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塔伏加骑着他的黑马往回飞奔,身后扬起一路尘土。远远地只听他发出一声怒吼。两名卫兵赶忙上前,守在帕夏身边。这名加尼沙里新军的阿加一跃而下,就像是从马背上摔下来一样。他破口大骂,嘴里唾沫横飞,不时蹦出几个蒙古词,让他们一开始根本听不懂,只能猜测他话里的意思。每说一句话,他那双粗短的手还比画一下,似乎想要掐住什么人的脖子。等他的吼叫声稍稍平息,他们发现他说的话跟他们料想的差不多。
“他们骗了我们,这些畜生、叛徒、异教徒!”他又开始吼道,“现在可好,他们把炮弹打到了我们身上。可以容忍这样的事吗?不,绝不!”
“你们死了多少人?”帕夏问道。
塔伏加怒不可遏,使劲地喘着气。
“几十个,几百个!我要为我的加尼沙里新军报仇,他们是卡拉-哈里尔之子。我要抓到凶手。是的,帕夏,我要凶手的脑袋。我的加尼沙里新军要把凶手带走!”
“我们会把他交给他们的。”统帅说道。
“立刻!”塔伏加用洪亮的声音吼道,“他们立刻就要!他们气疯了。他们要自己处置凶手。把他给我!”
“立即找到凶手!”帕夏下令,“给我把查乌齐巴齐叫来!”
总务长跑过来。
“给我找到凶手,不管他是谁,马上逮捕他,”帕夏说道,“你把他交给加尼沙里新军。这是他们的权利,他们想怎么处置都行。”
“我的帕夏,”军需总管插了一句,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要是……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萨鲁加呢?”
图尔桑帕夏抬眼望着天空,好像在说:“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总务长前往炮台捉拿凶手去了,一队阿扎普步兵跟在他身后。
“这次行动被这个魔鬼的化身破坏了。”图尔桑帕夏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道。他深知没有了加尼沙里新军,继续进攻毫无意义。他下令鸣金收兵。
疲惫不堪的部队顶着依然灼热的阳光接连撤回,军需总管目送帕夏转身离去后,迅速冲向了炮台。他在半路碰到了塔伏加率领的加尼沙里新军和总务长,他们一边吼叫一边往回走,好像一群野蛮的强盗。他在这群人里认出了萨鲁加的弟子,手脚被捆,面如死灰。三四名军官押着他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那个年轻人抬起迷茫的双眼望着军需总管,似乎在寻求帮助。但是队伍走得很快,军需总管没有被这个眼神困扰太久。他的注意力被一声熟悉的怒吼声吸引。这是萨鲁加的声音,他一路追了过来,身后跟着他的副官。
“站住,卑鄙的畜生!放了他,我在跟你们说话!你们动动脑子!”
“萨鲁加,”军需总管拉住他的袖子,轻声对他说,“听我说句话。”
“放开我!跟他没关系!站住!”
军需总管几乎要跑步才能跟上萨鲁加的步伐。
“等等,追着他们是没用的!你难道不明白,你这样不会有任何结果?听我说!”
“不!站住,卑鄙的畜生!塔伏加!查乌齐巴齐!你们就是一群禽兽,肮脏下流!站住,我在跟你们说话!”
加尼沙里新军继续快步向前,他们中甚至没有一个人回头。军需总管感到如果自己再不加以阻止,萨鲁加就会向他们扑过去,那他肯定会遭殃的。
“萨鲁加,我的兄弟,冷静些吧,我请求你。”
他试图将萨鲁加控制住,并示意他的卫兵帮忙。卫兵走上前来,但是不敢将手伸向这位军委会成员。
“塔伏加·托克马克罕,坏蛋,十足的蠢货,该死的废物,我要打烂你的大脑袋!我一有机会就用大炮狂轰你的加尼沙里新军!我要毫不留情地将你们摧毁。我他妈的要把你们所有人打得稀巴烂!”
军需总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制服了他。萨鲁加口吐白沫,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按揉他的太阳穴!”总务长命令他的副官。他自己则为萨鲁加擦去嘴边的白沫。萨鲁加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只有他的头始终青筋暴突,朝着加尼沙里新军离去的方向,而他嘴里的话由于声音嘶哑变得难以理解。
等那支队伍从他眼前消失,萨鲁加好像受伤似的呻吟起来。
“没有他我该怎么办?”他低声啜泣道,“他们会杀了他,这群畜生。告诉我,没有他我该怎么办?”
