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丽达

那一夜,他们第一次有了负距离接触。

第二天晚上,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弗丽达事后甚至根本想不起电影的情节内容,只记得坐在那时,她的肩膀触碰到马克肩膀时的感觉。接着,他们去了她的公寓。

周五这天,他请她去听音乐会,但弗丽达之前已经约了那位电脑达人乔·达根见面,所以她犹豫了。马克的脸色暗了下来,如阴云盖顶。他看上去失望至极,弗丽达知道她不得不想点办法。

她给莱恩打电话。

“这辈子往后的时间,为你做任何事情我都万死不辞。当牛做马,什么都行。在剧场擦地板也行……”

“那,你这是要我去干掉谁?”莱恩问。

“没那么危险,就是对付一下这个哥们,乔·达根,下周要来办讲座的。今晚我没空在图书馆见他了。i你/i能不能帮忙把所有事情向他交代一下?”

“弗丽达,我不干。”

“求求你,我都跪下啦。”

“我不能,我只晓得剧场的门道。你才是图书馆的人。”

“那没难度的,老一套的东西,基础技能培训。你知道大爷大妈们要学什么的。”

一阵沉默。

“莱恩,好不好?”

“这都不像是你的为人风格了,而且那不只是老一套的培训讲座。那是你自己倡议和设计的一个活动,有那么多人指望着你出面把事办好的。”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会通知乔,告诉他周一上午我再联系他。”

“假如我不干呢?”

“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弗丽达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我觉得,这是我听到过的烂事中最破的一个。”莱恩心软了。

“不过,你会干的,对吧?”

“好吧,你赢了。”

“千恩万谢,莱恩,发自肺腑、来自心底的感谢……”

“再见,弗丽达。”

弗丽达给马克去电。

“怎么?”他问。

“今晚我有空了。”她说。

“我非常希望你能有空。”

音乐会如在天堂,随后的晚餐也是。他对她说,她独一无二,没有谁像她那样美好。他说他有多么羡慕她的工作,甚至给她往后的读友会想了些点子。他愿意与她相伴度过所有时光,还要尽力弥补相遇之前错过的那些日子。弗丽达难以自持:他如此甜蜜又贴心地一碰她,她就融化了一般。

这一切太突然,太快了,她告诫自己别花痴。可话说回来,每个人总会在某时某地以某种方式遇见什么人的。无论是在舞会上,在俱乐部,还是在热闹的酒吧里相遇,那又有多大差别呢?但想到要让自己随波逐流,及时行乐,她仍然感到不安。然而,一旦他发出召唤,或者当他们在一起时,她就又把疑虑忘得一干二净了。

各位读友,即使你对电脑毫无基础,只要想学,我们都欢迎您的光临。本周五晚上,乔i·/i达根将在本图书馆辅导有意进入科技天地者。无论老幼,均可参与。

马克提议两人外出度个周末,弗丽达再次动摇了。如果他结婚了,那就不可能跟她跑多远逍遥,不可能轻易找到时间和借口。但那个梦却不断浮现。那个有着金色短发的女人的面容不肯消失。弗丽达心知肚明,那女人是在迎候马克回家。她甚至能看到那场景中的婚戒。

如果他已婚,要带着弗丽达一起奔向都柏林远郊的山野,他会跟妻子怎么搪塞?弗丽达很困惑。但她又不甘愿放弃那快乐的机会。

她打电话过去,又一次请莱恩代替她来协助乔。这次,莱恩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只是听着好友的解释,随后就答应了。

“不过,这是看在乔的面子上,而不是你的。”她冷冰冰地补充了一句。

弗丽达为朋友的冷酷感到难受,但过一会儿,她又考虑起跟马克的周末了。马克在很多层面上需要弗丽达,这是显而易见的。他需要她的陪伴,她的友谊,她的支持,以及,床上的合作。他爱她,他对她这么说了的。他那婚姻只是出于利害关系的结合——她对此很确信。

伊娃希望这场恋爱及早稳定下来,那样的话,弗丽达就能集中精力做其他的事情,而不是只挂念着马克·马龙。看起来,她是真被这个家伙给魅惑住了。某种程度上,伊娃倒也能理解个中缘由。这帅哥很讨人欢心,热情有活力。从很多方面来讲,跟弗丽达相当般配。但伊娃认为这两人的差异也非常之大。马克更强硬,不管目标是什么,只要定下了,他就决意办到,誓不罢休,不择手段。而弗丽达心平气和,随遇而安,对生活现状善于包容。

从一开始,马克就跟莱恩不直面问题,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份敌意会自行了断的。莱恩旗帜鲜明地强烈反感马克。她抱怨说,弗丽达已经失去了对所有事物的兴趣——工作,朋友,她自己整个的生活。“就仿佛是某种迷雾或瘴气什么的对她作法施蛊了。”莱恩恨铁不成钢,“那家伙控制了她的一举一动。”

她们如今已经见过马克几次,但莱恩仍然不信任他。

为什么要当个愚蠢、荒唐的“苦恼”姑妈?伊娃暗中自问。试图符合逻辑地、理性地厘清这类事情,都是徒劳。然而,这依旧是一个隐忧。没错。也许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和积聚。莱恩不喜欢也不信任马克。两个姑娘之间的友谊如此牢靠;能威胁到这莫逆之交的男人,他是第一个。此前每当提及男友时,她们通常都是相互鼓励,给出热忱的支持和积极的建议。

弗丽达会说,爱慕莱恩的人有一个团,这些青年男子饱受单相思之苦,对自己的女神朝思暮想。莱恩会哈哈一笑,说那都是些没活儿干的演员,他们朝思暮想的是能在她的剧场有两三周的演出安排。莱恩说,她晓得至少有三个男的,去图书馆只是为了跟弗丽达说话,而根本不会翻开半本书。他们一直想约弗丽达出来,可她看似从未明白过这一点,反而只知道帮人家找书……

