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金基轻骑兵们回来了。听到他们鼓声阵阵,气氛昏沉的营地迅速活跃起来。士兵们赶紧走出营帐,一边喊醒正在休息的同伴。先前和轻骑兵谈好要换个女人或者别的什么的人,这时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其中有人手里早已拿好从军队集市上买的花裙子,打算给女囚穿上。图兹·奥克恰穿行在人流中,正后悔自己没准备一件。他原本觉得提前买裙子是操之过急,甚至不吉利,可现在他看得手痒,而且估计裙子早已售罄。看到远处有纵队出现时,他有两三次很想冲向货摊,只是担心迟了走开了会见不着那个答应卖给他一个女人的轻骑兵,这才打消了念头。
周围人群嘈杂。士兵们说笑着,言语粗俗,脏话连篇。黑人太监哈桑打这儿经过,一手拎着一只空水罐。士兵们用手肘碰一下同伴,示意对方太监来了。
“他要去装水给strong她们/strong。”
“strong她们/strong?”
“对啊,你没瞧见水罐吗?”
“这些娘们儿嫌热。她们想凉快凉快!”
“嫌热,真可怜!那我们呢,我们难道不热?”
“我们热得比萨鲁加的炉子更能把铁熔化!”
“嘘!当心别人听见。”
太监一脸不屑地穿过那群士兵。他们炽热的目光追随着他。说来也怪,这个男人让他们感受到女人的神秘,有些士兵一看到他就两眼放光,双膝颤抖。不过今天,对阿金基轻骑兵的好奇让他们无暇关注太监。
最先到的几支纵队现在进入营地了。居尔蒂基那颗红头发的、半睡半醒的大脑袋随着他坐骑的步子慢悠悠地晃动。他被卫队簇拥着穿过人群时,周围爆发出喝彩,可他眼睛半闭,既不停下也不搭理别人的问候,骑马走向统帅的营帐,下马进去。
风尘仆仆的阿金基轻骑兵排成长列,像一条疲惫的河流,慢慢注入由阿扎普、加尼沙里新军以及其他士兵组成的人群中。此刻,图尔桑帕夏正在他的营帐里,一边鄙夷地听取居尔蒂基的简短汇报,一边把手指扳得咔咔作响。
“就这些?”居尔蒂基一汇报完帕夏就问道。
“是的,就这些。”
帕夏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往居尔蒂基左边唇角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吐一口痰,而是吐在了地上。居尔蒂基猜到长官的心思,抬手擦了擦脸上这块地方。
“叛徒、畜生、狗娘养的、蠢货!”
居尔蒂基没有作声。他估计,统帅如果有权决定他生死,一定会处决他的。尽管没有明说,但是他知道帕夏不能动他,就像不能动塔伏加、穆夫提和阿拉贝伊一样。话虽如此,他也不是不明白,自己要是跟帕夏顶嘴,这位统帅生起气来照样可以向上级请示要了他的脑袋。
与此同时,精疲力竭的阿金基轻骑兵在兵营的空地前下马找到同伴,或者安静地回到自己的营帐。他们的头巾满是灰尘且残缺不全(不少人扯下碎布包扎伤口)。图兹·奥克恰半张着嘴看这些编队陆续返回。他的目光在搜寻黑色鬈发——那人和他谈好了买卖。他注意到不少人和他一样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女俘虏呢?”身后有人问。
“估计马上就到。”
突然,他看见了切雷比。
“梅弗拉!梅弗拉!”他高兴地叫道。
史官蜡黄而憔悴的脸上堆出笑容。加尼沙里新兵伸出手扶他下马。
“你病了?”
“没有,可我累坏了。”
“看得出。”
他们听见身后有个声音在焦急地打听一个叫乌龙的人。梅弗拉认出了这位身穿工程兵制服的英俊小伙。一个阿金基轻骑兵眼神黯然地把那个令人伤心的消息告诉了坑道兵,后者用双手抱住头。
“死了很多人吗?”加尼沙里新兵问道。
切雷比阴郁地看了看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别问我这个。”
看来不少等候的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刚才欢乐而嘈杂的人群逐渐吵吵嚷嚷起来。
“你们和斯坎德培打仗了?”加尼沙里新兵问道。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
“我们屡遭袭击,尤其是夜里。”
切雷比端详着加尼沙里新兵,像以前没见过他这个人似的。有一瞬间,加尼沙里新兵感觉和自己说话的人神志不太清醒。
“我跟你说了,图兹·奥克恰,也许是斯坎德培。袭击通常是在夜里。那么黑,怎么看得清袭击者是谁呢?”
