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这个美丽而温柔的夜晚,存在于我生命中的无数影像就这么突然冒出来,又消失了。这一晚不似长久以来的夜,总是那么空洞、贫乏,从未有任何影像出现过。此刻,在爱神的指引下,影像之泉源源不断地从深处丰沛地冒出来,我只感觉到心跳暂停,因为我很惊讶,很伤心,原来存在于我生命中的影像如此丰富,原来可怜的荒野之狼在其灵魂深处存在着如此多高贵、隽永的星辰与星座的影像。我看见了自己的儿时,看见了母亲,他们看起来既温柔又美好,犹如遥远的、蓝色的、不断向后绵延的山峦。我听见伙伴们、朋友们清晰且铿锵有力的说话声,此起彼落,宛如和声,为首的是赫尔米娜灵魂上的孪生兄弟,亦即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赫尔曼。犹如出水芙蓉般,无数女子的影像芬芳而脱俗地环绕在我身边,她们都是我曾经爱过,曾经渴慕过、歌颂过的女子,只有少数几个真的被我追到,或者我曾经尝试追求过。最后,连我的妻子也出现了,我们曾一起生活过好多年,是她教会了我伴侣关系、冲突和放弃。生活中我们虽有许多不和或匮乏,但在那些日子里我还是深深地信任她。但后来,她在又疯又病的情况下,竟突然疯狂地排斥我,并像逃难似的离开了我—她离开时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爱她,曾对她有多深的信任,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对她的背叛才会更感沉痛,我的人生才会受到如此大的冲击。
这些影像—成百上千,有的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名字—全都历历在目。在这个充满爱意的夜晚,过去的种种影像竟再次粉墨登场,它们显得崭新又鲜明。它们让我再次意识到一件在我悲惨人生中业已淡忘的事,那就是,我的这些如星辰般永恒的经历,是它们赋予了我人生内容与价值,它们将永不毁灭地继续存在。这些事虽会被我遗忘,却不会因此而毁损或消失。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我生命中的传说,它们耀眼得宛如星辰,赋予我人生永不毁灭的价值。我的人生虽辛苦、混乱且不幸,甚至经历过许多最后不得不放弃或被否定的事,但它们体现的却是人类命运万般痛苦的真实滋味,虽痛苦却丰富,光荣而丰富,并且让我在悲惨中依旧拥有国王般的人生。即便这一小段人生之路,直到最终陨落,我只能悲惨虚度,但生命的核心却是高贵的,因为它自有其样貌,自有其血统,这一切无关乎金钱,只关乎永恒与璀璨的星辰。
那一晚就这么过去了,这阵子又发生了好多事,许多情况都已经改变了,我对那晚的记忆逐渐模糊,只记得部分细节,记得我们之间的某些对话,记得某些充满爱意的表情和动作,记得精疲力竭地做完爱之后沉沉睡去,以及中间偶尔醒来的那些如星辰般明亮的时刻。但那晚却是个转折,是自从我人生开始走下坡路后,生命第一次用它闪闪发亮的眼睛再次凝视我,并且让我得以再次认清,偶然其实是命定,我人生中的杂沓混乱其实是零星而片断的神迹。于是我的灵魂又可以呼吸,我的眼睛又可以观看了,刹那间我感到无比欢欣鼓舞。原来我只需把涣散的影像世界聚拢,只需把哈利·哈勒式荒野之狼的人生全部当作影像来看,只要进入影像的世界我就能不朽!其实,这就是人生的目标了,不是吗?有了这样的目标,我们的人生就有了冲刺和努力的方向,不是吗?