关于马克·马龙,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两个姑娘的反应都如此强烈,与她们原先的角色状态大有出入,这倒是意想不到的。

上周,乔i·/i达根主持的电脑讲座i《/i不要害怕科技i》/i反响热烈。鉴于此,芬兰路图书馆读友会决定,这一主题培训每周将举办两期。

弗丽达去找伊娃借一件带亮珠嵌饰的收腰黑上衣。她得到邀请,要参加两三周之后在霍莉乡村酒店的一个酒会。为那个他所称的社交酒会,马克已经邀集了一些行业记者和旅游运营商。对他那个周期颇长的项目计划而言,让媒体和新闻界参与进来,报道度假村的未来规划,这可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

伊娃本以为弗丽达会留下来顺便吃个午饭。

“这个,听我说,姑妈。”弗丽达感到很愧疚,“我真的没那么多空闲的时间……现在我手头上有太多事要做。”

伊娃直视她。

“具体说,到底什么事呢?”

“哦,你也知道的,就是图书馆的那些事。读友会的活动真的搞起来了,因为乔·达根做得挺成功,大家都嫌不过瘾,还要他多培训。”

“不过,那用不着麻烦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姑妈的话让弗丽达吃惊不小。

“是这么回事,你都没带他在图书馆熟悉熟悉,都是莱恩和我做的。而且,就在他开办讲座的那一晚,你还走了,去跟马克度周末。”

“是的。”弗丽达低头看着地板。

“所以,是我这么个半老徐娘的观鸟狂,还有实验剧场的经理,只有我们去帮乔筹备培训。如果有个真正的专业馆员在这件事上做帮手,他的讲座还能取得多好的效果,你大可以想象一下。”

“你们很棒,你和莱恩,我要谢谢你们,干得很出色。”

“你都没在场。”伊娃语气冷硬。

“唉,你能明白的……你知道事情会是个什么样子。”

“不,事实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过来,跟我一起去考察啄木鸟呢?为什么就不能叫上马克一起来呢?”

“非常感谢你,姑妈,但我说自己忙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忙。有几处篱笆要去修补呢,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吧。”

“我知道。”

弗丽达也明白,伊娃姑妈说的没错。至于跟莱恩那边,隔阂就严重了,就仿佛她们的友谊已经落下了帷幕。她已经开始摆出一副敬而远之的礼貌姿态,而这在弗丽达看来比满脸的怒气还要令人不安。那礼貌是如此疏远,如此冰冷。

乔·达根办讲座的那晚,弗丽达却缺席了,莱恩拒绝原谅她。

莱恩这种态度,弗丽达觉得她实在是太小肚鸡肠,太不公正。乔的培训获得巨大成功,他要开办自己的系列讲座。这几年来在图书馆,弗丽达以前从未像这样丢开过工作。况且,那甚至不是她义务中的常规的上班时间:天可怜见的,这读友会可是她在工余作为志愿者来组织的。

乔已经表示了理解。他说,安排这么个赏心悦目的可人儿来接待他,弗丽达真是仁至义尽了。他根本没觉得是她忽悠了他、放了他鸽子什么的。

莱恩那样,不免是无事生非。

马克要去伦敦出差几天,所以弗丽达有了空闲,便邀请莱恩和伊娃晚上去恩尼奥餐厅小聚。她希望她们能理解她的想法和感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个愉快的夜晚。三人在恩尼奥餐厅坐下来,吃吃意面,聊聊天增进感情。

伊娃正筹划她的下一趟观鸟之旅,她要去爱尔兰西部。再过两三周,石桥那里有个新酒店即将开张,位置就在那一带的海边陡崖上方,对观鸟客来说相当完美。伊娃的行程已在计划之中。

她突然停下了话头,举杯祝酒。“你们两个不会吵架的。”她这样宣告,“我不允许你们吵——尤其是因为男人这么个无聊的话题而翻脸。”

到了这个地步,弗丽达和莱恩都笑出声来。

“伊娃,你可真是活宝,太会挑事儿了。我们不会吵架的。”弗丽达主动表态。

“我永远不会跟弗丽达争吵。”莱恩保证。

“很好,那这事儿就算了。”

莱恩和弗丽达彼此无可奈何地看看。

“姑妈,你真是作秀女王!”弗丽达苦笑。

“到底是什么让她认为我们会吵架的?”莱恩问。

“是因为我说了我爱马克·马龙,而你说他是一坨屎……大概就是这个,让她担心了。”

“对他那个人,我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我只是以为,你会想去现场支持乔的讲座。但碰巧的是,这事儿还办成了——他追我了,想跟我约会,所以,我原谅你。”莱恩透露秘密。

弗丽达探过身去,拍了拍莱恩的手腕。然后,就在那时,在晚餐的正中段,服务生喊弗丽达去接电话。侍者把她领到一张摆有客人预约登记簿的小桌旁,递给她电话。

“你是?”弗丽达想不出有谁知道她在这里。

“你好,美人。”电话里传出一句意大利语。

“马克,是你!”

“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想你。我在吃一顿无聊的晚餐,你也是,而我俩本来可以在一起的。这可够荒唐的。”

“我的晚餐不无聊,我要告诉你——都是好朋友。”她纠正,“还有,你明天就要回来了,对吧?”

“不是,可惜不是。我还要在这里停留。还有更多会议要开。应该不会要多久,我会尽早脱身的。”

笑容从弗丽达脸上消失了:“不要啊,我已经预先安排好外出的时间了呀!”

