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想我过来,你可以告诉我!你可以让你的妻子在电话里面告诉我。”我不应该生气,一个生气的老太太看起来太可悲了。
瞧,他的妻子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了。
“罗莎。”她喊我名字的语气里包含着无数个问题。
她走近格雷戈尔,拉开了他睡衣的袖子。“你还好吗?”她问他。
然后她转向我:“我听到你们大喊大叫。”
我是唯一一个大喊大叫的,格雷戈尔有肺病,他喊不动。艾格尼丝听见的是我的声音。
“我怕你累着。”她跟她的丈夫说道,但她其实是在跟我说话,是我累着了她的丈夫。
“对不起。”我说完就出了门。
我经过了医生和玛戈,但没有向他们打招呼,穿过走廊后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医院的霓虹灯让我头疼,我感觉我要从楼梯上掉下去了,但是我紧紧地抓住了扶手,另一只手伸进了上衣领子里,抓出了我脖子上的链子,然后攥紧。金属冰冷而坚硬。走下楼梯后,我才张开了手:挂在链子上的婚戒在我的手掌上留下了两个圆环的印记。
我从来没有去过她的家,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推开门,进入一间黑暗的房间。里面只有一扇小小的狭窄的窗户、一张桌子和一个小沙发,几把椅子翻到在杯盘之间。碗柜的所有抽屉都被抽出,扔在了地上,在半明半暗中,它们曾经待过的凹槽看起来像等待被占领的墓地洞穴。
党卫军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他们总是这样,来了就破坏一切。现在艾尔弗里德已经离开了,留给我的只有她的东西,我需要摸摸她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帘前。我犹豫着拉开了它,觉得这么做冒犯了她。在房间里面,床具和衣服都散落在地板上。从床垫上扯下来的床单已经被撕成了一堆破布,上面还随意地放了一个破掉的枕头。
艾尔弗里德消失之后,我的世界就崩溃了。再一次,我独自生活在找不到一个哭诉对象的世界里。
我跪坐在衣服上,抚摸着它们,我从来没有碰过她石头般的脸、她的颧骨,也没有触碰过因为我而在她腿上留下的伤痕。“我会陪在你身边的。”在军营的洗手间里我曾经向她发过誓,而也就从那一刻起,我们像高中女生一样的兴奋感就完全结束了。
我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收拾起我身边的衣物。我低垂着头,脸贴在地上。它们已经没有了她的味道,还是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味道?
当你失去一个人的时候,痛苦是属于你的,你将再也看不见她,听不到她的声音。你相信如果没有她的话,你也将撑不下去。痛苦是一件多么自私的事情:这就是最让我恼火的一点。
但当我收拾这些衣服的时候,巨大的悲剧完全地暴露了出来。它大到无法形容,以至击败了痛苦,压倒了痛苦,它不断地扩张,占据了这个宇宙的每一寸土地,成了人性的证据。
我没有办法去看我自己的血,但是我知道艾尔弗里德的血液深深的颜色。“其他人的血你就受得了了?”她曾经这么问过我。
突然间,我需要呼吸空气,我抬起头,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开始逐一收拾衣服。我拍打着它们,想抹去一些褶皱,我把它们挂在它们该有的位置上。多荒唐啊!重新整理衣物显得好像她还需要它们,她还会回来一样。我折叠了床具,把它放进衣柜的抽屉里,我把床单重新铺到床垫上,把边角塞好。然后我走向那个被掏过的枕头。
我是在把手伸进枕巾里去按压羊毛的时候找到它的,那是一个又硬又冷的东西。我从粗糙的线团中取出它,看到了它。一枚金色的戒指:一枚婚戒。
我打了一个寒噤。艾尔弗里德结过婚?谁是那个她爱过的男人?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们互相隐瞒了多少东西?在欺骗之中还能互相真心地期盼对方好吗?
我一直盯着这枚戒指,良久,我把它放进了梳妆台上的一个首饰盒里。一个打开的抽屉里探出来一个金属盒子,那是一个烟盒。我打开了它,里面还有一根烟,她没能吸完的最后一根烟。我把它拿了出来。
我把它夹在指间看着——我手上还戴着格雷戈尔五年前给我的那枚婚戒——我记得艾尔弗里德的手把烟放到唇边的样子,她在院子里用食指和中指一开一合比成剪刀形状的样子,还有那一天她把我和她关进洗手间的样子。我记得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上没有任何东西。
我对空气的渴望变得无法忍受,我不得不离开那里。不知怎么地,我抓过了艾尔弗里德的婚戒,我用拳头攥着它,逃也似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