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莱妮每一次见到恩斯特都会在爱情的魔法中摇摇晃晃。

恩斯特把莱妮拉到身边,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你预测了莱妮的未来吗?”

“她预见到一个男人。”我压低声音说,好像我不希望艾尔弗里德能听见,只求她忘了我还在这里一样。

“而有人觉得那个男人已经出现了。”她说。只有我觉得这一切很荒唐,可能因为我刚向他们撒了谎,我的认知出现了扭曲。

恩斯特把嘴巴贴上莱妮已经僵硬的耳朵:“是我吗?”然后他笑了,海纳也笑了,莱妮也笑了,而我强迫自己也笑起来。

我们都笑了。我们什么也没有学会,我们以为笑就意味着安全,我们以为我们还可以去相信,相信生命,相信未来。但艾尔弗里德没有这么做。

她看着咖啡杯的杯底,并没有想从中预知什么的意思。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她即将与未来展开一场殊死搏斗。

莱妮的爱情魔咒被揭露的那一晚,我的失魂又来了。莱妮掀开床单,光着脚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艾尔弗里德的呼吸声很重,她并没有打鼾,那只是一种“吱嘎吱嘎”的声音。而我浑身冒汗,没有人能拥抱我。

我睡得很沉。一开始梦里并没有我,只有一名飞行员。他觉得有些热,于是喝了一点水,松了松衣领,准备用飞机画出完美的曲线。他透过舷窗看见黑暗之中有一个红点,那是燃烧的月亮,或者是伯利恒的彗星——但这次圣贤们不会跟随它,也没有向新生的国王朝圣的需要。在柏林,一个有着奶油色面庞和红色头发的年轻女子感到小腹一阵疼痛,她看上去就像玛丽亚。在一个像不登格斯的漆黑地窖里,一个母亲带着儿子在她面前说:“用力呀,我会帮你的。”可就在一阵炮弹的轰鸣之后,她重重地向后摔去。那些睡梦中的孩子们哭着醒来,因被吵醒而大声尖叫,地下室变成了不断由他们的身体堆叠起的万人坑。氧气消耗殆尽,地窖中的人全部死去了。保利娜不在里面。

当玛丽亚的心跳停止时,她腹中的孩子也失去了来到这世上的唯一机会,它仍然被浸泡在胎盘中,根本没有意识到它本可以出生的命运已经被终结。生命如此吊诡,一个死亡中还包含着另外一个死亡。

然而屋外氧气充足,甚至为火焰提供了动力,使得火苗蹿出几十米高,点燃了所有未被火焰覆盖的建筑物。在爆炸中,屋顶像《绿野仙踪》中多萝西的房子一样摇曳着,树木、广告牌都被狂风卷起。房屋上的裂缝给想要往屋内窥探的人提供了方便,他们能够看清里面居民的所有恶行和美德。尽管墙面已经坍塌,但里面肮脏的烟灰缸和插满了鲜花的花瓶仍然保持原状。然而,无论是人还是动物,他们都没有了窥探的心情。他们全都瘫坐在地上,有的已经被烧焦,像黑色的雕像一样保持着喝酒、祈祷以及在愚蠢的吵架后为了与妻子重修旧好而安抚妻子的姿态;上夜班的工人在爆炸了的锅炉里烧开的沸水中融化;囚犯们在服刑赎罪前就已经被瓦砾活埋。动物园里的狮子和老虎一动不动,像被做成了标本。

驾驶着轰炸机的飞行员可以飞出一万英尺之高,但他仍然能透过舷窗看到白炽灯光。他又喝了一点水,解开了胸前的纽扣,这时他才看清光线不过是来自群星:因此即使死亡来临,它们仍然会闪闪发光。

突然间,我发现我就是那个飞行员,我是操纵所有零件的人。在我发觉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我并不知道如何操作,我该如何处理我的命运?我会坠毁的。战斗机已然开始下沉,气体在我的胸口滚动,城市越来越近,也不知是柏林还是纽伦堡,飞机尖锐的前端直直地冲下去,即将撞上它遇上的第一堵墙,或者干脆撞击地面。我的声带是麻木的,我没有办法喊来弗朗茨,让他帮助我脱离失魂,我没有办法寻求帮助。

“救救我!”

我醒了过来,冰冷的汗水粘在我的身上。

“救救我,罗莎。”

是莱妮的声音,她正在哭泣。艾尔弗里德也醒了,她点燃了一根粗蜡烛:她把蜡烛放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因为党卫军没有考虑过要为教室配备床头柜和灯具,幸而她相当有远见。她看到那个娇小的人儿正跪在我的床边,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起身拥抱莱妮,但是她阻止了我,她正抚摸着自己双腿之间的位置。

“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艾尔弗里德坚持问道。

莱妮摊开她的手,她的掌纹清晰,像锯齿一样深,组成了带刺的铁丝网的形状,贝雅特能从这双手里读出什么?她的指尖非常地脏,上面充满了血迹。“他伤害了我。”她说完就瘫倒在地,蜷缩了起来。她变得那么小,我还以为她要消失了。

艾尔弗里德赤脚跑上走廊——那是脚跟撞击地面发出的浑浊声,充满了情绪。她来到唯一开着的那扇窗前。她分辨出墙边摆放着的一把木梯的一级级踏板,在踏板消失的尽头是恩斯特的身影。他的脚刚踩上地面。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她用手指扒开窗户,身体前倾着对他说道。警卫可能会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她不在乎。当一名陆军士兵潜入营房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他们是分心了,还是视而不见,还是只是互相推诿呢?“来啊,很好。但是明天轮到我来问你们。”