“这个,要是我就不会做出那么多未来安排的。这样可以吗?要我把那些商务会议取消吗?”他听上去有点恼火。

“很抱歉。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弗丽达困惑了。

沉默了一阵。

“好吧,”他最终开口了,“对不起,我在这里的压力太大了一点。我们明天再说吧。到时候我就更清楚何时能完事了。”

“那就明天吧。”她同意了,一边身体又开始发颤。然后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她问:“马克,你为什么不打我的手机?”

“我忘了随身带着手机,一时又没有想起号码。”他的语气很坦然,“我记得你说过恩尼奥餐厅,所以就在黄页号簿中查到了。”

“那明天再说吧。”她结束了通话。

回到桌边,莱恩问她:“是他打来的?”

弗丽达笑笑:“是的,碰巧就是。”

“他为什么不打你的手机?他是不是在查岗,看你是否真的在说过要来的地方?”

伊娃抬头看她,目光敏锐。

莱恩的语调平淡轻快,但弗丽达发现自己感觉非常紧张。毕竟,她也向马克提出了同样的疑问。但她不愿向莱恩承认这其中的分毫。

“哦,肯定的,当然就是那回事,可怜的猜疑和嫉妒心,他是牺牲品。”她说完,发出一小串非常虚假的笑声。

“你心里烦着呢。是什么让你担心?”伊娃问。

“没什么。”弗丽达嘴硬,“他就是还要在伦敦拖延一下。”

自从来图书馆工作,弗丽达这是第一次觉得不愿走进去上班。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处理。莱恩仍然不理解马克,甚至连伊娃也失去了耐心。她们就是无法理解她的恋情。达菲小姐对书目的分类要求是如此严苛。“一本书分错类了,就等于丢了”——这是她的口头禅,她伟大的咒语箴言。

还有那个颐指气使的女人,她投诉说,有一本书是彻头彻尾的色情作品,而弗丽达却错误地把书推荐给了此女在栗树街运动场那边的社区读书俱乐部。另外一个家伙,就因为馆里没有赞恩·格雷的书,竟至于大发雷霆,无理取闹。弗丽达还要找到乔,因没在图书馆协助他的讲座而再次道歉。

前一晚吃饭交谈之后,如果她没觉得如此心乱不安,她是可以处理这一切的。她夜里又梦到了那个金发女子,现在她能肯定马克是有妇之夫。但她不在乎。他爱弗丽达。他跟她说过很多遍了。

她挺起双肩,慢慢地顺着台阶走上去。而此前来上班时,她通常一步都要跨两级台阶的。

几天之后,伊娃邀请莱恩中午一起外出。

“有报告说,在霍斯的另一边,有大群的黑斑头海凫鸭,其中说不定还有些珍稀品种。”

“就叫罕有海凫鸭?”莱恩隐约听说过这个。

“呃,丝绒海凫鸭,它们实际上是这个名称。”

“丝绒?听上去不错嘛。”

“都是海水野鸭,雄的全身乌黑,黄色的喙,雌的颈项这里有白毛,喙是暗淡的灰色。它们是冬季来的候鸟。上车跟我走,我们可以在那里路上的一个啤酒馆吃到三明治。”伊娃在电话里提议道。

“我该穿什么衣服?”

“不要太鲜艳,那会惊扰到它们。无法预计天气会有什么变化,但你也知道的,要穿厚的防水布连帽棉衣,暖和的围巾和高领毛衣,也许再带个背包,要么就穿有很多口袋的衣裤。”

这是莱恩近来求之不得的一个约请。弗丽达就像一只鬼鬼祟祟的小黄鼠狼,跟马克商议计划,然后动不动又在最后一刻莫名取消了计划。那家伙不在身边时,她就那么傻呆呆地盯着手机,等他来电。莱恩立马对伊娃说,她很乐意出去兜风。

她们把干线公路丢在了身后,向海边行驶。伊娃一路指给莱恩看那些新近迁徙到达的鸟类:成群的白额灰雁,还有野鸭、天鹅,以及从北极南下过来的几种涉水飞禽。现在,她们可看的东西多了去了。

路上车还挺多,伊娃小心地开着车。

“我们去找个停车方便的地方吧?”她这样考虑,就是因为这个,她们选择了靠近海边的那间光线昏暗的小酒廊。

正是在那里,她们看到了马克·马龙。这家伙照说应该还在英格兰开会的。

他坐在窗边的一张桌子前。他对面是个金发女子,穿牛仔裤和一件厚厚的阿伦岛羊毛的套头毛衣。两人中间是个小姑娘。她看上去还很年幼,也很快乐。这是幸福的、完美的三口之家,旁若无人,仿佛这地方就只有他们三人。

马克跟那女人正拿叉子叉满意面,相互喂食,每吃下一口就笑几声。那小丫头也欢欣无比地对着两个大人笑。这三个人之间分享着如此深厚的亲情,亲密无间。毫无疑问,他们属于一家人。

伊娃和莱恩看着他们,惊呆了。

她们没法在被看到之前就退出那酒廊。抬头瞥见她们之际,马克的脸一下僵了,像戴了恼怒的面具。

伊娃和莱恩面面相觑,然后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们齐声喊出来:“他妈的王八蛋!”接着,她们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上了伊娃的车,开始返城。

开远了之后,莱恩问:“你说说看,鸟类也干那事吗,就是乱劈腿什么的?”

“那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

“我觉得肯定也是。”

“我们该说点什么吧?”伊娃大声说出她的疑惑。

“当然要。问题在于,向谁说?跟弗丽达说,还是跟马克交涉?”

