,回到酒店大厅时,之前那位年轻女服务员已经下班了,昨晚的小伙子又回来了。见我走进来,他抬起头,从柜台后跑过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有事吗?”
“我同事跟我说您是华莱士先生的妻子。”
“是的,怎么了?”
“您先生本该今早退房,但他这会儿还没来办理手续。”
我看了看手表,已是中午了。
“其实,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他出去旅游了,一直没回来。”
我摇了摇头,问道:“他去哪了?”
“我们只知道他租了辆车,雇了个司机。他已经提前付了房钱,叫我们把房间留着,等他回来。”
我们面面相觑,陷入一阵沉默。接着,那个服务员清了清嗓子,十分礼貌地说:“但是,有人预订了他的那间房。”
“嗯?”
“预订了那个房间的人今天将要入住。”
“酒店现在不是有很多空房吗?”
他略感抱歉地耸耸肩,答道:“没错,我知道。不过人们本来就挺荒唐的,我估计是有人要来庆祝结婚纪念日。这对儿夫妻度蜜月时就住在那间房,所以那个房间对他们来说有特别的意义。他们下午就要入住,所以你看……”
他的声音变小了。
“我们得把他的东西搬到其他房间。”
“可以。”
“如果他今天要跟您一起离开的话,我们可以帮他打包。”
“我不清楚他准备待多久。”
“好吧,我懂了。”
“他在搞研究。”
他扬手打断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废话似的。
“现在我们要清理他的房间,您要一起去吗?”
我等他回柜台取钥匙,然后跟着他上了楼。克里斯多夫住在酒店的另一头,顶层最后一个房间。这个小伙叫科斯塔斯,我从他别在制服上的工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他解释说克里斯多夫一直住豪华套房,那间房视野好,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美景。
“如果您想多待几天,我强烈推荐这间房,那对夫妻走后,这房间就空出来了,说不定那时您丈夫也回来了。”他说。
我们终于来到房门口。科斯塔斯以酒店人员职业的、特有的熟悉手势,小心翼翼又略带莽撞地敲了敲门。紧跟着,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那一刻,我产生了某种幻觉——门打开了,克里斯多夫就站在我们面前,一脸错愕又略带惊喜的模样。片刻之后,科斯塔斯打开门,然后我们一起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乱象令人大跌眼镜。克里斯多夫没有洁癖,但也绝不邋遢,他从没有在脏乱的环境中居住过——不是因为他会自己打扫房间,而是他会请清洁工来整理,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直是我帮他打扫。
正如科斯塔斯之前所说,这间豪华套房里有独立的客厅和绝佳的视野,肯定是这间酒店里相对较贵的房间。但是房间里面脏乱不堪,一片狼藉。
地板上到处都是脏衣服,至少有好几天没洗过了;桌子上堆满了书和论文,床边的电线、耳机、照相机绞在一起;他的随身笔记本电脑被丢在地板上,电脑盖还开着;房间里还放着托盘、咖啡壶、几瓶没喝完的水和一个上面残留有食物碎屑的盘子。
我感到十分纳闷:为什么酒店清洁工没有把这些垃圾及时清理掉呢?床摆在房间中央,床铺没有整理,床上堆满了报纸和笔记本。房间经人擦拭过,地板也拖过了,不过清洁工打扫时似乎刻意避开了这些东西,包括垃圾。
“他叫清洁工不要动他的东西。”科斯塔斯耸耸肩说,“客人的要求,我们只能照办。但是你看——”
他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衣柜底层堆的脏衣服更多。最上面一层放着t恤和裤子。这些衣服我全认得,花纹和质地,一只袖口上的磨边,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此刻,我在这里的存在感散落在这些和我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衣物上。这种熟悉感让我心中一阵刺痛,我不禁想起了这些东西的主人——他前几天还住在这,可如今却下落不明。
科斯塔斯拍了拍手,打断我的沉思。
“好的,我们要开始打包了,您不介意吧?”
