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客气。实在是为了陪你,我就喝一小杯吧。我想你喝酒应该很厉害。年轻人嘛!亲爱的雅格曼喝酒也厉害……从学生时代起就是这样。你在丹麦时也喝很多酒吗?”
我试着在喝酒时开始一个实际的话题,可并未成功。有时候她呆滞无力地盯着我看,也不说话,只是嘟哝着“哦,天哪,没错”。之后她又开始——如德国俗语——“吹得天花乱坠”。显然不是因为相谈甚欢,而是由于不安,尤其是害怕不得不谈到我与明娜关系之事。我感到她不太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她认为明娜也和她年轻时一样——对待感情很轻率。有时,她认为我走神了,于是挑剔地看着我,好似在想,“明娜找了一个怎样的人啊”,要是我突然看着她,她就猛地把酒杯放到唇边,致使啤酒洒落在她露着染色痕迹的黑色披肩上。
离开啤酒屋时,我要送她回家,可她坚决不同意;我坚持要送她,她就说还要去买些东西。她消失在黑暗的转角处,而我还没来得及允诺,亦或是威胁——我不知她是作何感想——第二天去拜访她。
次日,我径直从理工学院去到她的公寓。
我第二次按门铃时,发现对着楼梯打开的一扇窗户里,小而脏的窗帘被提起一角,而帘后有一双眼睛在向外窥视我,之后窗帘又放下了。等了一会儿,我听到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随后雅格曼太太将门打开,她看到我时表情十分惊慌——即便是看到一个征税者,也不致如此。我正要问她为何如此惊慌,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她好像忘了我会来访,或是她认为我仅是礼貌性地说说。我昨晚所见的那条染色披肩裹在她身上,似用来遮盖她的无袖衫,而她的裙子与衬裙极为相像。她边致歉边把我带到客厅,然后就消失了近半小时,“也许她去给我倒咖啡了”。
屋子极小,却明亮而欢快,光线也很充足,正对着我之前提到过的庭院。然而,屋内的家具不仅简朴,而且有些已经破损,整个屋子看起来杂乱无章。立式钢琴的琴盖上已布满灰尘,最上面是一沓乐谱,其上放着一个装了半条熏鲱鱼的盘子。对于它是怎样放上去的,我不得而知,因为我很快发现雅格曼太太从不住这间屋,而是一整天都稀里糊涂地待在厨房里——在那儿吃饭、睡觉、看《德累斯顿新闻》。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排满了绿封面的书,我立刻认出那便是明娜的古典宝贝——来自严厉姑婆的礼物——要是明娜变卖了或者丢弃了它们,她的鬼魂就会缠着她。其中一面墙的中间有一道门,门上挂着绿毯,门前是一个沙发。绿毯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面是沙丘下、河湾旁的一部分渔村景色。画面的前景是几个少女坐着织着渔网,同时还与一个城市的花花公子调情——他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拿了一个画箱——像极了斯蒂芬森。他向上弯指的食指和她们的笑表明了此情此景别有深意。这些人物的画法老套而庸俗,可也有一些鲜活的描画和对于沙丘上的沙滩、阳光的刻画,整幅画面在小屋里闪着明丽的光辉,与屋内朴素的陈设形成鲜明的对比。任谁都会揣测这幅画的来源。而于我这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而言,这又勾起了我对那些宁愿忘记之事的回忆。他定是十分珍惜她和他们的友谊,因为数年后,他还能送她这样一幅成品。可同时,他竟在送给她的画上暗示他和年轻渔妇们调情,真是无礼又轻浮!这会带给这个心中充满对这个丹麦画家的爱,而幻想中又满是海涅的诗歌的女孩什么样的感受呢!《渔家姑娘》和《美丽的磨坊少女》会不断从这幅画中对着她引吭高歌,唤起她对他祖国的强烈向往,这又引发了一种永无止境的嫉妒。他的自视清高和目中无人使他在石头上刻上了他姓名的首字母缩写,他又将那从未走过泥泞之路的闪亮皮靴踩踏在这块石头上。
