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子

汪曾祺小说经典 汪曾祺 第1页,共2页

夜,刚才还藏在墙角的青苔深处,这时偷偷的溜了出来,占据了空空的庭院。天上黑黢黢的,星星一个一个地挂起来,乍起的风摇动着园子里花的叶子,叶子在沙沙的响。

家里面只有我和大丫头翠子,在屋里玩着,等待着父亲回来。

翠子抬起头,痴痴的望着远远的天边,抱在膝上的双手渐渐松了下来。

“翠子翠子,看看你那呆样子。翠子,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要拣顶顶美丽的,可是你不许瞎编油灯菜篮子!今儿晚上天上没有多大的风,星星倒是挺不少,好看着哩。翠子,你讲个白娘娘的,我怕星子它们也都着迷了呢。”

翠子就像没有听见似的,她的眼睛还是睁得那么大,但是我自己听得很清楚,就连过道前的蝙蝠一定也听了一两句去了。有点什么亮亮的光在她的眼睛里,我觉出自己有点生气,默默地,我盯着地下的几个淡淡的影子,心里想:不理我,好!看我的故事比你的也差不了多少!

“翠子,你别跟我说话了!”她站起来,伸手整一下让过道里的风披下来的几丝头发,(用黑夜的黑色染黑的头发!)她说:

“半夜了,我给你弄晚饭去。爹大概不会回来吃晚饭了。”

“爹,爹又不是你的爹,为什么你也这么叫呢?”一个丫头,把人家的爹叫爹爹,我心里笑过多少次了,不过我也没有说什么,转身过堂屋里去了。堂屋里好像比哪天都空洞,壁虎在板壁上水槽边慢慢爬过,但我一点都不怕。母亲的棺材先前停在这儿时,我还一个人守着一盏长明照魂灯,(怕灯油被老鼠们喝干了,让妈在黑地里摸黑)现在更不怕了。只是桌子底下的大黑猫,喵呜喵呜叫得阴间佛阳间人听得都不好受。我连声地喝:“出去!出去!”它像聋了个耳朵,睬也不睬我。转过头找翠子,听厨房里翠子正响得紧,她一边点火,一边叫“马上就要来了!”我便想起翠子刚来的时候那个傻傻的样子,还穿上双鲤鱼脸的花鞋,一个大红的褂子,怯生生的,“锅边秀!”于是惹得自己笑起来。

吃饭时,我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根纸捻,在灯盏里滚一滚油,就火头上着起来,非常好玩。

“尽是坏点子,掉到碗里去,怎么这么皮!”

“哟,真真像个妈!”我学着小猫似的喵喵的说。

“爹一早就出去了,这会儿还不回来,老不肯呆在家里,把我一个人撇下!”

其实我知道,爹疼一晚上比别人疼我一天还要多,而且有翠子伴着我,也并不寂寞,但我仍急切的盼爹回来。晚上的风专门往人颈子里钻,邻家的那条大花狗,一听到脚步声音就向黑夜里叫,爹说他不怕狗,可是不怕我会担心他么?

“……,爹今儿白天一定又到你娘的坟上去了,都这么些日子了!看看衣服上都沾了些泥斑,早上的露水多重。”

对了,父亲每晚回来握着一支白色的花,这花别处是没有的。人家说是鬼种出来的,娘的坟上开的全是这种花。听爹说过,娘的坟地是娘生前亲自看定的,一个风水先生说,这个地方不合适做坟地,但父亲非坚持要葬在这儿。

格格!一只披了绿色的小蚂蚱,振翅向灯飞过来,翠子一挥手把它赶去了。翠子嘴里唧咕着:“你为什么不在青草里玩着,却迷在这亮亮的一团火里?”

大家都不说话,风掀起壁上的条幅,刮刮的响,我想起父亲近来画儿也不画,字也不写,连话也不多说,便问翠子:

“爹近来是不是又老了些?下巴的胡子长得那么长,刺在人脸上,痒痒的,嗯。怎么回事?想娘?娘不想他也不再想我,睡在地下安安静静。什么也不想。”

“你爹,……哦,你明儿早上起来,叫他莫出去。明儿是他的生日,今年三十了吧。……快吃,看菜都冷了。”

咦!我不是都吃完了吗?她一定又想着什么了。连我放下筷子都不晓得,痴痴的真好玩。今晚上我还要告诉父亲,翠子这两天像丢了魂。她的魂生了翅膀,把翅膀一抬,就被风吹到远远的地方去。是一阵什么风?我不知道,翠子也不知道。

翠子收了碗,把叠好的爹的衣服压在衣砖底下,便做起针线来。我倚在她身上,瞧着她胸前的起伏,我轻轻的唱:

“小白菜呀,

点点黄啊,

小小年纪,

没了亲娘

…………”

“翠子,底下该是什么了?”

“——听,叫门,你爹回来了?”

翠子打了风雨灯,走到黑黑的过道里。我站在可以看到大门的地方等着。看灯火一步一步的近了,却是父亲提着的。翠子静静的跟在后面。

父亲一把抱起了我,在颊上亲了我一下,问我为什么还不睡?

“等你,你不疼我,只疼别人家的孩子!”

父亲轻轻叹了一声,进到房间里去了。一进房门,就听见屋角铁炉上的声音。他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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