“真怪了。那你们弄到女俘虏了吗?”
史官苦笑。
“差不多两打。”
“这么少!”
“我觉得已经很多了。”
图兹·奥克恰心想,幸好没有早早买好花裙子。他周围有十来个神情沮丧的男人,手里把弄着这些现在不知有何用处的女人玩意儿。
“女俘虏!”有人喊道,“她们来了!”
人群推推搡搡,每个人都想瞧上一眼。听到有人喊:“来了!”她们四五个一组,被铁链拴着,衣服上沾染了泥渍,头发也是。
周围人开始起劲地吵嚷。她们被糟蹋过啦,我的天!已经被强暴过了,可怜的小娘们!你问为什么?难不成留着让你去干她们?要是真留给你,那真得谢谢他们的老弟!快看,那儿有个金发的。还有那个,棒极了!红头发,苏雷曼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可惜呀,被人玩过了。那又怎样?她的小鸟儿又没丢了,怎的,不还在那儿吗!喏,我愿意出三百小银币。快看这个笑个不停的。我敢肯定,她已经疯了,可怜的东西。好啊,阿金基,你们干得不错嘛!看猎物就能知道猎人棒不棒了。
人越围越多。有些士兵拿鼓鼓的钱袋在姑娘鼻子底下晃,还有士兵低声说些猥琐的话。听到好几个声音在喊:“让条路出来!”但士兵们没有散开。大多数人看上去都醉了。他们当中许多人是第一次看见不戴面纱的妇女。这些女人被链子缚住,眼睛却任由别人看,这让他们感觉奇特。这时候,就是一把绿宝石撒在地上给人随便捡,也不能叫他们动心。有几个人发出尖细的声音。他们以为自己在笑,实际是在啜泣。或者相反。“是那些眼睛使他们这样。”史官背后有人说。
“让开!”一个声音喊,“闪开,士兵!按惯例,女囚要放到集市上去卖的。这么少?都在这儿了?”
“这对于饥渴的沙漠来说只是一滴水。”切雷比说。他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高兴。
“她们今晚就会死,撑不过半夜。”后头有人说。
图兹·奥克恰转过头,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壮年神射手回答,“每当女俘太少时都会这样。她们估计能活到晚上,最多到半夜。”
“你是说,他们都要上吗?”图兹·奥克恰问。
“当然了,以往都是这样。”
图兹·奥克恰看到从河边回来的太监站在不远处,显然是在看阿金基。水罐放在旁边地上,他惊恐的目光跟随着女囚。加尼沙里新兵被他身上散发的香气吸引住了。
史官也转头想看看是谁身上的气味这么好闻,恰好此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大人。”手的主人轻声对他说。
史官转过身,看见说话人是军需总管的传令官。来人在切雷比耳边低语几句,史官转向图兹·奥克恰说:
“我先告辞。我一个高官朋友请我去他帐篷。稍后见。”
切雷比突然来了精神,他走开的时候,根本想不到没过多久,他就将和他位高权重的朋友坐在软软的座位上,喝着石榴汁,谈论引人入胜的重要话题,而不再受恐惧和寒夜之苦。事实上,他已有好多天没和人交谈,舌头已经干枯。不过现在安拉把他从这漫长的苦难中解救出来。突然间,周围的世界,从他踩着的路边浅草到身后传来的搬运车的声音,对他而言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美好。
“天哪!你瘦了这么多!”切雷比一踏进帐门,军需总管就叫起来。
史官看出朋友目光中的关切,深感欣慰。
“坐下吧。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沐浴?”
