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头顶正上方的马蹄声变得令人胆寒。他用手捋了捋头发,抖掉他以为从上面掉落的尘土,同时喃喃地祈祷起来,直到轰隆声消失。
有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切雷比如释重负,正准备讲话,此时从很远的地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响亮。
“又来了一拨人。”阿扎普步兵说道。
他们屏住呼吸。马蹄声变得越发高亢,他们甚至以为头顶的地面会轰然坍塌。
“斯坎德培!”一个声音喊道。
史官觉得这阵来势汹汹的声浪不仅不会停止,而且一浪高过一浪,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情绪的出口。然后,当所有声音都沉寂下来,安静得让人以为不会再有下一波进攻时,切雷比听到了阿扎普步兵平静的嗓音,他大概已经说了一会儿,并不在乎是否有人在听:
“十一年军旅生涯。你觉得很长了,对吗?可谁知道我还要服役多久?我们是老兵,是时候把许诺的地分给我们了。这次出征前,他们说等我们攻下这座城池,就把周围的田地分给我们。我原籍阿纳托利亚,但我去过许多地方。我在卡拉波坦的平原上打过仗,还去过老山山脉和的黎波里,去过保加利亚和波斯尼亚,我甚至到过匈牙利的色曼德。到处都有良田,每到一个新的营地,我都会想可以在当地种些什么,与我们攻占的其他地区相比,那里的土地有什么用。你是工兵团的,不会对这些事感到吃惊。你们也一样,你们和土地,和泥土打交道,只有你们,对这片土地,不但没有敬畏之心,而且像大家说的那样,肆意破坏它,然后你们还埋怨它报复,因为它在这条地道活埋了你们的同伴。不过,我刚才在说什么?啊,对,土地。他们向我们保证会把周围的地分给我们,因此从我们第一天踏上这片土地,我首先想的就是查看一下。我抓起一把土放在手里,把它捏碎,用鼻子闻闻。这是块好地。麦子在这里会长得很好。可这又怎么样?它很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它无法抚慰我的心,反而让我产生一种空虚的感觉。一块陌生的土地,就是这样: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就连气味都是不同的。”
他们听到入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正顺着梯子往下爬。阿扎普步兵打住话。众人屏住呼吸。一个人摸索着走进地道。
“当心,朋友,你要踩到我们了。”阿扎普步兵说道。
“啊!”陌生人惊恐地叫了一声。
“叫是没有用的,坐吧,你在这儿好得很,”阿扎普步兵说道,“你从哪儿来?”
“埃斯金基第九营。”那个人惊愕得连嗓音都变尖了。
“上面什么情况?”
“还是别问了。”
“围城里的人好像试着突围过一次。你知道吗?”
“不。我只知道他们在相互残杀。”
“请坐吧。放松点儿。”
“要是一名军官来视察呢?”
“他尽管来,”阿扎普步兵回答,“他会受到欢迎的。”
陌生人没有动。可能已经坐下了。
“战争……”阿扎普步兵嘟囔了一声。
没有人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再次听到了轰隆声,不过这一次,声音始终很轻。它在营地附近的某个地方盘桓、回荡着,消失了片刻,然后重新出现,接着再次消失了。这样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我爬上去看看情况。”一个声音说道。
他们听到他踩着蓬松的泥土,爬上了梯子。他们等待着。他回来了。
“怎么样?”
