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鸡上煮的什么?”
“莲子。翠子在柜子里找出来的,说上好的建莲,再不吃要坏了。天也冷了,爹该吃点滋润清补的东西,所以煨了它,让我关照爹,糖在条几上的玻璃缸里。”
“哦,——家里,几时还有莲子?”
“谁知几时的……。”
“二宝,你睡吧!”
“你呢?”
“我也就要睡了。我很累。”
“我这么大了,自己还不会脱衣服么?不要你!不要你!”当父亲要给我解纽子时,我连忙闪开。脱了衣服:“进窝了,进窝了,进窝喽!”便往被窝里一钻。被盖是翠子新浆洗的,非常暖和,有一点太阳气味,一点米浆气味,和一点(极少的一点点)香粉味。
爹只吃了几颗莲子,剩下的都给我吃了。他叫我不用起来,拿小银匙子一颗一颗的喂我。我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的瘦脸:黑了,更瘦了,头发长得那么长,下巴全是青的。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不晓得打扮,还要人来照顾。呕……
想起了一件事,赶忙告诉爹:
“高家伯伯今儿来过了,饭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呆了老半天,跟我谈了很多话,问我想不想妈?‘要是想,要爹替你再娶个妈。’又把你那支挂着的笛子拿下来吹了半天,他说吹的叫什么‘汉宫秋’。——爹爹,你吹得好还是他吹得好?后来翠子给他送上茶,他才不吹了。一个人走来走去的笑笑,还拿纸写了些什么,叫我拿给你看。字那么草,它认识我,我可一个也不认得它。”
父亲看看那张字条,哈哈的笑起来。笑些什么呢?还那么大的声音。
父亲随后也脱了衣服睡下。点起一支烟,烟一丝丝的升起来,满帐子里都是烟了。
“二宝,你今天晚上吃的什么菜?”
“青菜虾子汤。”
“可好吃?”
“好吃,好吃!虾子又新鲜,买来时还活蹦乱跳;青菜是到园上现挑的,在薛大娘园上挑的!翠子说,这样有起水鲜。——唉,爹可晓得薛大娘?翠子新认了她作干妈。今儿大清早,我跟翠子上那儿去,草上露水还没有干,她把鞋都湿透了;我没有,我走道儿挺小心。到那儿,薛大娘的儿子大驹子正在浇水,看见我们来了,便笑吟吟的把剩下的半桶水往埂上一搁,替我们下园挑菜去,翠子坐在埂上跟他谈话。薛大娘给了我两个新摘的沙胡桃,我便一个人去找蟋蟀了。我蹑着脚走了半天,连个油葫芦的叫声都没听见,才过了白露啊,难道它们就哑了翅子,不好意思再大胆的‘呼噜’了?爹,你不是告诉过我,蟋蟀儿的叫声是‘呼噜’的?找不到,我便掐了几片芦叶,编成几个小船,把它们一只一只的送到河中流水里,看哪个漂得最远。呜,一阵风把我的船全翻了。河下已经有人在淘中饭的米,我想已经来了老半天了,便回到园上找翠子去。”
“我一去,他们都没看见,翠子还那么坐着,睁着大眼睛望着天,天上不见雁鹅,唔,就像我现在这样子,大驹子呢,就站在旁边,看定翠子的脸,篮子里只有两棵菜。我一叫翠子,他们都不看了,一块儿下园挑菜,大驹子还替我们下河把菜洗得干干净净。”
“嗷,爹,你说翠子为什么老是呆呆的,望着天,天上有什么?人家说,天上有时会开天门,心里想什么,天门里就有什么!可是这要有福气的人才看得见。翠子是不是个有福气的人?你说。看天门开要在七月初七的晚上,早就过了时候!翠子一发呆,便不爱说话,不给我说故事,也不教我唱‘白果树,开白花,南边来了个小亲家’了,也不爱跟我来‘板凳板凳歪歪,菊花菊花开开’了。我想笑,又怕她笑我。爹,你说说她,要她陪我玩玩,不许发呆。”
嗯,父亲不知为什么,这时不理我了,也呆呆的,好像从帐顶可以透过屋顶,看到翠子白天发呆那个样子,怎么回事?
“嗷,爹,你怎么了?看落了一枕头的烟灰,你快埋在灰里了!翠子今天洗枕头时说,被你烧了那么大一个焦洞,赶明儿什么都烧了也不知道。”
父亲对我笑了笑,把灰拍去了些。
“翠子真好,又好看,又待我好,跟妈一样。爹,我们再也不要让她走,叫她永远在我们家里!”
“……十九岁了,……明年四月,……一个跛子男人,……哦,二宝,让她回到自己的家里去吧,她妈就要来带她了,这件事,我不能管!”
爹又叼上一支烟,划了根火柴,半天都不去点。等火柴把指头灼痛了,才把火柴扔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魂也生了翅膀,向虚空飞。便记得要跟他说先前翠子提起的话。
“爹,你是不是三十岁了?翠子让你明儿别出去,为你做生日,她烧菜!”
“三十了?三十了!为什么是三十呢?关翠子什么事?你也不用管,我不做生日了。二宝你睡吧,明儿要早点儿起来,跟我到你妈坟上去拜坟。你记不记得,明儿是你妈的忌辰?我要翠子回家,她长大了,留不住。”
为什么要让翠子走呢?我觉得鼻子很酸,忍受不住,我哭了。
父亲把我抱在怀中,脸贴着我的脸:“睡吧,半夜了!你听,豺狗叫。……”
灯油尽了,火头跳动了几下,熄了。满屋漆黑,三更梆已经敲过了。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方睡。我醒来时,父亲已经起了床,出院中做深呼吸去了。翠子站在我床前,眼睛红红的。
十一月一日—二日联大
作者“汪曾祺”的其他小说
《慢煮生活》《受戒:汪曾祺小说精选》《此间风雅》《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