我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那堆书和论文上。克里斯多夫随身带的书和论文全都是与希腊相关的,其中甚至还有一本介绍希腊习俗的书。我随手翻开一个笔记本,发现根本看不懂他凌乱的手稿——反正我从来都看不懂他的字。
科斯塔斯用房间的电话呼叫前台,让他们派一位清洁工来。几分钟后,清洁工来了,他道了歉,开始打包衣物。现在已将近下午一点,新客人随时可能入住,但眼前这间房恐怕还要好好收拾一番才行。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伊莎贝拉打来的。她真会抓时机。我的回答很简短,可她才不管,连招呼都不打,一上来就问她儿子在哪,叫我把电话递给她儿子。
我听到电话那头在放布里顿的《比利·巴德》。伊莎贝拉和马克是戏剧迷,有一次,他们还叫我和克里斯多夫一起去德林布恩艺术节看戏,我记得那是一次很不愉快的经历。当时我和克里斯多夫的婚姻已经出现了问题,我们几乎没怎么和对方讲话,但伊莎贝拉和马克兴致高昂,完全没有发现我俩的异常。那晚,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戏剧上,比任何时候听得都认真。
我还记得,那晚坐在剧院里,我开始沉思起来——思考音乐,以及眼前这尴尬局面。我不是布里顿的粉丝,来听他的音乐会并不能拉近我和公婆之间的距离。现在,再听到那首熟悉的音乐,我才发现空间距离对那个故事来说有多重要。整个故事几乎都发生在海上,缺少空间距离的话,最基本的情节都无法成立——就不会出现叛变,也就不需要军事法,那么比利·巴德也就不会死了。
这部剧的音乐过于密集,看剧时就像在盯着一面石墙。尽管我不喜欢这部歌剧,却不得不承认故事本身还是非常震撼的。整个故事向读者展示了一个男人们背井离乡、奔赴战场或出海远航的时代。
现在的男人不用背井离乡,至少绝大多数人不用出海,不用穿越沙漠。他们每天都坐在办公大楼里,早晨按时上班,看到的是千篇一律的风景。生活对他们来说就像吸二手烟,无法被自己主宰,只有在背叛的乐园里,他们才能享有一点个人隐私,寻求内心的生活——一旦选择背叛,跟妻子成为陌生人,他们就能随心所欲地生活了。
音乐戛然而止,伊莎贝拉又问:“克里斯多夫在哪?”
我盯着满屋的狼藉,犹豫了半晌才答道:“我没找到他。”
“可你不是在那儿吗?难道你不在马尼?”
“我在。问题是,他不在这里,不在酒店。”
“那他在哪?”
“不知道。”我说,“好像去旅游了,他雇了个司机。他的手机打不通,可能是忘了带充电器。”
这时,我发现他的手机充电线还挂在床边的插座上。
“我会等他回来。”我说。
“你必须找到他以后再回来。”她说,“一定得找到他。”
“我会的。”我回答,“但是,我想不该是我去找他……”
假如她听见了,敏感的人大概会追问这句话的意思。如果她继续追问的话,我会说出真相的。因为此刻,站在这间屋子中央,我感觉没必要再保守那个秘密了。
然而,伊莎贝拉没有问,或许她根本就没听到。
“你必须找到他以后再跟他一起回来。”她重复道,“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神经质。
这对母子的关系本来就不好。难怪克里斯多夫终其一生(或者说自从长大成人后)都在躲避自己的母亲。不仅如此,他向任何人或事走近之前,通常都会先逃开。
我放下电话。我叫科斯塔斯将剩下的东西打包进箱子里,等克里斯多夫回来再做打算。他点点头。说完,我走出了房间,心想:这下我就能回伦敦了。
《比利·巴德》:由20世纪英国古典音乐代表人物之一的本杰明·布里顿所创作,根据麦尔维尔的小说《水手比利·巴德》改编而来,小说讲述了一个发生在战船上的故事。
德林布恩艺术节:是英国一年一度的歌剧节,作为全球歌剧季的重头戏,全球各地的乐迷都拥向这座英格兰南部的乡间庄园。每年,拥有1200个座席的歌剧院会推出六部恢宏剧作。剧作每年都会有所变化,但节日主要因上演莫扎特歌剧而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