“要是我们没进那个店……”伊娃嗫嚅着说。

“那没用的——我们i确实/i进去了。我们也亲眼看到了他。弗丽达不能这样被人耍。”

“可我们如果说了,那她会感到很羞辱的——”伊娃不忍心伤害侄女。

“这个,如果我们不说,只会让她更羞辱。”莱恩恼火地反驳。

“我们实际上还不能肯定……”

“我们当然清楚的。那绝不可能是他的同事或姐妹。那孩子就是他的。我来告诉你吧,如果你看到我的男友跟他老婆孩子在一起,而你还瞒我,那我只会说你这个朋友不够意思。”

“你现在是这么说,但假如真有这样的事,你恐怕又有不同的想法了。”

“好吧,无论怎样,我很乐意把i这个问题/i讲清楚,因为我非常确定要知道真相,不想蒙在鼓里。那样的话,就相当于球回到了我的半场,让我有权利去做出一个决断。”

“但是,莱恩,我们不能对她说的。拜托你再仔细想一想。”

“那混蛋对弗丽达撒谎,说他在伦敦。他在那个酒廊里躲着,不想遇见任何别的人。这么做一定有原因,那一定对他很有必要。”

“或许,他就是这么想的吧。”伊娃很无奈,“莱恩,别告诉弗丽达,这会让她崩溃的。”

“但应该让她知情才对呀。如果她愿意,肯接受他回到身边,那是她的自由,但首先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无论如何,先不要说,暂缓一会儿。”

最终,她俩谁也不用跟弗丽达说了。马克先把事情捅开了。

这一晚,招待酒会在霍莉乡村酒店如期举办。弗丽达一整天都没听到马克的音信,但她知道他一定很忙。她希望今夜自己的出场能给他加分。向伊娃借来的黑色上装很合身,看上去效果没得挑。她要穿一条大红的真丝裙,再配上那黑色的漆皮高跟鞋。她知道,马克要去照顾众人,转来转去地应酬,她就不得不自己对付那场面了,但稍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弗丽达到达酒店时,招待会正渐进高潮。场内人声嘈杂,一盘盘雅致的佐酒小食正到处传递。

她悄悄地走进去,没说要找马克。窗子旁有一组人谈笑风生,正围绕在他四周。弗丽达转移到房间的另一侧,从远处看着他说话。他情绪热烈,精神饱满,不管谈论的是什么话题,他都能把身旁的那些人涵盖其中。他那轻松的微笑这会儿停留在这个人身上,下一刻又转向另一个人。这边聊完了,他又天衣无缝地融入另一组宾客。

她总不能像件家具那样傻站着不动,就只看着他吧。她好歹也是应邀而来的客人。

她认出了几位来客的面孔:一个电视脱口秀的主持人,一位写专栏的女作者,一名著名的电视记者。马克所需要的各类人物,这里当然都有了。看来,他接下来的心情和状态应该都不会差。

她跟身边的人随意聊聊天,杯中的酒几乎都没怎么喝,这样也就免得有服务生来给她添加酒水。她新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人掌管一家大公司的it部门。他同意弗丽达的看法:信息技术每周都在更新,一两年后有些系统就废掉了,这造成了惊人的巨大浪费。弗丽达就好奇,他们怎么处置那些换代之后的老设备。然后她提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让这人考虑一下芬兰路图书馆。她介绍了那里的电脑培训班,而对方看来似乎也很感兴趣。然后,她注意到马克在另一边表情古怪地看着她,于是便唐突地转换话题,谈起了霍莉酒店的种种优点:这地方真是世外桃源,一枚隐藏的宝石,每位访客都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私密小天地。

“正因为如此,要改造这里,实在是荒谬愚行,是神经错乱。”这人提出反对。

“但那是为了让这里能继续生存下去,得到稳定的客流……不是吗?”她是在重复马克的那些言辞。

“市郊有几十个大酒店吧,都有大型会议的设施,水疗中心,娱乐休闲项目,用来满足成车成车的团队客人。霍莉是独特的,也应该继续保持这种独特。”他有自己的见解。

“假如因为害怕扩张,这个店被挤出市场,被所有其他同行击溃,那该怎么说呢?”

“你已经咬钩了,买账了。”这人得出结论,“那一套已经灌输给你了,甚至都不用等着听发言了。”

“你的意思,我不敢确定能明白。”

“哦,就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套话,温暖怡人但虚伪的一声欢迎,在这么古雅的地方见到大家真是荣幸,现在呢,我们计划要改变这里,推倒重建。”

“他们会这样干?”弗丽达惊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暂时还不知道。我们董事会里有几个人想让这地方保持原貌,其他人却都看到闪闪发亮的辉煌未来,憧憬着把霍莉搞成连锁品牌,一直开到国外去。很显然,他们想把这里先拆了再说。那伙小丑想让他们在新闻界的朋友帮忙疏通关系,拿到建筑许可证。不管怎么说,我对那方案并不来电。对了,你那图书馆叫什么?我们说不定能送几台电脑过去。”

他们交换了具体的联系信息。就在这时,马克出现在他们身旁,近在咫尺。

“你该不会在这里巡游一圈为你的图书馆寻求赞助吧,奥多诺万小姐?”他阴阳怪气的。

“马克,这完全是我提议的。这位年轻女士用她的大好年华在做的事,是有价值的。如今,能结识和支持这样的朋友,是难得的赏心乐事。”

马克强硬坚定地把她带走了。

“他在董事会是?”弗丽达小声问。

“不用管他是谁。刚才到底是什么狗屁情况?”马克对她咬牙切齿,“你觉得你是在干什么?想破坏我的好事?是谁唆使你来的?不用告诉我了,别白费心机了,你,还有那帮狗娘养的……”

