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丽达

弗丽达·奥多诺万十岁时,她妈妈的一个朋友,斯卡利太太,在一个茶会派对上给所有人看了手相。斯卡利太太给每个人都看到了大好前程:财路亨通,人丁兴旺,婚姻幸福,长长久久。她看到有惬意的海外旅行,还有意想不到的地方飞来的小笔遗产。于是大家都很高兴,派对也圆满成功。

“你能不能也算一算我的未来?”弗丽达问道。

斯卡利太太仔细地审视那小手。她看到了一个又高又帅的男子,婚姻,还有三个快乐的孩子。她看到了出国游玩的场景——弗丽达想过没有,她可能喜欢滑雪?“从那以后,你会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她弯腰对弗丽达微笑着。

一阵安静。似乎好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弗丽达叹了一口气。尽管妈妈看来对所听到的这些预言挺高兴,弗丽达自己却很迷惑。她心里清楚,那些说法没一个是真的。

“我想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坚持追问;然后,就开始哭了。

“究竟有什么问题呢?那不是很好的未来嘛!”妈妈哄她,央求女儿不要吵吵闹闹,不要对算命这种本就不当真的游戏大惊小怪。

但弗丽达不听她的,只管哭得更凶了。预言中的这些,她什么也不会有。说出来的根本就不对。她知道的。有时候,她感到自己直觉中能看到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但她已经学会了保持谨慎和沉默。

她没看到她会有丈夫和三个孩子。当然也没看到自己从此以后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她越哭越伤心。

弗丽达的妈妈一点儿也不理解女儿为什么会受到那么大刺激。没有别的任何事比请斯卡利太太来给孩子算命更让她后悔的了。她一定要确保这样的蠢事绝不会再发生。

在这之后,斯卡利太太从未被邀请算过命。而弗丽达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

弗丽达有两个姐姐。她们家里的生活挺平静,还略微有点俭省。父亲英年早逝,所以没闲钱来点小奢侈,比如安装中央暖气系统或出国度假之类的。妈妈在干洗店上班。弗丽达在学校的日子波澜不惊。她挺聪明,学习也用功,经常得到奖学金。她已经拿定主意,要当个图书馆馆员。她最好的朋友莱恩,则希望在剧院工作。她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弗丽达记不起来,她何时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有某种异乎寻常的预见力。那很难描述。“i感觉/i”这个词无法恰当地表达那种状态,因为预见差不多是已经看到了直观的影像,比“感觉”更具体、更生动。她也记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具备同样的预见力;不过,那些年月里,她已经学会了不对任何人说起这种超能力。每当她指出什么时,总是会让别人感到不安,所以她就逐渐习惯隐瞒那些预感了。她甚至也不跟莱恩说这个。

她也没有什么热烈的爱情体验。作为一个学生,弗丽达也去各种俱乐部和酒吧,认识了一些小伙子,但那里从未有过让她怦然心动的时刻。对弗丽达的私人生活,老妈不免有些过度关注,但同时也颇为失望,因为她根本看不到女儿恋爱的迹象。

弗丽达极爱读书。当她拿到图书馆学的毕业文凭,然后又幸运地在当地图书馆谋得一个助理馆员职位时,她就感到想要的一切仿佛都有了。不过,她连个男友都没有,这让两个姐姐很是不屑。

“哎呀,你找不到男朋友,那是当然的。你能跟人家谈什么呢,除了书就是书。”这是玛莎的见解。

“假如试着去谈过恋爱的话,那你的情况就会改善,恐怕会大为不同了。”劳拉一副嗤之以鼻的口气。

弗丽达看上去很是挫败的样子,于是姐姐们过意不去,觉得懊悔。

“还好啦,你也不算是彻底的失败。”玛莎试图给小妹妹一点安慰和鼓励。她跟一个名叫韦恩的年轻人相处着,关系磕磕碰碰的,总是争吵,因此并不倾向于相信男人们有多可贵,哪怕最优秀的也不行。

“你当然是有工作了,也喜欢当个图书馆助理馆员。其实干其他行业,你一样可以谋生的。”劳拉吝于夸赞别人,但还算公允。她正在跟菲利普约会。那个家伙派头讲究,很爱摆谱儿,是做金融投资这一行的。在他眼中,格调排场和知名度就是一切。

姐姐们的意见,一个也谈不上客观。

就在气氛渐浓的圣诞前夕,弗丽达又一次有了“感觉”。当时,她们全家正一起吃午餐,一边讨论圣诞节的欢庆计划。不用说,弗丽达那天会在家里,但劳拉将去菲利普父母那边,参加盛大的平安夜晚宴。玛莎则怒气冲天,因为韦恩竟然没有安排。圣诞没有节目安排?那算怎么回事?

妈妈一点一点地把对话拉回到火鸡上。圣诞节正餐将在下午三点开始,谁愿意回家来都好。

劳拉有些坐立不安。她有消息要跟她们分享。她并非绝对确定,但觉得菲利普可能会在圣诞夜向她求婚。关于父母举办的晚宴派对,他表现得非常暧昧。这一类的场合,他通常都郑重其事、大费周章,会提前告诉劳拉到场的分别是谁谁谁。这次可不是这样,他应该是正在酝酿更加重大的事情。劳拉越想越兴奋,脸都红了。

然后,完全猝不及防地,弗丽达就知道了——不是猜疑而是明确地i知道/i——菲利普要在圣诞之前跟劳拉摊牌散伙。他将告诉劳拉,他跟另外一个女人的孩子就快出生了。这个预感如此清晰,就像是弗丽达看到什么报纸上的头条正式公布了这一消息。她感到自己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哎呀,你们说点什么嘛!”她的惊天大消息和憧憬美好姻缘的那份信心没得到任何回应,劳拉颇感懊恼。

“那肯定是大好事啦。”妈妈善意地迎合。

“你运气不错。”玛莎表示祝福。

“你i确定/i吗?”弗丽达脱口而出。

“不,我当然不能确定。很抱歉告诉你这个事。你这么说,就只是因为我之前不顾情面,说你找不到伴侣。你只是恨我而已。”

“你跟菲利普谈过结婚的事吗?”弗丽达问。

“没有,但我们说过彼此相爱。算了,弗丽达,不跟你提这个。跟你说,你又能知道什么呢?”