切雷比面露愧色。对方一定闻到了他的汗臭味,而且在对方这么热情的招呼之后,他浑身一热,气味一定更重了。
“怎么说呢……请原谅我……这副样子过来……”他嗫嚅起来。
但是主人打断他:“原谅我没等你稍作休整就叫你过来。我想尽快见到你,好听你亲口介绍这次出征的情况。而且我也担心你。”
史官几乎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您的友谊对我而言就像宝石一样珍贵。”
军需总管笑了。每每谈及金钱或是宝石,他的脸上都是这种笑容。
“去沐浴吧。不仅可以清洁身体,更能净化心灵。”
史官起身,垂首走向站在一边的中士,中士递给他一把梳子。沐浴的地方很小,但东西一应俱全。史官感觉像在做梦。
沐浴过后,史官看到中士摆在他面前的一罐石榴汁和一个装着酥糖的银器,又感觉在做梦。
“说说看,山里发生了什么?”军需总管终于发问了。
史官没有立即开口,他抬起疲倦的眼睛,望着朋友温和的眼神愣了一会儿。
“对我你可以说真话。”军需总管不放弃,“史书是留给后人看的,或者供埃迪尔内的夫人们消遣的。”
片刻的沉默,然后,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朋友的眼睛,又问道:
“怎么样?”
“可怕极了。”切雷比哀伤地摇头说。军需总管继续询问山里发生的事,切雷比的回答基本就是他预备写进史书的章节。
对方似乎走了一会儿神,又突然开始发问:
“你们见到阿尔巴尼亚人了?”
“当然了。”
“跟我说说。”
切雷比半闭上眼,答道:
“外表来看,他们比我们要高,也更瘦。发色比较浅,晒得跟掉了色儿似的。他们的小孩和我们的不同,几乎都是金发。”
“别的呢?他们的外表我已经知道了。”
“怎么说呢,”史官嗫嚅道,“他们性情易激动,脾气暴躁。很难想象颜色这么淡的头发下面,长着那么刚强的脑袋。”
“很英勇?”
“我打算就在史书里说,他们不能忍受半点压迫和统治,云朵从头顶飘过,他们也会像狮子般跳起来把它们撕碎……”
“听我说,梅弗拉·切雷比,我告诉过你,我想从你口中听到实情,而不是含糊其词的回答。我这可不是随便说说……”
史官感觉嗓子眼堵住了。
“这不能怪我,”他的嗓音细若游丝,“我只是个史官,我没有……我不懂……就是说,有很多事情我没法正确描述。”
“来,别客气!”军需总管指指酥糖。
切雷比开始向他详细介绍这次出征。他着重描述了山中的寒冷、劫掠、厮杀还有桩刑。讲完这一切之后,军需总管让他再吃些酥糖。切雷比很饿,但是主人没邀请的话他是不会吃的。更何况主人自己并没有吃,他清澈闪亮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石榴汁映出的红光。
切雷比心想,对暴力和苦涩的描述可能太多了。他的朋友估计更想听到不那么粗野的,或者比较有哲理的思考。于是,他开始谈阿尔巴尼亚人的语言,他在行军途中常听人说起。
“他们民族的语言简直太奇怪了。我们语言里,词语之间的顿挫很明显。可是他们的完全没有,就好像安拉在上面蒙了一片薄雾,让他们无法进行区分。”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这门语言的音调,却发现他的朋友没在听。
“面对这样的民族,我们占不了优势。”军需总管总结道,“不仅他们,所有巴尔干半岛的民族都是。”
“我们将毫不留情地打败他们,让他们从世上消失。”史官回答。
“是,我知道。但问题是在哪儿打,怎么打。还有最重要的:为了什么目的而打。你说要消灭他们,那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消灭一整个民族可能吗?第二,如果可能,怎样才能做到?第三——别忘了,切雷比,第三个问题往往最阴险——我问你,这样真的好吗?确切地说,这样做有必要吗?”
