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师到访之后,约瑟夫决定,除了母鸡之外,卖掉所有动物,于是格雷戈尔去了柏林。
“格雷戈尔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直很努力,他终于有了一份出色的职业。”
我仿佛看见格雷戈尔在书房里的样子。他摇摇晃晃地坐在椅子上摆弄着制图仪:他用尺子不停地在纸上移动,时不时用铅笔挠挠自己的后背。我很喜欢在他工作的时候偷窥他。我喜欢看他忘记周围的环境,也忘记我的存在的样子。我真想知道,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是不是还是这样。
“真希望他没有去参加战争……”约瑟夫又一次停下了脚步,但这次不是为了揉背。他目光向前没有说话,好像他需要再次审视一下整件事情。他为他的儿子做了一些正确的事情,但是这么做还不够。
我们在安静中整理好了干草房里的木材。这不是一种悲伤的安静,我们经常谈论格雷戈尔,因为他是我们共同拥有的全部。但每次谈完他后我们就必须保持一段时间的沉默。
我们刚进屋,赫塔就告诉我们牛奶已经都喝完了。我告诉她,第二天下午我会自己去拿牛奶,我现在已经认路了。
我还没有看到那些手拿着空瓶子排队的女人,粪便的味道就已经向我证实我已到了取牛奶的地方。我带了一个装满蔬菜的篮子,用来换牛奶。
奶牛的哞声在乡间响起,那是求助声,和空袭警报一样绝望,我是唯一一个因此激动的人。其他的妇女排着队慢慢向前,有的聊着天,有的默默抓着孩子的手,如果他们走远了,就把他们喊回来。
这时,我看见两个女孩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看起来很眼熟。等她们走近,我才意识到她们是两个试毒员。其中一个皮肤干燥、发型像男孩子的叫贝雅特。另外一个女人宽阔的乳房和臀部被挤压在一件棕色夹克和一条乡下妇女的裙子里,她的五官非常立体,像浮雕一样,她叫海克。我一时冲动,冲她们挥了挥手,但是我立刻停下了,因为我不知道我们的工作算不算秘密,是不是需要我们装作不认识。我不是这个小镇的人,除了在这个马厩,我也从来没见过她们,在食堂以外的地方,我们还没有进行过真正意义上的对话。也许对她们打招呼有些太过了。也许她们并不会回应我。
当她们从我身边经过时,没有人做任何表示。贝雅特眼睛发红,海克说:“我们分一分牛奶吧。下一次你再把你的还给我一些就好。”
偷听她们谈话让我多少有一些尴尬。贝雅特买不起牛奶。他们还没有把第一份工资给我们,不过党卫军说过我们的工作是有报酬的,虽然他们并没有告诉我们具体有多少钱。有一瞬间,虽然我就在近处看她们,我还是有些怀疑我是不是看走眼了。她们怎么会不认识我呢?我的目光继续跟着她们,希望她们能转身,但是她们并没有。她们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很快队伍就排到了我。
回家的路上,天空中飘起了雨,雨水将我的头发打湿黏在了太阳穴上,我的大衣湿透了,我在寒冷中不住颤抖。赫塔提醒过我带件披风出门,但是我忘了。我穿着从城里带来的鞋子,一不小心就可能在泥水里摔倒。猛烈落下的水滴让我视线模糊,我害怕迷路,尽管穿着高跟鞋,我还是飞速地跑了起来。当跑到一个离教堂不远的地方时,我突然看见了两个女人手臂的轮廓。我通过海克的裙子认出了她,或许是从我每天在食堂里排队时盯着的那个后背认出了她。如果她们两个都带了披风,那我们三个应该可以挤一挤的。我喊了她们。但是一阵雷声盖过了我的声音,于是我又一次喊了她们的名字。她们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也许是我搞错了,那并不是她们。我慢慢地停下来,静静地站在瓢泼大雨里。
第二天在食堂里,我不住地打着喷嚏。
“祝你早日康复。”我右边有人说道。
我惊奇地发现这是海克的声音,她越过坐在我们中间的乌拉问我:
“昨天你也着凉了,是吗?”
那她是见过我了。
“是啊,”我回答说,“我感冒了。”
难道她们没有听到我昨天喊她们吗?
