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但是我听人谈起过。”
“这些姑娘!”萨德丹用手掌拍了拍额头,“我可以给你描述描述,我,我见过一些。”
“她们怎么样?”图兹·奥克恰问道。
“啊!我忘了你是加尼沙里新兵。我真同情你。苏丹给了你们很多特权,但如果禁止你们亲近女色,这些特权又有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图兹·奥克恰叹息道。
“可怜的孩子!”诗人叹了口气。
“她们怎么样?”加尼沙里新兵又追问道。
军营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响,现在他们交谈不得不抬高声气,好让对方听见。
“好吧,”萨德丹说,“她们……她们啊……怎么向你描述她们呢,我的兄弟?她们既像云又像牛奶……牛奶上浮现出一个燕巢的黑点……当我躺在上面时,我感觉自己快疯了……寻找鸟巢的时候,我的手颤抖着……在这种情况下,我什么都还没做……就已经体会到了愉悦的高潮……你知道的,近卫军,那感觉就像是在门前就射了!”
“我们夺下城池之后,你会给自己买一个阿尔巴尼亚姑娘吗?”加尼沙里新兵问道。
“当然,不管要价多高。我已经有了积蓄,”萨德丹把手放在了胸口,“所有我用我的诗歌换来的钱。”
“你真走运!”
诗人拿出酒瓶,凑到嘴边。
“别喝了,”占星官对他说,“你走路都不稳当了。”
萨德丹把酒壶重新放回胸口。
“一些事,总是要发生的,在夺下城池的那个夜晚!喧闹!狂欢!男人们欲望得到满足后,将交换他们的女俘。他们享用她们一个小时,然后把她们卖掉,以便重新选购其他的。女俘们从一个帐篷沦落到另一个。会起争吵,也许还会有谋杀!噢,这些都逃不掉的!”
加尼沙里新兵带着愁苦的神情听着。
他们在一条路上走了一会儿,这条路沿线是阿扎普的驻地,他们躺在帐篷最阴暗的角落。
“这些阿扎普,他们厌倦了,”萨德丹说,“我能猜到他们在谈论什么,就像我听见他们说话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呢?我原以为没人能猜到一个阿扎普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啊,我知道,”萨德丹说,“他们梦想着得到一小块地,或是在这征战得来的土地上种上几棵葡萄树,然后在这里弯腰扶犁,度过余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占星官总结道。
诗人想要反驳,但他更想喝一大口茴香酒。他继续咕哝着构思他的诗句。
人群越来越密集。鼓声在四面八方轰鸣。伊斯兰教苦行僧不停地扑倒在地上,祈祷,叫嚷。
“我们要向这些被诅咒的叛乱者教授《圣古兰经》,”一位教长大叫道,“在他们犹如恶魔后背一样凹凸不平的土地上,我们要竖起被安拉祝圣的清真寺尖塔。黄昏时分,从这些尖塔传来穆安津的声音,会传到他们粗野的头脑里,并像印度大麻一样,征服他们的思想。我们要让这些不忠诚的人每天朝麦加膜拜五次。我们要用伊斯兰镇定温和的头巾,包裹他们生病了的、躁动不安的头颅。”
“这位教长口才真好!”占星官评论道。
“我也是,我想给他们朗诵一首诗,”萨德丹突然激动地说,“我已经想好了。”
他高声嘟囔着几句难以理解的话:“在图兹·奥克恰看来,作诗要比行军作战费劲!……”
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到处都是不同派别的伊斯兰教苦行僧,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瑞法伊的苦行僧开始跳舞了。士兵们为了能更好地看到他们随着鼓乐的节奏不停地跳跃而互相推搡着。这种舞蹈凄凉单调。苦行僧们盘腿而坐,然后摇晃着站立起来,动作迅速,同时发出凄惨的叫声。他们脸色苍白、眼睛微合、眼神迷醉。
“这是最近才有的舞蹈,”萨德丹对加尼沙里新兵解释道,“现在这种舞蹈传到了各地。你喜欢这种舞吗?”
“喜欢,还不错,”加尼沙里新兵回答道,“让人热血沸腾。”
诗人又灌下了一大口烈酒,开始低声嘀咕。
再往前,他们遇到了一群干收集营生的人,他们像在市场上一样热烈交谈着。最近几年,收集花样翻新。这些人根据自己的喜好,收集牙齿、手指、发辫、耳朵、指甲、眉毛。战争一结束,他们扑向被屠杀的敌人,把那些他们觊觎已久的东西塞满袋子,然后再转卖到大城市。最抢手的是耳朵。
通常,他们会在战争前一晚讨论他们的买卖,盘算着、预测着市价的浮动,揣度着那些有钱的收藏家的喜恶有没有变化。他们担心离开城市过久,跟不上时兴玩意儿的潮流。
“你想喝点吗?”萨德丹问加尼沙里新兵。
图兹·奥克恰没有回答,接过诗人递过来的酒壶,喝了几小口。四周异常骚乱,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我们要去哪儿?”史官问道。
“漫无目的,”诗人回答说,“去我们的脚带我们去的地方。”
“酒壶递给我。”
诗人又从胸口摸出酒壶。它几乎空了。
“你有个好名字,”他凑到加尼沙里新兵耳边说道,“我真羡慕你的名字:图兹·奥克恰!我受够我自己的了。所有人都叫我夜莺萨德丹,但是……”
加尼沙里新兵惊讶地听着。
“这场战争结束后,我要换个名字。你知道我想取个什么名字吗?萨佩坎·多克克拉齐·奥尔古索伊。你觉得怎么样?”