第二天早晨,我和玛丽亚共进早餐。餐毕我偷偷将玛丽亚送出去,幸好没被任何人看见。当天我随即在同一个城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小房间。此后这个房间便是我和她幽会的地方。
我的舞蹈老师赫尔米娜依旧尽忠职守地按时现身,从现在起我要学的是华尔兹。她既严格又不讲情面,完全不准我缺课,因为她已经决定了,我必须跟她一起出席这次面具舞会。
她请我给她购买舞会服装的钱,口风却极紧,完全不肯透露那套服装的任何细节。另外,她也完全不让我去她住的地方,甚至不让我知道她住在哪里。
面具舞会前的这段时间,大约三个星期,日子过得异常甜美。跟我以前所有的情人相比,玛丽亚仿佛是我第一个真正爱上的女人。以前我对自己爱的女人非常挑剔,总是只肯选在智能上和教养上深具素养的女人,完全忽略了那些为我所爱的女人,即便最具智能,行为最端庄的女人,也从来无法真正回应我的内在思想与逻辑,甚至与之相抵触。以前我总想让我的女人了解我的问题和想法,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爱上一个几乎没读过书,甚至不知道阅读为何物,且傻傻分不清楚柴可夫斯基和贝多芬的女孩,这样的女孩我绝对无法爱她超过一个小时。但玛丽亚没受过什么教育,她完全不会那些拐弯抹角的事,也不懂那些代替真实世界的概念,她所有的想法和问题都直接来自感官。她用她与生俱来的各种感官能力,用她独特的身体、颜色、头发、声音、皮肤和活力,在极尽所能地赢得感官快乐与爱情带来的幸福感,她所展现出来的各种能力,她身体的每条曲线,她身体的各种细微体态,都在施展魅力,都在寻求爱人给予回应、给予理解,给予她最热烈与最快乐的互动,这便是她这个人独到的艺术和任务。在第一次怯生生地和她跳舞时,我就已经察觉到,已经嗅到这股独特的、迷人的,极具文化涵养的感性所散发出来的芬芳,且深深拜倒在她的魅力下。所以,或许赫尔米娜—这个对我无所不知的女孩—之所以选中玛丽亚,将她送来我身边,并非偶然。玛丽亚,她的芬芳,她整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如此充满夏日氛围,如此宛若玫瑰。
我没有幸运到成为玛丽亚唯一的或最喜欢的情人,我只是她无数情人中的一个。她经常没有时间见我,她有时候只给我下午一个钟头的时间,或少数情况下会和我共度整晚。她不肯拿我的钱,背后的原因显然是赫尔米娜。幸好她很喜欢收我的礼物,比方说有一次我送了她一个红色的漆皮小钱包,我在里面偷偷放了两三个金币。不过,因为那个红色的小钱包,我也被她好好取笑了一番!那个钱包虽然很漂亮,却已经是卖不出去的旧货,是过时的式样了。其实,这方面的事,长久以来我都很少接触,也不懂,它们对我而言陌生得就像因纽特语,但认识玛丽亚之后我学到了很多。尤其重要的是,我学到了这些小玩意儿,这些时髦的、流行的、奢侈的物品,其实并非没价值或庸俗的东西,并非只是视财如命、贪婪的工厂老板或贸易商的发明,而是真有其必要,是美好的,是多彩多姿的,它们其实自成一个由物品所组成的小世界,或者更贴切的说法—大世界。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东西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服务爱情,提升感官,让死气沉沉的环境变得生意盎然,并且一再用推陈出新的爱情配件,从粉底到香水、舞鞋,从戒指到香烟盒,从皮带扣环到手提包,借由这些爱情配件,对环境施以魔法,让它变得令人心醉神驰。所以袋子不只是袋子,钱包不只是钱包,花不只是花,扇子也不只是扇子,原来这一切都是塑造爱情、施展魔法和营造魅力的材料,是信息,是台面下的运作,是武器,是战场上的先声夺人。
但我常在想,到底玛丽亚真正爱的是谁?我猜最有可能是那个年轻的萨克斯风乐手帕布罗,那家伙有一双黑色眼睛,目光迷茫,洁白的手十指修长,而且隐隐流露出高贵又忧郁的气质。我原本认为,在爱情上,帕布罗应该比较像是被宠坏的小孩,既懒散又被动,但玛丽亚却信誓旦旦地说,帕布罗只是比较慢热而已,一旦热起来,他可是比任何拳击手或赛马选手更加积极、更强悍、更有男子气概的,而且还勇于挑战。我就这样从玛丽亚的口中得知了越来越多的秘密,关于这个爵士乐手的秘密,还有某些演员、某些女人,以及我们身边无数男男女女的秘密。我知道了各式各样的秘密,并且逐渐搞清楚隐藏在外表下的各种错综复杂的牵连与暗潮汹涌的敌对关系。慢慢地,我(这个原本在世上跟谁都没有关系的陌生人)越来越熟悉这一切,也涉入得越来越深。当然,我同时知道了许多关于赫尔米娜的事。更值得一提的是,我开始经常跟帕布罗在一起,毕竟玛丽亚非常迷恋他。加上玛丽亚有时候需要吸食帕布罗特别调制的神秘粉末,她不仅自己吸,还带着我一起享用,在这件事情上帕布罗似乎对我特别殷勤。有一次他甚至直截了当地跟我说:“您看起来非常不快乐,这样不好,人不应该这样。我为您感到难过。我建议您不妨抽一些淡一点的鸦片烟。”帕布罗真是个开心、聪明、孩子气,却又令人觉得高深莫测的人,相处之后我对他的看法在持续改变。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跟他已经成为朋友,现在我也常吸食他调配的神秘粉末。