“但是,你也许搞错了。”

“哦,得了吧,你这个讨厌鬼,别太扫兴好不好。”

“你打算在晚宴之前跟他谈吗?”

“是的,今天晚上就跟他碰面。七点钟,他会到我的公寓那里。”

弗丽达不说话了。今晚就是菲利普跟劳拉摊牌的时候。这预感一整天都在她心口这里堵着,如同消化不良,就仿佛她吃了什么东西,但无法正常地吞咽。晚上九点,她给姐姐打去电话。

劳拉的声音都变了,简直无法辨别。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吧?你i知道/i的,还在偷偷嘲笑我。好吧,现在,你幸灾乐祸吧!”

“说真的,我不知道。”弗丽达求告道。

“我恨你,因为你早就知道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劳拉冲妹妹大吼。

几周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劳拉对弗丽达都非常冷淡。圣诞夜,菲利普公布了订婚的决定——就在一月,他将跟一个名叫露茜的姑娘举行婚礼。劳拉哭得稀里哗啦。

玛莎说,劳拉到死也不会相信弗丽达事先不知道露茜。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我就是有了一种感觉。就是这么回事。”弗丽达坦白。

“一种感觉!”玛莎冷冷地哼一声,“万一你对我和韦恩的事有了什么i感觉/i,拜托你务必要告诉我,好不好?”

“我想,我再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些了,不管是谁都不说。”弗丽达诚恳地回答。

芬兰路图书馆兹定于九月十二日星期四,举办首次读友聚会,当晚六点半开始,地点为图书馆内。欢迎各路朋友光临。我们期待诸位畅所欲言,多提建议,让我们能更好地回应大家的需求。

在图书馆,这个通知刚刚打印出来,弗丽达就知道情况一点也不妙。根本不需要什么超能力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达菲小姐的视线越过弗丽达的肩头,瞄着这边。她一脸的不乐意,神态严峻。那表情显然在说,i这个图书馆才不需要什么朋友/i。这里不是联谊约会的中介所,这里只是人们来借书的地方——更重要的,也是还书的地方。读友聚会之类的活动,不该在这里举办。这种活动显然是i相当不得体的/i——最严厉的批评也只能如此了。

弗丽达脸上带着一抹非常坚定的微笑。她事先将卷曲的黑色长发用丝带扎到了脑后,为的是在筹办和准备聚会时显得更严肃一些。这时候就应该是公事公办的认真样子。这时候绝对不该去跟达菲小姐发生严重争执。如果这次事没办成,她就耐心等待,改日再试。

她一定不能让达菲小姐知道,她是多么坚定地要把图书馆的大门向社区敞开,让那些从未跨进过这里的人们应邀而至。弗丽达热切地希望,要让i真正/i到来的每个人都觉得受到了欢迎,就仿佛这里也是他们自己的地盘。达菲小姐是来自另一个年代的。那个年代的概念是,你家附近能有个图书馆,就已是莫大的幸运,你就该知足了。

“达菲小姐,你记得吧,我申请这份工作时,你告诉我说我们的职责之一就是让更多的人来到这里……”

“对,是作为图书借阅者来这里,而不是作为i朋友/i。”达菲小姐成功地将这个词用作贬义。

弗丽达想不通,达菲小姐难道一直都是这样吗?或者,是否有过什么时刻,她对这栋陈腐老朽的建筑也曾怀有希望和梦想?

“如果他们能多少把自己当成是这里的朋友,也许会多多出力来帮忙的。”弗丽达显出很乐观的样子,“他们也许可以帮着组织捐款,筹集资金,或者是动员作者们赠书……很多事情都有可能。”

“按照你说的,我设想一下,那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但是,假如他们i确实/i来了,我们到哪里去找那么多座椅呢?”

“我朋友莱恩的剧场那边有大量的折叠椅。那天晚上她用不着那些椅子的。”

“哦,对的,剧场是有。”街道那一头的实验小剧场,达菲小姐倒是知道,但没有兴趣关注。

弗丽达等着。只有得到了达菲小姐的首肯,她才能把通知贴到公告板上去。她已经快成功了,但就差一点点。

“能安排这个活动,我很乐意。我是说,我先简单介绍两句,让在座的跟馆长你认识一下。等你致了欢迎辞,我就把现场交给他们……也就是那些朋友,请他们提意见。”弗丽达不禁屏住了呼吸。

达菲小姐清了清喉咙:“呃,看到你对这事是这么热心,那就把通知贴出去呗,让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

弗丽达的呼吸又正常了。她把那张纸贴到了公告板上。她强迫自己放慢动作,以免表露出想法得逞的兴奋劲头。等到确定达菲小姐已经坐在一边埋头工作,形势安全之后,弗丽达掏出手机,悄悄跟莱恩通话。

“莱恩,是我,我说话必须很小声才行。”

“理当如此。你上班的地方毕竟i是/i图书馆嘛。”莱恩干巴巴地回应,一边笑着。

“那个读友会的提议,在达菲小姐那里过关了!这事儿能成!”

半条街开外,莱恩正在给人写信恳求支持她的小剧场。听到这个,她停下了笔。

“太棒了,弗丽达,干得漂亮!你这个家伙,真有办法。”

“别那么说,高兴得太早也白搭,说不定是一场灾难呢。或许都没一个人来的!”能进展到这个地步,弗丽达挺欣慰的,但仍然担心最后会搞砸了。

“我们总能弄一些人来捧场的。我这里的团队,我会让他们全都去。剧场这里,我们可以张贴宣传告示,大概能拉一些观众去参加见面会。听着,我们要不一起吃午餐,庆祝一下?”莱恩兴高采烈,不愿错过这个得意的时刻。

“不行,莱恩,我出不去,没时间。我有活儿要干,做预算资金的用途分配。”想想看——人们竟然都认为,在图书馆工作,除了站在那里就整天没事干!“不过,按我们计划好的,今晚在我姑妈伊娃家里见不是吗?”

