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你想从一个总是做这个动作的人那里拿点纪念品吗?”他向上挤了几次嘴角。

他正在模仿元首抽搐时的样子,我放声笑了起来,又赶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阿尔贝特见状也低低地克制地笑了起来。

“你刚才还那么维护他呢,现在你又不尊敬他了。”

“他就是这样的吗,又不是我的错。”

“我看啊,这都是你自己编的吧。你相信了那些反对者的谣言,玩起了他的敌人们做的游戏。”

他一把扭住我的手腕,直到我的关节嘎吱作响。“你再说一遍!”他冲我凶道。

几乎是黎明时分了,我们应该分开了,但只有现在我可以看见他的脸,我没有办法不去看他。他额头上的皱纹里以及他下巴的曲线上的一些东西让我十分害怕,我紧紧地盯着他的脸,却没有办法勾勒出它的轮廓。我只能感受到他僵硬的下颚,他粗重的眉毛像是架在脚手架上的横梁。粗重的是粗俗的,因为它意味着某种内聚力的丧失,然而粗俗的东西也可能是令人兴奋的。

“你要是不做党卫军,可以做一名演员。”

“适可而止吧,你今天太疯了。”他一只手捏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紧紧攥了几秒钟,我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疼痛一直蔓延到我的太阳穴,我瞪大了眼睛,他终于松开了手。

他抚摸着我的胸骨,然后用手指、鼻尖和头发折磨般地挠我痒痒。我笑着,同时感到害怕。

阿尔贝特跟我讲了一些元首的故事。似乎元首才是那个喜欢模仿别人的人:通常在用餐期间,希特勒会回忆起他某个同僚的故事。他的记忆力非常惊人,因为他从来不会忽视任何一个细节,当日值班的同僚心甘情愿地接受着其他人的嘲笑,而且与有荣焉。

希特勒疯狂地热爱着布隆迪,也就是那条德国母牧羊犬,他每天早晨都会带着牧羊犬出门小解,带着它跑步,即使爱娃·布劳恩不喜欢这条狗。也许她是出于嫉妒吧,因为这条母狗居然可以进入她情人的卧室,而她从未被拉斯腾堡的军事总部邀请过。再说,她从未被官方宣称是希特勒的女友。她说布隆迪壮得跟头小牛似的,但希特勒向来讨厌小型犬,他认为小型犬与政治家的身份不相符,所以他称爱娃的两条苏格兰梗犬尼格斯和斯塔西为“清洁工”。

“你知道吗?它唱歌比你还好听。”阿尔贝特说。

“布劳恩?”

“不,布隆迪。我向你发誓,他一让它唱歌,它就开始大吼大叫。他越是煽动它、称赞它,它就呜咽得越响,几乎是嚎叫了。然后他说:‘不是这样的,布隆迪,你必须以较低的音调唱歌,像札瑞·朗德尔那样。’而它呢,我向你发誓,就真的遵照他的说法去做了。”

“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听别人这么跟你说的?”

“有几次正好轮到我去参加晚茶,他并不总邀请我。再说了,我也不太喜欢参加晚茶,他们总是把时间拖得太晚,让人从来不能在五点前上床睡觉。”

“你说的就好像你现在睡得更多似的。”

他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尖。

“天这么暗,还有宵禁,难道你想回狼穴就能回去吗?”

“我不回去,”他说,“我去克劳森多夫睡觉,就在军营里的扶手椅上睡就可以了。”

“你疯了。”

“难道你以为我的床垫就更舒服吗?狼穴的房间就是一个洞而已,现在天气这么热,可我又不能让天花板上那个电风扇一直转,那个噪声快把我逼疯了。”

“可怜的齐格勒中尉睡眠很浅啊。”

“那你呢?和我在一起之后少睡的那些觉,你都怎么补回来?”

“自从搬到这里,我基本上每晚都失眠。”

“我们都是失眠的人,他也是。”

他告诉我,有一次元首的手下用汽油消灭了侵害该地区的昆虫,可不知不觉地,他们也消灭了所有青蛙。夜晚没有了它们刺耳的歌声,希特勒居然无法入睡,所以他派了一群人在整个森林里寻找青蛙。

我想象着,党卫军们在夜晚深陷于沼泽中,周围许多未被消灭的蚊子和幼虫正快速地繁衍着,它们也无法相信居然可以吸食到这么多年轻的血液,在青春的德国人的身躯上盖上它们的印章。这些德国人害怕无功而返,他们举起火把,追逐着跳跃的青蛙,却无法抓住它们。他们甜蜜地呼唤着青蛙,就像我叫我的扎特一样。他们的嘴唇轻微地拍打着,但他们并不是要去亲吻青蛙,把王子从魔咒中释放出来结婚。终于,他们抓到了青蛙。他们狂喜着,但下一瞬间青蛙又逃开了。为了再次抓到它,他们不慎跌倒,满脸都是泥浆。

总之,那是一个幸运的夜晚。希特勒让他们回来了,这种事一次就够了。青蛙被重新放回到它们的位置上,我想象着党卫军不断地催促着青蛙们:“呱呱叫吧,求求你们啦,呱呱叫吧,小青蛙,亲爱的小青蛙。”元首在再次表现了他的宽大后去睡觉了。

阿尔贝特也睡着了,他的侧脸枕在我的肚子上。我保持着清醒,注意着周围的每一阵声响。干草房就是我们的巢穴,每一种罪行都有一个自己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