“i马克/i,怎么啦?”弗丽达一头雾水。他脸上的神情吓坏了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说,你想干什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凶狠地掠过,“站在这里,来指控我?砸场子,毁掉我的机会?”他的声音短促凌厉,能听出来,他已恼羞成怒,但他脸上挂着一丝硬挤出来的微笑,继续拉着弗丽达往门口走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极力振作精神,一边试图把胳膊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但我明天给你打电话不就行了吗?原本打算明天晚上一起过的,那会是轻松悠闲的一晚,我们电话里确定一下怎么安排,好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很空洞,带着在劫难逃的绝望,“要么,今夜再迟些时,你也许能抽空去我那里,然后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希望自己的语气听来不像是在乞求。

“我可没那个想法。”他嗤之以鼻,一脸不屑,“这都已经为时太晚了。你竟然派你的朋友监视我!你为什么就不能安稳点,少管闲事?你这个蠢货,该死的蠢货……”咒骂如此恶毒,他自己都几乎说不出口了,“你怎么会这么蠢呢?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再想想,我竟然还那么爱你,为你冒了那么多风险。”

弗丽达现在感到很恐惧:“告诉我,这i是/i什么情况?我做了什么吗?不管那是什么,肯定都是个可怕的意外。只要有任何事是我做错了的,那我道歉,对不起……”

及至此刻,他们已经到了酒店的大门口。弗丽达心烦意乱,但马克的脸色冷硬如铁,半拖着把她拽了出去。

“别再联系我。不要打电话,不要发短信,不要发邮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你,连同你的亲友,i绝/i不允许再靠近我的妻子和女儿……”

弗丽达看着他,无语又无助,而他绝情地转头就走回了酒店,远远地把她抛在身后。大门关上了。

她从外面的一排出租车旁走过,眼中一无所见。她泪水盈眶,视线模糊。然后,她走远了一点,在从酒店看不到的地方停下,靠着一处栏杆,终于哭出声来。她身穿伊娃那件带珠饰的黑色上衣,站在那里哭泣不止。

经过的行人看到她,很是忧心。有些甚至还特地停下走近她,问有什么他们可以帮忙的,但弗丽达只是哭得更伤心。后来,她感觉有一只手臂放上了她的肩头。她意识到,那是之前一起交谈过的那位it主管。

“你有没有什么朋友家可以去的?”他友善地问道。

她没事,只是一点私人问题。是她犯了一点傻。她会应付过去的。她一边抽噎着,一边让他放心。

她需不需要让他帮着打电话通知什么人?

尽管她一直自认为身边环绕着不少朋友,但这个夜晚,事实上,真的没有可以电话联络一下的朋友。

他把她送上了一台出租车。后来,她才意识到他已经预付了车费。她坐在后排,盯着前方足足有二十分钟。在她的小公寓里,一切都秩序井然:桌上和壁炉隔栅里精心布置了蜡烛,要不了两三分钟就能点燃;食物和红酒在冰箱中;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把香水百合。

多么温暖怡人的地方。但它在嘲弄她,嘲笑她所有的希望和信心。

然后,四面墙仿佛都在向她挤压过来。她几乎无法呼吸。

最终,从伊娃和莱恩那里,事实真相浮出了水面。那天的外出和午餐,马克、金发女人、孩子。是的,孩子。他有个女儿。她在心中反复掂量那些她曾极力抵制的场景:这些心理视像,无论哪个环节都没出现过一个女儿的影子。但她反正是看到他妻子了,不是吗?幻视场景中的那个金发女子,确实就是马克的老婆。弗丽达事先看到了她,但却没有任何相应的举动。

有时,她会在夜里突然惊醒,疑惑那整个事情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或许,霍莉酒店那一晚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一个幻象。她认为自己对马克已非常了解。他是那么文雅、风趣,对她关爱有加。他不可能陪伴她这么长时间的,除非他真的爱她,正如他宣誓过的那样。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弗丽达变瘦了,脸色憔悴,甚至都长了皱纹。莱恩尝试让她振作起来,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伊娃忧心忡忡,最初还只是同情,很快变成了惶惶不安、不知所措,然后是真的慌了神。“我觉得真无能,帮不了你。”她悲哀地承认。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弗丽达伤心哀叹,“我那么爱他。我以为他也爱我。我怎么才能想明白该怎么办啊?”

“你满心的自责内疚。”伊娃劝她,“实际上你不必这样,可你偏要这样。你在想怎么补救,想把事情多多少少修正过来,但你办不到的。你现在必须向前看,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伊娃做出了一个决定。弗丽达需要出远门散散心,需要换一下环境。她需要去一个地方,那里不会让她每天老想起马克。在那里,她可以整理思绪,重新看清一切。伊娃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爱尔兰西部石头大屋的斯达尔夫人,将自己的预订改到弗丽达名下;另一个打给达菲小姐。她称弗丽达身体不舒服,需要休几天假来恢复……

快接近那大屋之际,弗丽达担心她是否又犯了个大错。这地方根本不会给她带来任何益处。在这里,她谁也不认识,所能做的只有重温旧梦,重温那段曾令她如此喜乐但紧接着又如此崩溃的时光。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并没有什么梦魇鬼蜮缠绕着她,指望着到这里能消停。困扰她的,只是那场痛彻心扉的恋情留下的真切记忆。

斯达尔夫人很热情。她把弗丽达带往一间漂亮的客房,那是在大屋的远端,不受打扰。她说,伊娃交代了,这里有些观鸟的好时机,一定要跟她们提一提。弗丽达郁郁不乐地望向窗外,看到外面树木的枝条被风裹挟,飒飒舞动。圣栎,她心想,悲从中来。i常青/i橡树,徒剩一丛绿意。屈辱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

