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明娜 耶勒鲁普 第1页,共2页

三天后,赫兹被葬在“大墓园”。

我不知道德累斯顿的犹太人是否严格遵照摩西式墓地设计,也不知道这个非正统的家庭是否脱离犹太人集会已久。那时我根本没想它,我什么也没想——事实上任何事都引不起我的注意。因而,我也就不知道是否念过悼词,不知道主持葬礼的是犹太教士还是基督牧师;如若有目击者坚持说那是一个苦行僧或是德鲁伊,我也没什么异议。一切于我不过是一场仓皇的梦。我仍记得有巨大的意大利白杨在镇定且猛烈地沙沙作响,还有小鸟在冰冷彻骨的阳光下啁啾。接着,我看到了在右前方着一袭黑衣的明娜。此刻于我——我想,于她亦然——我们埋葬的与其说是那位亲爱的朋友,不如说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短暂而欢乐的时光——我们的爱。我们在墓地门口紧紧地握手,久久不愿放开——这是多年来最后一次。

明娜把一切都告诉了赫兹太太。

第二天她对我说:“你做得对,明娜真可怜!她认为她已经做到最好。可这让我痛苦不堪,而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听她说几天后斯蒂芬森就会回丹麦去打理一切,而明娜随后过去。而我——只想逃走。舅舅并没反对我即刻前去,所以老赫兹死后一周我也准备出发了。

临别时,赫兹太太将海涅诗歌的原稿送予我。它是何等真实而苦涩地契合我目前的境遇!而它于我仍然如此珍贵。我将它视为珍宝收藏,令那些无法触及它的英格兰收藏家们绝望。

时间在我不间断地辛勤工作中,年复一年地过去。开始时,除了工厂的工人与雇员之外,我自然谁也见不到,而后来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且乐在其中。尽管我从未与舅舅亲近,可我们相处甚好。他欣赏我的工作能力。两三年之后,他开始担心我会成为他口中的“事业型单身汉”。于是他力劝我参加一些社交活动:处在这种地位的人应该缔结一系列人际关系。

我也渐渐让步,逐渐改变了生活习惯。

我既没听人说起过海德公园的骑行队,也没在乡村庄园度过假,可我结识了一些不错的中产阶级家庭,他们大都是有钱的工厂主人。那些年轻的小姐们虽不算是百万富翁的继承人,却也不会因此而美得逊色(当然是那些本来就漂亮的女人),而且没有人会徒手出嫁。然而,我已心有所属,同时,我的冷漠让同伴们恼怒,他们认为那是虚伪矫饰。

我最终结识了一个年轻女孩,她给我留下了些许印象。舅舅断言说她对我也并不冷漠,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她是一个织造厂主人的独生女,至少在丹麦人看来,她已是富足有余了。她对我非常友好,尽管只是以社交的方式。虽然我不太确定舅舅的猜想是否准确——他说我会赢得她的芳心,最终和她牵手——可我还是认为有这个可能。无论如何我也多少想这样,于是开始进一步建立不那么“社交性”的关系。

时值我离开德累斯顿的第四个圣诞节过后。

一晚,在音乐会上,一位朋友介绍我和一名德国音乐家认识,他也许比我大一年半载,也或许大更多。

那是一个小型的半私人音乐会,他奏了一曲抒情短调;他很少出席大型音乐会,尽管我认为他的天赋已足够去那些地方。他通过教授小提琴和钢琴,赚得丰厚收入。他看似高贵而懒散。

我们一道走回家。那位德国人非常健谈,他狠狠地嘲弄了英格兰人的音乐才能,还不乏幽默地讲了几件趣闻;除此之外,他还说起一个有钱的年轻小姐,来找他学弹《月光奏鸣曲》(当然是第一节),要在八天之内学会,哪怕她以前从没碰过钢琴!

我们走进一家餐馆吃晚餐,还点了一些麦芽酒。

“为健康干杯,”我说,并和他碰杯,“这酒真不错!”

“就其自身是不错的了,”德国人低声说道,然后擦掉他胡须上的酒滴,“可我仍希望此刻自己坐在‘三只渡鸦’里,前面放上一大杯斯巴特,就像以往一样——那段时间,我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那里——度过了无数欢乐时光。”

“那么,你去过德累斯顿吗?“话从我口中飞出。”三只渡鸦”和斯蒂芬森一起喝酒的整个场景又生动地浮现在眼前。

德国人微微笑了笑。

“是啊,可我不知道你去过那里。你在那儿待了多久呢?”

“两年。我在理工学院读书。如今离开已有四年了。”

“嗯……我两年前去过那里。和劳特巴赫一起演出……那里和伦敦不大一样。那是怎样的剧院啊!哦,是的,是的!”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轻叩桌面,迷离地看着前方。

“服务员,约翰山堡葡萄酒!德国葡萄酒,德国记忆!”

“金色的青春年华,艺术生涯,”我想,“他也不能忘怀在德累斯顿的记忆吧;可是,和我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酒来了,他倒好酒。“为我们易北河的佛罗伦萨日子干杯!”我们碰杯一饮而尽,然后安静地注视着前方良久。

“我想你也常去雷诺吧,我是指‘三只渡鸦’?”他神情恍惚地问道。

“不,我只去过一次。你住在那附近吗?”

“是的,非常近。”

“是哪里呢?”我切切地问道,因为我的心正狂跳不止。

“你可能还记得一条小街——热拉咖息。”

“热拉咖息!”我惊呼道,盯着他。

他笑了笑。

“你也住那儿吗?真是巧!”

“不,我并不住那里,可我经常去那儿。我认识那里的一家人。”

“这样啊!这样……在那条小街上,人们都相互认识。或许你还偶然听说过我寄宿的那家人,房东是一所公立学校的教师。”

“雅格曼?”我喊出来。

音乐家举起满满一杯酒正要送到唇边,酒突然洒出来,金色的酒滴落到他外衣的翻领上。

“没错,我就是和他们住在一起。”他说,然后小心地擦拭着衣服。

如今我知道他是谁了。那是她半童真式的初恋,他就是被斯蒂芬森撞见的和明娜吻别的音乐家。

“我经常拜访的也是那家人,”我说,“至少——雅格曼已经去世了——是母亲和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