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点也看不懂。”莱妮呻吟道。晚饭后我们坐在打扫干净的食堂餐桌边,桌上放着打开的书本和看守们发给我们的铅笔。“好多词都太难了。”

“比如说?”

“营养素,嗯,不是营养素,等一下,”莱妮翻了一页书念道,“唾液淀粉酶,还有那个,百事,嗯,不,胃蛋白酶原。”

我们到食堂一周后,厨师来食堂给我们发了一些营养学的文章,要求我们学习。他说,我们的工作是一项严肃的任务,需要有足够的技巧和知识。他说他叫奥托·京特,但我们知道党卫军都叫他“克鲁梅尔”,就是面包屑的意思。党卫军这么喊他大概是因为他又矮又瘦小。每天我们到基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和助手们准备早餐了。我们一大早就要吃早饭,而希特勒每天会在收到前线消息后的十点左右吃早餐。每天十一点的时候我们就要开始吃他午饭要吃的东西。吃完后经过一个小时的观察等待,他们就会送我们回家,在下午五点的时候再来家里把我们接去吃晚饭。

早晨的时候,克鲁梅尔给我们发了书,其中一个女人翻了几页就耸了耸肩,冷哼了一声。这个女人的肩又方又宽,和她黑色裙子盖住的细长脚踝完全不成比例。她叫奥古斯丁。莱妮却脸色煞白,好像已经确定,要是问她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我却觉得这些书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不是因为我觉得死记硬背这些消化过程有用,也不是因为我觉得把书本上的内容都记住就能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而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一种消遣,我可以重拾我读书时的学习方式,重新找回自己,以一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来告诉自己,不要把真正的自己给弄丢了。

“我真的做不来。”莱妮说,“你觉得他们会问我们什么问题?”

“别担心,”我对她笑笑,“你真以为看守们会坐到讲台上给我们一个一个打分吗?”

莱妮还是没办法换个话题:“也许是医生下次给我们抽血的时候,突然问我们一个特别难的问题。”

“那不还挺有意思的?”

“这有什么意思?”

“我倒是觉得,我们现在学的东西就好像在偷看希特勒的消化器官一样,”我用一种难以理解的喜悦说道,“如果我们做一个类似的计算,我们就可以推断出他的括约肌会在什么时候扩张了。”

“咦,怪恶心的!”

这并不恶心,他也是人。阿道夫·希特勒也是一个需要消化的人类。

“教授的课上完了吗?不,我就问问,好等你开完研讨会之后给你鼓鼓掌。”

这是奥古斯丁的声音,就是那个一身黑、方肩膀的女人。看守们没有让我们必须保持安静。因为厨师给了我们书本,这座食堂又恢复了它最初教室的样子,大家尊重厨师的意志,相互讨论,好不热闹。

“我很抱歉,”我低下头,“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的。”

“我们都知道你可是在城里读的书。”

“她在哪里读的书和你有什么关系?”乌拉忍不住插嘴道,“她现在不还是和我们在这里吃东西吗?好吧,是,饭都很好吃,还加了毒药当佐料呢。”她说完,自己笑了。

乌拉有着纤细的腰、高耸的乳房,党卫军称她是块宝贝。她从杂志上剪下一张张女演员的照片贴在本子上,有时候如数家珍地翻看着:嫁给拳击手马克斯·施梅林的安妮·奥德拉那瓷器般的脸蛋啦;伊尔莎·维内尔的嘴唇是多么丰润多汁,尤其是当她在电影里对着广播噘起嘴吹出《当你悲伤时唱起一首歌》的副歌时——是啊,一首歌就能驱走你的悲伤与孤独,应该有人去告诉德国士兵的;但乌拉的最爱还是札瑞·朗德尔在《哈巴涅拉》里海鸥翅膀一样的眉形和两颊边卷曲的刘海儿。

“你这么优雅地来军营多好啊。”她对我说。我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长裙,法式的领口,袖口蓬松。是妈妈给我缝的。“如果你死了,至少你穿得体面,他们也不需要另外给你准备一件寿衣。”

“你们为什么总是讲这些吓人的事情?”莱妮抗议道。

赫塔说得对,我的穿着让姑娘们无法不注意我。艾尔弗里德第二天就已经迷失在我裙子的棋盘格花纹里,现在她正背靠着墙看书,嘴里叼着的铅笔看起来就像一根灭了的烟。她似乎一直在斟酌是站起来走开还是继续坐着不动。

“你喜欢这条裙子吗?”

乌拉犹豫了一下,回答说:“裙子当然好看,就是剪裁太巴黎式了。不过总比戈培尔夫人让我们穿的荣誉裙强多了。”她压低声音,指了指我边上的位置,那是那个第一天午饭之后站起来的女人的位置——格特鲁德没有听见乌拉说的话。

“天哪,听听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呀!”奥古斯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转身离开了。她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去理会我们对话中的“不可理喻”,只能假装接近艾尔弗里德。不过艾尔弗里德一直在专心看书,根本不赏脸。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这条裙子?”我又问了乌拉一遍。

乌拉挣扎再三,终于承认:“喜欢。”

“那好,这条裙子我送你了。”

一个微弱的“砰”的声音让我转过头,艾尔弗里德合上书,双臂交叉在胸前,嘴里仍叼着那根铅笔。

“你准备怎么给她?学圣方济各当众脱了衣服给她?”奥古斯丁听罢咧嘴笑了,轻捶了一下艾尔弗里德的肩。但是艾尔弗里德没理她。

我对乌拉说:“要是你想要的话,我明天带给你,这样我今天回家有时间把它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