至于我对玛丽亚的迷恋,针对这一点,帕布罗总是有点像看好戏似的冷眼旁观。有一次,他特地在家里为我们筹办了一场“盛宴”。他租住在郊区一家旅馆的阁楼里。他房里只有一把椅子,所以不得已,我和玛丽亚只好坐到他的床上去。他先请我们喝酒,把三瓶不同的蒸馏酒加在一起,调配出一种既神秘又风味绝佳的酒。随着美酒持续下肚,我的心情也越来越好,帕布罗见状眼睛发亮地提议:让我们三个来场性爱狂欢吧!我一听立刻拒绝,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拒绝的同时,我忍不住偷瞥了玛丽亚一眼,我想知道她的态度,想知道她是不是也觉得应该拒绝。但我看见的却是热烈又期盼的目光,对于我的拒绝她显得有些遗憾。帕布罗虽也失望,却不以为意。“可惜了,”他说,“哈利的道德感太强。那只好这样喽,没办法!其实那是很美的,真的,美极了!幸好我还有其他的替代方案!”他为我们各自准备了一管鸦片烟。我们动也不动地静静坐着,睁着眼开始经历帕布罗为我们三人精心策划的迷幻场景,玛丽亚甚至陶醉、兴奋到微微颤抖。抽完鸦片烟,我感到有些不适,于是在帕布罗的床上和衣躺下,帕布罗见状让我服下了几滴药水。我闭目养神,正想静静躺个几分钟,没想到两记亲吻飞快地落在我的眼皮上。我假装没事,任由他吻,并且一副错以为是玛丽亚正在吻我的模样。其实我心知肚明,吻我的人是帕布罗。
之后有天晚上,帕布罗的行径更叫我吃惊。他突然来到我的住处,他说他需要二十法郎,请我借给他。他还说,作为报偿,那天晚上我可以取代他跟玛丽亚过夜。
“帕布罗,”我大为吃惊,“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为了钱把自己的女人让给别人,这对我们德国人而言是最无耻、最要不得的事。帕布罗,我就当作自己没听见。”
结果他一脸同情地看着我:“哈勒先生,您不肯,那好吧。您老喜欢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今晚您不肯跟玛丽亚睡,您宁愿这样,那就这样吧。但请您一定要把钱借给我,我会还您的。我现在真的急需这笔钱。”
“为什么?”
“因为阿哥斯提诺,就是那个个子不高的第二小提琴手。他已经病了八天,没钱又没有人照顾他,但我身上的钱现在刚好用完了。”
我半出于好奇,半出于自责地跟着帕布罗去探望阿哥斯提诺。帕布罗买了牛奶和药带去给他。阿哥斯提诺住在一间环境极差的阁楼里,帕布罗一到那里就先把被单抖松,把床重新铺好,接着又让房里的空气流通,再整整齐齐地折好冰敷的毛巾,将它平整地搁在病人发烧的额头上。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又轻巧温柔,专业得简直像个一流的护士。那天晚上,我们碰面了,他在城市酒吧里有演奏,我们在那里一直待到清晨。
我经常和赫尔米娜聊起玛丽亚,聊的内容很广,也聊得很就事论事。我们聊她的手,她的肩,她的腰和臀,聊她笑的方式,聊她接吻的方式和跳舞的方式。
“你见识过了吗?”有一次赫尔米娜提到玛丽亚接吻时独到的舌上功夫。我立刻要求她亲自为我示范,赫尔米娜严正地拒绝我。“以后再说吧,”她回答,“现在我还不是你的情人。”
我好奇地问她,她怎么知道玛丽亚拥有高超的接吻技巧,怎么知道那些只有玛丽亚的男人才会知道的有关玛丽亚的隐私和癖好。
“哦,”她朗声笑道,“我跟玛丽亚是好朋友啊。难道你以为我跟玛丽亚之间还有秘密?我们经常在一起睡觉,在一起玩耍。说起来你还真是幸运,你遇到的这个美丽女孩,她会的事比其他女孩多很多!”
“不过,赫尔米娜,我相信你们之间还是有秘密的。或者,你跟她讲了所有有关我的事?”
“没有,因为那不一样,你的有些事不是她能懂的。玛丽亚真的很棒,遇到她是你的幸运。但你跟我之间的有些事她无法理解。当然,我跟她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我对你的描述甚至比真实的你还可爱,而且可爱很多。不然的话,怎么有办法让她对你产生兴趣?不过,你必须了解,我亲爱的好友,不管是玛丽亚或其他女人,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像我这样了解你。确实,我从玛丽亚那里又多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换言之,玛丽亚在你身上经历到的那些事。所以,我对你的了解,尤其是某些方面的了解,就像我已经跟你上过无数次床了一样。”
再次跟玛丽亚见面时,我既惊讶,又觉得无比神秘地从她口中得知,她爱赫尔米娜的心就像她爱我一样,而且她也像对我一样会去感受、亲吻、享受和探索赫尔米娜的身体、头发和肌肤。突然间,各种全新的、间接的、复杂的关系和联结在我面前展开,各种崭新的爱情和生命的可能性也跟着呈现,这就让我想到了《荒野之狼》那本小册子里提到的人有千百种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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