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我曾经为希特勒工作过,艾尔弗里德也是。她的一切都结束在了狼的巢穴里,曾经她甚至希望能安然脱险。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秘密身份,以为这足以保证安全所以才以身涉险,还是她不想再过没有尊严的日子,所以亲手呈上了自己的命运。

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我们早就向狼呈上了自己的一切。狼从来没有见过我们,他消化着我们咀嚼过的食物,排泄着同样食物的残渣,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的名字。他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面。狼穴,那是一切故事的开端。我想,如果穿透这个巢穴,我一定会被它吞噬吧。也许艾尔弗里德就被关在那里的一个掩体里,等待他们决定如何处置她。

我沿长长的铁路走着,长得很高的草木刮着我的大腿。我越过一个高台,那里有一根细木桩,上面钉着由两根被漆成红色和白色的木条组成的叉形。但我没有掉头,而是继续往前走。铁轨平静地向前延伸,最后停留在了紫色的花朵中间:这不是一片三叶草草地,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唤醒我的美丽。我像一个带着一直向前的决心的梦游者,一直走到边境的尽头,越过它,直到进入森林的心脏,成为它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由钢筋混凝土做的掩体,就像迷彩色的藻类和刨花,就像屋顶上的树木一样。我希望被这座森林吞噬:或许千百年之后,狼穴会重新把我显露出来,我不过是一块肥料。

一声枪响打断了我的梦游,我倒在了地上。

“谁在那里?”他们大吼着。我想起了齐格勒曾经提到过的地雷。地雷在哪里?我怎么没有被炸到天上去?“举起手来!”我是走了另外一条路吗?这条路上没有地雷?齐格勒在哪儿?“不许动!”又一声划破天际的枪响,这是警告,他们对我手下留情了。

党卫军举着枪朝我走过来,我举起双臂跪在地上,喊出了我的名字:“罗莎·绍尔,我为元首工作。我只是在森林里散步,请别伤害我,我是希特勒的试毒员。”

他们抓住我,枪口直指我背部中心,他们大声说着什么,但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们愤怒的声音在我耳朵里来回碰撞,只记得他们张大的嘴巴、他们抓住我身体的手,和他们拖走我时的愤怒。也许他们会把我带到狼穴,把我也关进一个掩体里。

约瑟夫在哪儿?他在找我吗?赫塔一定坐在厨房里,她变形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她在等我,等格雷戈尔,她等了一辈子。现在天早就黑了,她的儿子不会饿着肚子回来,而我也没有挨饿,而且我再也不会感到饿了。

他们带我去了克劳森多夫的营房。我是多么天真啊,还以为他们会押送我去元首的精英们的居住地呢。他们让我坐在餐厅的桌子旁。我从来没有独自一人来过这里,在这张桌子上莱妮失去了童贞。“这有什么呢?”恩斯特一定是这么想的,“莱妮似乎已经同意了。”在德国,我们似乎都已经同意了。他们关上门,我坐在那里数着空位置,一名守卫站在院子的出口处看守我。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到五十分钟,克鲁梅尔打开了门。“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的眼眶湿润了。“您又在这里干什么,面包屑?我们不是在放假吗?”我试图引起一些怜悯。

“我和你可不一样。”

我朝他笑了,他似乎有所触动。

尽管有看守在,他还是问我:“你想吃点什么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齐格勒就出现了。他们叫他过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他手下的一个试毒员试图非法闯入掩体的最外环。

克鲁梅尔尊敬地向中尉告别,冲我点头示意,他再也不会像几个月前在厨房里和我闲聊时那样冲我眨眼睛了。齐格勒打发走了那个警卫,关上了门。

他还没有坐下来就说,他们会送我回家,但是下次就不可能这么简单地蒙混过关了。“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

他靠近了桌子。

“明天我不得不亲自去回话,报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必须解释说你只是走错了路,这并不容易,你明白吗?7月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任何人都可能是叛徒、间谍或者渗透者……”

“就像艾尔弗里德?”

齐格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刚才是想找她吗?”

“她在哪里?”

“我们把她带走了。”

“她在哪里?”

“就是你想的那个地方。”

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你可以给她写信,”他说,“我尽我所能了,相信我,她还活着。”

我注视着他拿着纸条的那只手,没有接过来。

齐格勒捏皱了纸条,把它扔到桌上便离开了。也许他相信这只是我的傲慢的最后挣扎,如果我是独自一人,我一定会把地址放进口袋里的。但我没有口袋,我也没有带包。

“我不想再给那些不会回信的人写信了。”

齐格勒停了下来,他的眼里充满了怜悯。我刚才就在找寻这样的怜悯,但我现在才发现这并没有让我感到任何宽慰。

“他们在外面等你。”

我疲惫不堪地慢慢站起来,当我走到他身边时,他对我说:“我也别无选择。”

“你得到晋升了吗?还是他们觉得你只配做这种无能的工作?”

“滚出去。”他推开门。

在走廊里的时候,我感觉像走在水中,齐格勒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再次本能地上前扶我,但我挣脱了他,我宁愿跌倒。我的脚踝没有扭到,我继续走着路。

“这不是我的错。”当我走到在门口等待的党卫军身边时,他这么跟我说。

“当然是你的错,”我头也不回地回答他,“这是我们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