弗丽达和莱恩要来吃晚餐,伊娃·奥多诺万挺开心。但这意味着,她不得不给自己“通上电”,进入工作日的状态。首先,她要完成《锦翎》——她在报纸上开的观鸟专栏,每周写一篇稿。伊娃发现,如果她很确信能早点找到写作素材,整齐利落地输入手提电脑,然后她就可以把文章中的奇谈怪论抛诸脑后。

接着,她得在冰箱里找一找,找些那两个姑娘可吃的东西出来。她们的午餐从来都很马虎,没什么像样的食物,所以到晚上总是饥肠辘辘的。此外,她不能只请那两个丫头喝几杯“阿拉巴马监狱”就了事的。她可不想她们喝了之后就在那里晕晕乎乎地瞎晃荡。她仔细地审视冰箱中的存货。

冰箱里有一份烘烤食品,主材是某种鱼肉和番茄。等姑娘们带些新鲜番茄和罗勒嫩叶来,她就把这个烤菜放入烤箱。她解冻了一些冷冻的法式长棍面包。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们把做饭这事搞得太复杂了,而全部所需只是一点点前瞻思维罢了——提早准备少许食材就得。

她点击“发送”,把这期的文章发出去。这篇文章写的是连雀,这种鸟已经大群大群地从北欧飞过来了。然后,她要选一件色彩鲜艳的披肩,配上一顶帽子,在小巧的鸡尾酒桌上摆放好全部的调酒配料。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部分。

“栗树丛林”这样一处住宅,几乎不适宜任何人居住,除了伊娃。这里颇显破败,急需维修,花园如野地,植物蔓生,排水管道摇摇欲坠,电气线路已经不可靠,时有故障。恰当地维护和保养这房产,耗资不菲,伊娃真的花不起那么多钱。也许,把这里卖掉看来会更明智——但话说回来,伊娃难道曾干过什么明智的事情?况且,花园里满是各种鸟儿,它们定期会来搭窝栖息,这可是她写专栏的绝好素材来源。

她书房的墙上都是鸟类的图片,还有全国各地各种各样自然保护组织和观鸟爱好者团体完成的专题报道。书架上则塞满了杂志和出版物。伊娃的手提电脑也在那里,半埋在纸堆当中。跟屋子里其他所有房间一样,这里也放有一张贵妃榻。如果有人临时要过夜,知会一声之后立马就可以安置妥当备用。而且,确实有人经常在此留宿。

每个房间里都挂着衣服。几乎每一堵墙上都钉有衣架,挂着花花绿绿的便宜的长裙,通常还配有风格相称的大披肩或者帽子。这些衣物,都是伊娃从跳蚤市场、车尾厢当货仓的路边摊,或者停业大甩卖的档口淘来的。她从未在所谓的常规服装店买过所谓的正经衣服,连一件也没买过。伊娃发现,那些大牌时装的价格是如此不可理喻,于是她干脆就拒绝关注,懒得再想一下。

女人们是在i干什么/i呀,让自己被吸进一个整天围着品牌和潮流转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斥了人工制造出来的时尚。伊娃觉得那丝毫都没法理解。关于格调,她只有两个原则,一要容易打理,二要色彩明艳。至今不管是在哪个场合,她每次的穿戴打扮都无可指摘。

伊娃拿出她的调酒高口大杯,把“南方舒适”、意大利杏仁味烈酒和黑刺李金酒顺次排开。她的酒柜里存货很齐备,但她自己喝得很少。在伊娃看来,要营造一丝丝颓废的气息,要为微醺半酣后的戏剧效果准备,调制鸡尾酒,然后请客人饮用,这个过程是必需的。

弗丽达和莱恩从“栗树丛林”的后门进来,走过那植物蔓生的大花园。那里没有正儿八经的花坛,没有草坪,没有精心绿化的露台或凉棚。相反,那里只有大片的灌木和荆棘,在黑暗中随时可将粗心的人绊倒。一些晚开花的玫瑰遍布各处,在藤蔓间探出头来。但总体而言,这里看上去就像一处典型的废弃民宅,就等着收拾打理,让它旧貌换新颜,成为电视上家居改造类节目中的样板。

“跟我爸妈的花园相比,这差别可不是一般的大啊。”莱恩边说边躲避那些长满可怕钩刺的低垂枝条,“他们那园子,看起来就仿佛一年到头都准备接受考察评估,只等着拿个大奖了。”

“是啊,他们把那里弄得非常漂亮。不像这儿,在这里,你是要拿小命来冒险的。”弗丽达附和道。

“差不多吧。但也有个坏处,老爸的那些蔬菜不许被种在任何可以看到的地方。我妈会叨叨,如果看到了一垄垄土豆和蚕豆之类的,邻居们看到了该怎么说呢?”

她们到门口时,伊娃跑出来迎接。她穿着一件深橙色的土耳其式长袍,用一条同样面料的围巾扎紧头发。她就如同一只极具异域风情的鸟儿——你在动物园珍禽馆可能会看到的那种。凭着这打扮,她直接去参加一场摩洛哥婚礼庆典、一个奇装异服派对或者哪家艺术画廊的开幕式,都绰绰有余。

“这花园现在的样子很漂亮,不是吗?”她喊着。

弗丽达和莱恩刚刚千辛万苦地走过这片荒野。要描述这园子的话,i漂亮/i可绝不是她们首先想要选择的词儿,但伊娃那么热情高涨,她俩无法不被感染。

“这里面的草木色彩多样,点缀起来,当然挺生动的。”莱恩回应。

“枝干在天空的映衬下看起来的样子,我最爱的就是这个。”伊娃领着她们进入前厅,开始调配鸡尾酒。

“这一杯是为了图书馆,我亲爱的弗丽达,也为了那许许多多的等着参加活动的朋友。”

姑妈是如此真诚地为她高兴,弗丽达不禁感到有点哽咽了。除了莱恩和伊娃姑妈,没人能理解和关心她决定迈出的那巨大一步。有她们支援,是多么幸运啊。大部分人,连个分享兴奋心情、共庆好消息的伴儿都没有。

鸡尾酒的热劲几乎把她的脑壳顶给冲掉。弗丽达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伊娃可不喜欢你把酒水倒进喉咙,一口气就给喝完的。她希望你能品鉴混在其中的不同风味。这一杯中差不多有五样东西,弗丽达心想,除了橙汁之外,全都是烈性酒。她不得不对此心怀敬畏。

图书馆这边的新举措,伊娃事无巨细都想了解。达菲小姐是否不乐意了?她是否有敌对情绪?她虽然退让了,但是否表现得大失风度?一旦把朋友们召集起来,弗丽达又想让他们干些什么?

