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警报声将他惊醒的时候,史官几乎刚刚睡着。这是个令他沮丧的夜晚。庆祝还在继续,到处是一片喧闹和欢腾,他却独自在军营里徘徊,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没有见到。眼看遇到朋友的希望渺茫,他重新回到帐篷,试图寻找一丝睡意。可他没有成功。他有种痛彻心扉的孤独感。外面的欢声笑语只会加深他的孤独。有两三次,他禁不住想起身出去,但想到刚才散步时的落寞,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然后,他等着喧闹声逐渐减弱,希望四周一旦静下来,他就可以安然入睡。在此之前,他的确感到了睡意。仿佛是为了让睡意更浓,他在脑海中反复回想白马兜着圈子寻找水渠的画面,每想一遍都要花上更久的时间。接着,隔离栅外的那片空地在他的想象中变成了科索沃平原,唯有马儿依旧通体雪白,背上驮着一名骑手:穆拉德苏丹。皇帝阴郁地望着死去的士兵,此时突然……“天哪,不!”他发出一声呻吟,猛然惊醒过来。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他走到帐篷前面,竖起了耳朵。紧密的报警鼓点在营地中央的某个地方轰隆作响。其余的鼓声相继停了下来。四面八方响起了“冲啊!”和“杀啊!”的喊声。史官迅速穿好衣服。一道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头。他又走了出去。现在,所有庆祝的鼓点都已消逝,营地笼罩在可怕的黑暗中。只有警鼓的隆隆声依然清晰可闻。切雷比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武器的撞击声,传令的口号声,还有马蹄嗒嗒地响起很快又疾驰而去的声音。不过这一切都离他很远。士兵们纷纷冲出帐篷,拿起武器,跑向各自队伍的集合地。每个人都像幽灵一样一闪而过,仿佛是去参加叛乱分子的集会。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为什么他们跑得这么急?他们要去哪儿?他呆呆地站在帐篷前面,不知如何是好。四周一点动静也没有,令他觉得可疑。几个人从他面前大步流星地走过。有人喊道:“快点,快点!”然后又是一片寂静。他们为什么离开这片营地?就在这个想法像一道冷光从他脑中闪过时,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同一方向跑去。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他觉得身边的人足够多了才停下脚步。这是一群真正的乌合之众。加尼沙里新军、志愿兵、阿扎普步兵、埃斯金基民兵,他们个个全副武装,借着火光寻找自己的队伍。现在还说不准他们是准备撤退还是进攻。到处都回荡着恶狠狠的叫声、呼唤同伴的喊声、长官下令的吼声。
“第四营出发了!”
“他们袭击的好像是加尼沙里新军的地盘。”
“埃斯金基第五民兵营,这边走!”
“卡拉-穆克比尔和他们展开了殊死搏斗!”
“去铸炮工坊!他们在攻打铸炮工坊!”
“让开!你们是哪个营的?第二营?那就靠边站!”
“围城里的人打开了城门!”
“这不可能。闭嘴!”
“巴克罕被杀了!”有个人发疯似的喊道,他领着一支溃败的队伍跑了过来。
“让开!你们去哪儿?”
“斯坎德培!”
“让开!”
“斯坎德培!斯坎德培!”
“混蛋,你嚷什么?喂!”
史官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刀刃刺进肉里的闷响,随后是一具尸体倒地的声音。
“阿金基!阿金基轻骑兵来了!”
居尔蒂基一头浓密的头发被火光照得闪闪发亮,他领着一队骑兵像风一样掠过。
“让开!让开!”一名军官喊道。
“找到你们的队伍!”
“西帕希!光荣的西帕希!”
