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明娜 耶勒鲁普 第1页,共2页

两天后,五点,明娜坐汽船抵达。我当然去了码头接她。在走过街道的时候,我发现她心事重重,可还是决定在她到家之前什么也不问。此外,我感到她的心情是由于赫兹的情况恶化所致。

吃过饭,母亲出去了以后,我亲爱的明娜便越来越沉默了。她时不时长久而忧伤地看着我,几乎让我快要落下泪来。不久之后她又开始凝视着某处,思绪飘忽,而我也感到非常沮丧。

“你是在害怕赫兹的病情加重吗?”我最终忍不住问她。

“嗯,我想是的,他就快死了。可这也难怪,他病得如此严重,都是因为去布拉格寻找歌德的手稿。是他的爱好害死了他——其中不乏美好。”

“可他的妻子也很可怜!”

明娜起身叹了口气,走到窗前。

她在那儿站了良久,看着下方的庭院。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那严肃而忧郁的神情使她看起来老了许多。她那轻盈上衣的前褶飘起来又胡乱地垂下去。她右手紧握一张小手帕;她时而抬起左手遮住眉眼,似在找寻某种特别的东西。可她很快又忘记了,要么转而把额前的头发拨开,要么敲着窗棂。

“亲爱的,还有什么让你烦心的吗?”

“我收到一封信——是他写的,那晚那封的回信。”

“然后呢?”

“这让我很痛苦,根本不是我所期望的那样。他并不把我当做好朋友。似乎他想伤害我。我不明白。”

“他都写了些什么,明娜?”

“你自己看吧。”

她回到屋里,跪着打开的放在地板中间的手提包,然后从记事本里拿出一封信给我。信是用一种很讲究的信纸写的,上面只有几行无关紧要的海涅诗的介绍,我不知道这首诗。诗的内容如下:

你温柔之心再度将我驱遣,

我爱之深,如斯疯狂。

你温柔之心再度将我驱遣,

它在我身旁欢快萦绕。

马车滚滚,桥梁晃动,

其下,溪流悲伤流淌;

我再度放下欢欣,

如此狂爱你温柔之心。

天堂之上,群星闪耀,

犹如飞过我悲伤之前——

亲爱的,再见!

我爱你之心仍将在远方叹息。

“不可理喻!”我吼道,同时本能地把它揉作一团。可明娜一把从我手里抢过它,立刻将其展平。

“你把它当做宝吧!”我难掩苦涩地说道。

她责备地看着我。

“如果你离开我,甚至说更尖酸的话,我也会这样对待你写的信,哈拉德。”她说着把信放回记事本里。

从她言语和行为中透露出她对心中回忆的触动人心的忠诚——这使我平息下来,可留下了一种尖锐的反感。

“我错了,原谅我——可这封信连天使都会咒骂,真是无聊至极。”

“不,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他说我和他只维持朋友关系,他叫我嫁一个老实人,可现在他竟指责我这样做。”

“而且竟是以此般愚蠢的方式!他为何不表明他的感受呢?一首海涅的诗!就算再贴切也是愚蠢的,何况,它还不贴切。”

“正是,就是这点让我觉得异常怪异。它要么会伤我更深,要么会让我回心转意。可这样我只觉恼怒。”

“你因为另一个人忘了他,使他的虚荣心受到伤害,仅此而已。因此,他也无话可说。大部分人都会找‘书信大全’,而他是个艺术家,所以找了海涅的诗作为幌子。”

“可要是他还爱着我,并且深感痛苦呢!”她握紧双手叫道。

“爱,爱的方式如此之多,为何他会选择离开你呢?”

“为了他的艺术。那不是比我重要吗?”

“不,千万个不是!为了他的艺术?这话真愚蠢!他真可怜!他怎么会认为自己能创造出有价值的东西——他这个胆小如鼠的笨蛋,不敢面对生活,又怎么能在画作中表达真实情感——这个对待你甚至自己都不认真的家伙?”

“可是假如他只是这样说。假如有一天他不得不独身外出工作,因而不愿束缚我,可他相信我爱他坚定不移,而他也真诚地边工作边等待,可他现在失望了?”

我在小屋里愤愤地来回踱步。她竟认为亚克瑟尔•斯蒂芬森先生是一个忠诚的爱人——他身处丹麦,努力工作,只为了和她在一起——这想法在我看来,完全与事实相离(毕竟我听说过他的事),我就要讥讽地笑出来,可看着深爱的女孩——她错位的信念给灵魂带来深深的自豪感——我怒气稍减,只得长叹一声。

明娜依旧站在窗前,背窗而立。她靠着一张带抽屉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些小摆设和褪色的旧照片。她双手撑在桌边,看着地面。

“我不会幸福,还会让别人也不幸福。”她似喃喃自语道。

“明娜!明娜!”我绝望地呼喊她,还一边走到她跟前,朝她伸出手臂,“不准这么说,还有我,有我在,你不能那么说。”

她轻轻摇了摇头,可并没有抬起头。

“可他认为我很轻浮,我不能让他这么想。他必须明白——”

“可看了这封信后,你不会再跟他写信了吧?”我打断她。

“哈拉德,我就是要写。”

“可为什么,亲爱的朋友?那封信带给我们的只有痛苦。结束你们的通信吧,它已经持续太久了。”

“再写一封也无妨,最后一封了。”

“我求你了,明娜!为了我,别管它。我无法向你说明,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可那确实让我惊慌。”

“我要写,”她以一种宿命般肯定的语气说……“他和我不能就那样分开。”

“我倒希望你们不曾相遇。”我大声说。

她带着不解地神情看了我一会儿,似不明其深意。然后,她走近,环住我的脖子。

“是啊,我真希望我们从不曾遇见。那时你为何不出现呢?为什么我们没有认识在先呢?那样的话,一切就都好了。”

“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说着并亲吻了她的前额。

我们坐在开着的窗前,说起了亲爱的莱森。明娜逗我说,我前几天写信给她时把几处乡村风景弄混了。我不承认,还要求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