很奇怪的是,风似乎只搅动那棵树众多枝条当中的一根。弗丽达中了魔一般,恍惚地盯着那树,看到一张黑白花的小脸从树叶间冒出来,好奇探询地朝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消失在叶子背后。那小猫在树上攀爬,越爬越高,时隐时现。她屏息凝神地看着。

“不用担心。”小鸡·斯达尔顺着她焦虑的目光看过去,“那是格莱莉娅。她好着呢。她什么也不怕。不管她觉得是在追什么东西,她都追不上的,那东西早就跑远了,然后她会自己想办法下来的。如果你喜欢,我就介绍你跟她熟悉一下。到楼下厨房去吧,我把她最喜爱的猫粮拿给你。要记住,每次只喂给她三片,不要超量。”

来到楼下的厨房,小鸡打开侧门,吹了个口哨。片刻之间,格莱莉娅就出现了,一副满怀期待的模样。她爬到小鸡的膝上,蜷曲着趴下,突然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舔起脚爪。

“三片。”小鸡再次提醒,一边把猫粮盒子递给弗丽达,“她跟你卖乖想要更多时,别上她的当。不用理她。”

弗丽达在壁炉边坐下,格莱莉娅立刻就跳到了她的大腿上,朝她咕噜咕噜地大声哼哼,明显有所期待。一片一片地,弗丽达将那干燥脱水的小块猫粮喂给她。格莱莉娅接住了她的美餐,精细娇气地慢慢吃着。然后,她缩成相当紧凑的一团,像个小球,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弗丽达轻轻抚摸着格莱莉娅的小脑袋,一边冒出怅然幽思,要是一直这样多好,要是一整周就待在炉火旁,让这暖乎乎、毛茸茸的一团小东西停在膝间,那会多好。要是不必动一动,不必去见别的任何人,不必去寒暄搭话,那该多好。她害怕与同住的其他客人相遇。

客人们会聚到小鸡·斯达尔的厨房里享用餐前酒。与他们相见的一刻,弗丽达的忧虑更为强烈了。大家看似都非常愉快,但弗丽达一一审视过那些面容之后,却感到所有这些人无一不在心中深埋着什么秘密。想到不得不跟这些同期住客聊天,她的心随即沉重起来。如果她完全独来独往,或许他们也会由她去吧?

最终的情形当然根本不是那样。小鸡的欢迎致辞热情诚恳,众人都围聚在柴火欢畅燃烧的壁炉旁,气氛松弛又惬意,说话的音调很快就升高了很多。突然之间,弗丽达发现,跟这些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交谈,竟也毫不艰难。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恢复了以前的活泼状态。

一个温和可亲的瑞典年轻人跟她攀谈起来,这人对爱尔兰民间音乐兴趣浓厚。还没察觉到自己在干什么,她不经意间就已答应了对方,第二天上午一起去镇上寻访一处音乐啤酒馆。座位另一侧坐着一位退休女教师。弗丽达跟这老妇人发生了一点争论,探讨的是如今青少年人群的读写能力和文化水准。两人你来我往,情绪还有些激动了。令她惊讶的是,当她提出例证,把芬兰路图书馆读友会和女生们的读书小组这些情况告诉郝小姐时,弗丽达感觉自己的精神也振奋起来。

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回想白天发生的那些事。出于一时冲动,她起身,悄悄地打开了房门。大厅桌子上亮着一盏小台灯,她看到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她压低音量,轻轻吹了声口哨。一开始,什么反应也没有,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什么东西跳落在地的一声轻柔的闷响,接着就是小爪子在地板上走动的细微声音:目标明确,沉着镇定。

弗丽达一夜安眠。格莱莉娅蜷曲着睡在她身边。早上,她跟安德斯一起出发了。她听任自己跟随他的脚步,被他的热情所感染。午餐时,听着他的故事,她发觉自己开心地笑出了声。下午听音乐时,那伤感哀怨的曲调又让她不禁潸然泪下。

慢慢地,弗丽达开始感觉好一些了。那一晚在餐桌边,她甚至比前一晚还要轻松。她在夜里梦见了大风浪,但什么都没说。尽管想给其他客人提出预警,她还是把这念头丢在一边。温妮和莉莉安被找到了,她们安全脱险,这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假期的第四天,小鸡看到,在“谢狄小姐厅”的壁炉旁,弗丽达和格莱莉娅一起蜷坐在圈椅中。格莱莉娅在做梦,粉红的小爪子不时抽动,鼻子里还发出呼噜声。弗丽达低头抚弄着猫毛,一边也在发呆做白日梦。

小鸡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放有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她把托盘放到小茶几上。弗丽达抬起头看着她,似乎吓了一跳。格莱莉娅的美梦也被搅了,跳到地板上,仰面躺着,四脚朝天,但双眼严肃地盯着这边,仿佛在认真忖度房间里的局面。

“我想你也许要喝点茶。”小鸡反倒有点过意不去了,“格莱莉娅知道,她是不许来这里的,但你们两个现在显然都如影随形咯。”

确实如此,及至此时,弗丽达和格莱莉娅已经变得不可分离了。这只黑白小花猫跟着弗丽达在大屋里走动,一路护送她走过花园。去逗弄卡梅尔的双胞胎时,被郑重地介绍给两只新来的鸭子——“公主”和“小土豆”时,弗丽达都少不了猫儿的陪同。格莱莉娅此前已在安全距离之外审视过它们。她随后跳到一根篱笆木桩顶上,伸出前爪洗脸,斟酌沉思了良久。

小鸡给弗丽达讲了奎妮小姐的故事,以及她如何拯救格莱莉娅,把这猫儿装在衣袋里带进了大屋。那时候,里格尔还觉着老奎妮大概是疯了。但没多久,像所有人那样,他对老太太和猫儿都溺爱得不行。小鸡说,这个房间就是用奎妮小姐的姓来命名的。

