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雨鼓 伊斯梅尔·卡达莱 第2页,共2页

“大家可不是无缘无故就叫它神马的。”

“他们要给它建一座圆顶陵墓。我听见帕夏下了命令。”

“一座陵墓?有道理,它配得上。”

“谁会是工兵团的新任指挥官?”一名加尼沙里新军的年轻军官问道。

“谁知道呢?他是第二任死去的。可怜的家伙,他还没来得及大干一场。他在这个位子上只待了三个小时。也许下一任的运气会好点!”

军需总管发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建筑师独自踱着步,后面跟着他的卫兵。那两名加尼沙里新军的年轻军官也注意到了,咯咯地笑起来。

“他懂得再多,还不是让一匹马赢了他,”一个说道,“他们白白吃着国家供给的粮食。他们全都是这样,拿着成百上千的军饷,却什么事也办不成。”

“要知道上面的人也被骗了!他们没办法才用了这些人。”

“你听到了,”一名加尼沙里新兵用嘲讽的语气向一个同伴重复道,“建筑师输给了一匹马!”

众人一阵哄笑。其中一个转过身,看到军需总管和萨鲁加,向同伴低语了几句,其他人立刻止住了笑声。也许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感到意外,两名年轻军官中的一个也转过头,猜到了大家沉默的原因了。这可不是他的作风,为了显示一名加尼沙里新军不怕说出内心的任何想法,无论在多么位高权重的上级面前,也同样敢想敢说,他大声说道:

“就是啊,有时候,一位有识之士做不到的,一匹马却能做到!”

几名加尼沙里新兵不好意思地讪笑起来。

军需总管脸色发白。

“军官,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他怒吼道,“再说一遍!”

“我针对的又不是你。”军官高傲地说道。

“无耻的败类!狗娘养的!你给我站住!”

军官停下来,无礼地盯着军需总管。另一名军官和整队加尼沙里新军也停下脚步。建筑师转过他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庞,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跟我说话?”军官用挖苦的语气问道。

“是的,”军需总管一边回答一边向他走去,“这就是我的回答!”他挥起皮扇子照着对方脸上就是一记。

军官伸手正要拔刀,但军需总管的卫兵手持匕首,像猫一样迅速冲到了长官跟前。萨鲁加的卫兵也拔出了短剑。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不过声音始终压得很低,所有人都看清了军需总管和萨鲁加长袍上的徽章。

“解除他的武装!”军需总管吼道。

那两名卫兵扑向军官,夺下他的军刀。军官环视四周,仿佛在寻求帮助。但是除了又一阵小声议论,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卫兵们手持匕首,扭头望着他们的长官,等候下一步命令,所有人都明白两名高官即将下达决定这个狂徒命运的判决。

“送他进监狱!”军需总管丢下一句话,他在人群中瞥见一名高级军官,于是招呼他过来,“给我把这个坏蛋关起来。”他命令道。

这名军官点头表示服从,随后命令两名士兵押送他的同伴。

“你做得很好,”等他们稍微走远一点,萨鲁加说道,“让我们的卫兵当场杀掉他也许更好。”

“结果都一样,”军需总管回答,“法庭会判他死刑。”

“真是蠢货!”

“他打断了我们愉快的谈话。可我们刚才在谈什么?我想是粮草供应……走吧,去我的帐篷喝点酒。这里又要闹开了,我可受不了。”

萨鲁加表示同意。

庆祝已经开始。夜幕降临,营地四周响起了鼓声。士兵们纷纷拥向观看表演的最佳位置。好几次,军需总管和萨鲁加差点撞到喝得半醉的阿扎普步兵。伊斯兰教苦行僧在寻找一块可以跳舞的空地。

从帕夏的营帐前经过时,他们听到一只小鼓的声音,与大鼓剧烈的轰隆声相比,它的鼓声显得轻柔而沉着。

“一只女人的手。”军需总管边说边放慢了脚步。

“是的,我敢肯定。”

淡紫色的帐篷比平时更加明亮。他们被帐篷里神秘的欢愉所吸引,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的光芒。

“帕夏玩得挺开心。”萨鲁加随口说道。

“他很少这样。”

“我还以为他不喜欢娱乐呢。这说明他今晚特别高兴。毕竟,他有开心的理由!”

小鼓继续欢快地响着,时而停顿片刻,仿佛为了炫耀一番。

“若是他此役不能获胜,他的好运就彻底到头了。”军需总管又说道。

“你信吗?”