除此外,还有另外两幅出自同一人之手的画作。它们一上一下地挂在窗户和写字台之间:一幅是明娜的彩蜡画像,另一幅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铅笔画像,他高额、挺鼻,小小的嘴唇紧闭着——再加上突出的眉毛和深嵌的眼睛,让他看上去苦涩而不快——他头发稀薄,长着大胡子——却并未遮住他干净整洁的小下巴。尤其是下巴和前额和明娜极为相像,我走近一看,唇形也很像;可她的鼻子要更宽而短一些。这幅画画得很传神,像是经过了很好的训练。
可我无论如何不能苟同于那幅彩蜡肖像。那是一幅只有头与肩的半身像。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光鲜色彩,这让本就被画得过分苍白的脸更为骇人,整幅画面犹如飘浮在蓝雾里,人们会以为那是一个正抽着烟陶醉在烟雾里的年轻女子,只是烟气并不是从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间冒出来,而是从她迷蒙而空洞的眼睛里——这真是一种独创的艺术。多年前的这种迷雾般的画法在此再度流行起来。而这就是他为心爱的人所画的像!所有爱的细节体现在哪里?即便是最小的细节中也应保留有一种唯恐失去的忧虑,因为爱见证了其背后的最伟大一面,画家在作画时忘我地迷失其中,爱的写实主义只有在爱里才能容下爱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主义远非要隐藏个性,而是要将爱置于最清晰和真切的光环中。而这幅画中没有这些。画里的一切都很粗糙,只为了在上面嵌上模糊的潮流,卖弄一种艺术“意图(vue)”,而没有在人性层面进行刻画。我越是看着这幅画,对那个人的恶心感和愤怒感就越强烈——他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来描画明娜,他竟如此大胆地用剩余的配色来布置这幅画,他竟把她的爱人当做“物品”,还避开所有的难点——事实上,所有的东西都该被画清楚。就好像,要是他走进这间屋子,我会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这幅万恶的画前,使劲地摇晃他,并对着他的耳朵大喊:“你真是一头具有现代化和艺术性的残暴蠢驴!看看吧,你这个调色盘的玩家,你调制的色彩是多么鬼魅啊,这就是你眼里,甚至是心中,最美的造物主之作吗?鬼才相信!”而我听到他回答:“你这家伙是谁啊,你又能做什么呢?我至少能为她画一幅肖像,而怎么也能认出是她,人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漂亮女孩,艺术家也能从中看出我的天分……maintenantdvous,monsieur(法语:现在交给你,先生)。不妨拿出你的颜料和画布,带着你‘忘我的’迷失和‘爱的现实主义’去画吧,看你能画出怎样的惊世之作!可是,没关系,还是要试一下:我敢保证,这滋味好受极了。你面前坐着一个甜美的女孩,你可以尽情地看她。她会脸红,你就必须稍微调和色彩了。我建议你把色调调冷一些……”这样的想法让我的嫉恨感越发不可收拾,要不是雅格曼太太端着咖啡出现的话,我真想撕下那幅画摔在地上。
她见我站着,吓了一跳,于是急忙叫我坐在陈旧的桃木桌后面的小沙发上,并将萨克森咖啡放在桌上。她完全变了个样子,身着一条蓝底白斑纹毛棉裙,头戴一顶有着紫丁香色缎带的宽檐帽,得体且庄重。她在我对面的椅子边上坐下,把头凑向杯口,慢慢地抿着咖啡。我早已闻到一股甜香,香味不断浓厚,而后我意识到有人在这覆了垫子的门的另一边抽着某种常见的烟草。雅格曼太太似猜到了我的心思,随即就开始咳嗽——
“哦,天哪,是的……就是这烟味,它会飘到这里来。我们的租客住在这里,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可他整天都在抽烟,你也抽吗?请不要因为我而犹豫。听人说,烟味和咖啡混在一起很好闻。我们会接收一些租客,不然就无法支付公寓的开支,你要知道,当人们习惯了过好日子……可也有些不便——就像现在——这种烟味。当然有时也会遇到抽烟较少的房客,或者很少待在家的……甚至有根本不抽烟的,可他们也会有其他缺点。哦,芬格尔先生,世上坏人真是多啊!比如,这位房客,他倒是没什么不好,每次都会付房租,尽管有时会迟一个月,可是,天哪,也有从不给房租的。我曾遇到过许多这样的人:他们突然搬走,当然,会许下诺言,说什么会回来付钱……哦,天,真是些坏人,芬格尔先生!”