“我们会想到办法的。”军需总管回答,“我们可以试着把他救出来。”
“该去敲谁的门,向谁开口呢?”萨鲁加哀叹道,“我在这儿就像在茫茫大漠中一样。”
“我们会想到办法的。”军需总管重复道。
萨鲁加用迷茫的眼神望着他,极力想要弄清他的朋友是真的有几分把握,还是仅仅为了安慰自己。
“他们会后悔杀了他,可那时已经太晚了。”他伤心地加了一句。
军需总管暗暗盘算谁能在帕夏面前为铸炮师的弟子说情。他自己当然义不容辞,但是他与萨鲁加的交情众人皆知,他的游说可能不会有太大作用。应当找一个关系较远的人。居尔蒂基本来是最佳人选,可他在斯坎德培夜袭时受了两处重伤,此时还在帐篷里昏迷不醒地说着胡话。卡拉-穆克比尔和老塔伏加的关系向来冷淡,他的话估计不太受欢迎。而且,他和他的阿扎普步兵承担了最艰巨的进攻任务,在这么一场令人筋疲力尽的战斗过后,让一个刚刚看着数百名同伴在身边倒下的人去救另一个人的命未免有些讽刺。至于穆夫提就更不能指望了:他大概很高兴看到铸炮师的徒弟死呢。现在只剩下一个可以在紧要关头帮忙的大人物:阿拉贝伊。
“我们去见阿拉贝伊,”军需总管说道,“或许他能帮我们。”
他们向阿拉贝伊的帐篷走去,路上见到从城墙撤回来的士兵,他们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从表情和动作来看,他们已是极度疲乏。许多人背着受伤的战友,战友的头发透出一股焦煳味,脑袋在他们肩上奇怪地晃动着。军需总管两三次背过脸去,不想看到那些被金属、沥青和石块一起弄出来的可怕伤口。
他们试图走一条人少的小路,结果是白费力气。在一片无声的沉闷中,士兵们从四面八方走向自己的帐篷。此时西斜的太阳将天空染成红色,无边的营地就像一块浸透了汗水和血水的巨大海绵。
“这个时候去求情不太合适,”军需总管说道,“但我们不妨试试。”
帐篷里只有阿拉贝伊一个人。他凝神听着军需总管讲话,脸上阴郁的表情一刻也没有舒展过。萨鲁加则一言不发。直到军需总管说完,阿拉贝伊仍然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他们心里对他不抱任何希望了。谁知道,过了一会儿,阿拉贝伊表示能够帮助像他们这样杰出的技术人才让他备感荣幸。他深知处决这样一位能工巧匠有损皇帝的威严,也不符合帝国的整体利益,尤其是一个新式武器的时代刚刚开始,而全国的铸炮师屈指可数。不过,他认为向帕夏说情并不可取。他们应该清楚地认识这一点。他要他们设想一下士兵们的精神状态,他们在坚不可摧的城墙面前苦战了数小时,被标枪刺伤,被沥青灼烧,就在他们将全部希望放在铸造师身上时,却受到他们自己的大炮从身后发动的突然袭击。光是这些人就难以对付,尤其在这个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还中了暑,更不用说塔伏加也搅到这件事情里来了。
听到加尼沙里新军长官那令人厌恶的名字,萨鲁加发出一声咒骂。
他们告辞的时候,阿拉贝伊鼓励他们设法见到帕夏,尽管他自己认为他们成功的希望渺茫。
他们刚走出帐篷,萨鲁加就激动地说道:
“我们去找帕夏!马上就去,否则那帮混蛋就要将他处决了!”