“他们说战斗停止了。天还没有亮。”
有人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你要走了吗?”听到动静,一个声音说道。
“随便你。我嘛,我还要再待一会儿。我们还会见面的。一听到警报声,就赶快跑,你会在这里找到我们。”
切雷比也想起身,但是极度的疲乏让他动弹不得。想到他也许再也回不了自己的帐篷,又没有更好的栖身之处,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仅仅是个幻象。一匹白马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转圈,他不太肯定这是哪一匹马,是中午的那匹,还是更久以前,穆拉德在科索沃平原上骑的那匹。他感到从下午早些时候到现在,时间仿佛过去了整整一季。他想到那堆惨遭马蹄践踏的他撰写的史书书稿。军需总管有关皇帝被害的话同样令他心惊胆战,甚至比这些马蹄更有杀伤力。他试过不去想它们,但是做不到。刚开始他还想慢慢地忘记,后来不得不强迫自己,结果总是白费力气。他也试过将这番话稍微改动一下,缓和一下语气,可是它们重新组合在一起,压缩得越来越简练……伟大的穆拉德汗苏丹不是被基督徒,而是被他的臣子杀死的……往他的耳朵里灌点铅水大概也比现在好受。这里既有一种恐怖,突然断裂的时空,又有令人迷惑的猜疑。
他不明白为何在这样一个夜晚,没有任何来由,他的脑海中会反复出现这个画面。然后他似乎找到了原因:他独自坐在黑暗中,在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既不在地面上,也不在帐篷里,更不在书桌前。一处虚无之乡,一个真正的法外之地,游离于人世和帝国之外。或许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深入思考他永远不敢写的事情:科索沃战役的真相。快点!他心里想道。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就这样,他趴在地上,鼻子触着泥土,构思着第一大调:战斗结束后,夜幕降临,穆拉德汗苏丹骑着白马,在躺满尸体的原野上穿行。突然,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巴尔干人,从地上爬起来,千方百计向他靠近,说是要吻他的手。卫兵们拦住了他,但奇怪的是,苏丹对他们说:“放开他。”然而,这个人走近了,却没有吻那只伸过来的手,而是从他的破衣烂衫里掏出一把更加简陋的短刀,他像一只野猫,从地上高高跃起,刺中了苏丹的心脏。这就是每本史书里都会出现的记载,但是军需总管的声音响了起来:撒谎!你怎么会相信,蠢货,在这个血腥的日子里,一名异教徒怎么可能距离皇帝那么近?而且你怎么能相信一个受伤的人从地上一跃而起,跳得和马儿一样高,一刀穿透了皇帝的胸甲,刺中他的心脏?
第一复调:虽然有些蹊跷,但是行刺的确发生了,就在天黑之前,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骑白马的人不是穆拉德汗,而是他的替身。那个刺杀他的也不是巴尔干人,而是一个伊斯兰教苦行僧,为了执行这项特殊任务,化装成了巴尔干人。帮帮我吧,缪斯女神,他哀求道,让我写出第二大调吧!
第二大调:苏丹的帐篷,大臣们围在苏丹身边。一个信使前来报告苏丹的死讯。苏丹笑了,大臣们却脸色阴沉。你们怎么像乌鸦一样黑着脸?这是个不祥的预兆,大维齐说道。当一个影子倒下了,影子的主人也会倒下。于是,他们用匕首杀害了他。
第二复调:长久以来,这桩罪行都被这样描述着。他们想让人相信苏丹死在一个基督徒手里……为了销毁一切证据,苏丹替身的卫兵和行刺的伊斯兰教苦行僧都被立即处死……来帮帮我,缪斯女神,他祈求道,为了第三大调!
第三大调:营地的另一头,皇位继承人亚库普·切雷比皇子得到消息:“您那光荣的父亲召见您。”路上,他听到有人喊:“苏丹被杀了!”不过信使让他放心:“死的是他的替身,殿下。”皇子有一种越来越不好的预感。
第三复调:出发前往科索沃的时候,他们已经打算无论战争结果如何,胜利还是失败,都要杀掉皇帝。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他的长子按照继承顺序登上皇位,而是让他的次子巴雅泽成为皇帝,因为他才是他们选定的继承人。帮帮我,缪斯女神,我还有最后一个大调!