史官努力集中精力听对方的话,这让他的脖子一阵剧痛。不仅在当代,就连以往任何时代的史书里,剿灭敌人都被视为巨大的胜利。可眼下,他听到有人说出几乎相反的话。要不是说话人地位重要,切雷比早已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他的关节已经开始作痛,手臂像是被木槌捶碎了一样。
“看得出,我让你感到不自在。”军需总管没有掩藏得意的神色,“我们依次来看刚才我提出的几点,以及你非常关心的剿灭的事儿。”
老天爷!我掉进了怎样的陷阱啊!切雷比心想。难道我遭遇的那些险境和困苦还不够吗?现在我又得面对这种带刺的谈话。
“我没说我很关心这事……”切雷比小心翼翼地说,“只不过……”
“先听我说完,”对方打断他,“我们先看消灭一个民族的计划,这可行吗?”他摇头表示否定,“很难,我的朋友,非常难。通过战争是办不到的,军队做不到。想想都很愚蠢……别这样目瞪口呆,切雷比。我来给你解释一下。来,再吃点酥糖。”
军需总管啜饮几口石榴汁,可是史官连饥饿感都没了。
“现在你听我说。世界上所有的民族从人数上说或多或少都在增长。一般来说,每一千人,一年就会增加二三十口人。”
切雷比头一回听到这样的数字。他平常所读的书不讲这些。
“比方说,快速算一下就会发现,五百年之后,阿尔巴尼亚人就会有几千万。”
史官像头痛似的,皱起额头。
“亲爱的朋友,这个数字足以让我们睡不着觉。现在你是否明白什么叫作控制一国人口的自然增长?塔伏加这个老家伙,还有居尔蒂基,他们完全是榆木脑袋,包括装得很有学识的穆夫提。这些人会觉得战争和屠杀足以粉碎一个民族。但这是行不通的!假设一场战役杀死两万敌人,这对咱们的大军来说是不小的胜利了吧?可是准备那么久,花那么多精力,这场战役杀死的敌人数目不过是他们一年就会增长的人口,这样一想,是不是很心寒?”
史官想用双手捧住脑袋。
“换句话说,我们的军队,包括咱们的朋友萨鲁加著名的大炮,一起在战场上消灭的敌人,远不及他们的女人生养的人数。”
不由自主地,史官想起在山上行军时听到的那一堆关于女人私处的脏话。士兵们经常用石灰或木炭描画女性下体的图案,并不忘在其正对的位置添上男性的军刀(这是他们的说法),其形状的确让人联想到弯刀,有时甚至是大炮的炮管。
“因此,与其朝这个痴人说梦的目标努力,不如说,我们能减缓他们人口的增长就已经该感到高兴了。讨伐、杀戮、屠城、驱逐和流放,还有抢来他们的孩子培养成我们的加尼沙里新兵,这些都能削弱他们的人口增长。但这远远不够。这些民族就像野草,到处扎根生长。必须采取其他手段,要更阴险。我只管计算,至于这些问题,皇帝自会派人手去研究。这些人肯定考虑得面面俱到,毕竟他们是剿灭其他民族的专家,正如萨鲁加是攻城的高手一样。”
军需总管的思绪一时间断了。这一情况让切雷比十分不安,他感觉一旦谈话出现小意外,打个喷嚏,打翻一只杯子,甚至过长的沉默,都可能归咎于他。
“对……他们是侵蚀,或者说腐化其他民族的高手。可是朋友,你要知道,一个民族不但可以分散,更可以凝聚。面对外来的侵略(这次是我们发起的),他们不但不会受损,反而会变得更加强大。倒是他们自己滋生的内忧,那才是能够消灭他们的病患。你明白我说的话吗,切雷比?你这次出征,沿途看到设有石头座席和柱子的坑状建筑。那些是过去的剧院。那你知道为什么上千号人在石座上一待就是几个钟头吗?只为了看那五六个被他们称作演员的人表演,听他们说话,听他们讲述为什么人要互相残杀,以及人应当如何互相残杀……他们还讲,这种残忍的行径,做得最好的人头上便会得到一顶王冠,表明他将得到众人尊重……这种习俗简直让我们大开眼界。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民族的人口不会增长,基本上一直都保持不变。就像某些永远长不大的狗,埃迪尔内那些异教徒的女人家里通常就有这样的狗。你倒是吃呀!”
