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鼓 伊斯梅尔·卡达莱 第1页,共2页

建筑师加乌尔膝盖上铺着城池的地图,手指着某一处确切的所在。

“应该再轰炸左边的城墙,主城门,希望,大缺口,在这边。”

帕夏转向他的营地副官,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建筑师的说话方式平时就已经让他头痛不已,在轰隆隆的炮声中,更是让他难以忍受。

“他认为,应该再轰炸主城门左边的城墙,”营地副官低声翻译道,“他希望几发精确的轰击能打开一个大缺口。”

“把工程师叫过来。”帕夏命令道。

他的一个副官飞奔而去。

帕夏神情严肃地观察着城墙。多处雉堞已经被摧毁了。城墙上的大裂缝也清晰可见,但是他对此并不满意。他对这几门大炮寄予厚望。他又一次从建筑师手中接过地图,检查用红笔标出的点。实际上,圆炮弹已经精确地打在了目标地点。每次爆炸过后,帕夏都仰头注视着被击中的城墙,期盼着能出现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缺口。已经下午了。攻城应该在几个小时后进行。

他把地图还给建筑师,一边示意自己不想听任何评论。他怀疑建筑师是否计算有误,此外他还怀疑他是异教徒的卧底。这种猜疑,甚至毫无来由,而仅仅是由他的名字引起的。事实上,他为此曾被逮捕过三次,但是,显然,人们随随便便就把他无罪释放了,就像之前随随便便抓了他一样。这和那些挖空心思拼凑出来的指控不一样,一旦罪名成立,就很难洗脱。他那三次则不然,他不仅洗清了罪名,还在重获自由后地位陡升。

几位军委会成员站在帕夏和建筑师身后,他们一言不发,都望向他们首领视线的方向。

工程师到了,嘴里嘟嘟囔囔地咒骂着,来的还有他的助手。他走近后,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前额的头发烧焦了。他的助手则印堂发黑。

“工程师,”图尔桑帕夏问道,甚至没有转过头看他一眼,“我们从早上开始等的缺口在哪儿?”

“在那边啊。”萨鲁加边说边伸出手指向城墙。

站在被桑扎克贝伊们簇拥着的统帅身后,军需总管咬着嘴唇,忍住不笑。帕夏猛地转过他那棱角分明的脸。

“我看不到!”他吼叫道。

萨鲁加擦了擦额头。

“我是按照指令射击的,”他激烈地反驳道,“我的大炮都打在了该打的位置。我们整整四天四夜没合眼了。我搞不懂您还要我做什么,帕夏。”

帕夏的视线在铸炮师及其助手疲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了萨鲁加额头前烧焦的头发。

“我等着破城。”他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您不能光指望我,帕夏,您也可以问问他啊。”他指着建筑师反驳道。

建筑师看着这两人,神情冷漠,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应该再轰炸左边城墙门……”他用单调的语调絮叨着。

“够了,”帕夏打断道,“你们自己解决。我只要看到城墙上的缺口。”

军需总管向前一步。

“帕夏,”他用谄媚的声调说道,眼角留意着统帅手中地图在微微颤抖,“您不要忘记,最大的缺口,就是今天我们的大炮在这些不幸的反抗者心里打开的缺口。”

帕夏长叹了一口气。他疲惫的眼睛无数次凝视着辽阔的平原,不计其数的将士在那里摆好了攻城的阵势。信使们骑着马来来往往。到处是成堆的粗绳、云梯、笨重的铁杆、盔甲、藤编的栅栏和羊头撞锤。卡拉-穆克比尔骑着马赶到,向帕夏报完信后,又匆忙离开了。萨鲁加和助手与建筑师短暂交谈后也离开了。

“为什么听不到第二门大炮的声音了?”帕夏问道,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耸耸肩。一名待命的随从骑上马,向炮台飞奔而去。

云团状的尘土在城墙上方飘浮着。雉堞上空无一人。据一位专治神经官能症的医生预测,这轮疯狂的轰炸后,被围困在城墙里的人就像受了脑震荡。每一声炮响,帕夏都仿佛看到投降的白旗从尘土中升起。虽然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却不愿放弃这个念头。