“萨佩坎——苦涩的血,嗯,我觉得挺好的。”
不远处,在他们的左方,聚集了一大群人。
“一场争斗,”占星官说,“去瞧瞧。”
他们走过去。
“发生了什么?”萨德丹向边上一名加尼沙里新兵打听道。
这个人耸了耸肩。士兵们看到他们不同寻常的着装,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是两个塞登杰斯特勒敢死队队员跟一小队阿金基轻骑兵发生了口角。
“敢死队队员?”加尼沙里新兵问,“他们在哪儿?”
“就是这两位,”一名阿扎普回答,“他们差点用刀割开对方的喉咙。”
在加尼沙里新军训练营里,图兹·奥克恰经常听说塞登杰斯特勒敢死队队员奋不顾身的事迹。他们上了战场,就没有不胜而归的道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他们。
“这是全军最光荣的队伍,比达基里奇冲锋队更让人敬佩。”
“我觉得他们挺装腔作势的。”占星官反驳道。
“这正是他们作为死士所享有的特权。”萨德丹说。
“他们真的有军规,战败不得归吗?”图兹·奥克恰问道。
“事实上,”萨德丹冷冷地答道,“就算他们战败回来,也会被自己的同伴杀死……我曾经见过一场这样的杀戮。我再也不愿看到同样的场景了……”
“我们最好远离这里,争斗可能会再起。”切雷比说。
人群中响起了几声叫喊:“查乌齐巴齐,查乌齐巴齐!”
总务长骑马前来,后面跟着一小队查乌齐。
“他们会把争斗的人停职。”一个坑道兵说。萨德丹猛地转过身去。
“哪个蠢驴觉得自己有能力逮捕一名敢死队队员?”
“我!”坑道兵大声说。
“现在连挖土工都要来发表意见了!”
“我宁可整天挖地洞,也不愿意被割掉蛋蛋!”坑道兵反驳道。显然,因为他们的着装,坑道兵把他们当作太监了。
阴暗中,听到有人在笑。
“来试试我的威力,泥炭渣!”萨德丹高声叫道。
梅弗拉·切雷比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们走,萨德丹,你不会跟一块黏土吵起来吧!”
“你说得对,我们走。”占星官说。
不远,各处又响起了马蹄的嗒嗒声,有人喊道:“闭上你的臭嘴!”
显然,争斗闹得更激烈了。
“我敢打赌,他们被打得很惨!”有人感叹道,“生吞活剥!”
“我们离这里远点。”占星官重复道。
他们走开了,头也没回。
此刻,满月已高悬在空中,熊熊篝火黯然失色。军营里传出的轰鸣伴随着生命的欢腾。来来往往的士兵们互相推搡着。听腻了教士们的祈祷,又去看苦行僧舞蹈,看够了表演,再去听教长演讲。萨德丹在一群人面前停住了,突然,他双手颤抖着,眼睛冒着炭火般的光亮,几乎喊叫着诵读了一首自己的诗。
“你们喜欢吗?”结束后他问同伴们。
“我很喜欢,”近卫军回答,“它让人热血沸腾。”
“振奋士兵们的斗志,正是我追求的,”萨德丹边说,边喝干了茴香酒,“多愁善感的诗人才喜欢整天为小鸟和天堂低吟浅唱。我呢,我想要的,是为伟大的皇帝效力。战争的地狱,就是我的天堂!”