军需总管这是头一回和他聊这么长时间,话题还这么微妙。感谢老天,他没有发问,切雷比甚至感觉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
“但即使如此还是不够,”军需总管不容置疑地大声说,就像在驳斥一个对手,“我们在尘世费力厮杀,然而真正的战争在天上。”他举起一只手,“如果不能征服一个国家的天空,就不能算打败了这个国家。我说的这些,你或许感到费解,觉得像诗人的呓语,但它并不是!”
听到这里,切雷比觉得血一下冲到脑门上,他有的就是这种感觉。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另一个还在口若悬河,完全不在意客人在想什么。主人不把客人放在眼里,史官心想,有时也有它的好处。
“所以说,最激烈的战争是在天上。”总务长继续说,“人们往往把贵重的物品放在别人难以触及的地方,同样的,每个民族也会把它最珍贵的东西置于天穹:他们的神灵、信仰,最高尚、不容玷污的东西。我所讲的这些东西是更高的境界,超越了日常生活,我们每每提及它们,用的都是显灵这类模糊的说法,简单讲就是和灵魂相关。总有一天我们会攻下所有要塞,我们一定能打败他们。但这还不够。说到底,那不过是些石头罢了,我们能从他们手中抢过来的,他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夺回去。对于一场战争,胜利完全在于其他东西……不知道你听明白没有……”
切雷比不但没听明白,他整个理不清这团乱麻了。不过,他又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自己的帐篷。他常说它不好,可这会儿却觉得它是天堂的一隅。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你从不觉得重要的东西,其实可能很可怕?比方说一首歌。像上个月那场战役,就有人给唱成了歌。全世界都有这样的做法:有一系列的事件、斗争,包括宫殿里的那些,人们就能弄出几行歌谣来,就像用葡萄酿酒一样。葡萄果实,包括葡萄树,最终都会死朽。然而葡萄酒不会变质,相反,时间过得越久,酒就越醇。战争亦是如此。战争会结束,但颂扬它的歌谣却世代流传,像云、像鸟、像幽灵,随你怎么说。有一天它会孕育新的战争,因为世界就是这样,所有事物周而复始。怎么可能让这只黑鸟消失呢?……再说他们的语言。不知你想过没有——我觉得有,鉴于你是有学识的人——语言是多么伟大而神秘的创造。是的,语言就是这样,尽管我有时会想——安拉宽恕我!——如果没有语言,世界会太平许多。刚才我对你讲的天空,当中有一块区域就和语言紧密相关,因为和其他东西比起来,语言与它关系更为紧密。再吃点酥糖吧!刚才你向我描述他们说话时轻微的鼻音,我就在想,就连你说的这种鼻化口音,都很难被改变一丝一毫。这很难,切雷比,比破城门、攻城池要难得多。另外,要想做到这一点,也无法借助于掠夺、大炮或是建筑师加乌尔的图纸!”
看到史官惊呆了的样子,主人开始大吃起来。看来,这番累人的高谈阔论弄得他饥肠辘辘。
“高层对这个问题有两种态度,”他用餐巾擦擦嘴,继续说,“但是很显然,目前我们阵营更占优势。”
切雷比愈来愈不自在。两种立场是什么,两大阵营又是什么?此外,他不明白这个“高层”指的是哪些人。
“围绕这个问题的争论持续了很久,”对方继续说,“巴尔干半岛这些民族的宗教和语言,我们要取哪样、留哪样呢?有些人认为应该将二者都剥夺,还有人觉得应当都留下。自然,人们提出了种种论据,直到最后,我们这一方获得优势。也就是说,我们将允许这些民族保留其宗教。至于他们的语言,目前我们只是禁止使用它的文字,现在禁止他们说他们的语言还为时过早。”
切雷比睁大了双眼,因为军需总管把香喷喷的脸凑到了他的跟前。
“可能我让你感到有点倦了,但是,我这样直抒胸臆是因为我把你当作朋友。我很久没能像今天这样推心置腹地谈话了。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史官非常不安地想,到目前为止,他所听到的话就已经够多的了,他受尽折磨的脑子再也装不了更多东西了。
“是这样,亲爱的梅弗拉,我要告诉你,军需总管的职务只是我的副职。事实上……”
安拉!史官心里叫了一声。这正是他曾经怀疑过的,但他之前成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为的是不让自己完全陷进去。长期以来,军营里虽然没有明说,但人人都在琢磨谁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统帅。什么稀奇古怪的猜测都有。有些人说,真正的统帅是衣衫褴褛的苦行僧,还有些人倾向于聋哑人的塔汉卡,当然,他既不聋也不哑,只是假装而已。更有其他人认为这两人都不是,真正的统帅应该是照顾帕夏女眷的黑人太监。然而,现在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也就是说……您……也就是说……”
史官结结巴巴,军需总管也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梅弗拉·切雷比?”他柔声对他说,“喝点石榴汁吧。”
“不,我没事……老天爷!”