打听消息的随从回来了。

“第二门大炮三次没击中目标,炮兵们正在想办法搞清原因。”他报告说,还未及下马。

“那门炮肯定中邪了!”穆夫提凑到帕夏耳旁,大声说道。

也就是说,按历来的军事传统,那门中邪的大炮应受鞭刑。帕夏觉得这刑法并不高明,但他还是下令惩处大炮鞭刑。

随从急忙去传达命令。

商定好的攻城时间就要到了。帕夏一言不发,默默走进营帐稍事休息。

军需总管趁此空隙,从那群桑扎克贝伊中抽身出来,向炮台走去。他走几步,便发现了切雷比,此人照例候在帕夏的营帐旁,满心希望为自己的史书搜罗资料。

“我们去看看工程师吧,梅弗拉。”军需总管对史官说。

史官显得很高兴,他跟在军需总管身后,没有说话。军需总管很担心他的朋友萨鲁加,帕夏的命令肯定会惹恼建筑师,他应该尽快赶过去劝解。

“我今天无事可做,”军需总管说,“可我想上战场。我猜你也是,对吗?成败就在今天了:‘名垂青史的日子’可不是嘴上说说的!”

史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尽力张嘴笑着。长时间的僵笑后,他的嘴更像是做出了一副痛苦的怪相,可他对此无能为力。

当他们到达哨兵看守的炮台时,大炮已经开始受鞭刑了。两名力大无比的黑奴,光着上身,抽打还在冒烟的巨大炮筒。萨鲁加的助手和一些副炮手躺在炮架下,敲敲打打,修理一个出故障的部件。铸炮师站在几步开外,嘟嘟囔囔地咒骂着。

“你们看到了吧?”他指着大炮吼道,怒气冲冲,“不要忘了在你的史书上记下这荒唐至极的刑罚。”他又转向切雷比说。

“冷静点,”军需总管对他说道,“这种事谁也躲不掉。”

萨鲁加发疯似的大笑起来。

“总有一天,这些蠢货会把我逼疯的。”他叹息着,手按住额头,然后又自言自语,“我这是栽在什么地方了啊,妈啊?真倒霉,我该怎么对付这帮傻蛋啊?”

军需总管满怀关切地注视着他:

“冷静!”他重复道,用手拍了拍工程师的肩膀,然后又补充道,“我们离这儿远点。待在这里危险。”

他们往外走了几步。向炮台栅栏外望去,史官注意到两名年轻的志愿军团士兵躺在草地上。他们专注地观察着炮口,交谈着,还不时地用尖石子儿在地上画着一些符号。其中一个士兵长着一头红棕色头发。

“这两个士兵好奇心很强,”萨鲁加注意到军需总管疑惑的神情,解释道,“他们几乎每天都过来,待在同一个地方,盯着这些大炮看个没完。或许他们梦想着有一天也能铸造这样的大炮吧。”

“你什么时候把头发烧着了?”军需总管问他。

“第一次开炮的时候,”工程师回答道,一只手不自觉地摁在发黑的额头上,“我没有及时远离炮口。”

“你要当心啊!”

就在这时,大炮发射了一枚最大的炮弹。大地晃动得像地震一般。军需总管和史官捂住耳朵,萨鲁加眼里闪烁着自豪的光芒。

“连天空和大地都为之震动。”他说。

“是的,”军需总管慢悠悠地回答道,“萨鲁加,你所做的事是伟大的,后人会记得你的名字。”

“记起我的好还是我的坏?”萨鲁加带着一丝狡黠追问道。

军需总管笑着。

“管它呢,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萨鲁加的助手和主瞄准手朝他们走来。

“大炮修好了。”瞄准手从远处喊道。

“那就开炮。”萨鲁加命令道。

助手往回走,慢慢地移动着他那细长的双腿。

“他天资过人,”萨鲁加语调疲乏地说,“有些事他甚至比我还在行。我相信他有一天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发明家。”