我又开始盯着那幅恼人的肖像,突然脱口而出:“真是个野蛮的现代艺术蠢货!”雅格曼太太见我盯着那幅画,便立刻开始赞美它。
“对,你看,那是明娜的画像。真不错,就像照片一样。哦,天哪,真不错!画得真好!他们现在真能干,芬格尔先生!报纸上说,在美国,已经可以拍彩色照片了。天,那些可怜的画家们会怎样呢?他们又去做什么?俗话说:艺术在前行,一浪高过一浪,一种艺术的灭亡也是另一种艺术的新生。对了,那是你的一个祖国同胞画的,他也曾是我们的房客……他叫斯蒂芬森,在这儿住了六个月。”
她讲得很慢,说话也不利索,一会儿又顿住,她边说还边用迟钝的眼睛狡猾地看着我。
“斯蒂芬森的事我全都知道。明娜都告诉我了,她对我没有秘密。”我说。
“没有,当然没有!不错,他和你是一国人,还是一位艺术家——当然你也听说了。”她迅速说完,显然因为我听懂她说什么而感高兴,可她又担心我们会继续谈这个话题。
“哦,是,他很有才华,”她胡乱地说道,“你说得一点没错!”我并没有谈及他的才华。“他人很好,很好相处!他总是准时付给我房租,有时甚至会提前付;不是我要他这么做的,可生活不容易,他考虑很周到。他只抽卷烟——和我们现在这个房客不同。对了,他还是一位画家,也就是说,他来自荷尔斯特茵。他会装饰房子、阁楼还有墙……可斯蒂芬森先生只抽卷烟。那时人们只要一进屋,就像闻到了天主教堂的焚香。对,你去过那儿吗?天,它真的好高,对吧,还有祭台上的蜡烛?对,里面的歌声多美妙啊!像是天使在歌唱。我和明娜一起去过那里。她说他们用拉丁语唱歌;我的好丈夫就是一位杰出的拉丁语学者。另外,我平时都去附近的安娜教堂,那里有一个很好的牧师;一天,他和我握手,还问起了明娜。他为明娜施坚信礼,可不知何故,她不喜欢他。她容易幻想……可也许她是对的,因为坏人太多了。天哪,在坏人间周旋真难,所以才有了宗教。要是我们没有宗教会怎么样呢,芬格尔先生?”
“非常遗憾的是我不常去教堂,可我觉得明娜和我在那一方面——”
“哦,天,是啊,你看,都是年轻人嘛!我年轻时……也一样……只顾自己开心。可,在我看来,又为什么非得去呢,又没做什么坏事!”
“不管怎样,我也想赚点钱,想尽快结婚。我有个舅舅在英格兰办厂,他希望我过去。”
“哦,去英格兰,我就说!我有个姐妹在英格兰待了几年了。哦,天,她讲的事真是吓人!那一定是座可怕的城市——伦敦!到处是烟雾!他们住的房子楼层很高,全家人一起在厨房里吃饭。”
最终我发现自己无法插嘴引入一个有意义的话题,只能任她尽情地谈论,也不再想阻止她了。开始她发音还算正确,可她越说越激动,明显的地方口音也就冒出来了。她把“wir(维尔)”发成“mr(穆尔)”,把“sein(是)”发成“sind(信德)”,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俚语和俗词;我想到明娜玩笑般地说起德累斯顿方言时,和她母亲极像,连神情都一模一样,真是有趣。最后,如她所愿,我成为了一个耐心而虔诚的听众。
我走时,她并没留我,只是送我到门口,客套而有礼地道别。
好啦,如今我已见过我的未来岳母,结果不甚理想,却也并非令人全然不满。因为,我构思了这样一幅未来画面:我将一个所爱的女人娶回家,心中充满欢喜,可岳母的想法总让我不寒而栗,可怕的是还有一大堆的连襟姻兄弟、姑嫂、叔伯等。而今这些显然都不存在;如若明娜不能带给我钱财做嫁妆,她也同样不会带来累赘的亲戚。我明白,明娜已在心中对于母亲有着不寻常却很理智的评判:她性情温和,她宁愿安静地在厨房闲逛,或是在“苏尔卡茨”打个小盹儿,德累斯顿风俗已渗透进她的生活,根本别想把她带去英格兰。设若我的“妈妈”是一位威严的女人,她像母亲一样拥抱我、指责我的坏习惯、为我的前程担忧、为家务事忙得手忙脚乱,甚至让她的女儿尽量和我作对,还要坚持定期去做礼拜!天哪,有了这个祥和的女人,我多么轻易就可摆脱这些!
要是我那时写日记的话,那天我肯定会在日记中写上:“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放宽心了,岳母如此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