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使得帮厨们擦拭过的大理石架闪闪发亮。

“苏联迟早要屈服的,你就等着吧。”克鲁梅尔说道。

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他已经把帮厨们都派出去卸载刚运到狼穴火车站的粮草了。他告诉助手们他一会儿就去,因为我让他给我解释一个他让我们读的书里的问题,我实在是找不到其他更好的理由拖住他了。等他解释完,当老师的体验会让他很满意,这样我就可以问他要两瓶牛奶,虽然克鲁梅尔从来没有给过我牛奶,虽然我这样做会显得既粗鲁又没有教养。以前我是得到奖励,现在我是直接开口要东西。可是,我该怎么解释这些牛奶要给谁呢?我没有孩子啊,我从来不需要给人喂奶啊。

克鲁梅尔坐着和我聊天。几分钟后他站了起来,像往常一样用他滔滔不绝的话语淹没了我。他提到那年2月,斯大林格勒的挫败让所有人都士气低落。

“他们牺牲是为了让德国能够继续活下去。”

“元首是这么说的。”

“而我相信他,难道你不相信吗?”

除非我不想要我的特别待遇了,否则我不能激怒他。我只能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赢的,这是真理。”

他跟我讲,希特勒晚上会对着一面挂着苏联国旗的墙壁就餐,那面国旗是他在巴巴罗莎计划开始时缴获的。在那个房间里他向客人们展示了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危险,而其他的欧洲国家都低估了它。难道他们没有意识到苏联人有多么阴暗诡谲、神秘莫测、令人不安,就像瓦格纳作品里面的那艘幽灵之船一样吗?只有像他这样坚定不移的人才能成功地击沉这艘船,即使要追到世界末日,他也在所不惜。

“只有他可以。”克鲁梅尔看了眼手表,说道:“哎,我得走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问您要一些牛奶,为了几个不是我自己的孩子。“不,不用了。谢谢。不过我能做什么帮您、报答您吗?您对我实在太好了。”

“你真贴心。有一个忙你可以帮我,这里有好几千克的豆子需要去皮,你可以先做起来吗?我负责告诉那些看守在我们回来前你会一直留在厨房里。”

他让我一个人待在他的厨房里,我是有可能在食物里下毒的,但是克鲁梅尔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我是希特勒的试毒员啊,我和他是一个团队的,我和他一样是柏林人,他十分地信任我。

排队上巴士时,我把包紧紧地贴在肚子上,我相信我听见了玻璃瓶的晃动声,我试着用手去捂住它们。我走得很慢,但也不能太明显,否则会被党卫军发现。艾尔弗里德就在我的后面,她总是习惯排在我的后面,我们永远都是走在最后的两个人。我们不是懒散,只是还没有办法适应。尽管我们已经愿意遵守规矩,但是适应的过程仍困难重重,就像不兼容的材料或者尺寸不匹配的两片东西一样。但是我们必须建立起自己的堡垒,找到方法去适应环境。

她的呼气声萦绕在我的脑后:“喂,柏林人,你是卡住了吗?”

“不许说话。”一个看守心不在焉地说。

我隔着包紧紧抓住瓶子继续慢慢走,注意不让它们发出一点声响。

“我还以为你明白了什么叫‘不要多管闲事’。”艾尔弗里德的呼气声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我看见那个高个子已经不急不缓地朝我走过来了。他一靠近我就对我仔细打量。我仍然走在其他女人后面,他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的手松开了皮包。我以为玻璃瓶碰撞的声音会响起,但是我放对了位置,它们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包里。我做到了。

“又看见你们聊天了。”

艾尔弗里德停了下来。

高个子守卫也拦下了艾尔弗里德:“我上次警告过你们吧,要是再被我抓到,我可要从你们这儿捞点好处了。”

冰冷的玻璃瓶直贴着我的胯骨,他只要不经意打开我的包就会发现我的秘密。但是他放开了我的胳膊,用食指和拇指合上我的下巴,俯身朝我看来,我吓得下巴直打战,不断用目光找着艾尔弗里德。

“你今天闻起来像颗西兰花啊,真遗憾,看来我得下次再找你讨好处了。”高个子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很久,根本没考虑到他的同僚们都站在他的后面。等他们一同调笑的兴致淡去,高个子才说道:“瞧把你吓的,我就是开个玩笑。我们在里面时对你们不也挺好的吗?你还要怎么样啊?”

交易是在巴士上偷偷进行的。奥古斯丁带来了一个小帆布包。我的下巴仍然在不住地颤抖,我的脸颊里面有一条神经在不停地拉扯。

“你做得很好,很慷慨。”她对我露出感激的笑容,看上去很真诚。

如何能成为朋友呢?

我们和他们。这是奥古斯丁放在我面前的解释。我们是受害者,是年轻而别无选择的女人;他们是敌人,是滥用职权的居上位者。奥古斯丁的意思是,克鲁梅尔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他是一个纳粹党。而我们从来都不是纳粹分子。

唯一没有给我笑脸的人就是艾尔弗里德,她把视线投向窗外正连续展开的一望无垠的田野,还有干草房。我每天都会乘坐巴士,途经八公里回到格罗斯-帕特斯奇,那里,是我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