他们已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四周被一个人数众多的军团占据,这些人说着各种方言,他们完全听不懂。
“高加索的军队。”切雷比低声说。
“什么?大声点!”萨德丹叫道。
“我们回去吧,”占星官说,“我们这样走得够远了。”
他们往回走,在人群拥挤中艰难地走着。篝火周围,老兵在给年轻的新入伍军人讲述战争片段和丰功伟绩。
在一个大帐篷的昏暗阴影下,几个人躺在地上,完全不理会眼前的一片混沌。他们把头安放在短小的斧头上,唱着同一曲哀伤婉转的旋律。史官第二次听到这首曲子了。显然,这曲子是新近谱成的,最先出现在帝国的边境,那里盛产最悲伤的歌调。他转向这首民歌传来的方向,但是士兵们的脸深陷在阴影里。鼓声隆隆,人声鼎沸,他听不清唱词。离去时,他却抓住了一些零散的音符:
strong“噢,命运,命运,被诅咒的命运……”/strong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在喧闹声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各怀心事。
“你听!好像是祭司在谈论那个地区的女人。”近卫军拉着诗人说。他们放慢了脚步。他说对了,一名教长正讲到阿尔巴尼亚女人,声震如雷。此人正是他们不久之前听到谈论旗帜的那位。
“我们要把这些女人和女孩身上下流的白衣服脱掉,让她们穿上尊贵的被安拉祝圣的黑色斗篷。我们要用面纱遮住她们的脸,以及她们充满邪恶的眼睛,那眼睛放肆地盯着男人,厚颜无耻地回应着男人们的注目。”
图兹·奥克恰心头还萦绕着萨德丹对这些女人腹部的描述。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炽热的情欲。显然,比起其他任何事物,战争的临近激起了他对感官愉悦的渴望。
“眼睛,就像毛发一样,是女人身上最淫荡、最令人销魂的东西,”教长嘶哑着声音补充道,“女人暴露的眼睛比光着的身子更让人想入非非……”
不知道为什么,图兹·奥克恰觉得自己几乎快要落下泪来。他活这么大,还没像在这场集会中一样,听到过这么多色情的话。但是,萨德丹的话对他的触动最深。
“……清除她们的野蛮陋习,将我们伟大的习俗授予她们,她们走上邪路的灵魂就能被引向正道,然后,就轮到她们的身体了……”
加尼沙里新兵又一次想要哭泣。他几乎扑倒在萨德丹的手臂上,问道:“燕巢会变成什么样?”这个微曲的黑色旋涡,此刻吸噬着他的所有思想。
“无动于衷。”萨德丹嘴贴着加尼沙里新兵的耳朵说道。
“什么?”
“习俗的替换……慢慢地,年复一年,他们的传统会像苹果树的花一样凋落。他们会适应我们的习俗,他们如此习惯,如果哪一天,真主不允许了,我们离开了这些地方,他们也会很难与这些习俗割裂。”
诗人一直在自言自语。他声音洪亮动听,但是,由于喧闹和军鼓的轰隆,图兹·奥克恰听得不是很真切。苦行僧们的脸时明时暗。士兵们跟着了魔似的,随着鼓乐的节奏拍打着双手,同时附和着舞者的尖叫。
数不清的舞者扑倒在地上,只有其中一小部分直起上半身,然后喘息着拖拽着臀部前行。其他人像强直性昏厥发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些士兵汗流浃背,低声抽泣。其他士兵则四处乱窜。
“多么美妙的夜晚!”萨德丹说,心醉神迷,最后一次把空酒壶凑到了嘴边,然后把它扔在了人群脚边。
袭击前晚,我们被迫面对的一切,比任何战争,甚至所有的屠杀都更令人胆战心惊。夜暮时分,听到他们的军鼓敲响的时候,我们以为他们会不顾当时的战争公约,发起一场夜袭。但很快,我们明白,攻城事宜准备就绪后,他们就开始费尽心机鼓舞士气了。
一阵鼓点之后,我们面前的表演变得难以忍受了。无论是代代流传的旧时的酒神节欢宴,还是我们自己村落狂欢节的夜晚,都不能跟眼前的荒唐相比。尖叫、吵嚷、祷告、舞蹈、献祭,还有我们后来得知的表演:被砍下的人头发疯似的咒骂、士兵们模仿猫头鹰的叫声、鼓声隆隆,所有这些,都像毒气一样朝我们扑来。
月光既使他们不快,又让他们迷醉。亚洲盘踞在我们脚下,它的神秘和野蛮、壕沟和黑暗正准备把我们全部吞没。
城墙脚下吹来一阵恶臭。我们感到心灰意冷,在圣母像前的祈祷无济于事。教堂顶上立着的十字架在我们看来,也因恐惧而显得苍白。但是,恐惧丝毫没有削弱我们战斗到底的决心。相反,我们更加坚信,死亡比我们脚下的阴暗和险恶来得更温和。
我们忧虑重重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们人数众多。把他们比作沙滩上的沙粒都不为过。而他们还在竭力扩张帝国的疆土,好让太阳永远不落。也就是说,日夜能永久地同时出现在它的疆域里。他们认为当这成为现实的时候(当他们“把黄雌虎和黑母狼拴在同一条铁链上时”),他们也就统治了时间。
那就会是真正的世界末日了。诚如我们所说的,上帝是不会愿意看到这一天到来的。
快到午夜时,喧闹声停止了,接着是一片死寂。
天还未亮明,东塔楼发出了警报。哨兵觉察到了炮口处的可疑动静,以及火把的亮光。按照指令,我们的士兵匆忙地离开了住所,聚集到地下防空壕。在那里,我们极尽虔诚地祈祷着耶稣基督和圣母,直到一声可怖的轰隆声,震得天地欲裂。不久,一阵猛烈的爆炸晃动了大地。有人喊道:“新式武器!”回应他的是一片叫嚷声。接着,我们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天晓得是哪个地方奔去。
战争开始了。
加齐:圣战者,信仰战士,意为“对付异教徒的信仰武士”。
教长:伊斯兰教教长。
穆安津:在清真寺尖塔上报祷告时间者,原意为“宣告者”。
查乌齐巴齐:土耳其语为cavusbasi,意为执行官,在奥斯曼帝国的军队里,一个查乌齐巴齐管十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