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做什么?——吃饭?
当县官的,最关心的是官场的浮沉升降,乃至变法维新,国家大事。王老爷对自己的进退行止,拿不定主意,就请樟柳神。樟柳神说:
大事我了然,
就是不说破。
问我为什么,
我也怕惹祸。
“你是神,你还怕惹祸?”
“瞧你说的!神就不怕惹祸?神有神的难处。”
樟柳神倒也不闲着,随时向王老爷报一些事。
一早起来,说:
清早起来雾漫漫,
黑鸡下了个白鸡蛋。
到了前半晌,说:
黄牛角,
水牛角,
牛打架,
角碰角。
到快中午了,说:
一个面铺面冲南,
三个老头来吃面。
一个老头吃半斤,
三个老头吃斤半。
到了夜晚,王老爷困得不得了,摘下了大帽,歪靠在榻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听见樟柳神在大帽里又说又唱:
唧唧唧,啾啾啾,
老鼠来偷油。
乒乒乓乓——噗,
吱溜!
王老爷一激灵,醒了。
“乒乒乓乓?”
“猫来了,猫追老鼠。”
“噗?”
“猫追老鼠,碰倒了油瓶,——噗!”
“吱溜?”
“老鼠跑了。”
樟柳神老是在王老爷耳朵根底下说这些少盐没醋的淡话,没完没了,弄得王老爷实在烦得不行,就从大帽下面把他捏出来,摔到窗外。
不想,一会儿就又听到帽子底下一趯一趯地蹦。老爷掀开大帽子:
“你怎么又回来啦?”
“请神容易送神难。”
“你是不是要跟着我一辈子?”
“那没错!”
附记
宣鼎,号瘦梅,安徽天长人,生活于同光间,曾在我的故乡高邮住过,在北市口开一家书铺,兼卖画。我的祖父曾收得他的一幅条山。《夜雨秋灯录》是他的主要的笔记小说。也许因为他是高邮隔湖邻县的文人,又在高邮住过,所以高邮人不少看过他的这本书。《夜雨秋灯录》的思想平庸,文笔也很酸庸,只有这篇《樟柳神》却很可喜,樟柳神所唱的小曲尤其清新有韵致,于是想起把这篇东西用语体文重写一遍。前面一部分基本上是按原文翻译,结尾则以己意改作。这样的改变可能使意思过于浅露,少蕴藉了。
一九九一年六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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