“喝点热牛奶兑蜂蜜吧,”像是得到了海克的允许,贝雅特对我说道,“反正他们每天要浪费这么多牛奶,这可是一种万能药呢。”
几个星期过去了,我们对食物的怀疑已经渐渐变淡,就好像变成了一个越来越有信心的求婚者一样。我们这些婢女现在吃东西越来越贪婪了,但是不一会儿,我腹中的肿胀感就拖慢了我的热情,食物在我肚子里的重量就像压在我心脏上的重量。每吃一顿盛宴,我都怀有一种连续不断又模糊的绝望。
我们仍然担心会中毒。也许是在一天正午,当乌云遮住太阳的时候;也许是在一个黄昏,当一切都将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尽管如此,没有人可以掩饰饺子汤带给我们的喜悦,那些由粗面粉粒做成的小饺子在我们的嘴里慢慢融化;也没有人可以否认对大锅炖菜的喜爱,即使我们吃不到牛肉和猪肉,也吃不到鸡肉,因为希特勒拒绝吃肉。他在广播中提倡市民每周至少吃一次炖蔬菜,他以为,在战争期间,城市里是很容易找到蔬菜的。或许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德国人是不会饿死的,如果他饿死了,他就是一个糟糕的德国人。
我想念格雷戈尔,我抚摸着我的肚子,它已经满满的,装不下东西了。我与毒药的斗争事关重大,只有我的胃有了饱腹感,我的双腿才会停止颤抖,它们的防御性才会下降。我要支撑到圣诞节,至少要到圣诞节。我暗自对自己说,用食指在我食道的尽头处悄悄地画了一个十字。至少我得这么相信。我幻想着我身体里面是一堆灰色的碎片,就像我在克鲁梅尔给我们的书上看到的那样。
我渐渐觉得眼泪会让我们显得很可怜,对莱妮来说尤其如此。如果她感到恐惧,我会握着她的手,抚摸她因酒糟鼻而变得不那么好看的脸颊;艾尔弗里德从来都不哭,在等待的时间里,我经常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而当她因为什么事情而分心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会忘记那原有的冷酷,因此变得美丽。贝雅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拿出洗床单式的激情,用力地咀嚼。海克坐在她的对面,莱妮告诉我她们从孩提时代起就是邻居了。莱妮切黄油欧芹烧鳟鱼时支起的手肘撞到了乌拉的手臂,然而乌拉丝毫没有察觉,她还在舔着自己的嘴角。正是她这个下意识的孩子气的习惯动作让党卫军喜出望外。我观察着其他人的饭菜,以及当天和我吃同样食物的女人,这总是让我觉得我跟她之间有很深的关系。我会对她脸上突然冒出的痘痘表示一种温和的关心,不知道她是因为早晨洗脸太用力还是太懒了。我还会关心她腿上穿着的起了毛球的旧袜子,可能是她前一天晚上睡觉前就已经穿在脚上了。她的存活对我来说就像我活下来了一样,因为我们拥有同样的命运。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就连党卫军也慢慢变得轻松了。如果他们心情好,午饭期间他们聊天时就不太注意我们,也不会警告我们闭嘴。但要是他们有时候兽性大发,就会把女人们拉到他们身边,好好地打量一番。他们看我们的神情和我们看食物的眼神一样,仿佛他们准备把我们吃了。有时候,党卫军在我们中间穿梭,用包裹在皮套中的武器轻点我们的背,让我们惊得跳起来。有的时候,他们只会重点对待我们中的某一个,从背后突然袭击:通常是乌拉,她是他们的宝贝,他们会伸出一根手指,抚到她的胸上,喃喃道:“你变脏了。”乌拉就会突然停止吃饭,而我们所有人也都会停下来。
然而他们最喜欢的还是莱妮,因为她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绿眼睛、透明的皮肤,她是那么弱小,那么无助,不会掩饰自己的忧郁。有的看守会上前捏她的脸,把她的脸弄得皱皱的,然后说:“瞧你这对大眼睛。”莱妮只能尽量不尴尬地笑着,因为她相信她的温柔会让别人来保护她。她注定要为她的脆弱付出代价,党卫军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克劳森多夫的营房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随时丧命——活着也没有比死去好到哪里。在这件事情上我母亲说得对。我边想边嚼着嘎吱作响的菊苣,菜花那令人放心的家的味道浸满了整个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