“我对此深信不疑。一旦战争失利,最好的结果也是终身流放。至于最糟的……”军需总管伸出食指往脖子上一抹。

他们又差点撞上几个醉醺醺的士兵。这些士兵相互推搡着,一边挥舞手中的火把,一边嚷嚷几句下流话,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其他人有的玩起了跳山羊,更有甚者,玩起了类似跷跷板的游戏。

军需总管毫不掩饰内心的鄙夷。

“我不喜欢看到军队这么涣散。”他说。

他的营帐扎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一些士兵没有心思参加庆祝,在各自的帐篷前或坐或卧,在黑暗中聊着天。某个地方,一群人唱起一支忧伤的歌曲。他们费了好大劲儿才听清歌词:

这一年的战斗

带我们来到了世界尽头……

伴着一阵轰隆的雷鸣,鼓声如潮水一波波涌来,随后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黑夜中。

在营帐入口,军需总管转过身,久久地望着向地平线延伸的巨大营地,还有那成千上万个小三角,一抹阴郁的紫红色映出了这些帐篷的轮廓。

“你在想什么?”萨鲁加问道。

“我在想我们以后得回到这里好多次搭帐篷。”

“这是难免的。我们生在战争年代。”

“听着,”军需总管突然话锋一转,“在军委会会议上,我会坚持要求尽早发动第二次进攻。你要支持我。”

“当然,可为什么这么急?”

“他们人数众多,”军需总管一边解释一边朝不计其数的帐篷伸了伸手臂,“粮食不够所有人吃。”

萨鲁加擤了一下鼻子。

“这么说,要减去三四千张嘴?”

“是的,”军需总管说道,“先不管这次进攻是否成功。”

“他们断水一天,我们离胜利就近一步,”萨鲁加反驳道,“时间对我们有利。”

“虽然我们切断了他们的水源,但是不要忘记,他们也断了我们的粮食。”军需总管回答。

他再次向营地中央的方向伸出手臂,一阵喧腾声从那里传来。

“他们正在兴头上,不会想到没几天之后,他们的口粮就要减半。”

“不幸的人们,”萨鲁加叹息道,“有多少事他们不知道啊!”

“这就是士兵的命运。”

他们走进了帐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的话越来越少。最后,萨鲁加起身告辞,帐篷的主人陪着他走了一段路。远处,庆祝还在继续,却不似开始那么吵闹了。

“听!”就在与同伴告别的时候,军需总管突然喊道,“我没有听错吧?这不是报警的鼓声吗?”

“已经敲了一会儿了。”他的副官说道。

“对,”萨鲁加肯定地说,“就是报警的鼓声。”

他们竖起耳朵。巨大的鼓声在营地深处轰隆作响,一度盖过了所有庆祝的鼓点。

“斯坎德培!”军需总管喊道。

他们侧耳细听。从左边较远的某个地方,隐约传来一阵骚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口音的呼喊声:拿起武器!警戒!”

“萨鲁加,留在我这里过夜吧,”军需总管建议道,“这片营区不会有任何危险。”

“我要去看看工坊那边的情况。”铸造师说道。

“你的工坊也不会有事的。”

“我最好还是去一下。”萨鲁加回答。

“我建议你待在这儿。这是个危险的夜晚。”

萨鲁加犹豫了一下。报警的鼓声仍在咚咚地响个不停。

“斯坎德培想必已经知道我们切断了他们的水源,”军需总管一脸深沉地说道。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老虎终于发威了!”

终于,他们切断了我们的水源。

起初,当这匹白马像诅咒一样,围着我们的城墙打转时,我们以为他们在疯闹,施行某种巫术或原始的仪式。只有伯爵知道事关重大,专心地解读山上的火光向我们发送的信息直到深夜。问题在于隔离栅,自然也和水有关。我们在城墙顶上看热闹,而他却在教堂中祈祷。消息传播开来,尽管我们嘴上还开着玩笑,心里却逐渐感到不安。在还不了解事情真相的时候,恐惧已经攫住了我们,令我们冷汗直流。

伯爵面色苍白,和我们一道站在高墙上,忧伤地望着对方的营地。这个连新式武器都不怕的人似乎对一匹马充满了疑惧。后来,当一切尘埃落定,他向我们解释说,引水渠正像当初设计的那样,它的走向不合常理,故而人眼无法察觉。可是,一旦人让动物来找,他也不禁感到害怕。在这种情况下,本能要比理智更加可靠。

看到水喷涌而出,大坑变成黑色的池塘,我们的年轻姑娘哭成了泪人,随后她们一起走进教堂,向圣母祈祷起来。

他们一直欢庆到深夜。除了他们发出的各种魔鬼般的声音,军号声、鼓声、长笛声、风笛声,真想知道还有什么乐器能够奏出这首类似地狱的狂响。狂欢一直持续到警鼓声响起。我们的卡斯特里奥蒂显然已经知道他们切断了水源,终于向敌人扑了过去。

时间已过午夜。他们巨大的营地颤抖着,喘息着,仿佛被撕碎了一样。乔治就在那里,在城墙下面,在他们中间。他攻击他们,纠缠他们,因为只有他会这么做。夜黑沉沉的,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们守在城门后面,准备一接到命令就打开城门,投入战斗。在城墙高处,一个女人喊了起来:“乔治,乔治,为我们报仇,杀了他们!”

伊玛目:伊斯兰教教职称谓,一般用来指清真寺领拜人和伊斯兰教学者。

雅塔干:一种具有奥斯曼特色的武器,剑身呈奇特的反弧形,单边开刃,没有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