她是那么急切又满怀热情。跟她相比,弗丽达和莱恩都感到自己不免沉闷无趣、行事迟缓了。如果是伊娃运营那图书馆,大概室内到处会配上圣诞节那样的装饰小彩灯,或许还会有音乐从里面澎湃涌出。在馆内大厅,她照样能给你弄出个鸡尾酒休闲吧!她的生活就像她的房子——是一个色彩缤纷的奇幻世界,只要你真的非常渴望,她什么东西都可能给你变出来。

达菲小姐正忙着应付那些愿意成为图书馆之友的人。她感到有些难以招架。她把弗丽达已经准备好的宣传单页递交给他们,说在读友会上将有个欢迎各位光临的小仪式。但对方问起具体有哪些事项,她就只能含糊其词了。

有些人神色略有忧虑,问这是否会牵涉到钱,比如说报名费或份子钱之类的。没有,没那回事的,达菲小姐说。但她立刻又疑惑起来:弗丽达不是提示过吗,不妨尝试动员读友们筹集一点公益基金?

一个男人问,会不会有推荐阅读书目这样的环节。达菲小姐无从回答。两个女生问,会不会有个入会考核,还是谁都可以来?达菲小姐说,没有考核。但她也知道,对“管他是谁”这么个说法,自己肯定皱起了眉头。

一个模样紧张的年轻人走进来,说他写过很多诗歌,在学校时还得过奖,想问问是否有机会让他在现场读一读自己的作品。他很羞怯,尴尬得一直东看西看的,仿佛就怕达菲小姐听到这个提议,就会立刻下逐客令,把他轰出这个地方。

达菲小姐开始头疼了,觉得这读友会完全是个馊主意。

“哎呀,你终于i来啦/i,奥多诺万小姐。”她见了救星般地喊起来,但弗丽达实际上比正常要求的时间早来了半个钟头以上。

被她这一咋呼,弗丽达不由心虚地看看手表。

“这里有太多咨询那个读友会的人了,都要打乱我们的日常节奏啦。”

弗丽达双眼放光,脸色亮了起来。“达菲小姐,出现这个情况,我感到抱歉,但那难道不是好消息!那意味着人们对这活动i有/i兴趣啊。”她把外套挂好,立刻坐下来干活。

达菲小姐心软了。这样勤勉的态度,你很难再挑刺的,只应感到高兴。尽管这个傻丫头是在给她自己招来更多的问询,更多劳心费神的麻烦事。她看似还挺开心的,忙乎起来显得乐此不疲。

“奥多诺万小姐,周末过得不错吧?”她主动发问,以此来表示之前的烦躁嫌恶情绪并不是认真的。

弗丽达感到惊讶,抬头看看这位上司。她面带微笑地回答说周末很不赖,但回到芬兰路这里来上班,她也一样高兴。这当然是正确的说法。

达菲小姐并非真想知道任何细节,这只不过是她的责任感罢了。

弗丽达把那些咨询内容记录过一遍。她打电话给问是否有推荐书目的那个男人,说如果大伙儿想要这样的介绍,那就可以有。她告诉那两个问有没有入会考核的女生,让她们大可放心,那天晚上的活动很轻松——别忘了把她们所有的朋友都带来。她邀请那位年轻的名叫莱昂内尔的诗人过来见她。

这次,她内心里又有了一个“感觉”: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将要发生。这隐约的预感够恼人的,她干脆就置之不理。

那晚的读友欢聚派对,人们会津津乐道,谈上好几天的。从很多角度来说,那都是一个巨大的成功。连达菲小姐也神采飞扬、情绪热烈。弗丽达原本担心,因为猛烈的暴雨,没有人会来,但所有人都来了,一边还在抖落雨伞上的雨水。

他们全都来了。年轻诗人莱昂内尔现场朗诵了几篇优美的诗章,诗歌描写了沉默无语的天鹅。听众的反应让他大受鼓舞。弗丽达给他介绍了姑妈伊娃之后,他就更乐不可支了——这可是写《锦翎》的专栏作家,竟然在此幸会!

六七个小女生一起出现时,达菲小姐还满心疑惑。但结果表明,她们对读书小组给出了很多好建议。

“我必须承认,大家是那么尊重我们,这让我挺意外的。”第二天一上班,她就说道。莱恩和弗丽达已经把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椅子也还回了剧场。没有什么可让达菲小姐埋怨的。于是她就决定开心点儿,甚至是心满意足。

弗丽达早就想好了,这一切她都不会视为自己的功劳。尽管,万一活动搞砸了,面对责难,受尽委屈的必定会是她。

“那本来就是你应得的。”弗丽达的语气听上去就仿佛这读友会完全是达菲小姐的主意,“你在这里好多年了,建立和经营着这个地方。大家尊敬你,说这个图书馆对他们意义重大,那都是应当的。”

达菲小姐一下子宽容大度起来,也就把这一切当成她自己的功德了。

这倒也好,可以让弗丽达省下恭维的时间去处理杂务。每个平常的工作日,要安排的事项还是相当多的。她们必须核查调整每天的“流出清单”,也就是被借出、暂时尚未归库的书目。然后是给逾期不还书的借阅者发催还通知。她们要浏览“流出清单”,在其中寻找读者要求或预约借阅的书刊,并告知人家这些书刊的流通状态,何时可借。这一天还有“选股”会议——所有的馆员跟达菲小姐坐到一起,讨论选购哪些新书。送来的样书,她们要审看评估;书评杂志上的评介文章,她们也要参考借鉴。几乎没什么闲工夫来想一想读友会的事情,更别提去组织下一次聚会了。弗丽达突然感到很泄气——这真挺奇怪的。她此前非常确信要发生的事,无论那究竟是什么,倒是没有成真。

有人送过来一大束很贵的花,这让达菲小姐颇感惊讶。其中附带的便笺写得很简短:“我已是图书馆的朋友……现在希望成为管理员的朋友。”那天晚上的活动固然挺成功,可谁会送来这个表示感谢呢?曾给达菲小姐送过花的,只有她的姐姐,而姐姐更多是那类人:送个盆栽紫罗兰多实惠,又养得久!那么,这束花可能是谁送给她的呢?她再次爱不释手地端详这鲜花。如果能找到一个足够大的花瓶,奥多诺万小姐大概可以帮她把花安顿好。

当然了,弗丽达找到了花瓶。她打开杂物间,搬出了一个超大的玻璃花瓶。这些花肯定要一大笔钱。到底是什么人送的呢?