“萨鲁加,你心胸广阔,”军需总管说道,“从来没有嫉妒之心。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些摧毁地平线的武器是你的杰作。”

大炮轰鸣。他们又一次捂住耳朵。工程师视线追随着炮弹的轨迹,炮弹打在了城门左边的位置,石块和尘土立刻崩裂开来。

“你想过怎么描写这大炮的轰鸣声吗?”他问切雷比,史官感到一时词穷。

“我正在琢磨呢。我要极尽忠实地描写这声音,但是要表现如此可怖的炮弹爆裂的巨响,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铸炮师笑了。

“当然,”他说,“大炮跟诗歌搭不上边。”

突然,隆隆的军鼓声四起。

“攻城的时间就要到了。”

“我们先走了,”军需总管说道,“你肯定有很多事要做。”

“现在最危险的工作开始了,”铸炮师说,“我们要用射石炮射击了。发出的圆炮弹必须击中雉堞。如果出现一点点计算失误,炮弹都可能落在我们自己人身上。”

“一会儿见,萨鲁加!”

“一会儿见!”

他们很快走开了。

“跟我来,”军需总管对切雷比说,“我们去帕夏的营帐观战。”

“我不敢进帕夏的营帐。”

“你待在我身边,没人会说你的。”

大鼓不停地被击打着。大炮停止了射击,单调的鼓声显得庄严肃穆。它向四周传开,好像要淹没所有人。在营帐附近,他们看到了帕夏的白马,以及佩带武器的随从。这些随从身后,站着没有攻城任务的军委会成员。其中有阿拉贝伊和居尔蒂基。远处,一大群副官和传令官在马背上待命。帕夏盯着城墙的高处,那里空无一人。他又转过身来,望向太阳。太阳刚开始下山。

“帕夏,”身后传来一个谄媚的声音,“时间到了。”

图尔桑帕夏举起右手。穆夫提撇开随行人员,独自往前走了几步。他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古兰经》,低声说:“以真主的名义!”然后,他打开书,头俯在圣书上。他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后,又突然抬起头来,这时,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

“感谢真主安拉!我刚刚翻到了这一页:‘胜利必属伊斯兰士兵。’”

“把这个好兆头传开去。”军队统帅冷冷地说道。

信使们向四面八方散开去。

军鼓沉默了。接着是一片死寂,仿佛营地顷刻沉睡了。

帕夏再次举起手。他无名指上的大红宝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在他身后,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先是听见一面军旗簌簌作响,突然间,数以百计的军鼓和铜锣一齐轰鸣,夹杂着风笛、号角和小号刺耳的声音,以及向安拉和皇帝祈祷、鼓舞士气和指挥作战的声音。志愿军团打头阵,士兵们在风中挥舞着标枪和军旗。弓箭手们紧随其后,他们的任务是在进攻期间袭击城墙上守卫的敌人。接着,一望无际的特遣兵纵队开始行进,他们的斧头和盾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绳索、云梯、栅栏、盾牌、长柄叉、插桩、各种名字与公山羊和蝎子有关的器具,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在士兵们形成的人海中漂浮着,犹如沉船的残骸一样。

