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明娜 耶勒鲁普 第1页,共2页

我发现明娜早已在旅馆的小起居室里等着我了。她从一个失去光泽的咖啡壶里倒出咖啡,我们像一对新婚夫妻一样坐在茶几旁,而托盘上碗里的蜂蜜正像是蜜月的标志。屋子里非常昏暗,窗户上雾气蒙蒙,像挂着窗帘。像这样不同寻常地早起,让我感到头昏脑涨、焦躁不安。

我们走出旅馆时还看不清教堂,广场另一边的房子也只能隐约可见。路面很滑,使得明娜差点跌倒,于是抓住了我的手臂。两个清洁工在乳白色的晨光中笨拙地移动。理发师的招牌像飘浮的月亮,下方是一扇玻璃门,门“叮当”一声被人踢开了。远处角落的杂货店里传来阵阵杂糅的香味,时不时地迎面袭来。

我们到达时,汽船正要出发。

船刚从栈桥出发,河岸就被湮没在了迷雾中,令我们不禁觉得自己置身于大海之中。只见细小的浪花像鱼鳞一样泛着光朝我们荡过来,迷雾如蒸汽般弥漫在水面上。烟囱里冒出乌黑的煤烟,散落到甲板上。汽船的鸣笛不绝于耳,时而长长地嘶鸣,时而短暂地尖叫和叹息。间或会有另一辆汽船的鸣笛或长啸随之附和,紧接着就会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如幽灵般滑过。

明娜走近我,手搭在我肩膀上。

“千万不要撞船。”

“当然不会!”我向她保证。

可我暗自问道:这个小汽船真的不会翻吗?在易北河中,人很容易就会被淹死——就像在大西洋中一样。

这种对于危险的害怕比所有未来的梦让我们靠得更近。可也就是造成这种害怕的迷雾用它一阵阵彻骨的寒气驱散了我们的害怕。对于咳嗽和感冒的恐惧湮没了浪漫的惊恐,连带携手共亡的愿望也一并湮没。

这趟迷雾中的旅程如此混乱,因此船在轻撞河岸后停靠下来之时,我们仍然十分茫然,还以为又回到了尚导。我们站在月台上,一辆去德累斯顿的火车在“噗噗”声中缓缓进站,我们还想着这是要去博登巴赫的那趟列车。

然而,我们很快发现这就是我们要坐的那趟,而幸亏我们给了丰厚的小费,得以为自己在二等车厢找到座位。灰色的枝叶和灌丛的影子从雾气弥漫的玻璃窗上飞划而过,一滴滴水珠也相继滑落。

火车摇动得厉害,我们的肩膀总会碰到一起,我拉着明娜的手,可她并未作任何回应,而且不怎么说话。我想把她拉过来靠着我,可她躲开了,同时羞答答地指着车窗,上面映射出了列车员的身影。

验过票后,我关掉了窗户转过身来,正为没人打扰我们而高兴,这时,明娜站了起来。火车的一阵摇晃使我倒在了软垫上,明娜也突然跪倒在我脚下。我笑着地想要扶起她,可她脸上那惊恐而哀求的表情使我停下来。

“哈拉德!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可是你要保证不生气……不,或许你不用保证,也许你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

“明娜,你说什么呢?快起来,亲爱的!”

“不,不,你先听我说。昨天我太可恶了……我骗了他们,也骗了你。”

“你在说什么呀?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吗?你猜不到吗?”

“猜不到,我向你保证。”

“好好想想!”她继续说道,脸上带着心碎般的表情,“你肯定想不到我会这么坏……你知道了以后,说不定会认为我总是这个样子。”

“那么,究竟什么事呢?你还什么都没告诉我呢。”

“就是昨天晚上。没能搭上渡船是我的错。我清楚地知道小汽船出发的时间比我告诉你们的要早,我装作——”

“就是这样吗?”我笑着打断她。

“你在取笑我!你打我几下都要好些!娶一个会说谎并且像这样欺骗你的妻子很好吗?……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对吗?”

我解释了一番,可她又迅速接下——

“赫兹先生还为此感到不安,他还因为把我们置于危险境地而自责。我还没有想到,我要在没经你同意之下花你的钱,如果你的钱不够,那还会置你于尴尬的境地。这些都很不对。可最坏的是——你在说起那个幸运的错误时,我竟没有勇气坦白,反而继续对我亲爱的朋友说谎。所以,我非常厌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