达菲小姐含糊其词,说是一位朋友送的。她看着自己在玻璃门中的身影,轻拍了好几次头发,眼中显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弗丽达不猜了。

她把茎干长长的玫瑰和陪衬的绿色蕨叶分开,以便插花造型更漂亮。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夹在花束中的留言小卡片。

“……现在希望成为管理员的朋友。”这是给她的。她意识到这个,大为震惊。那震惊如此强烈,她的身体几乎都颤抖了。但那人是谁?他又是什么意图?为什么不把弗丽达的名字直接写在卡片上,而是要让达菲小姐误以为花是送给她的?她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减速了,变得有点不真实。疑问太多太多了。她要独自安静安静,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觉得如此心神不宁,而且略感晕眩。

芬兰路图书馆下一次活动主题内容为有关本地历史的讨论。免入场费。欢迎所有朋友前来!请带上老照片和你的故事。

莱恩打电话问伊娃,海鹦鹉的脚爪是什么颜色。

伊娃一秒也不用犹豫:“橙色呀。有什么关系吗?”

“还有喙呢?我们在画布景。我知道那东西的形状,别的都知道,除了颜色,告诉我什么颜色吧。”

“蓝,黄,还有橙。但这几个颜色的排序你得搞对了才行。”

“我指的不是动物园里养的外国海鹦鹉,我说的是爱尔兰本地的那种。”

“就是啊,我刚说的就是本地海鹦鹉。你来图书馆吧——我正在去那里的路上。我会告诉给你可以看哪些书。”

“我想也是,跑一趟为好。蓝、黄、橙色的喙,这是什么鸟!在爱尔兰看到这样的鸟儿,你的人生态度一定都会被颠覆啦。”

她们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相遇了。

“我们画的这些巨大布景,下一个剧目要用。”她开口解释,“对海鹦鹉脚爪和喙的颜色,我需要百分百确定。真的是那种彩虹色?你是在逗我玩吧?”

“喙是有三种色彩的,脚爪是橙色——在生育季节尤其如此。到了冬季就远远没那么鲜亮了。”伊娃跟她确认。

“我的神啊,在爱尔兰竟然有这样的鸟!”

“这个嘛,如果跟我们一起去大西洋海岸,你就会亲眼看到的,你会看到整个种群。”伊娃辩驳兼教育她,“那边有个地方,叫石桥。你应该一起去看看。”

她们走进去,看到弗丽达在柜台旁跟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指着一本小册子,而弗丽达则边笑边摇头。她目光明媚,看上去是如此年轻。在这座灰不溜秋的老建筑里,她更显得生机勃发、活力四射。达菲小姐一如往常,穿着海军蓝的羊毛开衫,上部的圆领口嵌着小条的白色蕾丝。她一脸的严肃,浑身上下端庄凛然。与之形成反差对照的是,弗丽达穿了一件红衬衫,搭配一条黑裤子,卷曲的黑发用一条大大的红缎带挽在脑后。她看上去就像一朵鲜艳的花,凸显在这周遭的环境中,莱恩心里这样想。难怪人们都愿意排队等着跟她说话。

紧随那女读者等在队列中的,是个脖子上挂着条羊绒围巾的男人。他身穿剪裁精良的大衣,目不转睛地看着弗丽达。

莱恩的身体骤然往后退缩了一下。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但隐约地感到不安。

“怎么啦?”伊娃问。

“那个男的,等着跟弗丽达说话的。”莱恩压低声音。

“我看不到他。”伊娃抱怨道。

“你来这边就能看到他了,这样也不会让弗丽达注意到,让她分心。”

弗丽达看着那男人走上前。她那样子,她俩都看到了。隔得太远了一点,她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到她的神色完全变了。不管这人是谁,他反正都大有讲究。

从第一眼起,莱恩就讨厌这人。

“喜不喜欢我送的花?”

“是那束送给达菲小姐,送给馆员的花?花很漂亮。要我帮你找她过来吗?”

他停顿片刻,闻了闻那些玫瑰当中的一朵:“是送给你的,弗丽达。”他很帅,笑容中有着无边的暖意。

她不由自主地回报以微笑;尽管,哪怕弗丽达确曾懂得如何跟男人调情,她也已忘掉了那门技巧。

“那晚的读友会,你没参加。如果你到场,我确信能记起来的。”

“哦,但是我在场的。我不知道有那个活动,当时雨开始下大了,我就进来躲雨。我站在后面,就在那里。”他指了指后门旁的一根柱子。

“你没坐下来?”

“没有,我只是想躲过那阵倾盆大雨。还有,图书馆里的发言演讲之类,我总认为会很无聊的。”

“那天的也是?”她感觉,这就仿佛明知牙痛还偏要用针去扎它。

“不,弗丽达,那天晚上非常棒。就是在这里,那一晚到处都是温暖、热情和希望。正因为这样,我才逗留了好久。”

这也恰恰是她感受到的。她觉得,那天晚上在场的人们似乎是被赋予了某种再生的机会。大家都迫切渴望什么新东西,什么可以参与的事业。他们都那么热忱地想助一臂之力。她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了。

“我来是想请你共进晚餐。”她看到他的脖颈稍稍有点发红了。突然,他看似没把握了,“我是说,不一定必须是晚餐,也可以散散步,喝杯咖啡,看场电影,什么都行,只要你喜欢。哦——等一下,都忘了说名字了——我叫马克,马克·马龙。能赏光跟我出来吗?”

“吃晚餐也挺好的……”她听到自己这样回应。

“好的。今晚我就预订一个地方吧?”