埃斯金基兵团缓慢地行进,到达了特遣兵纵队腾出的位置,等待着轮到他们进攻的时刻。他们背上的箭筒向四面反射着太阳光。远处,威严而庞大的加尼沙里新军按兵不动。志愿军正向城墙大门前的壕沟靠近。帕夏继续死死地盯住看似空无一人的雉堞。他仍在期望着城墙射击口没有防卫兵把守,尽管他明白这个念头荒谬至极。此时,志愿军已经到达了护城河。第一批蜂拥渡河的士兵,化成一波激流,填满了护城河。他们像被卷进了漩涡。从远处看,这情景胜似一场梦魇。突然,帕夏觉得前线静下来了,士兵们行进速度放慢了,照他说,甚至是慢得有点离谱。他们此时要攀爬上对面的河堤斜坡,但是他们举步维艰,始终没能到达对岸。终于有一名士兵翻过了河堤,接着是第二个。突然,帕夏听到一声响动,就像一阵远处传来的微风拂动下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弓箭手们向雉堞发起了第一轮攻击。他们比帕夏早觉察到敌人的出现。帕夏双眼紧闭,静立了好一会儿,太阳穴的跳动让他感到头晕目眩。睁开眼,他看到成功到达对岸的志愿军向城墙冲去。这时,四枚射石炮轮流轰鸣着,圆炮弹落在了城墙的内侧。“攻城!攻城!”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不计其数的阿扎普步兵朝前线涌去。壕沟瞬时被填满了,抹平了。士兵又蜂拥而出,举着盾牌向城墙冲去。一部分冲向大门,另一部分则冲向大门左边的巨大缺口。圆炮弹又开始轰鸣了。军鼓、铜锣和小号的嘈杂声震耳欲聋。在壕沟所在位置,准备进攻的士兵扛着摇摇晃晃的云梯。他们已经把第一架云梯架在了城墙上。这架梯子很短。士兵们又搬来另一架高大的云梯,它慢慢地升起,垂直地悬在空中,仿佛被士兵酣战的场面惊呆了,它直立着停了好一会儿,才被架在墙上。城墙脚下,阿扎普步兵们调整着云梯,手忙脚乱,梯子失去平衡,打滑了,它先是微微倾斜,最终翻倒在了挤挤挨挨的士兵身上。此时,许多城墙缺口处都被架上了云梯。那架高大的云梯又一次被竖了起来,看似某个庞然大物瘦长的脖子。这一次,它被成功地架在了墙上。成百上千的弓箭手不停地向云梯顶端附近射击。一群阿扎普步兵开始爬云梯,一些士兵摔了下来,大多数继续攀爬。第二架高大的云梯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架了起来,还有一群人伸直手臂抬着另两架云梯。第一批进攻的士兵到达了城墙高处。成千上万的箭从他们头上飞过,射向被围困在城中的敌人。一名士兵冲在最前面,紧紧抓住一方雉堞的棱角。他往上爬着,然后胸口贴在石块上,不动弹了,他就像突然晕倒了一样。

“他双手被砍断了。”军需总管低声说道,视线没有离开在空中坠落的躯体。

第二个士兵还没来得及伸出手臂,就被劈成了两半。跟在他身后的士兵跨过尸体,动作灵活得像一只猫,越过城墙。

一名土耳其士兵终于爬上了堡垒。图尔桑帕夏闭上眼睛。不要退后啊,战士!他在心里默念着。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应该向安拉祈祷。尽管如此,他脑子里还是机械地重复着:坚持住,战士!千万不要退后!

当他再睁开眼时,又有两名士兵翻过了雉堞。其中一个被打退了,另一个从城墙上坠落,拉下了一名防卫兵。此时,为防止伤到自己人,弓箭手们不再射击。而守城者则趁机突然出现,十多人一群。图尔桑帕夏觉得他们的长枪比一般的要长。换了其他时候,他可能会询问这件新式武器叫什么,在哪儿铸造的,但此刻他的好奇心烟消云散。

“快,叫埃斯金基民兵团进攻!”他大声命令道。

接着,他目送传达军令的信使骑着马离去。

埃斯金基民兵团的喧闹声不断地从东塔楼传来。一开始帕夏以为自己从中听出了塔汉卡的叫嚷,可他随后便意识到是自己耳鸣了。

此时,搭好的十多架云梯上或密或疏地爬满了人。一些阵亡的士兵尸体还悬在梯子上,姿势很奇怪。

“看看这些悬着的尸体,”军需总管对史官说,“木匠们做工太马虎,很多钉子都没有钉好。”

切雷比听着,吓得目瞪口呆。

士兵们在东塔楼的进攻越发激烈。或许头盔上装饰的蝙蝠翅膀有助于他们攀爬。一架爬满士兵的云梯翻倒了,人们立刻在原来的位置竖起另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