“我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她继续道,“我也从没向她求证过。但多年多年以前,好似说那些流浪过客中有个女人给三姐妹算命,预见到等着三人的只有苦闷不幸的婚姻,所以后来无论得到怎样的婚恋机会,她们都放弃了……”

听到这里,弗丽达对小鸡提起了自己有预知能力的那些经历,讲了她有好几次是如何说出了预感,结果却只能懊悔不迭,以及从那以后,她如何尽量压制和隐瞒她的特异能力,即便有了什么“感觉”,她也早已经学会了深藏于心,守口如瓶。把预言说出来,她也不能改变任何东西,那只会让人们警惕地回避她,或者是对她所说的气不打一处来。不管说还是不说,她都不会赢。

然后她把跟马克·马龙的风波也和盘托出,告诉小鸡她如何用幻视看见对方已经结婚了,却仍然把这份顾忌放到了一边。

小鸡仔细地听着。她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她看似完全理解,弗丽达对马克可能是用情太深,所以把担心和戒备弃之不顾。

“看到那些预感的事情,你为什么害怕说出来呢?”她问。

弗丽达喜欢这位女主人,因为小鸡无条件地接受了,那些预见中的东西是她i确实/i看到的。她也根本没有试图来劝告弗丽达,说那些纯属想象、幻梦和巧合。

“因为它们什么好处也没有,只会带来不幸。”

“假如现在你有了关于我的预见呢?你会告诉我吗?”

“我觉得我不会说。是的,不会。”

“你就让我去瞎撞瞎碰?即使有什么事情是可以避免的,你也害怕告诉我?”

“但是,我自己首先就不想承认我有那些预感。只要我对谁也不说,那么我也不必去面对了。我从来都不知道预感何时会来,何时兑现,这才是可怕之处,让人非常疲惫焦灼。”

小鸡一边听着,一边摇头。她有更多话要说,但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大动静。里格尔刚刚拿来了今天晚餐用的蔬菜。她要去忙活了。她拍拍弗丽达的手臂,留下她跟格莱莉娅待在原地。那小东西这时认定了,壁炉前小地毯的饰边流苏需要受到“严厉惩处”。那天晚上,大家都在考虑怎样参加竞赛,弗丽达也就没再多想。

第二天晚上,似乎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郝小姐突然决定离开。里格尔被叫过来,开车送她去火车站。她没跟其他客人说一个字就走了。她钻进那小货车时,双肩耷拉着的样子,实在是够悲哀的。那情形有点令人不安。但也有一些好消息。当亨利和妮柯拉宣告将继续留在镇上当医生时,全桌人都为他们发出一阵欢呼。参赛事宜也画上了最后一笔。置身于如此欢乐的一群人,成为其中一员,弗丽达很高兴。上床睡觉时,她感到放松和满足。

尽管有这点小扰动,这次假期整体上而言是个巨大的成功。每一天都有新体验:野外风景,跟安德斯跑去镇上看音乐表演,晚上的可口美食与闲谈,还有至少八个钟头的睡眠。弗丽达觉得一天比一天更好,也更有精神了。

度假日程的最后一天,就在晚餐前,小鸡请弗丽达先去了厨房。

“我想跟你聊聊,因为我已经找到对策来解决,你知道的,就是你的那个问题。”

“你找到了?”

“我认为,你应该改变你的策略。”小鸡一边说一边布置晚饭餐桌,“你说了,你害怕人家知道你有这个特异能力,所以就保守秘密,藏在了心底。”

“对任何人,甚至包括我自己,我都不想承认我说的预言有可能成真。”

“弗丽达,问题就在这里。我觉得,你应该告诉遇到的每个人,告诉他们你是个灵媒,说你有时候能看到未来,知道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你不妨主动给人家看手相,用扑克牌算命,也可以看茶叶占卜。这样一来,你的这个超能力就完全公开化了。”

“那能有什么帮助呢?”

“那会消解这事的神奇之处。你的秘密,你的超能力,就不会再带给你负担了。大家也许会觉得你莫名其妙,有点离奇古怪,但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把整个事情的重要性大大减弱了。而那正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对,是的,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这样。”

“那么,这就是解决之道。这能降低事情的严肃性。这样一来,不管你看到什么或说了什么,就没人会信以为真,不至于太把那当回事儿了。”

“你想让我i告诉/i别人我有预知能力?”

“随你把那叫作什么。关于未来,就给大家说些含糊的、模棱两可但有希望的事情,让他们开朗乐观起来——说到底,人们去算命,看星座运程,真正想要的其实就是这个。这也能帮你把那份压力缓和下来,让那超能力不再有害。这件事要我看的话,是你对那些预感幻象感到内疚,一有坏事,总认为是你自己的罪责。你一定得轻视这些东西。它们只是一些想法罢了,就像任何人都会有的想法一样。就是这么回事。”

弗丽达站在石头大屋的厨房中,感到一切都微妙地转变了。她有一种巨大的解脱之感,同时也有相当的失落感。她之前一直以为马克爱过她。但根本没有丝毫证据表明,她在他眼里能算是什么东西——除了充当一时消遣的愉快玩物。认识到这个,既是对她的解放,也是彻底死心的悲哀。

“吃饭时,我会跟他们说的。我要告诉他们所有人,我会做这个,能算命。”

“让我们看看会怎么样吧。”小鸡挺有信心,“就那样干,弗丽达。你会把他们全给镇住的。”

客人们都坐下来,享用这冬季一周的最后一顿晚餐。没过一会儿,弗丽达就听到自己在告诉这刚刚有点熟悉的一群陌生人,说她是个灵媒。大家咕哝着做出了反馈,表现出程度各异的兴趣。