弗丽达最初本不愿让自己开口。“那个,好吧,今晚可以。”她最终妥协了。

“你喜欢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哪里都行。我喜欢码头那边的恩尼奥餐厅。有时候我跟朋友一起去那里小聚。”

“嗯,那是你和朋友们定点去的地方,我就不想闯过去插足了。你觉得昆廷斯怎么样?那里也挺好的,对吧?你看晚上八点合适吗?”

“那就八点吧。”弗丽达答应了。

他微微露齿一笑,然后挺招摇地抓起她的一只手,吻了一下。

他走了之后,弗丽达抬起那只手,手背贴着脸颊,就这么放在那里。她自己并不知道,她的姑妈伊娃,她的朋友莱恩,达菲小姐,还有那个诗人莱昂内尔,都在一旁注视着她。

弗丽达慢慢把手背移向唇边。他们都看着她的脸。那是那男人吻过的手背。就在这些人眼前,一件严重的大事情刚刚发生了。

不知不觉地,这天剩余的时间过去了。

莱恩说:“你就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弗丽达问:“关于海鹦鹉?”

“不,关于进来亲了你手的那个男人。”

明天再说,弗丽达向她承诺。

弗丽达走进昆廷斯餐馆时,他已经在那里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西服,干净挺括的白衬衣,看上去很帅。餐馆那风度优雅的老板兼经理布伦达把弗丽达带向桌边时,他露齿微笑着站起身来欢迎她。

“我之前想,你大概会愿意喝一杯香槟,但我还是没给你先点。”他迟疑地说道。

“两方面来说,都对。”弗丽达微笑着,“喝杯香槟,我确实不反对,但也谢谢你没那么自以为是。”

“我不会那样做的,我希望我没那么武断。又见到你,非常高兴——你看上去真是太美了。”

“谢谢你的恭维。”她简略地回应。

“可你确实就是如此,非常漂亮。但我约你出来吃饭,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呢?”她倒是真心想知道。

“是因为我没法不去想你。关于那小伙子的诗歌,你说其中有着优雅的悲哀。我很喜欢这样的评价。要是别的什么人,花上比这多一倍的词句也表达不好这个意思的。还有,那些女生和她们的读书小组,你是那么的热心关切。你为此而兴奋,鼓动激励她们所有人。你的精神显得那么饱满,全身散发出生命的活力。最初在图书馆看到你的一刻,我就注意到了这个。在这里,我也见到了。我希望成为这当中的一部分。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很幸运吧。我的工作、生活,还有一切……都让我很开心。”

“来这里,你也高兴吗?现在也是?”

“很高兴。”弗丽达语气肯定。

他们的交谈轻松自如。

她所有的事情,他都想知道。她的小学、中学、大学;她跟父母和姐姐们共同生活的那个家;她是如何找到芬兰路图书馆的这份工作的;她在一栋维多利亚时代样式大屋顶层的那间小公寓;她那在报纸上长期写《锦翎》专栏的姑姑——这个怪姑姑经常外出观鸟,有时会带上弗丽达同行。

“听上去就像云雀那样自在。”他挺严肃的样子。

“我达不到那个境界。”她扑哧一笑,“在你这里,我又是燕鸥了。”两人都绷不住了,大笑起来。

她有生以来做过的每件事,他看似都感兴趣。聊天内容转向了度假——大费周章地跑那么远,就为了享受一周的艳阳,到底值不值?或者,是不是一定要当个运动健将去滑雪?这岂不是颇令人惊讶,他竟然也去过同一个希腊小岛!世界真小,不是吗?两人喜欢同样的电影,同样的歌曲。弗丽达最喜欢的书,他甚至也读过其中几本。

弗丽达也问了马克的生活。毕竟,这就像相亲一样,两人对彼此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他们却一起来到了这里,在都柏林最好的餐馆之一坐下来共进晚餐。他是在英格兰长大的,生活在一个爱尔兰裔家庭。他父母仍然住在那里,他兄弟也是。不,他不经常跟家人见面,他悲伤地说道。他耸耸肩,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但弗丽达能看出,这让他颇为受伤。

他上了英国的大学,主修市场营销和经济学,但那并没有多大意义,不如他在休闲产业工作中得到的那些实践经验有价值。他做过汽车租赁、游艇出租、大众餐饮,一直都在学习让生意运转起来的实用诀窍。他在伦敦和纽约都干过,现在到了都柏林。尽管童年时来过这里度假,这个城市对他而言还是陌生的。他现在效力的是一家休闲产业集团。这个公司打算投资郊区的霍莉酒店。他们想要把那乡村酒店扩建成一个大型的度假休闲综合体。

“我可以确信,这在你听来都够无聊的。但这个计划真令人激动,而这一切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他语气热忱又迫切,“我很想了解那个地区的历史。这一点,你可以给我帮大忙的。”

他还没能给自己找个合适的住处,所以暂时就住在那乡村酒店里。待在那里也好,因为这意味着,他能看到店里所做的是怎样一种生意。谁想远离俗务,逍遥几天,那里就再好不过了。人们习惯上会颇为自负地相信,这种地方是只有自己才能发现的世外桃源。员工大都能一口叫出你的名字,他们看上去很期待你会喜欢住在那里。难怪这个乡村酒店做得很成功。

下雨的那天,马克正跟发展商开会,一直开到很晚。雨势加剧,倾盆而下的时候,他恰好在芬兰路上疾奔。完全是愉快的巧合,完全是碰运气,他看到图书馆的门竟然开着,于是决定进来暂时躲避。就在那时,他注意到了弗丽达。如果他不停留,继续顺着街道跑下去,会怎样?假如会议准时结束,早在大雨如注之前他就走掉了,会怎样?

