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夏离开后,那群一直在他身后观战的桑扎克贝伊也散开了。只剩下军需总管和切雷比两人待在原地。夜幕降临了。城池被黑暗掩盖。自从撤退的军号吹响,柏油、煤油也不再从城墙高处泼下来,这座堡垒就跟被施了魔法一样,在夜色中隐匿了。鏖战时的呼喊和喧嚣退却了,此刻那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巨人的呢喃,又像一头巨兽,挪动着它的千万条手脚,不紧不慢地、不停地在地上磨蹭着。军队正在有序地撤退。
军需总管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走吧,梅弗拉!”
史官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们沿着军营的中线走着。军需总管的话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营地被黑暗包围,静得出奇,大部分帐篷都还空着。
两人长久漫无目的地晃荡着。史官听见四处传来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催促人们加紧撤退的命令。两名骑马的传令官从他们身旁经过。数不清的板车嘎吱作响,不远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成百上千的脚步声。
发生了什么?梅弗拉·切雷比心想。谁下的这道命令?难道一切还没有结束?
一名信使如风疾驰而过。再往前走,他们又听见马蹄嗒嗒的声音,接着是焦急的号令声。随军史官感到一种奇怪的感情在酝酿,和他的错愕之情纠缠在一起:对祖国强大的敬仰和隐隐的担忧。这些在黑夜里缜密的军令和行动不就见证了,即使是在这样危急的关头,他们也能掌控局势,统领军队。
车轮的嘎吱声越来越响。所有的板车前面都竖了个小火把。数百辆板车鱼贯而行,那微微颤抖的火光使人心情沉重。
一队士兵徒步跟在板车后面。切雷比惊奇地发现他们没有拿平时必备的标枪,而是拿着铲子和十字镐。
“这些坑道兵,”军需总管说,“他们要去挖坑,好掩埋死者。”
“葬礼今天晚上就开始?”
“已经下令了。看这情形,马上就会开始掩埋了,尽管天还黑着。”
不久又来了一队坑道兵。
“我们大概损失了多少人?”史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军需总管心不在焉,没有立即回答,他在想,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欺诈、假账和其他形式的挪用公款的伎俩又会轮番上演。每天都有数千名伤员死去,这让军队编制变得很不稳定。所有人都晕头转向,心惊胆战,没有人能清楚地记住每个士兵死去的日子,以致这些天,将军们和各自军团的军需官勾结,谎报人数,甚至连德高望重的阿里·伊卜辛本人都不能分辨真伪。
“你说什么?”
“我们大概损失了多少人?”
军需总管思索着。
“从攻城的激烈程度和时长来看,”他冷冰冰地说道,像是在谈论一笔钱的数额,“我估计这场战争中,我方至少有三四千人丧生。”
又一队坑道兵经过。
“明天,我们能看到一份准确的报告。”军需总管补充道。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今天晚上,只有一件事是确信无疑的,我们损失惨重。”
军队已经回到营地了。道路、帐篷和楼阁逐渐填满了沉闷微弱的呼吸,成千上万的单调的脚步声,还有无穷无尽的呻吟。他们俩在一条小路旁站住,注视着在夜色中移动的无数的黑影。这时,月亮从地平线升起。它的清辉最先洒在城池的塔楼上,照亮了高高的城墙。不久,如同一团巨大的云雾,它覆盖万物,平原、营地、帐篷顶,还有他们自己。
士兵们来来往往。许多人扶着战友,把他们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还有人背着伤者。他们中大多数人低声呻吟着,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喊。月光下,人们很难分辨出血迹和柏油的污渍。这些伤痕累累的头颅和脊背上沾满了各种污渍,它们发出煤油的气味,烧焦的皮肤的气味和焦臭味。一些人一回到帐篷,就扑倒在地上,如同死人一般。一些伤势严重的,则被带到军队诊所医治。
军需总管放慢了脚步。史官猜想他正忙着在心里算计,他从军需总管的眼神中看到一丝微弱的、不祥的光,这眼神他以前也见过。
“一些军团大概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编制。”
史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有的看似损失过半。”军需总管接着说道,眼睛一直紧盯着长长的队伍。切雷比认为经过的是达基里奇冲锋队。以前他从没见过这些编队,那时他们顶着百战不败的光环。经过这次惨败后,史官很难把他们从战火堆里爬出来的灰头土脸的模样跟他们出征前的英姿联系起来。
“塞登杰斯特勒敢死队!”军需总管语调怪异地喊道。
史官浑身战栗,像听见鬼怪嚷嚷一般。这怎么可能?他心想。他们只能带着战胜的荣耀回来。他们肯定会被处决的。
“在哪儿?”他气若游丝地问道。
军需总管早已伸出了手臂。他指着一辆板车。史官睁大眼睛。车上堆着数不清的旗帜,浅色的、天蓝色的。没有人跟在这辆车后。
梅弗拉·切雷比明白这情形的寓意了。死神的未婚夫——史书上这么称呼他们——信守了诺言:他们忠诚于誓言,最终投入死神的怀抱。板车推过,切雷比注意到这些军旗多处烧焦,沾满了血迹。他嗓子哽咽了,尽力忍住啜泣。
两人沉默了许久,注视着编队行进。他们在人群中发现了踽踽独行的占星官,他看起来一脸焦虑。史官本想叫住他,但看到军需总管眼里的轻蔑,他低下头,以免这位占星官和自己打招呼。他知道军需总管对占星官抱有敌意,不想看到他俩对峙。
一匹马在他们俩身后停住。
“加齐。”有人叫道。
他们转过身。来人是帕夏的一名信使。
“有什么事吗?”