那个美国人约翰,说他在美国的很多朋友定期找通灵神汉、命理学家、灵修导师之类的去咨询;医生夫妇看上去对这类怪力乱神的玩意儿没那么热衷,但也面露好奇之色;温妮欢快地说,她倒是很乐意跟弗丽达预约一下,看看自己的未来;而莉莉安则说,遗憾的是,很多所谓的灵媒——当然啦,眼下在座的除外——不过是江湖骗子;安德斯说,他父亲的会计师事务所有一个客户,假如没咨询占星师,就绝对不会进行任何一笔投资。

事实证明,这原来竟是个挺轻松的话题,比她说自己是个图书馆员之后更容易引起人们的谈兴,议论的空间也远为开阔。她之前的担忧开始消退。

这个夜晚变得生气勃勃。大家马上谈论了他们的假期。然后,就有人问弗丽达,是否可以给他们算一下命。她慌乱而茫然地左顾右盼。这可不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小鸡过来为她救场了。

“也许弗丽达工作太繁忙,是抽空才能出来的,她来这里可是为了度假休闲。我们不要为难她才对。”

所有人看上去都略感失望。弗丽达想起小鸡说过的,人们找灵媒看未来,想要的只不过是些含糊的好消息和承诺罢了。她环顾这群人。要告诉他们往后的日子看上去前景光明,应该有益无害,甚至也不难做到。

于是她抓起他们的手,预言了各种各样的好运:成功、机遇、宁静安乐的生活和长期稳定的关系。

关于温妮,她看到不远的将来就会举行的婚礼,有巨大的幸福在等着温妮;莉莉安则会在那婚礼上遇到某个人,有可能展开人生第二春,即使不曾老树发新花,友谊是肯定的。莉莉安听了蛮开心,粉面飞红。

目前为止,一切都好。

从亨利的手相,她看到一个新的开端,安康快乐的一生。

在妮柯拉那里,她看到会有一个孩子。真的?妮柯拉感到疑惑。一个孩子?毫无疑问。弗丽达很确定。然后,始料未及地,弗丽达发现自己正说道:“你现在已经怀上了。是一个小姑娘。我能看到她。她很可爱!”她能看到那小女孩双手环抱着妮柯拉的脖子。紧张感从妮柯拉的前额上消失了,她脸上一下子漾满了微笑。弗丽达看到这个,才第一次意识到,她能为人们的生活带来真正的欢乐。

关于约翰,或说是柯瑞吧,既然大伙儿已经认出了他,她预见到他事业方向的整体改变,将有与往日不同类型的作品产生,他还会搬到另一个地方住。生活方式将远不像以前那么复杂,还有一个外孙或外孙女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看到泪水涌上他的眼眶,弗丽达也深深地被感动了。

安德斯会收获一份美好的爱情。他必须立刻回家,赶紧向对方求婚。只有在那之后,他的事业才会成功。

关于沃尔夫妇,她看到了一趟邮轮旅程,去往某处温暖的国度。她能看见水面上艳阳的反光。

她最后转向了小鸡·斯达尔。弗丽达抓起她的手,凝神去看。一无所见。她停顿了片刻,接着迟疑地说,石头大屋将会大获成功,还会有个男人,或许是小鸡已经认识的某个人。他是某类律师,是一个本地人。

然后,弗丽达感知到了。小鸡的生命中没有过车祸,没有过婚姻。但那没关系。小鸡依旧会好好的。她脸上浮起微笑。i一切/i都会好起来的。

大家都因弗丽达的预言而喜笑颜开。对每个人来说,这完美地结束了一周的假期。

他们交换了姓名、电话号码与电邮地址。众人举杯,向小鸡、里格尔一家人,还有奥拉,敬酒致意,并祝福石头大屋宾客盈门。

他们都在来客留言簿上签名并写下了温暖的评语。第二天的离店时间表也已安排妥当。里格尔和小鸡为搭火车走的客人提供出租车上门服务,把他们送往车站。卡梅尔给每位客人做了一小罐石头大屋的特色橘子果酱,作为纪念。

这天夜里,弗丽达怀抱轻声咕噜着昏睡的格莱莉娅,站在她房间的窗边看流云掠过月亮构成的光影。一回去,她就要打电话给莱恩和伊娃,约好在恩尼奥晚餐的时间。她们有很多信息要相互通报,要畅叙友情。

早上,按时给每个人送行,够匆促忙碌一阵的。终于,小鸡·斯达尔挥别了每一位客人。她给弗丽达特别预留了一个拥抱。比起才到的时候,弗丽达看上去明显快乐了许多。

是时候为新一轮客人做好准备了。几个钟头之后,他们就将到来。卡梅尔已经来帮忙了,她忙着打扫客房,换寝具,将每样物件安置到位,迎接新住客。小鸡要做一个大分量的砂锅炖菜,那种慢慢烹煮的炖菜,无论客人何时需要,都可即刻享用。还要有新鲜烤制的面包和巧克力慕斯当甜点。

格莱莉娅盘曲在小鸡的脚下。小鸡抱起她,挠挠她的小耳朵。然后,她们两个走回了石头大屋。

小鸡知道,她会想念他们的。是他们让石头大屋营业的第一周就如此成功。但她也在期待着新访客的到来。与新面孔一同到来的,也将有新烦恼、新挑战、新需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海洋上空的空气。她已准备就绪。

“阿拉巴马监狱”,一种鸡尾酒。

“南方舒适”,金馥力娇酒。

q是“昆廷斯”的开头字母。

赞恩·格雷,美国最受欢迎的西部小说作家。

茶叶占卜,茶喝完后倒扣杯子于碟子上,依据茶叶图案形状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