“那我跟你,大概就永远不会相遇了。”他笑着,一边假装哆嗦了一下——因为那种情况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

弗丽达感到双肩放松了好多。霍莉乡村酒店,她喜爱那里现在的样子。亲友之间搞个小庆祝什么的,那里是非常不错的选择。而现在旅店要转型为“休闲综合体”,这设想听起来够糟的。但那也没关系了。反正阴差阳错地,这个令人心动的男人就被带到了她面前,而这人出于某种无法理解的原因,看似对她有着强烈的爱慕之情。她满心欢喜,轻声长舒了一口气。

他对她微笑。她的心融化了。

弗丽达希望,他不会提出要跟她一起回家。她的公寓乱糟糟的。此外,还有那些老一套的正常顾虑:这毕竟才是第一次约会,不能被对方认为是一搭就上手的女人。如果马克要去她那里的话,她至少需要一周来准备。不过,假如他提议去霍莉乡村酒店呢?

但他不会那样的,对吧,他是那么有风度。

或许,他也并不想要什么风度呢?

就餐的客人中,他们是最迟离开的。店里给他们预约好了出租车。马克说,他要送她回家。到了地方,车子停下,他也下了车,护送她走向门口。

“跟我预想的一样,很可爱的一个地方。”他在她左右脸颊上都亲了一下,然后回到车上。

弗丽达走上楼梯,走进自己的小公寓房。房间里看上去就跟被窃贼洗劫过似的,但实际上她出去时就是这个样子。她坐在床边。马克没上来——她不知道对此是感到释然还是失望。

她给他讲图书馆的事情时,他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就仿佛她是餐厅里仅有的一个人。但假如那是他对待所有女人的习惯方式呢?他真的喜欢她吗?当然不是,他怎么会呢?她只是个图书馆员,而他是那么帅气精干,见多识广,什么地方都去过。

这一夜,她突然感到孤单无助。如果有只猫,她大概会对猫倾诉的。

伊娃忠告过她,不要养宠物。她说,猫是鸟儿的天然仇敌,而且一旦你喜欢上了这些小家伙,它们就会妨碍你外出旅行。但是,如果养了一只猫,它就可以对着她发出嘟噜声,成为这个空荡荡场所中的某种存在。

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反反复复地梦见自己在试图登上一艘渡船,但每次在她成功走上甲板之前,船就驶离了岸边。

“弗丽达,跟我老实说吧,不要i玩/i含糊。”第二天上午,在小剧场里,莱恩喝着咖啡,满腹狐疑。

“我没有含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你了呀,从菜单开始,直到最后甜点上的q字形巧克力。”弗丽达几乎怒不可遏了。

“可是,i他/i那个人怎样呢?你喜欢他?他好说话吗?”

“他人挺好的,非常随和,很有魅力。他做那一行的,他们叫作‘休闲产业’……”

莱恩鼻子里哼一声,表示不屑和嘲讽。

“……他来这里是商讨给霍莉乡村酒店投资。他们想把那里做大,扩张规模。”

“霍莉不需要扩张。现在这样子就很好。你跟他……”

“没有。”

“那他是不是想……”

“再次告诉你,没有。好啦,现在,你这些关于滚床单的疑问都得到答案了吧?”弗丽达把话挑明了。

莱恩看似受到了伤害:“我们总是实话实说的,正因为如此我才问你。”

“哎呀,我i已经/i告诉你啦。没有的,啥都没有,压根儿没有。”

“哦,那好吧,但等到i有/i什么可以讲的时候,你还会告诉我吗?”莱恩设想道。

“能有什么事呢,我们永远也预料不到的,不是吗?”弗丽达的语气倒是轻松,但她心里可没那么轻松。

“假如我要警告你,离马克这个家伙远远的。”莱恩看上去挺严肃。不管那是什么,她没法伸手干涉的,但那男人身上有种东西让她忧虑,“假如我说,我不信任他。假如我说,你对他一无所知,他只是在欺骗你罢了。如果我那么做,会不会失去你这个朋友?”

“不需要警告我远离什么的,因为没东西可回避——送到达菲小姐手上的一束玫瑰,一顿晚餐……算不得风流韵事。”

“还早着呢,等着瞧吧。”莱恩语调灰暗,“他会回来的。我敢确定。”

每个人都很喜欢那晚关于历史与旧邻的读友聚会,但现在,弗丽达正疯狂地寻找着下一次聚会的新主题。

与乔·达根最近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弗丽达在读大学的时候。这个男人突然打电话过来,邀她参加当晚的一个派对。弗丽达无意跟一个自己几乎都记不得了的家伙同行,而且是去见一群陌生人。但她一向都礼貌待人,于是寒暄问乔近期做的是什么行当。

“也就是搞点电脑培训,主要面向那些电脑盲。”他倒也挺乐活的,“你懂的,就是那些看到电子科技产品就犯怵的人,但他们又不甘心一窍不通,彻底落伍。事实上,我做这一行还不算太糟。我告诉他们,机器终归是机器,很蠢的。那样一说,他们就安心一点了。”

“乔,我这里或许能给你个好差事干干。你周五能来图书馆这里吗,我们见面聊聊?”弗丽达心想,下一期读友会的内容差不多能搞定了。

水到渠成,完美。

达菲小姐的脸色凝重得简直能让钟停下来。

“奥多诺万小姐,等你的个人社交生活安排好了,我想我可否烦请你帮着处理一下那边交罚款的事情?有几个丢书和超期还书的人在柜台前等着你去接待。”

柜台边排着队的第一个人,是马克·马龙。他什么都不说,就只看着她。

“你没有什么工作要去做吗?”她这样问,是为了让对话显得随意一点,也省得他继续盯着她看。

“我工作很忙的,经常要到深夜,但今天安排了一点时间出来,来看你。”

“非常感谢你的款待。”弗丽达说,“本来,我打算给你写个短信的,表达一下我是多么喜欢那餐馆的美食。”

“如果写,你会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那晚感觉很温暖,让你破费了,谢谢你请客。”在说话的方式和语气中,她尽力摆出到此为止的意思,就仿佛认为那只是仅此一次的经历,她欣赏和感谢,并且毫无遗憾。

“你说过的,明天你休假。”他毫不迟疑。

休息之日,弗丽达通常会做她和莱恩口中所称的“日常营生”:她要把床单和浴巾之类的东西拿去洗衣房清洗,去超市采购些必需品,有时或许能说通莱恩,一起去悠闲地吃个午餐。偶尔,她会去看一个艺术展或者逛逛时装店,也可能会打理她窗台上的盆栽,在里面埋上花卉球根,等着春日开放。晚上的时间,她也会跟朋友们去酒吧聚聚。