“军委会马上要开会。您被传召了。”
信使恭敬地俯身致意,然后骑上马离开。
“梅弗拉,我要走了。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再走一会儿,然后回去休息。”
等军需总管一走远,史官就冲入人群去找占星官。他很乐意与高层保持联系,但在这样的夜晚,他需要跟亲密的朋友待在一起。与他们闲聊,不必字斟句酌,不用担心他们突然面露愠色,就像脸上写满了古代文字。梅弗拉·切雷比找到了占星官。
“怎么样?你最近好吗?你刚刚准备去哪儿?”
占星官心不在焉地打量着他。
“刚才我看到你了,”他对史官说,“但你跟军需总管在一起,我想他根本就不待见我。”
史官耸耸肩,像是在说:很有可能,但那又能怎样?
他们又闲逛了一会儿。
“昨晚我们过得多开心啊,”占星官说,“今晚,到处死气沉沉。”
“安拉没有给我们戴上胜利的桂冠。”
“但愿这场惨败不是安拉有意惩罚我们!”
“该死的堡垒!”
他们满怀悲伤地注视着军队行进,队列好似没有尽头。此刻经过他们面前的士兵显得格外沧桑。他们也许是负责搬运云梯和用羊头撞锤撞击正门的。
“看,那不是图兹吗,那个加尼沙里新兵!”占星官叫道。
年轻人抬起头。除了额头上的擦伤,他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柏油的污渍。他搀扶着一个人。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史官大叫道。“这个不幸的人没事吧?”他盯着伤者问道,这人眼睛缠着一小段头巾。他的脸被柏油涂黑,头发全烧焦了。“啊,安拉,这不是萨德丹吗?”他询问道,语调完全变了。
图兹·奥克恰点头致意。
“他失明了。眼睛被烧伤了。”
他们咬紧嘴唇。加尼沙里新兵继续说着,就当萨德丹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一样。
“我是在嘈杂的人群中偶然发现他的,他正向瓮城奔去,那会儿我们刚刚撞倒正门。”加尼沙里新兵解释道。他是最早一批越过正门的士兵之一。
他们无法把视线从这张缠着布条的脸上移开。
“后来我又在混战中看见了他,他一只手按着额头。那边简直就是地狱。所有人都撒腿飞奔,只有他在烟雾中兜圈子……”
加尼沙里新兵声音疲惫、嘶哑。一定是战斗时叫喊用嗓过度。
“我再次看到他时,他那只手还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像是在空气中找寻什么。他周围的人推推搡搡……”图兹·奥克恰长叹了一口气,“我刚说到哪儿了?”他低声问道。
“萨德丹四周挤满了人……你看见了他……”
“啊,对!人群推动着他,那时,他朝我这边挥着手,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我的一个婶婶,她咒骂别人时,不会直接恶语相向地说‘咒你瞎眼’,而说‘你要瞎摸索,才能摸到墙壁’!那一刻,我猜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近卫军继续说着,语气平和,“我靠近他时,发现他脸上有熔化的柏油淌下来。我抓住他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出这地狱。”
萨德丹像一尊石像一样,呆立在那里。要不是他还站着,人们也许会把他当成死人。
“我要送他去就诊,”加尼沙里新兵说,“噢!他的眼睛没得救了,但或许可以稍微减轻他的痛苦!”
“我们陪你们过去。”
军队诊所的帐篷前一晚刚搭好,现在简直成了屠宰场。为了让污血和淋巴液流走,衣衫褴褛的士兵们被安置在倾斜的手术台上,一个紧挨着另一个。他们的呻吟和哀求此起彼伏:“兄弟,还是成全我吧!”“冲我胸口来一刀吧!”这些哀号不时被凶恶的斥责打断:“闭嘴,懦夫!”不远处,鲁梅利老妇人手忙脚乱地把一桶桶药浆倒在伤口上。这里的呻吟和号叫更加惨烈:“给我水,妈妈!”“杀了我吧!”“闭嘴!”“土耳其士兵才不会哭喊!”
史官感到一阵恶心。他转过头,不再看这些血肉模糊的躯体,但他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们等了很久,才轮到诗人萨德丹。在简单的诊疗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声喊叫、一丝呻吟。包扎完眼睛后,朋友们扶着他的双臂,把他送到了帐篷。他们让他躺下,他马上沉沉睡去。
他们走出帐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晃荡了许久,沉默了许久。
“你到过那里,”史官说,伸出手臂指着掩映在黑暗中的城池,“跟我们说说。”
那个加尼沙里新兵看着他,面露惧色。他们等着他的回答;三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他才又开口说话,像在自言自语:
“太可怕了。”
“什么可怕?”
“那里。”他说,一边伸出手臂,就像史官刚才做的那样。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美好。”占星官说。
士兵们的身影在四处游荡。没人大声说话。只有窃窃私语和躲闪。
“我忘不掉他的眼神,”图兹·奥克恰突然大叫道,“昨晚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多么闪亮!”
“他准备为这场战役写一篇伟大的诗文。”史官想到自己的职责时,突然说道。
“也许正是为了这个他才冲在最前线,为了见证攻陷城门的那一刻。”占星官解释道。
“真让人伤心啊,”切雷比说,“他不仅才华横溢,还是个无所畏惧的人。”
“天啊,昨天晚上他的眼睛多么明亮!”加尼沙里新兵低声重复道。
“对,”切雷比忧郁地回答道,“那双眼睛闪着光,就像预感到那是它们最后一次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