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雷比羡慕地看着那些躺在各自帐篷前赤膊的男人。天热得令人窒息,如果可以不用在乎身份地位,他也巴不得可以脱下厚重的官服。但事实上,没有一个士兵认得他。他们甚至不知道在他们当中,有一个史官正在记录这儿发生的一切。有时候因为他的穿着,有人也会把他当成医生,或者占星官,大多数士兵都不知道“历史”这个词的含义,不过史官自己都觉得这很自然。
“为什么敲鼓?”他向一队士兵问道。
“要砍头呢。”他们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人群朝着帐篷之间的空地蜂拥而去,那儿通常也是行刑的地方。没有别的事情做,切雷比也紧跟着人流。上午的时候,他去营地边的平原上散了散步。自然风光很美,但是地面上挖得坑坑洼洼的沟沟渠渠让他没了散步的兴致。草地上,这儿那儿的,还留着似乎是前几次战役留下的箭矢。他俯下身拾起一支。他从没使用过什么武器,他也很好奇这样一个由木杆加上一个铁头的小东西竟然能取人性命。
“这是要砍谁的头?”走了一会儿,他向一个士兵打听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士兵耸了耸肩回答道,“两个奸细吧,我想。”
集合的鼓声一直敲个不停。我们可以从远处听到传令官的声音。切雷比认出了西里·色里姆长长的身影,他的身旁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医生跟他打招呼:
“嘿,梅弗拉,你最近好吗?你的编年史写得怎样了?”
史官谦卑地鞠了个躬。
“你们不认识吗?”西里·色里姆边说边微微张开双臂,向两人伸了伸手,“梅弗拉·切雷比,史官。”
那个不认识的人倨傲地打量着他。
“这是新来的占星官,”西里·色里姆接着介绍,“他刚从埃迪尔内来。”
切雷比好奇地打量这个刚从首都过来的人。
“在埃迪尔内有什么新鲜事儿吗?”他轻声问道,装作没看到他的傲慢。
“没什么,”另一个回答,“那儿很热。”
史官明白这个陌生人并没有心情聊天。想起上一位占星官布满污泥与石子的尸体,他就气消了。他心想,要是这位新来的老兄这么自负的话,他最终肯定也落得跟之前那位一样的下场。
“这群人在干吗?”医生问道。
“好像我们要砍两名奸细的头。”
“奸细?真的吗?”一个经过的加尼沙里新兵接了一句。
“他们刺探到了什么?”西里·色里姆问道,并向鼓声响起的地方走去。
另外两个人也紧跟其后。
“我也不知道。”史官回答。
“我可以告诉你们点消息,”他们身后的一位伊斯兰教苦行僧说道,“这是两位想来刺探我们大炮秘密的奸细。”
史官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了萨德丹。他被人群挤来挤去。史官之前常常看到他拄着盲杖在营地游荡。多数时候,史官不和他说话,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不过现在,看着他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的健硕身躯,不免心生同情。
“你看到那边那个瞎子了吗?被挤来挤去的那个。”他问西里·色里姆。
“看到了。”
“他是萨德丹,诗人。他在战争中失了明。”
新的占星官始终没有对史官说的话题表示出任何兴趣。他甚至连头都不转一下。
“我去找他,”切雷比说道,“我可不能看着他像这样被虐待。”
“他这种情况,为什么不回土耳其呢?”西里·色里姆问道。
“他正在为这场战争创作一部伟大的诗篇,”切雷比回答,“他希望可以待到战争结束。”
“这可真是个特别的家伙,把他叫过来吧。”
切雷比向诗人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就和他一起回来了。
“到处都是士兵的脚步声,”萨德丹大声叫道,“这声音可真让人兴奋。”
占星官高傲地朝他看了看。
“在古希腊,”西里·色里姆说道,“几个世纪以前,也有一位像你一样的盲诗人。”
萨德丹空茫的眼窝朝他转过来。
“他叫荷马,写过一篇关于特洛伊城的史诗。特洛伊城最后被希腊人摧毁了。”医生继续说道,“两月前,穆罕默德王子,我们的新苏丹王在一次演讲中说上帝指派了土耳其人为特洛伊城雪耻。”
“这些事我一无所知,”瞎子说道,“我叫萨德丹,以前有人叫我夜莺萨德丹,可是我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外号。”
“你更喜欢萨佩坎·多克克拉齐·奥尔古索伊这个名号?”历史学家打断他的话问道。
“新名号我还没来得及用呢,这场战争一开始就把夜莺萨德丹变成了瞎子萨德丹。”
他将手放在了额头上,好像要把脑子里让他难受、让他后怕的记忆掏出来。当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史官在这个动作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宿命。
“我听到了士兵的脚步声,”他又说了一遍,“我们和夜晚一起潜行,新月当空,什么都不能阻止夜晚的脚步。荒芜的土地在我们的脚下战栗。”
西里·色里姆笑了笑。
“你很有趣。”他对瞎子说道。
萨德丹没有回他的话。
“土耳其人的血液将洒在三个大陆尘土上,”他继续说道,“血液将不再流淌在我们士兵的血管里,而应该从伤口喷出来,直到把大地洗净,命运已经写好了。”
西里·色里姆的脸沉了下来。
“那些大量喷薄而出的鲜血,”萨德丹用沙哑的声音补充道,“那些鲜艳的土耳其人的血。”
突然,萨德丹不辞而别。他拄着盲杖在人群中摇摇晃晃地走远了。切雷比的目光追随着他。
“行刑还要推迟一会儿吗?”医生问道。
“应该不会,”切雷比说,“我刚刚看到总务长已经到了。”
但是在他们面前,几个军官正和一个同伴在寒暄,后者风尘仆仆,一眼看就是远道而来。他们愉快地聊着天,切雷比将耳朵凑了上去。
“嘿,首都那儿有什么新闻吗?”有两三个声音问道。
“你们肯定不敢相信,”刚回来的那人说,“首都的人都在谈论我们此次远征。当听说我是从阿尔巴尼亚回来的时候,他们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见到斯坎德培没有。”
“他们是不是觉得如果我们见到了他,那就再也见不到任何别的东西了?”另一个人如是说。
大家都笑了起来。
“瞧,军需总管和萨鲁加来了,”西里·色里姆看到他们说道,“他们应该是要去开军委会会议吧。”
两位大臣向他们打了招呼,并没有驻足,但西里·色里姆却向他们找了招手。
“马上要砍头了,留下来看看吧。”
“要处死谁?”