他们几乎是跑着来到了统帅的帐篷。入口前站着两名卫兵,手上各拿一把斧头。
“我们要见帕夏。”军需总管用生硬的语调对迎面走出的一名副将说道。
“帕夏累了,”这个人回答,“他下令不许打扰。”
“跟他说这件事很急,”萨鲁加加重了语气,“我是工程师,我朋友是军需总管。”
“我认识你们。”军官鞠躬说道,随后消失在帐篷里。
两名卫兵偷偷地看着来访者。斧头的利刃在最后一缕阳光下闪着寒光。
过了一会儿,副将回来了。
“帕夏喉咙不舒服,”他说,“他不能见你们。”
萨鲁加将手伸向他的脖子,好像对方冒犯了他一样。
“跟他说我们……我们……”
但是副将已经退回了帐篷。萨鲁加与一名卫兵斜视的目光交错了一下。
“我们走吧。”军需总管低声说道。
他们转身离开。两人慢慢地踱着步子。没必要再火急火燎的了。城墙前面的这片原野,刚才还鼓声雷鸣,杀声震天,此刻却一片沉寂,空无一人。只有那扇被拖到营地附近的大铁门像没用的废物一样躺在地上。
再往前去,他们碰到了一列前去收尸的长长的车队。
他们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向加尼沙里新军安营扎寨的地方。他们默默地移动脚步,好像希望永远都不要走到一样。
即使看到一大群近卫军围成一圈,里面似乎发生了或正在发生什么事,他们也没有加快脚步。但是此时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一切都结束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不慌不忙地走向逐渐散开的人群。留在那里的士兵目光呆滞,神色茫然。有些人手中拿着斧头和雅塔干,好像失去了理智。在人群中,军需总管和萨鲁加瞥见了塔伏加宽宽的后背,几乎所有的加尼沙里新兵都跟着他离开了。他们走近了一些,正当他们用目光搜寻那具被处决的尸体时,他们看到坑道兵用铲子往一副担架上抛着什么东西。这团东西既不是一具尸体,也不是残肢断臂,就连一截截的残骸都不是,而是由雅塔干和斧头猛砍后混合了泥土、人肉、骨头和石子的一团泥。
他们无法将目光从填满的担架上移开。几名待在原地的加尼沙里新兵惊讶地望着这两个军委会成员。他们肯定参与了屠杀。从他们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到仇恨,只有茫然与无尽的疲倦。军需总管注视着他们。片刻之前,他们怀着满腔的憎恨杀死了铸炮师,与此同时,无知引起的恐惧让他们的神经备受折磨。他们以为将技师撕成碎片就能摆脱这个可怕的陌生人的影响。他们仅仅解脱了一时,很快他又不知不觉地回到他们的脑海中,再次让他们不得安宁。为了平静下来,他们会去寻找其他的目标……
军需总管和萨鲁加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太阳落了下去。第一批运尸体的车队回来了。车轮间不时滴下斑斑血迹。营地死气沉沉。一队坑道兵拿着铲子和镐走了过去。他们大概是挖墓穴去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跟他们打招呼,但是两人起初都没有在意。
“你们好,两位大人。”西里·色里姆重复了一遍,原来是他正行色匆匆地赶来。
“你好。”军需总管回答。
“你们有事吗?”医生问道。
没有一个人回答。
“我往帕夏那里去,”见没有人问话他继续说道,“我又想出了一个让他们缺水的办法。”
他们不再理会他。医生现在和他们走在一起,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显得非常怪异。奇怪的是,他的脸和长脖子突然变得通红。
“你们认为光靠大炮和计算就能打仗吗?”他用尖酸的语气说着,加快了脚步。然后,与他们拉开几步的距离后,他又扭头对他们说:“还有老鼠,我的大人们,当然了,你们没有想过吗?”
“这应该是太阳的原因。”军需总管低声埋怨道。
萨鲁加默不作声。
他们来到了营地中央。这一片从来没有如此荒凉过。从居尔蒂基的大帐篷里走出一群医生。另一队坑道兵向公墓走去。
他们和第一次一样,向我们发动了猛烈进攻,我们也像第一次那样击退了他们。酷热的天气令人头昏脑涨,我们口渴得要命。不管怎样,我们坚持到了最后。
在最危急的时刻,命运让他们的一门大炮,最可怕的那门大炮,不仅没有打穿我们里面那道城门,反而击中了他们自己的队伍。结果,进攻被迫中断。
几天以来,寒鸦围着城墙上下翻飞。尸体已经运走了,但是血腥味久久不散。看到这些飞禽,听到它们呱呱的叫声让我们心烦意乱,可我们实在没有水冲洗血迹。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他们试验新梯子的训练场。他们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左右晃动,用铁钩紧紧抓住梯子,好像一群魔鬼。有时,他们手举着火把专注地演练。有人说,他们准备发动夜袭。
至于我们这边,我们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我们让人烧掉了死者的遗骸,将骨灰放入深埋地下的瓮中,这样无论发生什么,敌人都无法找到他们,也不能让他们照惯例那样亵渎死者。
他们知道我们口渴难熬,但是,为了加重我们的痛苦,就在切断水源的地方,他们设法让水喷射而出,他们的士兵上身裸露,整日都厚颜无耻地往身上洒水,洒完了还抖抖身子。
为了瓦解我们的士气,或者激励他们的士气,他们有时会耍些幼稚的伎俩。昨天就是这样,他们打着一面白旗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已经被卸下的城门前面。他们停下脚步,仿佛城门还立在他们面前,他们甚至做出攻打的样子,当然是对着空气。等我们的卫兵拉开弓,他们立即放下头盔的甲胄,我们的箭从他们身上弹开,由此可以推断在丝绸长袍下面,他们还穿了锁子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