西帕希领主骑兵紧跟着阿金基轻骑兵,飞快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史官感到他的心怦怦直跳。军中的精兵强将都去奋勇杀敌了。他为自己方才的惊恐感到羞愧。他钦佩地望着摩洛哥步兵冲向斯坎德培这头猛兽横行的地方。可他的快乐没有持续很久。士兵的叫喊声、传令声、武器的叮当声一度让他忘记了自己的恐惧,但是转眼之间,他们就以惊人的速度从他眼前四散开来。叮当声、叫喊声、传令声也在划破夜空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了一会儿,史官惊骇地发现路上只剩他一个人,那头发疯的猛兽随时会向他扑过来。
他又开始乱跑起来。大家像海难时弃船逃生一样离开了这里,他能做的也只有远离这个地方。在他周围,在黑暗中,仍然能听到呼喊声、鼓点声,但他分辨不出它们是从哪边传来的。这些声音,与其说是人声,不如说更像鬼魂的嚎叫,夜晚的狂风一过便戛然而止。
很快,他又来到拥挤的人群中。他不知道这些人打算逃跑还是打仗。与之前的情况一样,大家迅速散开,只留下他一个。放眼整片营地,他看到一群群士兵聚拢,移动,然后莫名其妙地散开,就像大风吹散空中的白云一样。在这样一个人心惶惶的夜晚,他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去处。
他继续跑着。他的双脚本能地跑向营地中央,跑向统帅的帐篷所在的地方。他又听到了呼喊声、传令声,随后,黑暗中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喘气声,令人毛骨悚然,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塔汉卡。”史官想道。
帕夏的帐篷一片昏暗,但可以看到信使进进出出。切雷比心想帕夏应该在里面,为了帐篷不被发现才遮住了灯光。此时,他已经恢复了镇静,注意到在他周围,数百名骑兵手持长矛,静静地站在黑暗中。这让他感到很安全。他在一条小路边坐了下来。远处依然人声鼎沸,可这里却鸦雀无声。信使们猛地将马停住,然后从马背上跃下,跑了起来。连老天也会赞叹他找了这么一个避风港!可这种相对的平静只维持了一会儿。他感到黑夜中有什么东西在匍匐,在移动。骑兵的队列变得越来越密集。在他身后,一个声音下了几道命令。远处的轰隆声似乎正在逼近。
切雷比感到额头沁满了汗珠。要是这阵风暴冲着统帅的帐篷而来呢?他直起身。是啊,这很正常。他们想摧毁的目标就是帐篷。是的,就是那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他又开始跑起来。啊,必须找到一个藏身的角落!一个固若金汤的地方,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一个地下通道……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荒废的地道!……烤炉!(梅弗拉!你何曾想过这里隐藏着地道的入口?)他急忙跑向那座破旧的烤炉。轰隆声越来越近了。快点!快点!啊,就是这儿。他看了看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他走了进去。他慌乱地摸索着,找到了梯子。他开始向下爬。温度降到了冰点。他继续往下。无尽的黑暗。一股刺鼻的烂泥味儿。他想到了占星官。突然,在黑暗中,在他脚下,他感到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条蛇,他心里恐惧地想道,随即跳了起来,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一直传到他的耳边:
“当心!你要踩到我们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
“你最好坐下。”那个声音冷冷地说道。
他惊魂未定。又觉得稍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动。他听到有人打了一个喷嚏。
“你从哪儿来?”那个声音问道。
“我?从这儿……碰巧……”史官结结巴巴地说道。
“行啦,行啦,”那个声音说道,“我了解这类巧合。不过你倒是想了个好办法。你这人不傻!”
他没有答话。
“用不着害怕,”那个人又低声说,“我们躲在这儿可不是为了告发对方。乌鸦不会互相啄彼此的眼睛。我是阿扎普第四步兵营的。当兵十一年。我早就想好了,斯坎德培一来夜袭就躲在这里。战死倒在城墙上,还说得过去,但是在一片混乱中被砍死,这真的不值得。警鼓声一响,我就冲出了帐篷。我对自己说,很好,阿扎普老兵,到你的避难所去吧。然后,在这里,我见到了一些朋友。他们跑得比我还快。”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有人在他身边打了个嗝。
“坐吧,”另一个人接着说,“不要拘束。这里没有人会找你麻烦。”
切雷比坐在一个土堆上。
“你是工兵团的?”阿扎普步兵问道。
“是的。”史官回答。
“我猜到了。显然,你应该在这儿干过活。”
就在切雷比想多聊一会儿的时候,出现了每个人都会遇到的情况,即最危险的时候一过,对方就不说话了。史官不敢贸然开口。他担心别人认出他的声音。他感到非常惭愧:此时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而他,一个史官,一个应该让这场战役的丰功伟绩千古流传的史书作者,却像老鼠一样躲在黑暗的地道里,等待一切复归平静。
“上面肯定是场屠杀。”阿扎普步兵说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史官不知说什么好。从上面传来了敲击地面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接着是长时间的死寂,然后声音又响起来,刚开始距离较远,很快到了跟前,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们过来了。”阿扎普步兵小声说道。
大家默不作声,竖起了耳朵。敲击声渐渐逼近,变成嗒嗒的马蹄声。现在声音更近了,仿佛近在咫尺。地面开始颤动。史官将身子缩成一团。
“他们就在我们上面。”阿扎普步兵肯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