但明天就不这样安排了。那将是大为不同的一天。

马克问过弗丽达了,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下乡去威克洛郡。他要在那里跟霍莉小姐会谈。也许,他们中午可以在那里用餐。淋浴时,弗丽达为这天计划了一下。他们下午可以在野外散散步,然后回到她这里,她还有时间给他做个晚餐。或者,他们就住在霍莉的酒店里。不管哪种安排,他都会说,她看起来真是太美了。他会把她拥抱在怀中。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他会这样说。或者也许是,“没有你,我今晚熬不过去,我等不及了。”诸如此类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到底说什么,其实也没关系。

她拿不准事情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她希望自己能对他有足够的吸引力,取悦迎合他,让他尽兴。这种事,她不是很有经验,近期更是一次也没有过。

距离上一次,肯定都快有两年了。那是在外出度假时有过的一段浪漫,一个名叫安迪的年轻人,还挺不错的,来自苏格兰,当时还信誓旦旦说了要保持联系,要来爱尔兰看她。但他没有和她保持联系,也没来爱尔兰。不过,那算不得多大的事。安迪的人生之路已经计划好了:做金融行业,银行或投资之类的,住在跟父母和已婚的哥哥们邻近的地方,一有空闲就花大把的时间去打高尔夫。

弗丽达也搞不清是为什么,她现在竟然又想起了安迪——大概是隐约担心自己在这件事上太笨拙,做得不好,而这或许就是他没有继续联络她的原因。也许,作为一个情人,她确实有点问题?但她自己对那一切还是挺享受的,那个美妙奇幻的夏日假期,她认为安迪应该也纵情尽兴了。但话说回来,对方不讲,你永远也不能真的确定。

如果能对事情的另一面有所确信,有一定的把握,那该有多好。难道,要给在银行忙活的安迪打电话,在那次艳遇的两年之后,问他对她的床上表现是否满意。一想到这个,弗丽达不禁挖苦地对自己笑了笑。

不过,马克不是在物色什么性爱高手吧。他是那个目的吗?从青少年时候起,女人们肯定都向他投怀送抱了。她希望自己能对他了解更多,能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然后,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弗丽达又有了一个“感觉”。她看得真真切切,就仿佛是房屋中介图册上推介的一个房源那般:一套公寓房,几面墙边都立着书架,有一个客厅,一个小厨房,两间大卧室,还有个书房,写字台上堆满书籍和杂物。从窗子里能看到不远处的海景。在门口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留着短金发,脖子上挂着带链子的阅读眼镜,脸上是模糊的、忧伤的一缕微笑。

这女人在说:“啊,亲爱的,i是/i你。你回家了,真好!”她在对正走进门的一个什么人说着这话。但她是谁?她又在对谁说话?弗丽达噎住了一般,紧张得失去了呼吸功能。她感到头重脚轻,就仿佛双腿突然变成了纸做的一样。走进门的是马克?

不可能。肯定是搞错了,这个i感觉/i肯定是错了。她刚才并未看到一个男的,她没看见门口的是什么人。那不可能是马克。不可能的。

她抖抖索索地穿上了衣服。尽管手还在颤抖,她还是刷好了睫毛,抹上了唇彩。她整理了一下发型,找出一双跟衣服相称的靴子,然后准备完毕,她感到全身又突如其来地哆嗦了一下。她没把这次约会透露给任何人,她为此而觉得非常高兴。

门铃对讲机尖锐地响了起来。他到了门口。

“我这就下来。”她朝对讲机里回了一句。

她走下台阶,进入门厅,而他就在那里极为爱慕地看着她。“你真是美极了。”他说道。

弗丽达仍然心有余悸。她希望能说句俏皮话,来消解内心强烈的不安和焦虑。她并不习惯于顺其自然地说一声谢谢,就把诸如此类的夸奖照单全收。她脱口而出脑海中的第一个正面回应。

“你也很帅,事实上非常出众。”

他把头往后甩了一下,笑起来:“这么夸我,你真是太客气了。现在,我们别再相互吹捧了,上车吧,外面有点冷。”他打开一辆墨绿色奔驰的车门。

往威克洛郡的这一路车程,在一片模糊中闪过。弗丽达几乎想不起他们是怎么到那里的,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她所能看到的,就是马克集中精力开车时的面容,还有他不时转头朝她露出的微笑。

马克去跟霍莉小姐以及酒店的管理层开会,弗丽达就坐在大堂休息区的壁炉旁一张印花棉布面料的大扶手椅里。她腿上放一本杂志,翻开了但没看;身旁的小桌上有一杯咖啡,但没动一下。她呆愣愣地看着炉火,想着已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一切。这样做的当儿,凭空而来的影像开始在弗丽达的内心浮现。她努力想驱散它们,有意闭上眼睛再睁开,但这些影像挥之不去:马克跟一些人在一个房间中,那些人在喊叫争吵;霍莉小姐坐在一个角落里哭泣;马克神态冷静,不屑一顾的样子,他正对她讲着什么可怕的、极其令人讨厌的事情。无论那是什么,反正是坏事,整个这一切太糟了,统统都错了。

她依旧心慌意乱,抖颤着,想把那幻象推到一边。那都是胡思乱想,没有任何意义的。她刚刚只是打盹迷糊了一会儿,做了个愚蠢的短梦。她叹口气,再次努力去摆脱那些画面。但她感到更晕眩,更困惑了。

他很快就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她问。

“别提了。等我们走远一点,到了安全距离之后再告诉你。我们走吧。你跟我现在都是自由人,没人等着要见我们。我们哪里都不用去,除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必须回去。明天我要去图书馆开门,我一定要在八点之前到。”

他用微笑作为回应:“没事的。我们去吃饭,谁也不谈工作了——就这样定了,行不行?”

“好吧。”弗丽达又让步了。

两人在车里都没说话。弗丽达注意观察马克的神色,但他脸上一副放松和开心的样子。弗丽达开始怀疑,之前的预感和幻象或许只是一场错乱的梦。他开门搀扶她下车时,顺势吻了她。就餐期间,从头至尾,她都没法思考别的,除了那个吻。