末大调:亚库普·切雷比皇子走进他父亲的帐篷。苏丹的尸体倒在地毯上。可这是我的父亲,皇子喊道,他们跟我说死的是他的影子!——在这人世间,我们每个人都只是一个影子,一位大臣说道。于是,亚库普也像他父亲一样被杀害了。
末复调:那位弟弟,巴雅泽皇子,把脸埋在手心里。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但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了。他们向他保证会妥善解决,不会造成流血,他也假装相信了。他凝视着科索沃平原,眼前的景色非常阴郁,他预感诅咒会一直跟着胜利者和失败者。远处有人在喊:苏丹被杀了!信使的声音再次传来,说那只是替身,和他哥哥刚才的反应一样,他也朝父亲的帐篷走去。他进了帐篷,打量着两具尸体。我父亲和他的替身……他想。但就在这时,一旁的高官匍匐在他面前,称他“皇帝”。他这才意识到其中一具尸体是他的哥哥亚库普。我们别无选择,大维齐低声说道。这不是事前说好的。新皇帝用手捂住了满是泪痕的脸庞,可永远没有人知道这眼泪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们为何而流……
宽恕我,万能的安拉!史官叹息道。他感到万分沮丧,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这种感觉他以前也曾有过,那时他才十岁出头,几个伙伴教他学会了手淫。他整夜都沉溺其中,清晨全身瘫软,好像被掏空了一样。宽恕我,安拉,他再次祈求道,他想蜷起身子,像刚才一样挨着别人,但他感觉到身边的人都不在了。他害怕一个人待着,于是站了起来。他摸索着寻找出口,甚至以为自己找到了它。其实是天亮了。晨光熹微,浓重的灰雾中透出点点紫红色的斑斓,给眼前的景物蒙上了不真实的色彩。他一边走着,一边感到大地褪去了层层外衣。谁要是这时看见他,准会以为他刚从坟墓中苏醒。为了不被人认出来,他竖起领子,加快了步伐。营地在一片平和中沉睡着。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发生过什么。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他的确刚从坟墓爬出来。他把唯一一段对帝国不利的记录永远地埋在了那里。他深吸一口气,很高兴就此摆脱了它。在帐篷倾斜的表面,隐约可见露珠弥漫的水汽,离人类间的仇恨是那么遥远。恐惧、惊慌的喊叫,万马奔腾的巨响,消散在无数颗小水珠里,每一颗都昭示着黑夜的结束和白昼不可抗拒的来临。然而,在稍远的地方,他眼中的景象突然变了样。前方横着一长溜翻倒的帐篷,上面尽是撕破的口子,地上散落着旗帜,躺着一具马的尸体,更远处还有一个死人,脸朝下趴在地上。切雷比的胸口一阵发紧。这样惨烈的场面令人触目惊心。还有一列帐篷长得见不到尾,个个东倒西歪,像被风刮过一样。他来过这儿,他一边这样想,一边疾步离开这里,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他听到前方传来深浅不一的脚步声。有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这是一个男人的高大身影,像盲人一样拄着一根棍子。等他走得更近,切雷比认出了对方,是萨德丹。盲诗人嘀嘀咕咕地说着话,不时挥舞手中的棍子,摆出威胁的姿势。
水源被切断的第二天,他们派了一个使团过来与我们谈判。使者们身着华服,在主城门前等候,我们让他们从那里进来。一个使者举着和平的旗帜,另一个轻轻地敲着鼓。我们从城墙顶上向他们喊话,要是不想被箭刺穿就赶快离开。那个敲鼓的人向我们喊道:
“可怜虫!你们听到这鼓声了吗?皇帝让人用敌人的皮做成了这面鼓。”他敲了一会儿鼓,然后又说道,“我们也要用你们的皮做成这样的鼓。一群疯子,你们知道等待你们的命运是什么!”
谈判到此为止。天气依旧酷热难耐。挖出的井水几近干涸。我们只好再挖一口。口渴让我们备受煎熬。这一刻终于来了,我们会渴死在围城里,谈判终止前他们屡次暗示了这一点。你们可以保存粮食,他们说,但水是不能储存的!
由于担心再次遭到袭击,他们一整天都在营地周围挖战壕,打木桩,以防万一。
他们准备攻城。他们的铸炮工坊一直冒着黑烟。显然,他们在铸造新的大炮。他们的工程师和攀爬城墙的加尼沙里新军一样残忍。他们想给我们致命一击。炎热的天气和日益严重的缺水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好像拥有月亮对他们还不够,他们认为太阳也属于他们,这样他们才会感觉自己是宇宙的主宰。
他们加快了速度。想在第一场雨之前结束战斗。因为一旦开始下雨……
有时,我们久久盯着天空。万里无云。蔚蓝的沙漠,一片寂寥。
此处指的是1538年奥斯曼帝国的一次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