恩斯特抬起头,没有回答,跑开了。

恩斯特邀请她半夜在走廊左边第三个窗子前约会,莱妮接受了。“你是一个成年人了,”她对自己说,“你不可以退缩。”而且莱妮是这么地喜欢恩斯特。她一向少言寡语,做事小心,看上去总像个初学者。用既不吓着她又能抓住她的肩膀的合适的力量,把她从她自己隐匿的角落里赶出来,这似乎是最大的乐趣。

莱妮不能让他失望,不能冒失去他的风险。所以她告诉他:“好的,我会在午夜的时候到那里去。”尽管天很黑,尽管有守卫,她还是来到了窗前,窗户是在晚饭前就半开的,这样她可以不发出声音地打开窗户,而恩斯特也可以顺利爬上木梯。跨过梯子,他就进来了。他们激动地、秘密地抱在一起。他们浪漫而秘密地约会,因需要避开看守而感到一丝兴奋,他们找寻着一个可以藏起来相守的教室,可惜所有教室都被占用了,唯一那间没有行军床的房间里也坐着为打发无聊在玩牌的看守。

“我们去厨房吧。”恩斯特提议道,“守卫们肯定不会去那里巡视。”“但是我们要下楼,他们会发现的。”莱妮说。“你相信我吗?”恩斯特抓紧她,莱妮尚未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走下了楼梯。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阻拦他们。莱妮抓着下士,跟着他去厨房。令人失望的是,克鲁梅尔闩上了门:不管怎样,门里是属于元首的食物储备,大门紧闭是可以预料的。“谁不尊重克鲁梅尔,谁就没有好果子吃。”克鲁梅尔亲口这么说过。莱妮不想不尊重克鲁梅尔,她感到很羞愧,恩斯特可能注意到了她的不悦,他抚摸着她的脸颊、耳朵、颈部、背部、臀部,还有大腿。他把她贴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两人前所未有地亲密。那具凹凸有致的身体压在了他的身体上。他给了她一个深吻,然后慢慢起身,把她带进了他发现的第一个开着门的房间。

那是食堂。但是,只有当碰到第一排的椅子,通过透入窗户的昏暗灯光,莱妮才注意到眼下身处何方。毕竟,还有什么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呢?这是她多么熟悉的地方。厚木头做成的桌子,没有任何装饰的椅子,光秃秃的墙壁:近一年来,她每天都要在这个房间里待上好几个小时,这已经是她的第二个家了。没什么好害怕的,她再也不害怕了,她可以做到的,她放慢了呼吸。莱妮甚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退缩了。”还是个小男孩时,恩斯特就把纸飞机扔到了他在吕贝克的教室的窗外,想象着它可以飞翔。而那时莱妮正在把手指放在每一个印出的单词上学习阅读,手指机械地在纸上滑过一个接一个的音节,直到她最后能够拼出完整的词汇。你梦想着自己可以变得非常聪明,梦想着有一天你会成为班上最聪明的孩子,不需要手指的帮助也可以读得很快。你的同学已经可以读得很快,他们已经厌烦了总是要等你,但是你从来没有想过,很多很多年之后的一天,你会和那个想要成为飞行员的男孩相遇:这份爱情会让所有人感到惊讶,在所有过去的日子里,你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你们住得太远了,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现在你们都长大了,长高了,他长得比你高,你的臀部长出了肉,他已经学会了剃胡子,你们都发过烧,又痊愈了,你们结束了学校里的课程,在圣诞节的时候你开始学习做饭,而他被强制征入了兵营。这一切都发生在你们不认识的岁月里,你们有可能永远都不会相识。你看,你们冒过这样的风险:如果任意一个环节出了一点差错,或者任何一步走慢了,时钟被调慢了一步,或者一个更漂亮的女人比你更早遇见他,或者希特勒没有占领波兰,你们就不会遇见。

恩斯特慢慢转动椅子,他拉过莱妮,把她放倒在桌子上。那是试毒员吃饭的桌子,那是莱妮曾经转过身去呕吐的桌子,那是第一天,由于她看起来十分软弱,所以我选择了她作为朋友的那张桌子,或者说,是她选择了我。她躺在木头上——因为睡衣单薄,她感觉到椎骨压在了坚硬的桌面上——莱妮没有反对,这一次她不再要求离开了。

恩斯特的身体在她身上伸展开:一开始是他的影子淹没了她,然后是这具年轻的、曾被空军拒绝的德国军人的身体在她的身上越压越重,他压上了她的臀。莱妮不知道该如何张开她的腿。

她需要学习,所有女人都这么做,所以她也得这么做,她会习惯做一些事情的,比如听命令吃饭。放下一切,抑制胆怯,挑战毒药,挑战死亡,挑战燕麦汤。“海克,你必须吃了它。不然齐格勒会生气。如果一个女人不懂得服从,那她就一点用也没有了。”“恩斯特。”她突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亲爱的。”她声音沙哑。

“恩斯特,我要出去。我不能在这里做,我不能待在这里,我不想要。”

而就在同时,我在睡梦中又一次遭遇了失魂,艾尔弗里德在房间的上铺睡觉,她呼吸时鼻子发出了很响的声音。房间里面一共三张床,有一张空了。其他屋里的女人都酣睡着,尽管她们思念被迫托付给父母、姐妹或者朋友的孩子,因为她们不能把孩子带到军营里来,她们也没有办法从窗口逃出去——尽管那里有一个梯子。就在那时,恩斯特在用各种软话说服莱妮留下。由于莱妮发出了反对的声音,他堵住了她的嘴,然后做了那件他想做的事情。不论如何,莱妮赴这场约时就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否则那天晚上,恩斯特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