“哎?……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那好,我正准备告诉你我的主要职务。这项职责不仅和这支军队无关,也和任何类似的军队没有关联。它关系到一项范围比这大得多的行动。皇帝成立了一个最高议会,某种官方机构。这个议会的任务是回答一个重要而困难的问题:怎么处置巴尔干人民?我就是为这而来,梅弗拉·切雷比。”
史官感觉到口干舌燥,大着胆子自己伸手去拿盛满石榴汁的杯子。
“您的信任让我深受感动。”他嘟囔了一句。
“现在我要讲到那第三个问题。我对你说过,这是最棘手的问题:该不该消磨他们的意志?要说消灭他们,我想你已经同意那是痴人说梦。我们要做的是削弱他们,让他们元气大伤。但是问题就来了:这样做本身正确吗?”
“这人要把我逼疯了!”切雷比心想。
对方带着仿佛蒙了层透明薄纱的审问的目光,牢牢盯着他。
“我们的阵营不这样想。巴尔干人是我们伟大帝国的征途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这是命运的安排。”
史官逐渐意识到,这场谈话正变得越来越麻烦。战争进行到一半,仗打得正激烈,说什么同巴尔干人结盟!……一个地下深处的洞穴,听说占星官正在那儿赎他的罪:剥皮的刑罚,撕裂的四肢。还有一个问题:你呢,当他宣称应该热爱我们的敌人时,你要怎么回答他?——所有这些景象像钉子般扎入他的大脑。
“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们的阵营终将获胜,”对方继续说,“阵亡者尸骨未寒,死亡的乌云还在我们头顶飘荡,不过这是暂时的。终有一天,一切会变得明朗。”
真的,这家伙已经疯了,切雷比心想。而我居然还在听他讲话,我真是比他更疯狂!
“你不舒服吗?”主人问道,“你嘴唇发紫,要不要我叫医生?”
“不不,我有点头晕……一会儿就好。”
“你这是累的,朋友。那么,我刚才讲到哪儿……噢,对,讲到命运让巴尔干人出现在我们的征程上。土耳其的士兵是世上最优秀的。他们像大地一样坚忍,也像大地那般忠诚和驯服。但是他们需要首领。然而平坦的大地孕育不出最优秀的领袖,唯有像这片土地一样张扬和疯狂的地方才可以。再吃些酥糖吧!”
史官现在尽量不去听他讲话……我感觉自己不太舒服,尊敬的法官贝伊,因此很多东西都没听进去,尤其是这剂精心包装的毒药……
“你知道,六十年前,我们和巴尔干人在科索沃平原打仗。我父亲当时就在场,他一辈子都不停地提起那场战役。当时,我们看到巴尔干人团结在一起:塞尔维亚人、阿尔巴尼亚人、波斯尼亚人、克罗地亚人、罗马尼亚人,他们联手对抗我们。诚如你所知,那场战役持续了十小时。人们头一回看见这样两支军队对阵:一个扎根于土地和服从,另一个受骄傲和鲁莽驱使。我们的战士没有封号也没有军衔,有些人连姓氏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他们战胜了骄傲的男爵和伯爵们。现在,切雷比,你想想看,土耳其的高贵土地和这些迸溅火光的石块相结合,将有多美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需要彼此。他们需要我们的高贵,我们需要他们的英勇……我想,你一定读了不少描述那场战役的史书吧?”
“当然了,”切雷比回答,“而且伟大的苏丹——穆拉德一世就是在那次战役中英勇牺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