“两名奸细。据说他们想窃取大炮的秘密。”西里·色里姆说道,然后他压低了嗓音:“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萨鲁加用沙哑的声音回答,“这几个奸细是怎么回事儿?”
“蹊跷就在这里!”
“这个男人是谁?”军需总管轻声问道。
“我们新的占星官,”西里·色里姆回答道,“他才从埃迪尔内来。”
军需总管流露出和占星官一样轻蔑的眼神。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西里·色里姆又问了一遍萨鲁加。
“我刚刚就说了我不知道啊。”工程师回了一句。
“你的声音有些沙哑,受凉了?”
“我想应该是的。”
人群中有人喊:“他们来啦!他们来啦!”
所有人都拥过去,为了看得更清楚。到处都听到有人喊:“处死奸细!”
两名男子,手被绑着,被拖上了断头台。刽子手紧随其后。两个犯人几乎光着身子,身上也可以看见他们被严刑拷打留下的痕迹。
军需总管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我感觉以前见过他们。”
“是的,这两人探头探脑的,我们有几次在铸炮坊附近见过。”切雷比说道,“那个红棕色头发的,你还记得吗?”
“的确,”萨鲁加表示认同,“就是他们。”
围在他们身边的人伸长脖子想要听到更多的信息。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每天都去那里晃荡!”切雷比叫道,“坏蛋!工匠们还觉得他们很勇敢,只是好奇而已。”刽子手和他的助手将犯人绑着的手松开。
“不”,萨鲁加反驳道,“这话不对!二十年前,我也和他们一样,在铸炮坊的后面崇拜地看伟大的熔炼师萨鲁罕里工作。今天,说到好奇心和偷师,这两个小伙子也不比当年的我过分。”
史官都听傻了。
“所以呢?”
“是他们的好奇心、对知识的渴求毁了他们。”萨鲁加说,“当然,我可以替他们说情饶他们一命,但是我的喉咙太疼了。”
集合的鼓声停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萨鲁加又用他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们没听到我说话已经很费劲了吗?不费一番唇舌怎么可能免他们一死呢?”
“是啊,”军需总管表示同意,“而且,成千上万的人都指望你呢,你要好好保重你自己。”
刽子手的助手将犯人的头按在了断头台上。
“看!建筑师在那儿!”西里·色里姆叫道,“总是和一阵风一样匆忙。”
加乌尔像风一样走过,头也不回。
“我们要迟到了。”军需总管意识到。
他们刚转过身准备走开,就在这时,刽子手将其中一人的头砍了下来。人群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他们要赶去开军委会的会议,”西里·色里姆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我打赌过不了多久,我也要被召去开会了。”
切雷比没敢问他这话的言下之意。
刽子手又将他的斧头抬了起来,轮到那个红棕色头发的小伙子了。人群又开始骚动,喧闹声一片。
“是的,肯定不会忘记喊我去的。”西里·色里姆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大,然后突然就脸红了起来。
切雷比显得有些窘迫,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是出于礼貌对西里·色里姆难以理解的话表示兴趣并赞成呢,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呢?尽管不如军需总管位高权重,但军医也是个重要的人物,切雷比恨命运捉弄,让他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待在他身边。
“是的,肯定不会忘记的。”西里·色里姆补充道,唇齿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切雷比感到他的血液在血管中凝固了。他朝占星官走去,占星官一脸漠然的神情,只是看着骚动的人群。
与此同时,军需总管与萨鲁加朝帕夏的营帐走去。就在他们前面几步之遥,建筑师几乎是跑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